狱门抚子在此

作者：伏见七尾

第一卷 序 鬼眠炎焰之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悠下一

校对：ゆうかいち

嵌字：ごくもんなでしこ

图源：伏见稲荷大社の巫女dbq

——我初次所见，乃荼毗之焰。

——不知何故，那焚骸之火的颜色，我仍记得。

『晚霞渐褪……』裂痕斑驳的防灾无线设备响起声音。

那略显凄凉的歌谣，向人们宣告黄昏的来临，亦是婉转的警告。

吃人的时间要到了……

回不了家前快快回……

少女漫不经心地听着，那渐渐融入暮色的旋律。

她俯瞰着好比色泽光亮的棋盘的城镇——脚踏在浸透那石板路的赤色之上。

「抚子……狱门抚子。」

身着和服便装的男人呼唤着她的名字，少女——狱门抚子回过头来。

这是一个无比美丽的少女。

目测约莫十六、七岁。乳茶色的头发长及后背。瞳眸赤红而澄澈。头发上别着瞿麦造型的发夹。白瓷般的肌肤裹着水手服。<注：瞿麦，又名抚子>

那如洋娃娃般的容颜，此刻被着染得绯红而妖艳。

「你原来不是人而是野兽吗？」

「……说得真过分啊。」

抚子用手指拭去抹在脸上的红色，带着不满的表情将手指移至嘴唇。

「我也想漂亮地解决掉。但是嘛……」

抚子用舌头缠绕着湿润的指尖，环顾四周。

地点在京都市郊外——忌火山。过去被称作鸟边野的地方就在这附近。苍郁的山林自古以来便被疑为鬼的栖身之所，少有人类踏足。

在这样一个地方，被彻底遗忘的铁塔播放完防灾无线电，抚子的身后终是沉寂下来。

「没办法……这家伙实在是太猛了。」

抚子示意的位置，散落着奇怪的尸骸。断开的角、破裂的六个眼窝、撕碎的四根胳膊，无不表明那曾是超自然的存在。

「野猫啊……你真是太没规矩了。」

身着和服便装的男子大声咂了咂嘴，从树荫下缓缓走出。

——男人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如枯叶般的声音。

「我说的是『去处理附近的怪物』，可没说『把怪物弄得七零八落』。」

男人有着长长的棕色头发、微暗的灰色瞳眸。他的个子很高，脖子处古怪地缠着绷带。

其脸部的左半部分被大量的符咒覆盖着。

咔沙、咔沙、咔沙——男人一说话，那些符咒即便无风也是轻轻飘摇。

「野兽啊……我教过你多少遍了，至少举止要装得像人一样。」

「说得真刻薄啊，桐比等先生……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能请您回去吗？」

抚子轻轻瞪了眼男人——狱门桐比等，然后弯下腰，将散落的非人的头颅与四肢拾起，麻利地汇集至一处。

「我有事找你……真是遗憾。」

「那可真不巧……如果是些无聊的事情，我可不会饶恕你。」

「哼……如果我说有免费的饭吃，你作何打算？」

「吃。」抚子猛地回过头，看见这反应，桐比等嘴角抽了抽。

「好……那么，我有一则非常适合你这大胃王的好消息。」

说着，桐比等递给抚子一封信。

信封很精致。收信人姓名处用流利但不稳的字迹写着『狱门小姐』。

「……竟然会给我写信，还是有好事之徒啊。」

抚子粗略看了眼信的内容，然后慢慢把鼻子凑近信纸。

突然——那对赤红瞳眸在这暮色中闪烁起来，那优美地上扬的嘴唇间微微露出异常锋利的牙齿。

「哼嗯……真够吸引人啊。」

「当然，这完全是冲着你来的。」

桐比等不屑地说道，露出嘲弄的笑容。

「这种胡乱的事情，确实适合你这喰食低贱东西的家伙。」

「……真过分啊。食物可没有贵贱之分。再说，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

树枝折断的声音响起——狱门家的二人立刻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转过头去。

「喂，野猫……还有活着的吗？」

桐比等低声问道。那沙沙扇动的符咒之下，一道视线悄悄投向她。

抚子没有说话，走向前去。

宛如食肉的野兽一般——她的脚步毫无声息。

然后她凝视着可疑的灌木丛，隐约听到了轻微的喘息声。一个穿着登山装的男人——面无血色地抬头看着抚子。

「哎呀，不太妙……您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男人拼命地甩开抚子伸来的手。

「不要过来……！」

男人像被弹开似的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拼命地跑开了。抚子仍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目送着他的背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喂。你总该不会把『受伤了』这种麻烦事给遗漏掉吧？」

桐比等倦怠地说道，抚子没有搭理，将手放了下来。

然后她闭上眼，那熟悉的颜色便在视网膜上复苏。赤红而跃动的影子、闪烁的光亮——抚子本能地知道，那即是荼毗之焰的颜色。

每当她稍微闭上眼睛，这光景便会复苏，甚至逼至梦中。

「……都这时候了。」

少女的低语同枯叶为秋风裹挟而去。

第一卷 一 花天井之主

<注：天井，天花板，文中部分直接使用>

八裂岛家直至战前都是某个圈子的名门世家。

而所谓的「某个圈子」，指的便是无耶师——即灵能者所主宰的可疑行业。

八裂岛家便是在这可疑的圈子中代代相传的家族之一。

而在这可疑的圈子之中，他们的名声相当不好。

受雇对权贵下咒。受雇对普通人下咒。甚至未接受委托，只要不顺眼便会施展咒术。

恶名远扬，也就是他们像这样四处散布诅咒的影响吧。

后来，八裂岛家的名字突然消失了。

人们对其下场议论纷纷，而不知何时起，他们的存在逐渐被人遗忘。

——为寻找这个幻影般的家族，抚子来到了宇治。

跨过古色古香留存至今的宇治桥，经过犹如现世净土的平等院。

目标的府邸，似乎位于宇治的尽头。

「……就是这附近吧。」

抚子看着地图，拐进了某住宅区的第四个路口。

突然，她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褪色的白线、堆积的枯叶、生锈的标识——周围的景色并未有太大变化。

而仔细一看，标识上的文字歪曲。混沌的文字但是看便使人滋生奇怪的寒意，脑髓亦是晕乎乎地摇晃起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找不到呢。」

抬头看向那凌乱的标识，抚子轻轻勾起嘴角。

——原来就在『夹缝』啊。

『夹缝』——即人类居住领域和非人类栖息领域的边界位置。

没有通灵能力的普通人无法察觉，即便是无耶师，也不能轻易进入。看来八裂岛家似乎藏身于这不可视的领域中。

「跟忌火山一样。在平等院眼皮子底下还真敢呢，真是的——」

「——你要去哪里，小姐？」

妩媚的女低音自上而下，抚子睁大眼睛，抬起头。

——视线交汇。

「你看，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

那是一个年龄约莫二十岁——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一头黑色秀发垂下，在颈侧扎成一束。鼻梁细巧高挺，眉毛整齐有致。如玉般的肌肤映衬着珊瑚珠色的绛唇，实在美丽动人。

如此绝世的美女，不知何故坐在树上。

女子扬起嘴角，将合上的黑檀扇对着头顶。

「没有伞的话，就别走远了。」

「……雨？」「嗯，雨。」

抬头望去，晚秋的天空呈淡蓝色，如棉花般的云缓缓流动。阳光倾泻而下，令抚子眯起眼睛，她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并没有雨的气味。

「似乎会下秋雨。嗯，等到月亮出来大概会停吧……」

女子啪嗒啪嗒地摇着扇子，叹了口气，仿佛在说「真倒霉啊」。

真是奇特的女子。虽然不太想与她有所牵连，但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她并非常人。

「……谢谢你的关心。」

总之，抚子决定暂且应付一下。

「那么，在这样的天气下，你为何会坐在树上呢？」

「我为好事之人。偶尔淋湿也无妨。」

「……会感冒哦，姐姐。」

「冇问题。不巧的是，我没有这么软弱。」<注：冇，通「无」，原文该部分为粤语>

女子轻轻耸肩，而抚子小心观察着。

她的身体散发着女性的魅力。女子看起来比抚子高上一截。她将腿伸至粗壮的树枝上，背靠树干，似相当惬意。

黑色的长大衣、黑色的靴子、黑色的挎肩包。乍看之下，并无奇异之处。

「你也是八裂岛家的客人？」

「……嗯。嘛，差不多吧。」

随着一声含蓄的肯定，女子缓缓起身。

漆黑的大衣飘起，而下一瞬间，女子便落于地面。

「会去那座宅邸，若我没猜错，你也是所谓的无耶师吧。再怎么看都只是一位可爱的小姐，却从事着相当古怪的工作啊。」

「哦呀……姐姐你不是吗？」

「不是。我不过是普通人。只是被邀请去那座宅邸罢了。」

女子呵呵笑着，将合上的擅自转向自己。

琥珀色的瞳眸闪烁着。她的左眼旁有颗小黑痣，更显她的妖娆。

「我的名字……姑且就叫我无花果天娜吧。」

「『姑且』呢……」

抚子抱着胳膊，观察着天娜。然后，诱惑似地勾起红唇。

「我叫狱门抚子。请多关照。」

「nadeshiko……抚子吗。原来如此，果是名如其人。名副其实的楚楚可怜呢。」<注：nadeshiko，罗马音，写做抚子，亦有瞿麦之意>

「——唉？」

抚子不禁瞪大红色的双眸。天娜挑了挑眉，显得有些讶异。

「嗯？怎么？」

「……你、不知道狱门这个姓氏吗？」

「不甚了解……怎么了？」

「不……倒也无所谓……难不成，你真是普通人？」

「所以我就是这么说的嘛？我不过是彻彻底底普通人。」

天娜轻松地笑了笑，展开扇子。

「怎会……来这普通人根本无法进入的地方？」

「毕竟是被邀请来的。既然被邀请了，就没有不让进的道理。所以，我便借此机会饱览四方——如何，相当市井的举动吧？」

天娜停下优雅地摇着扇子的手，轻轻一笑。

美——却带着一丝古怪的微笑。抚子不安地摸着脖颈，皱起眉头。

「……待树上也算是观光吗？挺新奇。」

「是啊。放平常这可是无法进入的地方，何不纵情享受——话说，雨似乎要下了。你最好赶紧动身。」

说着，天娜从一旁快步走过，抚子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背影。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还想再转转。被雨淋湿也无妨。」

天娜轻摇扇子。她的身影转瞬间消失在街角的另一侧。

抚子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轻作鼻音。

「……是什么法术呢？那个女人，完全没有体味。」

集中注意力后，抚子隐约嗅到了天娜所携的香气。

而作为关键的天娜身上却没有任何气味。这好比香炉飘出的烟凝成人形——但并无肉体存在。

「这样一来，就无法判定是人还是妖怪呢……唉？」

感受到空气潮湿起来，抚子仰望天空。

阳光突然间被云层遮蔽。遮蔽太阳的云朵厚重起来，天空变为铅灰色。不久后，冰冷的雨滴落在了抚子的鼻尖上。

「……真是古怪，那个女人。」

抚子长长叹了口气，准备动身。然而，她忽地触碰了下自己的嘴唇。

「——楚楚可怜啊。」

◇　　◆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听闻这一族消失了。」

抚子将折叠伞向后倾斜，略显茫然的望着眼前的门。

此门自身就如城郭一般。气派的门牌上浓墨重彩地写着『八裂岛』三字。

「这不是相当显眼嘛。」

抚子撇着淡红的嘴唇，按响门铃。

隔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来了」的回应，门开出一道缝。

「您是灵能者对吧……？」

一个怯懦的眼镜男从门缝中窥探着。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身体细得好比铁丝。一看到抚子，男子便露出困惑的表情。

「抱歉，我来迟了。我们对于『邀请』这一事情实在不太习惯……」

「啊，不过，再怎么看您都……」

眼镜男感到困惑不无道理。

鲜艳的红色围巾、卡其色的粗呢大衣——再加上带有校徽的水手服。站在眼前的少女俨然是一身学生装束。

抚子一脸若无其事，向眼镜男出示邀请函。

「是贵府邀请了我们狱门家吧？」

之后一切顺利。抚子跟在男人身后，穿过八裂岛府的大门。

跨过肃穆的大门，呈现在眼前的是寂静的庭园。

正门左侧有一池塘，鲤鱼游弋其中，正前方一条石板小道铺开。四周铺满白色的鹅卵石，砂石上刻有细小的方格纹。

如墓地般万籁俱寂的小道尽头——左右各有一盏威严的五段重石灯笼。

经过它们后，前方出现了一座让人联想至城堡的森严宅邸。

一旁带路的男人，用小到快要消失的声音说道『小的名为二阶物也』。

「会在这个家族中，也就是说你是无耶师？」

「不，我只是打杂小役。普通人，只是普通人而已。那些东西，我看不见，也听不到。此次事件，说实话我也是一头雾水。」

他的确是个怯懦的男子。似乎连正眼看人都做不到，说话时总是低着头。他的视线一直放在抚子手上。

抚子随声附和物也，不时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抚子的嗅觉很敏锐。

「——时间。能问个问题吗？」

「当、当然！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晚餐从几时开始？」

「……晚、晚餐？」

「是的，什么时候用晚餐？从方才开始就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高汤味，令我难以静心。」

「呃……要、要是各项商谈顺利进行的话，大概在十九点……」

「我明白了。听到这个便足够了。」

「这、这样，哈……」

心神不定的男子挠了挠头，然后打开了玄关的门。

屋内是现代风格设计。天花板很高，间接照明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物也似乎相当抱歉，缩了缩身子。他的视线还是老样子，停在抚子的手上。

「毕竟我是跟名单上登有名字的人一一联系的……老实说，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会来。无耶师的礼节我也一概不知……」

「是吗，真不容易。」

「嗯……我们姑且是打算视时间停止接待。对像狱门小姐这样直接前来的人来说就有些抱歉了——」

「抚子。」

「什、什么？」

抚子将自己的乐福鞋并排放在堆置大量鞋子的角落中，优雅地微笑着。

「请叫我『抚子』。用『狱门』称呼，不太可爱吧。」

「呃……那么，抚子小姐……」

物也惴惴不安，对此抚子点了点头，在走廊中迈进几步。

而她又猛地回过头，物也不禁失声，连忙后退。

「如果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食物的量会不会不够？」

「我、我们已经准备充足，不必担心，我想应该都能吃饱。」

「吃饱……嗯，那就好。」

抚子暧昧地回道，环顾四周。

看起来只是假花的芳香剂、静静放置的拖鞋架、五彩的现代画——

「……我从叔父那里听说过，八裂岛家，是无耶师圈中没落的名门。」

看着这些满是生活气息的物品，抚子说道。

「的确，听说他们擅长操纵死灵与妖怪的术法……八裂岛家，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要委托其他无耶师退治妖怪？」

「嗯……我也完全不清楚详细情况。」

物也耸了耸肩，扶了下歪斜的眼镜。

「不过，据老爷所说……『八裂岛家的咒力已不复存在』……啊，客厅在这边。之后的事情，老爷会亲自说明……」

物也客气地重新引导起方向，抚子跟在他的身后，轻哼一声。

灵能丧失——对于无耶师而言，这是最为恐怖的事情。如果八裂岛家发生了这种情况，那么他们突然从灵能界消失也就能够理解了。

但是，总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八裂岛家四处散布诅咒，试图诅咒他们的人应非常之多。他们到底能从这群疯狂的人手中逃脱吗？

而且——抚子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脖颈，柳眉微皱。

「……总觉得，很臭。」

所见之处均被尸骨所包围——

整座宅邸弥漫着令人产生这种错觉的尸臭。

这种臭味用芳香剂也遮盖不了。如此鲜明而浓烈的气味——就好像墙壁、地板、天花板不留空隙地布满了尸体

这种气味自四面八方弥漫而来，就像腐烂的手伸向自己。抚子耸了耸肩。

「……嗯，虽然还没我家严重。」

◇　　◆　　◇

物也将门打开，宛如化装游街般的景象便展现在眼前。

商务人士风的男人、脸上刻满经文的僧侣、哥特式洛丽塔风的老妇、披着熊头的男人、荧光色的巫女——

在这不那么宽敞客厅里，这些人一齐转身的光景就像一场色彩缤纷的噩梦。

抚子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坐到最后一排最边上的座位上。

她能感受到无数黏糊糊的视线。恐怕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绞尽脑汁寻找着一个咒杀碍眼竞争对手的机会。

成年人真是讨厌啊——就在抚子在心里嘟囔的时候，客厅的门发出尖叫般的嘎吱声打开了。

「……非常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伴随着缺乏抑扬的声音，一个男人缓缓走进客厅。

他的头发中夹着白发，戴着玳瑁框眼镜，瘦弱的身体套着宽松的polo衫，皮肤土黄，表情毫无生气，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像穿孔的洞。

显然，他身患疾病——又或者被诅咒了。

男人拖着身子走进客厅，像瘫倒一样坐在正前方的扶手椅上。

物也连忙走上前，为主人准备水壶和玻璃杯。

「我乃……八裂岛阴实……八裂岛家现任家主……此次是想麻烦诸位……出谋解决仓库的问题。」

「仓库？仓库出了什么问题啊！」——一个尖锐的女声催促道。

阴实深深叹了口气。眼镜后的深渊，空虚地映照着在场列坐的无耶师们。

「——有鬼。」

客厅里的无耶师们纷纷扭动身体。抚子眯起红色的瞳眸。

据说——八裂岛府中，围绕房舍建有三个仓库。

南面一个，东面一个、西面一个。虽然三者皆为代代传承的大仓库，但内部并未好好整理过。各种书籍和物品都随意搁置着。

「……也就是说，还保留着当初施展咒术时的陈设咯？」

「呃，是这样没错……我也进行了确认，有很多我不甚清楚的道具。」

在穿着棒球夹克的男人的询问下，物也一脸为难地答道。

「哼哼，原来是宝物堆积成山啊——所以呢？那个仓库里有鬼出现咯？」

物也对着龇牙的无耶师点点头，继续陈述。

八裂岛家在许久前失去了灵能。因此这些仓库也就派不上用场，他们决定拆除掉。于是，时隔数十年他们再次确认了一下仓库内部。

「鬼……出现了……」

阴实恍惚地望向天花板，声若蚊蝇喃喃道。

「自那时起……从那之后……一直……鬼一直折磨着我……」

「——出现的是怎样的鬼？」

第二排中的一个商务人士打扮的男人提出问题。

他穿着整洁的西装，带着一副犀利的银框眼镜。西装男轻轻调整了下位置，冷冷地注视着阴实。

「失礼了。我最近才开始在神田从事驱邪工作……相比在座的各位来说，我经验尚浅。因此，我想要了解一下鬼的具体特征……」

「很大……而且，很丑陋……」

阴实的视线没有从上方移开。他的眼神宛如灵魂出窍。

「它发出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声音像是能刺穿脑髓……嘲弄着我……现在也在……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那张土黄的脸染上恐惧的色彩，阴实痉挛起来，仿佛怪物就在眼前。

「八裂岛先生？」

「……啊……非常、抱歉……」

阴实不断摇着头，拿起玻璃杯。然而，由于全身都在颤抖，他几乎把水都洒了出去。

「就是这样，那东西在支配着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拜托你们……求求了……请救救我……」

毫无抑扬的声音绵绵不绝道，阴实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不规则地颤抖着。

带着防毒面具的老人，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嘲笑道。

「真是可悲啊……这就是曾与我族争斗的八裂岛家的末路吗？」

「实……实在抱歉……」

「无妨无妨。我会救助你的。不过报酬可要按照我们的要求来，毕竟敌人是鬼嘛。虽然可能比不上当初祸乱此地的桥姬，但也是麻烦的存在……」<注：桥姬，一种出现在桥边的女妖>

「没错！酬金可得给够啊！」

尖锐的声音响起，出声的是坐在最前排中间区域的荧光色巫女。

五彩的双马尾。星形太阳镜。彩虹色的独角兽毛绒玩偶——

在这个客厅中，她是最奇异、打扮最为惹眼的女性。

「……喂。那人，我记得是艺人来着……」

「一大早就用那刺耳的声音占卜星座的假占卜师嘛……」

无耶师众人喧哗起来。就算是疏于真人世事的抚子，也隐约知道这位巫女的名字。

「焗饭★芋头……」

「是剑兰★里子！」

剑兰★里子摇动着华丽的双马尾，愤然回头。

毫无疑问，她就是不久前还在屏幕另一边的艺人。

「我听见了哟，那边的非艺人少女A！竟然不认识因主导节目『早安★炸弹占卜』而广为人知的剑兰我！不可能！简直不敢相信！你到底接受的什么教育啊！」

「……实物还真是令人烦躁。」

「电视里轮到这家伙说话的时候我都会静音……」

在尖锐的叫喊声中，无耶师众人甚至忘记了竞争关系，纷纷牢骚起来。

「我可是赌上了演艺生涯啊！」

剑兰★里子叫嚷起来，挥舞着独角兽毛绒玩偶。

『恰噗』的水声响起，看来，毛绒玩偶中塞了什么东西。

「凭借灵视和灵水从搞笑区up升级为真实区up！然后有了黄金时段的冠名节目！为此我不能松懈一丝一毫！而就是因为你，我的精神统一被扰乱了！非艺人少女A，站起来！报上名字！」

抚子暂且是站了起来。

「抱歉。我并无恶意。我对艺人不是很了解——」

「少废话！我会记住你的脸和名字的——啊真是的！你这脸蛋真是漂亮的让人恼火！快报上名来！非艺人美少女A！」

「我叫狱门抚子。是式部女学院的一年级学生。」

空气瞬间冻结了。然后，嘈杂声如涟漪般蔓延开来。

狱门、狱门、狱门——

「鬼的末裔啊……」「肯定是在说谎吧。」「那个被诅咒的一族……」「……十几年前应该灭族了才对……」「是狱门家的话头部有特征……」「『和狱门家断绝关系』过世的大老爷这么说过……」「我曾祖父被他们剥过皮……」「那个昭和时代的大鬼女的……」「狱门大人……」「狱门乃灾祸之兆……」

狱门、狱门、狱门——！

「唉，什、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这种反应……？」

众人将困惑的巫女抛在一边，接连转过头去。

眼神或惊愕、或战栗、或猜疑、或好奇、或忌避——这位名为狱门抚子的少女的存在，犹如投入水中的小石子一般，在无耶师众人间激起道道波纹。

「……当名人还真讨厌啊。」

抚子的心情就像在鼠窝中迷路的小猫一样，她低下赤红的瞳眸，苦笑着。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嘈杂中响起。

「——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这个声音很耳熟。抚子瞪大眼睛，不禁转过头。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无花果天娜抱着双臂站在门旁。

「大家好（daigahou）我叫缇娜·哈，是一名不足道的学生。」

天娜若无其事地报上了完全不同的名字，迈开脚步。

「今日我代表香车堂大学文学部的苍堂次郎教授参与此次委托。」

当走到最后一排时，天娜靠在抚子旁边的椅背上，一手托腮。

「老师是一位精力充沛的人。虽然他也热切期望参与此次委托，但时间上和一些要事有所冲突……因此，就由我代替他前来。相当抱歉。毕竟我是个实打实的门外汉。」

随着这流畅的长篇大论，天娜用手轻轻拍了拍抚子的肩膀。

抚子睁着红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的侧脸。不知天娜是否清楚无耶师的反应，她手的动作以及态度显得十分亲昵。

而且，即便是在这个距离下，抚子也嗅不到女子身上的气味。

气味如白檀、伽罗——这类香木燃烧后的甜香。但，天娜自身的气味却全然没有。仿佛在这儿的仅仅是烟雾。

可疑。难以捉摸。令人不安。

然而——不知为何，抚子并不想将那只手挥开。

「你这人怎么回事……？」

「我有一个重要的问题——」

天娜全然不顾少女的疑惑，将黑色的扇子一下子展开。她摇着镂空样式的扇子，愉悦地眯起琥珀色的眼睛。

「晚餐大概是什么时候呢……？」

……这个问题好像在哪里听过。

◇　　◆　　◇

用晚餐的地点在八裂岛宅邸的大厅。

其面积不下百畳，而其正前方甚至还备有能剧舞台。<注：畳即普通榻榻米，此处百畳指百张榻榻米的大小>

此外，朱红与金色相间的方格天花板上，每一格都绘有不同季节的花卉。

樱、椿、芍药、牡丹、桔梗——不计其数的多彩五彩花卉肆意绽放着。抚子下意识地寻找起与自己同名的花，结果却是有些头疼。

会场的侍者也是以物也为首的八裂岛家的佣人。

他们皆脸色阴沉，沉默寡言。

此外，盛在碗里的米饭上还插着一双筷子。

这架势完全是为祭奠死者而准备的枕饭。不过，毕竟每个无耶师家族都有各自的奇怪风俗与礼法，所以并没有无耶师挑三拣四。<注：枕饭，供奉死者的饭食>

更可况，料理美味到让人无法抱怨。

虾芋浇馅的馒头，色泽诱人的炖蔬菜，烤制的方头鱼，口感轻盈的天妇罗，裹着松茸浓香的汤羹，香气醇厚的宇治茶。

此类种种无一不是上等佳肴。若放在平时，抚子一定会欣喜地大吃特吃。

然而，她今天却没怎么动筷子。最终，抚子只吃了三人分量的晚餐便离开了座位。

原因显而易见。首先是无耶师一众的视线。

「这小姑娘竟是狱门家的。」「吃人鬼……」「……还吃啊？」「还添饭，有完没完啊……」

被所有人这样窃声议论，食欲也是会消失的。

其次便是弥漫在八裂岛宅邸的尸臭。

「……居然能在这么臭的地方用餐。」

尸臭已是完全支配了八裂岛宅邸。四处都弥漫着令人肺部似要腐烂的气味。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她就在抚子身后。

「都还没喝够呢……」

听到她拖长的声音，抚子停住脚步。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不快的眼神，回过头来。

「……为什么要跟着我？」

「那个大厅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无花果天娜浅笑着耸了耸肩。

她脱掉大衣，露出白色中式衬衫搭配黑色裤子的装束。那光润的嘴唇依旧划过一丝弧度。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是令人窝火。

「我如此美丽，受人关注也是无可奈何。但是，感觉到这般视线，我便不太能品出酒的味道了。所以，我决定缠上和我处境相同的你。」

「……什么叫处境相同啊。」

什么都不知道还这么说——抚子在心里暗暗咒骂。

「那么，小姐？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呢？」

天娜轻摇扇子，微笑道。

抚子心想莫不是被误会了。这个女人多半是把抚子当作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抚子皱起眉头，缓缓伸出手。

「哦呀……」「——你，是普通人吧？」

抚子强行拽过天娜的衣领，凝视着那琥珀色的双眸

赤红的瞳眸微微闪烁。如獠牙般锋利的牙齿稍稍露出。声音中火花迸溅。

「……会被吃掉哦。」

天娜微微睁大眼睛。抚子则是一把推开，释放了她。

「这里可不是普通人该待的地方——赶紧回家吧。」

她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而抚子像是要摆脱掉这种情绪，转身而去。

她一个劲儿地往走廊前面冲，胡乱地拐着弯。就这样与天娜拉开一段距离后，抚子停了下来。

「……这里就可以了吧。」

抚子没有放松警惕，环顾四周，伸出了右手。

随着嚓的一声，一根锁链从袖口滑落。锁链末端挂着一个口衔刀刃的骷髅样式的铅坠。

在链子与重物的接合部分，刻着一个『饿』字。

「六道铁链——饿鬼道，欲御手。」

刹那间，自锁链溢出透明的火焰，化作无数只手的形状，向四周延伸。

透明的手群擦过墙壁、地板——乃至这空间中的一切，无声地扩散开来。

不久，骷髅铅坠发出咔嗒声。锁链颤抖起来，但没有更大动静。

「……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吗？真麻烦。」

抚子叹了口气，将六道铁链收回袖内。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正前方墙上挂着的画框上。框内收容着一张古老的地图，描绘着她所熟悉的城镇的旧貌。

罗城门——被称作鬼之居所的这道门，乃如棋盘般分布的都市的玄关。

自此沿南北贯穿其中央的朱雀大路北上，便能到达守护宫城的朱雀门。

而在朱雀门之后——

「——平安京，真是完美的风水城市啊。」

身后响起浅笑声，抚子本能地挥出一肘。

「嚯——真是危险啊，小姐。我还以为肋骨要被打断了呢。」

「你……白痴吗？」

「一看便知，我是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对于瞪着她的抚子，无花果天娜挂着浅笑，轻摇扇子。

「妖怪自是可怕，但那些精神异常的无耶师之流也是半斤八两。那么，跟着认识的——而且还能进行沟通的你，似乎安全一些。」

「……你说这话是清醒的吗？」

「这个世上还有像我一样清醒的人吗？」

「……我可是，狱门家的人哦？」

抚子那赤红的瞳眸泛着微光，她毫不遮掩那尖利的獠牙，冷笑起来。

「你看到无耶师们的反应了吧？他们都厌恶狱门家，叫我们『灾祸之兆』『狱卒血脉』。缠上我准没好事。」

抚子哑口无言。天娜咯咯笑着，合上了扇子。

「谢谢你郑重的忠告。虽说你是鬼的末裔，但实则如此纯真可爱。在这混乱的尘世之中，你正如同那原野上绽放的瞿麦（抚子）一样。」

「……你是在取笑我吗？」

「纯粹的称赞罢了。还请坦率享受褒美。」

天娜轻轻将扇子抵住嘴唇，眯起那略显妖媚的眼睛。

「我随心而行，你也同样——仅此而已，很简单吧？」

那透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映照出歪扭的抚子的形象。

要逃过这双眼睛似乎很困难——抚子的反应超过了惊讶，甚至已是感叹起来。

「……哼哼。」抚子发出了与那张脸不相称的笑声。

然后，她忽然移开视线。烦扰地理了理刘海，背对向天娜。

「……后悔我也不会管你。」

「那就好。」——天娜撇嘴一笑，合上扇子。

◇　　◆　　◇

抚子决定先依次查看三个仓库。

雨渐停。在微弱的月光下，抚子的眼眸闪烁着，她穿越雾气朦胧的黑暗前行。

「好冷啊……秋天也快结束了呢。」

天娜漫不经心的声音令人不悦，但抚子决定无视。

南边的仓库位于稍高一些的位置。在两侧遍布卒塔婆的道路尽头，已有戴着防毒面具的无耶师集体在守候着。<注：卒塔婆，指为了追善供奉，写经文或题字，立在墓后的塔形竖长木片>

「……鬼会在凌晨两点左右出现。说是要对应这个时间展开行动。」

「现在才十点……真是性急啊。」

天娜确认了眼手机，轻笑着耸耸肩。

「所以，他们要先下手呢？还是要为行动做什么准备呢……」

「怎样都无所谓。」

「这样看来接近仓库会比较困难……刚才的那个锁链，能在这里派上用场吗？」

「……你偷看了？真是恶趣味呢。」

「喂喂，已经看见了也没办法嘛——所以呢，答案是什么？」

抚子轻轻咂舌，同时检查了一下饿鬼道之锁链，锁链只是轻微颤抖着。

然后——抚子轻哼一声，睁大眼睛。

「——怎么回事？这个仓库，只有人类的气味。」

「喂喂，要是粗心大意的话——嚯。」

切割空气的声音响起。天娜急忙后退，而抚子微微偏头。

紧接着，两人背后的树被弩箭射穿。

「杂鱼无耶师！」「快点离开！」「我们可是哭壶家的！」

愤怒的声音接连传来。天娜轻摇扇子，柳眉皱起。

「真是容易激动啊……」

「你这业余的！居然不知道我们哭壶家！」「我们可是将大妖【铂】都逼入绝境的蛊毒世家！」「不自量力的家伙给我适可而止！要是妨碍我们，我们会用诅咒杀了你们！」

「……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难不成他们在业界中很有名？」

「……我也不清楚。总之，先撤退吧。」

东、西两侧的仓库均无收获，都是普通到不可能有鬼出没的地方。

倒不如说，去往两个仓库的路更为异常。

往东沿途被大量地藏所包围，而往西沿途散落着大量乌鸦羽毛。<注：地藏，地藏菩萨像>

「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八裂岛宅邸的后庭园间，抚子摸着自己的脖子。

与前方的石庭园不同，这个庭园被松树和苔藓点缀得绿意盎然。其间设有一个大水池，以及一个能瞥见水池的东洋风格亭子。

抚子与天娜决定在这『巨椋庵』的匾额之下歇脚。

「虽然有不祥的征兆，但每个仓库中都没有鬼的气息……」

泥土、苔藓、雨水——以及尸臭。虽闻到了尸体腐烂的气味，却不见鬼的踪影。

而且，自踏入宅邸起，违和感始终未消散。

感觉空间中产生了无数透明的扭曲。构成世界的某种存在明显脱离正轨，却又无法捉摸。而且，还有淡淡的恶意在某处潜伏着——

「……真麻烦啊。」

「哦呀，心情相当不好呢——好了，坐下来吧。高质量工作都是从高质量休息开始的嘛。」

天娜则是完全是一副放松的样子。

看到她从黑色的包中取出酒瓶与锡杯，坐在桌旁的抚子嘴撇成了八字。

「……你这人真让人无语。在这种地方居然都还能喝酒。这是你从府里拿出来的吗？」

「怎会。这是我带来的酒。不喝点喝惯了的酒，我可安心不下来。」

天娜如行云流水般将杯子举至唇边。

这女子光喝酒就能构成一幅画。看到这一幕，抚子不禁开口。

「你说……你是普通人对吧？」

「嗯。我是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你明明不是无耶师，为何会来这种地方？」

「嗯……方才我也说过。我是代替教授来的。教授问『对免费喝酒有没有兴趣？』，于是我就来了。」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抚子按了按太阳穴，而天娜没有在意，又喝起了酒。月光的沐浴下，她的微笑显得朦胧，无法窥知其内心机妙的一丝一毫。

「我嗜酒如命，尘世冷漠无情，不醉很难过活。」

「我还以为你是痴迷妖怪而不知死活的人呢。」

「不。」

短短一字却充斥着奇妙的力量。正在调整发夹的抚子看向天娜。

「并非我喜欢妖怪。」

天娜将目光聚焦在水一般透明的酒上。

淡淡的月光濡湿青丝，暗淡的白光映照着那暧昧的笑容。那双好似黄昏天空的眼眸，此刻却陷入了比月影更深的黑暗之中。

「——而是妖怪，喜欢我哦。」

声音斥着寒意——抚子感觉自己内心泛起涟漪。

抚子一直觉得她是个古怪的女子。抚子本是应付不来这奇特的女子。所以，直至方才，抚子都是想着尽快离开她才对。

但，为何会变成这样呢。

——她想要了解，那眼眸阴影处所映照的事物。

抚子心神不宁地摆弄围巾，试图掩饰那动摇的内心。

天娜垂下视线，摇了摇头，然后用扇子指向周围。

「我说，你……不觉得那宅邸挺有趣的吗？」

「哪里？」

抚子表面上装作没什么兴趣，对此天娜则是莞尔一笑。

「——那座宅邸，并未见有梯子存在。」

听到天娜这番话，抚子朝宅邸方向看去。

矗立在夜雾中的八裂岛宅邸，看起来就像一座巨大的墓碑。与一楼形成鲜明对比，二楼部分被黑暗所笼罩，但毫无疑问有窗户存在。

「……至少，那栋建筑看起来有两层。」

「的确有两层。但，不管怎么找，也找不到上下楼的方式。」

「只是你没有找到而已吧？」

「说实话，在你来之前，我就先在这座宅邸中转了好几圈，可唯独没有找到楼梯。通常情况下，楼梯应该设在方便使用的地方吧？」

「……八裂岛家乃无耶师圈子中的名门。」

另一边，抚子摸着脖颈，皱起眉头。

「搞不好，整座宅邸都被施加了某种咒术，因此难以搜索。总感觉整座宅邸都不对劲。」

「整座宅邸都被施加了咒术……那么，那个渗着怪异的庭园或许有着某种意义。」

「渗着怪异的庭园……是指玄关前的那个？」

「嗯，就是在那略显气派的正门之后。明明是整体左右对称的庭园，左边却有一个小水池，这样一来构造很不协调，而且石灯笼也是相反的。」

「相反？哪儿？」

「不知你是否有注意到，那些石灯笼上各刻有文字。」

天娜喝着酒，将合上的扇子左右摇晃。

「从门口看……左边的石灯笼上刻着『东』，而右边的石灯笼上刻着『西』。这座宅邸的大门在南，所以刻的字与实际方位正相反。」

「……观察得真仔细啊。」

「嗯，毕竟我也是个写文章的，我有观察各种事物的习惯。」

「写文章……小说家吗？」

「没错。我用『无花果天娜』这一名字，写了蛮多文章。」

「原来是笔名。那方才提到的蒂娜·哈是本名吗？」

「怎会。我与你恰好不同，我可没胆量将本名告诉那些经营咒术生意的人。那个名字，是我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所使用的英文名。」

「哼……真是古怪。」

在抚子叹息的时候，宅邸那边突然变得喧闹起来。

「……哦呀，怎么了？」

天娜侧首看去，受到她的影响，抚子也朝着宅邸看去。

只见一人半癫狂的冲出，就快要跌倒。那甩来甩去的双马尾，以及在黑暗中也能看见的亮丽荧光色裤裙——不会认错。

「我记得，那位是焗饭★芋头小姐……」

「……不，应该不是这么美味的名字吧。她叫剑兰★里子——嗯？怎么回事？看样子有些奇怪。」

「对上了对上了对上了对上了……！」

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剑兰★里子将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她的墨镜已是消失不见。苍白的脸上，淡青色的眼眸泛着微光。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看到了！我被看到了！怎么办！该怎么……！」

剑兰★里子踉踉跄跄地徘徊着，同时用手咯吱咯吱地挠着自己的眼睛。

「喂，里子小姐！到底怎么了？」

天娜出声道，听到声音，披头散发的里子回过头来。

——有怪物的气味。

那气味很浓烈。过于冲击的香气让抚子甚至是一阵眩晕。

夜晚的露水、湿润的土壤、浓郁的血腥味——这种妖怪特有的气味从巫女的身上散发出来。

「……在哪里？」

唾液涌出，内脏呻吟，指尖颤抖。

那对睁大的赤红瞳眸在夜雾种闪烁着，抚子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喂，里子小姐……在哪里？」

「啊……！」——剑兰★里子僵住了。

她挠着睁大到极限的眼睛，一步步后退。

皮肤破裂，指甲被血染红。然而，她似乎已感受不到疼痛。

「里子小姐？」天娜柳眉挑起。

荧光色巫女摇着苍白的脸，手指颤抖指向两人。

「不是人类……！」

随着尖锐的惨叫声，她的双马尾摇动起来。

「怪物！怪物！怪物——！」

尽管差点摔倒，但荧光色巫女还是站住了身，朝着夜雾深处冲去。

「……看着别人的脸说是怪物，未免太失礼了。你不觉得吗？」

「谁知道呢……」

——不是人类！

抚子摇了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头发。

「……总之，还是先追上去比较好。」

「是啊，不管怎么说都有些奇怪。」

「——两位。」

听到男性的声音，正准备从东屋走出的抚子和天娜停住脚步。

一位身着西装的无耶师自夜雾中现身。

男人年龄约莫三十出头，个子高，身材紧致。他梳着一头黑发，身着整洁的西装，腰间佩戴着一柄太刀。

他调整了一下银框眼睛，锐利地注视着抚子和天娜。

「两位有看到剑兰★里子小姐吗？她看起来很慌乱……」

「刚才还在这里。然后她就往那边跑了。」

「……嗯，是玄关的方向对吧。」

「似乎是看到了不妙的东西，我们正打算追上去。」

「不、不必担心。里子小姐就由我来保护。可不能卷入其他无耶师的纷争中。」

「嗯……也许这样更好。这里的人似乎有些不安分。」

「没办法。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些历史悠久、但继承和财政方面存在问题的无耶师家族。全都在瞄准着八裂岛家的秘传吧。」

「原来如此……都是些既无能力也无退路的人。」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男子一边和天娜交谈着，一边瞥向抚子。

看来在戒备着她。抚子若无其事地微微点头致意。

见此，身着西装的无耶师有些惊讶地回了一礼。最后看向天娜，男子皱起眉头。

「宅邸内已是一触即发的态势了。请务必小心——容我告辞。」

然后身着西装的无耶师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人，你认识？」

「嗯，算是吧。我和他见过几面，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那，里子小姐就交给他吧。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你还要缠着我吗？」

「那是当然。你是打算将这样一位柔弱的女子，置于那群嗜血的无耶师当中吗？」

天娜故意颤了颤肩膀，对此抚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想稍微休息一下。先回宅邸吧。」

◇　　◆　　◇

——她注视着火焰。

眼脸后的那火焰时而越过假寐，如此蔓延至梦境中。

这景色，她再熟悉不过。而突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驱散了火焰。

一开始她以为是雨声，但并非如此。那声音，犹如无数毛虫跃于板上——又或者大量的手指叩着木板。

此外，还能听到某种东西爬行的声音混杂于其中。

如同无数小溪汇成大川，这些声音渐渐融合为一个流动的整体。

沙啦沙啦、沙啦沙啦、沙啦沙啦。

嗵、嗵、嗵——正在打盹的抚子抬起了头。

这里是客房。说是客房，其实不过是等待至凌晨两点的暂居之所，因此陈设相当简陋。抚子坐在硬硬的床垫上，而天娜则趴在胶合板制的桌上。

「英语……机读卡……填错了一列……」——她似乎在做着某个可怕的梦。

轻轻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门微微打开，物也探出那张怯懦的脸。他的视线游离片刻后，最终落在抚子握着门把的手上。

「抱歉——抚子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马上准备。」

抚子关上门。她放松了一下紧绷的身体，忽然把耳朵贴在墙上。

「南边的仓库应该分给我们——！」「身为旁支竟敢——！」「要有自知之明——！」

听到无耶师们的怒号声，抚子耸了耸肩。

然后她走到仍在睡梦之中的天娜身旁，轻摇桌子。

「唔……英语……时间。」「起来了。放弃英语吧。」

进入深夜，夜雾似乎愈加浓重。

浓雾笼罩着苍郁的杂木林，视野一片模糊。每隔一段距离会有裸露的灯泡亮起，但这反而凸显出雾夜的不安。

「……只有我们俩去东边的仓库，真是寂寞啊。」

「没办法。被派往东边仓库的人全都不见了。」

抚子回忆起抽签时无耶师众人的表情。

抽签是在晚餐前进行的。在看到抚子抽出写有『东』的木牌的瞬间，被分配至同一仓库的无耶师们皆是脸色一变。

「……他们、逃走了吗？」

「大概是混进了其他仓库？遮掩面容、隐蔽气息混入其中，这种程度那些无耶师应该能做到。」

不久后，古朽的地藏群迎向抚子二人。

面无表情的地藏群排成列，尽头耸立着东边的仓库。仓库的门敞开着，较夜晚更深的黑暗在两人面前敞开大口。

「……听说鬼很执着。」

天娜将扇子扫过嘴唇，低声道。

「人、居所、习惯……鬼会执着于某些特定的东西。对于试图破坏的因素，它们会执拗地反复攻击，直至目标消失为止。例如，率领大江山鬼群的酒吞童子会执着于『同胞』，信浓的红叶御前会执着于『故乡』。」

抚子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她多是腻了。

因为这些事情她从桐比等那里听说过许多次。那阴郁的声音、以及毫无抑扬的语调，抚子都能在脑内原封不动再现——

『鬼很执着。』

『我们多少也继承了鬼地这种执念。』

『因此不要随意交心于他物。』

完美地回想至此处，抚子深深叹了口气，将叔父的形象从脑海中赶出。

「而正如『伊势物语』所言，仓库乃鬼怪所喜的巢穴之一……」

抚子对天娜的话置若罔闻，朝仓库迈出一步。

突然间，她的肩被人抓住了。抚子回头一看，天娜那琥珀色的双眸正俯视着她。

「『鬼早已一口将其吞食』……还请小心，小姐。」

此乃《伊势物语·芥川》中段落。一个被藏在仓库里的女人，被妖怪一口吞食。天娜以这个故事，提醒抚子保持警惕——提醒这位鬼之家的孩子。

抚子嗤笑一声，挥开了天娜的手。

仓库内一片漆黑。即使站在门的正面，也看不清仓库内部的情况。与其说是鬼的居所，不如说是地狱的入口。

「……果然很奇怪。」

「什么奇怪？」

「每个仓库都一样……没有怪物的气味。只有人类的气味。」

天娜有些疑惑，站在抚子身侧。

她无所顾忌地将脚搁在滚落在附近地藏的头上，睥睨仓库之内。

「嗯……有人类的气味自是没有问题，但没有鬼的气味确实奇怪。」

「虽说有人类的气味，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人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塞了很多人一样……」

感觉上近似于面对着挤满乘客的公交车。

在狭窄的箱子中，将人类塞得毫无空隙可言。肌肉撕裂，骨头嘎吱作响，甚至连空气似乎也被人类挤压一般——这样的画面浮现在抚子脑海中。

「又是古怪的地方。」

「这座宅邸尽是些古怪的地方……真是受够了……」

抚子不禁吐露出真心话，她连忙用红色的围巾遮住了嘴。

虽说如此，这里的确都是些令人厌烦的状况。

残留的尸臭、没有楼梯的宅邸、东西颠倒的石灯笼、煞风景的庭园、晚餐时的枕饭、没有鬼的仓库、中邪的巫女、阴森森的佣人、毫无生气的宅邸主人——

「虽然并未明确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座宅邸的确有问题……」

「哎呀呀，简直如坠五里雾中啊。真是头疼。」

天娜叹了口气，将扇子轻触唇边，环视四周。

「不过，该怎么说呢……方才初见之时我便觉得，此处宛如化野一般。」

「……化野？」

「嗯，不知道么？不，你应是知道的。此乃京都三大风葬地之一。喏，西边的化野、东边的鸟边野、北边的莲台野……」

「这我知道。毕竟鸟边野就在这附近。但，怎么说呢……」

在平安时代。出现于京都的死者，若非贵族，则会风葬于那些地方。即使现在，那些地方仍留有广阔的墓地于寺庙。这一点抚子也知道。

而且，在化野有一供吊唁无缘佛的寺庙，其中立有数千尊石佛。<注：无缘佛，即死后无人祭奠的孤魂>

——而这个仓库，也被大量的地藏所包围。

「比方说……如果这里是在模仿化野的话……」

「嗯……这种说法挺有趣。如若这样，剩下的两个仓库也可能是在模仿风葬地了。」

「对。比如说，西边的仓库可能是在模仿鸟边野。」

「的确。散落的乌鸦羽毛表明那里曾进行过鸟葬吧。那么剩下的南边仓库就是在模仿莲台野了……呃，那被遗弃在路上的卒塔婆该作何解释。」

「大概是在模仿千本通吧。」

千本通乃一条贯穿京都市南北的长街。

街道名字的由来有多种说法，而其中一种说法便是『为供奉送往莲台野的死者而摆放的上千个卒塔婆』。

「……原来如此，这个思路不错。俯瞰之下，八裂岛府大致呈左右对称。比如将玄关视为朱雀门或应天门，将北边的宅邸视作皇宫……不、不对……」

将合上的扇子抵在唇边，天娜皱起眉头。

「东边仓库为化野，西边仓库为鸟边野，南边仓库为莲台野……这和实际的方位是相反的。」

「相……相反……」

天娜的否定，在抚子的脑海中掀起透明的涟漪。

反、相反、错误。在这座宅邸中，似乎还有一处——不，应是两处么。

「——呵。看来真是凶宅呢。」

伴随着轻笑声，抚子将红色的围巾翻过一圈。

她毫不犹豫地开始原路返回。

「嗯……？嘿，你要去哪？」

「鬼不在这里，这三个仓库都是陷阱。」

「等等，至少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里没有妖怪——」

刹那间，玻璃破碎的声音划破空气。

抚子不由得扭过头去，看到了同样将视线转向后方的天娜。

──她的眼前，一只黑而细长的手臂正在逼近。

抚子一把抓住面前天娜摇晃着的发束。

「呜啊——！」

天娜被狠狠拽了一下，向后摔倒在地。

涂漆般的指尖，虚空地抓住了此前她头部所在的空间。它从仓库的窗户伸出，形状就像把人类的手臂拉得异常长一般。

「真狡猾……哟……哦……」——微弱的声音传来。

被黑暗笼罩的仓库中，影子不断鸣动。

然后，就像解开了盘卷得身体一般，几根手臂伸了出来。

切割空气的声音嗖嗖作响，抚子挡在天娜身前。

赤红的瞳眸紧缩，抚子撅起嘴唇用两根手指抵住。一口气吸入冰冷的空气。她的心跳加速，胸口一阵发热。

吐息——7晚秋的黑暗，燃起烈焰。

「好劲（好厉害）……！」

天娜的双眸被那绚丽的炽热照亮，她不禁感叹。

抚子喷出的火焰令那些手臂化为灰烬，然后一气呵成将整个仓库包裹。

浓雾的夜晚，回荡着垂死挣扎的哀嚎。那痛苦翻滚的身影，既像人又不是人类。

「真是壮观。但……看起来，似乎不是鬼。」

「嗯……大概曾是人类。」

抚子看向颤颤巍巍站起来的天娜，淡淡答道。

「是比我们更早来到这里……进入了仓库的人。他们不再是人类。它们被当作诱饵，用来引诱下一个受害者。」

「嗯……原来如此。所以那声音才会说我们『狡猾』，毕竟我们没有上当。」

「没错。因为它们想要把我们卷入其中……而你终结了它们。」　　

抚子触摸着嘴唇，眯起泛着红光的眼眸。平时在她那眼脸之下摇曳的火影，此刻即使睁开了眼睛，也在一晃一晃。

「我用的乃火葬场的火焰……对于那些家伙来说效果显著。」

「哎吔……蛮可怕呢。」

「走吧……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

抚子和天娜背对熊熊燃烧的仓库而去。

越过寂静的地藏群，两人踏入了漆黑的晚秋之夜。

「三个仓库对应三大风葬地这点没错。也就是说，仓库是用来吊唁人类的地方——也是用来处理我们的地方。晚餐时的枕饭也是为此而准备的吧。」

「但是，如果将三个仓库视作风葬地，位置就颠倒了……」

「——那就全部翻转过来。」

一踏入杂木林，灯火便一齐熄灭。

但两人并未惊慌。抚子的指尖燃起火苗，天娜取出手机。

「八裂岛府——并非宅邸，而是将外界视作皇宫构造的。」

「比方说，朝外的正门即平安京的朱雀门。贯穿石庭的长道即朱雀大路，石庭的方格纹即条坊——代表着棋盘格局的划区，而宅邸前的石灯笼——」

「……原来如此，西寺与东寺么。」

为镇护都城，西寺与东寺建立在平安京的南端。但在八裂岛府中，以此为原型的石灯笼置于用地北端，即宅邸前方。

「平安京效仿长安，在京城北侧建设宫城……」

天娜陷入沉思，用手机的电筒照向杂木林的各处。

「换言之天子南面——在自北向南瞭望的天子视角中，左为东，右为西。故市街之中将都城左侧称为左京，西侧称为右京。而若以此逻辑将八裂岛府的门视为朱雀门，其左侧的水池可认为是……」

「是在模仿神泉苑吧。」

禁苑——为天皇建造的庭园，又称神泉苑，乃迁都平安京之时建造。

其位置在与皇宫相接的东南侧——若对应八裂岛府，正是水池之所在。

「那么，后庭的水池便是再现平安京南侧的巨琼池。说起来，东屋的牌匾也写着巨琼庵呢。嗯……这样一来，此处再现的便是翻转过来的平安京。」

清凄的月光穿过杂木林迎向二人。

剩下的两个仓库应是不远，但周围却被奇妙的寂静所笼罩。

「平安京乃四神相应之地……四方无隙的风水都城。若将此构图颠倒过来，对妖怪而言，想必是宜居之所吧。不过，目的是什么呢？」

天娜将手机放进口袋，有些疑惑。

「将外界视作皇宫也挺奇怪。一般来说，应是把宅邸当作宫殿吧……」

「……此处，已是鬼的领域了。」

凝视着月下的八裂岛府，抚子缓缓伸出双手。

嘎啦！随着一阵响声，六道铁链延展而出。左三道，右三道——抚子像是确认一般扯动共计六条锁链，眯起泛着光彩的眼眸。

「人的世界按照人之事理运作，而鬼的世界则是按鬼之事理运作……是这样吧。而平安京内，有个正适合鬼栖身的地方。」

「……啊，罗城门。」

天娜轻笑道，对此抚子点了点头，向着月光倾洒下的宅邸走去。

◇　　◆　　◇

雾已消散。

凄清的石庭在昏暗之中隐约显现出白色。在细长的砂石路的另一端，抚子注意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毫无光泽的白发，陈旧的眼镜，消瘦的身体——正是八裂岛阴实。

「哎吔，是来接我们吗？」

无视了依旧一副轻松语调的天娜，抚子停下脚步。

「真高兴啊……」——嘶哑的声音随着秋夜的风吹拂而来。

阴实拖着身体，朝两人走来。土黄的脸朝向抚子二人，那嘴角无力地歪曲。他似乎在笑。

「高兴……真高兴……我真高兴啊……」

「……看起来相当高兴呢。」

天娜挑起一侧眉毛，合上扇子。

珊瑚珠色的嘴唇依旧挂着暧昧的笑容。但，抚子切身感受到，身后那位略微紧张了起来。

「——抚、抚子小姐……！天娜小姐……！」

一个走投无路的男声在这片空间响起。紧接着，宅邸的门打开了。

物也从宅邸中滚了出来，再一看，他抱着的左臂正在流血。

「请、请救救我！老爷失去理智了……！」

阴实没有理会拼命求救的物也，伸出双手。

他一直笑着，从那枯木般的喉咙中，不断传出空虚的欢喜声。

「我真的、很高兴……」

「是、是鬼！全部都是鬼干的！请救救我……！」

抚子感觉到身后的天娜稍微紧张起来，而她则静静注视着阴实。

阴实离她们只有几步距离。他笑着，伸出双手。

「狱门小姐……」

空洞的双眸凝视着抚子的眼睛。抚子缓缓倾首，开口道。

「——你，很久之前就死了吧。」

阴实停住脚步。宅邸内因尸臭无法嗅到的气味，现在却能感受到。

「你身上散发着焦糊的骨头、以及烧剩的脂肪的气味。」

对方没有回答。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八裂岛家早就灭亡了，而且死后也被鬼支配着——是吗？」

「——必须上去……」

伴随着嘶哑的声音，阴实的身体忽然歪曲。

腿部、腰部、腹部——眼看着肉与骨头融化了，变成了黑乎乎的泡沫。

「必须上去……啊啊……二楼……去二楼……」

他反复呓语着，下颚亦是溃烂，那白而浑浊的眼球滑落。

就这样——八裂岛阴实变成了一滩黑泥。

「嗯……真是可怜。竟然连尸骨也不剩。」

天娜以扇掩嘴，怜悯地俯视着阴实的残渣。

抚子注视着砂石路上的那积淤东西，然后将视线转向宅邸。

「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

在两盏石灯笼的中间，物也颤抖着。他用憔悴的双眼看着自己受伤的左臂，紧紧握住手腕。

「怎么会这样……八、八裂岛家……接下来我、我该怎么办——」

「虚伪……」

物也猛地一颤。天娜眯起眼睛。

抚子摸着脖颈，无语地注视着物也苍白的脸。

「真是了不起。居然会如此光明正大地表演。」

「抚、抚子小姐……？您到底在说什么？」

「鬼无歪理之所为——鬼应是厌恶虚饰与欺瞒。但……若构成不同，作为鬼的存在也会不同吧。我们和你——」

被那泛着红光的眼眸注视着，物也疯狂摇着头，像是连眼镜都要甩落。

「我、我不是鬼！我是人！我说过的吧，我没有灵能——！」

「——那，为何你会以『天娜』称呼我？」

刹那间，物也像被雷劈中一般颤抖起来，他瞥向抚子身后。

天娜微笑着，但那琥珀色的双眸却透着冰冷。

「我在这座宅邸自称的是『蒂娜·哈——』、知道『天娜』这一名字的只有抚子。而你……方才开门之前，叫了我们的名字吧？这样一来，你不就像是知道我们会回到这里一样吗……」

啪——合上扇子的声音尤为响亮。

物也哆哆嗦嗦，握住受伤左臂的那只手，已是深深陷入皮肤中。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沙砾之上。

天娜满心愉悦地将扇子指向慌乱的男子。

「二阶物也——二楼之物啊。你一直在这虚假的罗城门后观察着我们吧？」

「——为什么？」

物也无力地低下头。

他叹着气，嘴唇分裂成十字状。

「为什么要回来呢……」

他的眼睛掉落。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物也的脸裂开了。

那姿态，宛如花朵绽放一般。红色的粘膜好比花瓣，连排生长的牙齿宛如花瓣上的斑点。

「要是在仓库里，你们本可以轻松死去……为什么要回来呢……来，告诉我吧？」

物也摇晃着裂开的头颅，大步走出。

无数白色的刺状骨头，自缓缓伸出的左臂飞射而出。骨头在一瞬间聚集成一个形状，顷刻间形成了白色厚刃。

「去时，顺、顺利……回来、却——」

物也咕哝着，而在他面前，抚子自右手掷出一根锁链。

锁链上刻有『人』的字样，其铅坠的形状犹如握剑的手，自虚空划过。

眨眼间，物也一步拉近距离。未能击中目标的锁链擦过他的左肋，正中耸立其身后的石灯笼。

如同铁丝工艺品般的身体大幅度扭动着，化作弯刀的左手高举而起。

但抚子面不改色，握紧拳头。

「人道——荆道。」——碾碎果实般的声音响起。

「噢、咕……」

物也依旧高举左手的弯刀，身体剧烈颤抖着。他的侧腹被变形成尖锐状的链之棘深深刺入。

红黑色的血液渗透衬衫。尽管如此，物也仍欲强行挥动弯刀，身体颤抖着。

「——人道乃求道之锁。」

抚子指尖弯曲。刹那间，锁链响起尖啸声。

伸展的锁链迸溅出火花。它在切削物也肉体的同时——开始回缩。

「咕、唔、啊啊啊啊……！」

「能做的事情极为简单，就是让锁链本身变形……不过，这样便够了。」

抚子用右手握住回到手掌中的铅坠，向身形不稳的物也靠近。

锁链如熔化般改变形状，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掌。

妖怪的的头在动着，在那恶心地绽开着的下颚根部，布满血丝的眼球在蠕动。抚子举起右拳朝这丑陋的花挥去。

「人道——铁莲华。」

爆炸。红色的血肉和白色的骨片炸裂开，散落在砂石上。

失去头部的物也的躯体，随后倒在地面上。

「……到此为止了。」

抚子慢慢放下举起的拳头。

人道之锁链，变成了铁制莲花形的护手。

「……这家伙是鬼吗？」

不知何时藏起来的天娜从门的阴影处若无其事地出现。她以扇掩嘴，用脚尖轻戳物也的尸骸。

「……不、不是。再怎么说也太弱了。」

「嗯，充其量也就是分身。本体在别处。」

抚子舔去自护手滴落的水珠，凝视着八裂岛府。

宅邸一片寂静。没有人——活人的气息。

「……这样看来，罪魁祸首在二楼。」

「没错。阴实先生也说过『必须上二楼』。大概是许久前八裂岛家招待过的一位麻烦客人所致。不过好心却没好报。」

「添麻烦也要有个限度……不如拿茶泡饭糊他一脸。」

「这也太浪费了——比起这个。」

在跨过宅邸的门槛时，抚子目光锐利看向天娜。

「你要跟过来吗？这之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哦。」

「当然……我先说好，我没有战斗的打算。普通的人类可不会战斗。充其量也就捣捣乱。」

「……就算会死我也不管你。」

「我会拿你当挡箭牌的，所以不要紧。」

两人进行着平淡而糟糕的对话，踏入宅邸。

昏暗的走廊上到处散落着黑乎乎的泡沫和泥块。恐怕是八裂岛府那些阴森森的佣人。或许他们原本也是无耶师。

「哎吔……情况变了呢。」

正如天娜叹息那般，每打开一扇门，宅邸就愈显露其真正面貌。

每前进一步——每后退一步，空间便愈发腐朽，

褪色的墙纸剥落，蜘蛛网遍布，天花板上鲜血滴落。枯萎的佛花散落在脚边，地板上显现出类似惊悚面部的图案。<注：佛花，即供于佛前之花>

「似乎并非幻术之类，而是将整个空间重塑了。」

「……怪不得这么臭。」

抚子躲避着滴落的鲜血，将走廊尽头的大门打开。

眼前豁然开朗。榻榻米、能剧舞台、花天井——这里是此前举办晚宴的大厅。

「……什么都没有呢。这里也不是吗？」

天娜说道，而抚子没有理会她，慢慢扫视四周。

面积不下百畳的榻榻米，为金、绿点缀的舞台，璀璨的灯光，五彩的花天井——凌乱的膳席旁，零零散散遗落着打火机、手机等物品。

一个独角兽毛绒玩偶随意翻倒在地。

抚子慢慢将它捡起。触感很柔软，但重量远比外表看起来重。并且，玩偶中传来了轻微的水声。

「……不，是这儿。就是这里。」

——我看到了！我被看到了！

回想起那刺耳的尖叫声，抚子扭动玩偶的脖子。

「——是在这里看见的吧，里子小姐。」

将装在其中的水筒盖打开，抚子毫不犹豫地将其甩向天花板。

失去头部的玩偶以惊人的速度飞了起来。

然后，玩偶内部的蓝色液体——巫女的灵水狠狠泼向了花天井。

伴随着噗嗞的肉烧焦的声音，白烟腾起。被灵水泼溅地方的画像变得黯黑，变成了内脏与白骨的画像。

「嘎、哈、哈、哈、哈——！」

哄笑声响起——然后，随着喀哒喀哒的声音，几块天花板打开了。

天花板的另一侧是一片黑暗。黑暗之中有着四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两人。

金色的眼球、赤色的虹彩、十字状的瞳孔——是鬼的眼睛。

「愚蠢之徒！明明老老实实在此徘徊就能轻松死去的……！」

「罗城门之鬼……」

抚子低语着那个名字，喉咙小声呜咽。

咔嚓！天花板再次打开，从中伸出了一只带有锐利爪子的异形手臂。

「既然发现了，那就别想逃跑……你们也将成为这里的祭品……」

异形的手臂打了个响指，背后的门便自动关闭。拉门与窗户也砰砰关上，紧接着染上了赤空般的红色。

能剧舞台的壁板之上绘有的松树枯萎，变成了悚然的鬼手。

「呜呼……多美啊……你们的手臂……又白、又细、又光滑……」

四只眼睛恍惚地眯起。鬼的叹息震颤着空气。

「呐……把手臂给我吧……不够啊……永远都不够，手臂……」

窸窸窣窣——嘈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抚子瞳孔微张，踢开食案，侧身滚开。紧接着，从正上方的天花板上落下数不胜数的赤色花瓣。

被花瓣触及的榻榻米冒起白烟，慢慢焦糊起来。

随后又一块天花板立刻打开，一只獠牙外露的大蛇落下。

「人道——护法剑！」

锁链瞬间化形独钴。抚子用力挥动其末端的尖刃。

从颚部到尾部——乘着刀势，大蛇被平滑地切割开来。

「去时容易、容易啊……！」

在哄笑声中，脚下的榻榻米被掀飞。

而就在最后一刻，抚子高高跃起，立刻扑向能剧舞台。

但，在着地的瞬间，抚子脚踩的地板却突然塌陷。抚子咂了咂嘴，驱身向前。不一会儿，她抵达了那不详壁板的正面。

「归、时、难……！」

随着咯咯的笑声，壁板像绷开一般裂成两半。

从黑暗的另一侧伸出了和画中一样的鬼手，将抚子击飞。

围巾从颈部脱落，在空中轻轻飘舞。

「手臂、手臂、手臂、给我……！」

天花板咔嗒咔嗒地打开。无数只人类手臂朝着被掀飞的抚子伸来。

但是，抚子在空中灵巧地调整了身形。

在被鬼的手臂击中之前，她便提前跳开了。

抚子将手指抵在唇边，吐出炽焰。火焰化作洪流，将逼近而来的手臂全部吞噬。

然而，火焰在触及天花板之前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四散开来。

「……结界吗。真麻烦。」

抚子带着不愉快的表情，在榻榻米上着地。暴露在外的脖颈处缠着白色的绷带。

「很遗憾！火焰对我的罗城门毫无作用！」

还没来得及停歇，正上方的天花板就发出咣当一声。刀枪倾盆而下——被斩断的人类手臂仍握着武器，抚子以舞步避开攻击。

「——哈哈。因为是罗城门职规，所以只要在罗城门便会无敌吗？」

悠然坐在榻榻米上的天娜耸了耸肩，依旧轻笑着。天娜优雅地摇动扇子，抚子一边灵活地移动着，一边瞪着她的侧脸。

「真是安逸呢，大姐姐。」

「让我放松一下吧。所以说，有什么攻略方法吗？」

「让一切都化为乌有如何？」

「驳回。再加把劲哦，小姐。」

抚子砸舌。实际上，她对天娜说的这番话有一半是认真的。如果八裂岛府是这个鬼的领域，那么将这座建筑摧毁掉便是。

然而——瞥了一眼『修』之锁链，抚子皱起眉头。

摧毁是可行的。问题是无法控制力度。此处可能还有幸存的无耶师，尽管窝火，但将普通人类卷入其中还是令抚子不忍。

而且——她的肚子响起『咕』的声音。

「……肚子饿了。」

肚子空空如也，抚子陷入了无法忍耐的饥饿状态。

她虽然一脸若无其事，但口中却不断涌出唾液。而且，由于刚才不断发射火焰，四肢都使不上劲。

躲开倾泻而下的刀剑的瞬间，脚下的榻榻米再次弹起。

抚子再次轻盈地躲开，像猫一般在另一块榻榻米上着地。

但——她看见，黑色的手如洪流般从敞开的榻榻米间喷涌而出。

是在仓库中见过的手。数只手伸展开来，如同黑蛇群一般逼近天娜。

——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便行动起来。

抚子用尽浑身力气，在榻榻米上踩出一个大洞，向前突进。然后她挡在这群手臂与天娜之间，从空腹之底喷出熊熊火焰。

火焰攀上手臂，在焚尽一切的瞬间，抚子听到了嘲笑声。

身后，壁板发出爆裂声。抚子回过头来，视野被鬼的手指所遮挡。鬼的手顺势握住少女小巧的躯体，用尽力气将她朝大厅后方扔去。

——视线交汇。

在撞击墙壁之前，抚子看到的是那双看向自己的琥珀色眼眸。

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抚子便狠狠撞在了墙上。冲击势头不减，她像炮弹一样撞破好几道墙壁和隔扇。

「嘎哈哈。成功了，成功了！干掉一个人了……！」

刺耳的喝彩声回荡着，天花板各处出现人类的手，掌声如雨般响起。

「……真让人窝火。」

在稍远的大厅的瓦砾之下，抚子呻吟道。

她检查了一下身体，没有任何问题。顶多是颈部的绷带松了些。

抚子对自己的结实有些惊讶，试图站起来。

「——喂，那边的鬼。」

听到冰冷的女声，抚子停下了动作。

无花果天娜站在前方。

她用黑檀扇掩嘴，抬头注视着天花板。

「你，方才说这里是罗城门……当真？」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打算——

抚子无法将这个问题说出口。天娜那如同黄昏天空般的双眸中，渗着令人连开口都会犹豫的阴影。

「怎么，女人！你疯了吗？放心，我马上就会杀了你！」

「在此之前容我确认一下——这里真的是罗城门吗？我倒觉得，那水池作为神泉苑来说太过简陋。而且，为何倒塌的是东寺，而不是西寺呢？」

听到这番话，抚子想起来，自己方才破坏了一盏石灯笼。

据史料记载——消失的应是西寺。东寺的五重塔至今仍俯瞰着这座千年都城。

「这里再怎么说——也称不上罗城门吧。」

「别让我笑掉大牙。此为罗城门，是我的城池！而且，此处亦是你的葬身之地！」

「不……不对。这里到底不是罗城门。」

天娜并未理会那嘎啦嘎啦的笑声，从包中取出大学记事本。<注：原文『大学ノート』，诞生于1884年，为东京大学对面文具店「松屋」所推出的新款记事本>

她用扇子在记事本上轻轻划过。

不知为何，记事本上出现了一条线，这条线有着不可思议的颜色。金色的颗粒散落在群青色中，令人不禁想到宇宙的黑暗。

——世界，剧烈震动起来。抚子睁大眼，环视四周。

「……说起来，这座都城还有一个有名的城门。」

天娜用扇子每画一条线，透明的波纹便在空间中扩散开。

每有一道波纹扩散开，形成这一空间的某些存在便被更替。

「朱雀门与朝堂院间……耸立于华贵的皇宫之中……没错，其名为——」

榻榻米、朱红的膳席、能剧舞台、尸山血河的天花板——皆如蜃景般波动着。

在这颤巍的世界中心，天娜将最后一处刻下。

「——此为，应天门。」

『应天门』——天娜以远比鬼邪恶的表情，道出这三字。

波动消失了，紧接着传来木板与横梁裂开的声音。多彩的天花板惨烈地破开，发出刺耳惨叫的某种东西，落在榻榻米上。

烟尘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发出呻吟。

「哎吔哎吔，真令人不可思议。」

天娜展开扇子，掩住嘴唇。但她那琥珀色的双眸中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冷笑。

「罗城门的鬼竟会出现在应天门。皇宫也完全荒废了啊！」

「女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只是改写了咒语而已。此处并非罗城门，而是皇宫内部。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不过……你，看起来很狼狈啊。」

烟尘之中显现的身形，与『鬼』这一词引发的想象大相径庭。

手臂、手臂、手臂——人类的手臂如同蛆虫般成群蠕动着。

巨型手臂如若游戏着，指尖缠绕在一起，形成脸一般的形状。四个弯成环形的指间存在着眼球，而上方伸出的指头和指甲模仿着角的形状。

然后，鬼原本的手臂摆动着，淹没在杂乱的人类手臂中。

「我听说过，你啊……」

天娜抬头看向那如枯木的鬼手，用扇子掩住笑容。

「你是被赖光四天王中的渡边纲斩落了手臂吧。然后第七天晚上才将之夺回……可你还想要更多手臂。真是贪婪而固执啊。」

「闭嘴，闭嘴，闭嘴……！」

随着咆哮声，以无数手臂代替腿部的巨大身躯显现出来。

看到那挥起的鬼手，天娜「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差不多该行动了，小姐。」

「真是啰嗦……」

伴随着轰鸣声，瓦砾飞散。

抚子睁大眼睛，瞳孔中映着赤色余晖，她一口气冲到鬼的面前，瞄准发出呻吟、挥动着巨型手臂，狠狠地挥拳而去。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鬼手分裂四散。鬼的眼珠布满血丝，发出绝望的尖叫声。

「手、手臂……手臂手臂手臂手臂手臂……！我的手臂、我的手臂啊——！」

在这血雨之中，鬼号哭着。见到这般惨状，天娜扬起嘴角。

「哦呀，小姐——你还好吗？」

「……肚子饿了。」

轻轻地——宛如幽灵一般，抚子站起身。

白瓷般的脖颈——透着青筋的部位，刻着之字形的、宛如艺术品的红色伤疤。

如果将切断的脖子强行缝合起来，便会是这般模样。

在看到抚子伤疤的瞬间，鬼那交缠着的手臂如涟漪般颤抖起来。

「你、你……你你你！你是狱卒，是地狱之鬼的后裔吗……！」

「哎呀……你不知道吗？狱门为何等存在——」

——他们是从地狱来到尘世的血族。

编织诅咒、纺绩怨恨，最终沦为吞噬人类和怪物的邪魔外道。

此为狱门——掌管地狱之门的存在。

「尽管说出来有些讨厌……我在狱门家乃天选之子一般的存在。我比族中任何人都更接近地狱之鬼。因此，尘世的食物于我而言可能难以果腹。」

今天不知是第几次了。肚子咕噜着『快给我东西吃』。

听到那犹如虎崽嗷嗷的声音，抚子脸颊微微泛红，缓缓伸出手。

「我乃喰鬼之鬼——以鬼怪为食的存在。现在，我会将你吃掉。」

并非夹带杀意的冷笑，也不是出于憎恶的嘲笑。

仅仅是斥以食欲的媚笑——少女带着鬼看人的表情，看向面前的鬼。

「不、不要……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无底的恐惧令空气震动着，使宅邸中的玻璃破碎。

手臂蠕动着、颤抖着。鬼的身体像毛虫一样扭动，随着地动翻滚。

抚子娇笑着，轻轻地将手中的锁链置于地上。

「饿鬼道——灰掌。」

骷髅铅坠如溶解一般吸入了地面。

刹那间，随着轰鸣声，榻榻米破裂开来，灰烬和火焰喷涌而出。

自地底冒出无数只手，纠缠住罗城门之鬼的躯体。由炙热的灰与赤红的火焰构成的手臂，将鬼生成的人类手臂握住，焚烧殆尽。

鬼的尖叫声回荡着。捕获猎物的抚子慢慢走向前。

「饿鬼道乃渴欲之锁。欲望无穷无尽，不知满足为何物——好了，开始准备进餐吧。」

站在由大量手臂构成的脸前，抚子嫣然一笑。变成布满尖刺、铁球状的人道锁链，发出沉闷的声音，落在她的脚边。

「等等，停下，听我说，我们谈判吧，我不会干涉你们——」

「闭嘴。我和肉可没什么好说的。」

没过多久，鬼便变成了肉块。

◇　　◆　　◇

抚子高高兴兴地将一堆肉运出宅邸。

然后，她将这鲜嫩的粉红色肉切成约二十个小块。抚子将肉块放进一个贴有符咒地不锈钢方盆中，用火焰处理了剩余部分。

火焰瞬间将不可食用的部分消除掉。

接下来，抚子开始烹饪。她把Q弹的肉切成小块，用竹签穿起来。然后，她撒上了随身携带的岩盐和黑胡椒，以鬼为火种，用灶火仔细烤制。

「——好，我开动了。」

抚子说完吃饭前的致辞，迅速地咬了一口肉。

一口下去，便能清晰感受到肉的嚼劲。浓厚的脂肪与盐和胡椒的风味相重，如甘露一般在口中蔓延开来。

「真是太美味了……」

「……这东西，好吃吗？」

抚子陶醉地叹息，而天娜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

「……怎么？你想说我吃的东西低贱？」

「怎会。这是你的食物吧。还请尽情享用……可别说连我也想吃掉哦。」

「那倒不会。别看这样，我对食物还挺挑的。」

抚子转过身去。她再次试图将烤串送入嘴中，却又停下了手。

「我不吃人。」

「嗯？」「所以说，我不吃人。」

抚子将视线从烤串移向正在把玩扇子的天娜。

红色的眼眸没有丝毫动摇，笔直地贯穿那琥珀色的双眸。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吃人……就是这样，还请记住。」

「……哦，是嘛。」

或许是被坚决的抚子震慑住了。天娜展开扇子掩住嘴唇，目光游离不定。

「……两位都没事吧？」

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身着西装的无耶师从雾中现身。西装外套已然不见，衬衫上沾满了血和尘土，但似乎并未受伤。

男人松了口气，而天娜大方地举起手。

「呀，没事就好。你之前到底哪儿去了？」

「我被二阶物也发现了。和里子小姐一起被关了起来。」

「嚯—……里子小姐还好吗？」

「嗯，虽说是心力交瘁了——话说回来，这是在烧什么？」

「宅邸中的妖怪。这孩子解决掉了。」

看到天娜轻描淡写地指向自己，抚子连忙将嘴里的肉吞下。

身着西装的无耶师顿时睁大眼睛，但很快便收敛了表情。

「失礼了——我叫冠鹰史，是祀庁的仪式官。」

「祀庁……京都市厅吗？」

「不，祀庁乃文部科学省所属……负责管理各种能力者、以及防止、清除妖怪等不可识灾害的政府机构。」

「总之，这位是公务员。所谓的仪式官，就是靠着税金除妖的人。」

「嗯……那么，你应该知道我们家的恶名吧。」

抚子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反手将竹签扔进火中。

然而，冠将手放在胸前，恭敬地鞠了一躬。

「你帮我们解决了这凶恶的怪物——我代表祀厅向你表示感谢。」

「感谢……我其实也……」

这意料外的反应令抚子不知所措，她不安地摸着脖子上的疤痕。

见抚子这般模样，冠微笑着，将视线投向火焰。

「祀厅常年人手不足。我们是相当感谢有人能够协助。此次事件，也是因为负责人收到八裂岛家来的信才得以知晓……」

冠按着眼镜，低下了头。

他一边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抚摸着太刀的刀柄，一边以略显沉重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过，我并未识破八裂岛家的咒术。」

「……后悔也没用吧。」

天娜用展开的扇子掩嘴，如是说道。语气有些冷淡。

「而且，要是没有去追赶里子，你也早就死了。」

「……的确。现在与其后悔，不如作为幸存者履行责任。」

冠抬起头，将锐利的目光投向烟雾弥漫的八裂岛府。

「天亮后，我将会与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对仓库和宅邸进行调查。我们可能需要向你们咨询情况。因此，可否告知我联系方式。」

「我倒是没问题……天娜你呢？」

抚子朝天娜看去——不禁屏住呼吸。

就在几十秒前，她还站在抚子身边，但此刻却已不见踪影，消失在月下。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由自在。真是令人头疼呢。」

听着冠的叹息，抚子那赤红的瞳眸在夜雾中四处寻找。

「……真是乱来。」

◆

——天娜摇摇晃晃地走进被黑暗包裹的大厅。

「……那么，我也该开始我的工作了。」

她将手插在大衣口袋中，迈出步子。

接着，天娜在某个地方单膝跪下。此处正好是罗城门之鬼掉落的地方。周围溅着血，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就在这里吧——【显(显现吧)】。」

她指尖并拢，划破空气，朦胧的蓝光照亮了黑暗。

宛如海萤群一般，蓝色的光粒悠然在空中舞动。光粒的密度时而增加，刹那间闪烁淡蓝色的火焰。

「噢哟……还挺有活力。」

「哦、嗯……」

——嘶哑的声音响起，令蓝光波动起来。

苍白色的火焰忽地燃起。然后，罗城门之鬼——其眼珠的形状显现了出来。

天娜以扇掩嘴，睁大了眼睛。

「哎吔，还能说话啊。」

「妖怪……只要魂魄还在，无论死多少都能复活……！看吧……很快肉体便重构了，就像那个女孩一样……！」

「——招魂。」

刹那间，钟铃般的声音响起，蓝色的空间随之波动。

鬼的眼珠颤抖着，眼看着从边缘开始崩坏，变成光粒消散。

「咕唔……！我、我的魂魄！你、你家伙，在做——！」

「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天娜笑道。她左手握成纵拳，笔直打出。

每当钟声响起，光的闪烁就会变得更加强烈，不久后，开始卷起漩涡。

「那孩子似乎只对肉体感兴趣……而我则是对灵魂尤为喜欢。所以才会特地来回收你。」

天娜的眼眸放着妖异的光芒，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鬼的眼球因强烈的恐惧而瞳孔扩大。

「你、你你……皇、皇宫里、到底……！」

「……你在说什么？嗯，总而言之。」

面对痛苦哭嚎着的眼球，天娜用天女般甜美的声音低语道。

「——你，就为了我去死吧。」

「不、嘎、啊啊啊——！」

在临终的呼声中，所有光芒都汇聚到天娜的左拳中。光芒自崩坏的大厅中消失，四周再次陷入沉寂。

「……不错。如此纯度竟会这么容易得到。」

天娜慢慢地打开左掌，嘴角上扬。

洁白的手掌上放着一颗深蓝色的珠子。它有着玻璃弹珠的大小，内有金、银色的粒子打旋，犹如星空浓缩于其中。

「这是迄今为止效率最高、最安全的方法——【封(封印吧)】。」

随着低语，天娜的左掌显现出一个漆黑的洞。

蓝色的珠子被无声吸入这好比地狱窥孔的洞。在珠子吸入的瞬间，洞和显现时一样瞬间消失。

天娜慢慢张合左手，像是在确认触感。

「若是以这种方式收集灵魂，对我倒是没有危害，但……」

天娜喃喃道，脸上并无笑容。白皙的侧脸，只能看见忧虑和疲劳。

天娜重重叹了口气，目光突然落在一件东西上。

那是抚子缠在脖子上的绷带。天娜捡起它，轻轻绕过指尖。

「——嘛，就这样吧。可别怪我哦，小姐。」

第一卷 二 箱盛活人献祭

狱门家——无论男女，皆容貌端丽，瞳孔多为灰色。

族中之人，其声皆悦耳。解析了唯一一份记录着狱门氏本音的录音后，研究人员发现，他们所有人的声音中都存在着所谓的1/f波动（会令人心情愉悦的声音）。

他们的颈部处生来便有着奇怪的疤痕。

狱门家几乎所有人都是左撇子，他们的骨头是红色的，即便颈部被砍断也不会死亡。他们只吃人肉，拥有像鲨鱼一般的牙齿，有着四条胳膊、六只眼睛。镜子照不出他们的身影……

「……抱歉打断一下。怎么讲一半开始讲怪物了？」

天娜直白地阐述感想，电话那头的冠叹了口气。

『……总之，狱门家就是如此迷雾重重的无耶师家族。』

「唉，连祀厅都不了解嘛。」

天娜用肩夹着手机，为焚香准备着。

少顷，铜质香炉中飘出淡青色的烟。浓郁的香气弥散开来，在房间中堆满的书籍、收藏品的间隙中流过。

玉杯、青铜鼎、电影宣传册、各种天然宝石、甲骨文摹本、天宫图——

——以及，少女系于颈上的绷带。

『至少可以确定，自平安时代开始，众人便饱受其苦。』

「这样啊……我还不知道。」

天娜坐在一把红漆椅上。周围悬挂着灯笼和古玩鸟笼，呈现出异国杂货市的情调。

『关于狱门家的资料很少，而且缺乏可信度。目前，最可靠的资料，唯有昭和时代的大鬼女——第九十五代狱门御前——狱门华珠沙的本音的录音。』

「真亏你们能入手这种东西。」

『与其说是入手……倒不如说唱片似乎是突然出现的。就在当时的祀厅知事的枕头下。』

「哎呀哎呀……也难怪八裂岛府中的那群人会如此狼狈。」

『他们对无耶师而言也是禁忌的存在。『虚村屠戮』事件尤其出名——』

虚村家乃明治维新时期发迹的无耶师名门。

昭和元年——虚村家家主举办了一场盛大宴会。这场宴会旨在纪念一项重大工作的完成，邀请了各类无耶师参加。

然而，只有狱门家家主吃了闭门羹。

「嗯？狱门家没有被邀请吗？」

『他们被邀请了……只不过，虚村家家主玻璃子给狱门家发了一份形式不同的邀请函。之后便以『伪造邀请函』这一借口刁难。』

那时的无耶师已是渐渐忘却了对狱门家的恐惧。

虚村家刻意草率对待狱门家，试图通过打破报复的诅咒以彰显自己的力量。

「——那、后来怎样了？」

『……虚村的族人在宴席上吐出刀刃身亡。而虚村玻璃子也失踪了。』

「哎吔……」听到如此残酷的报复，天娜叹息不已。

「所以呢？你要我去监视如此独特家族的小姐吗？」

『没错……狱门家存在着大量与各种事件、天灾相关的疑点。但自从狱门华珠沙被亲生女儿杀害后，狱门家的动向便全然不明……』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抚子是久违出现在人前的『狱门』。」

天娜用手指轻划茶杯边缘，翘起椅子。

「不能插手，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因此，你们想利用和八裂岛家事件相关的我，来探查狱门家的内情。」

『……可以接受吗？』

「冇问题。没关系，我也对她很感兴趣。」

『非常感谢。我马上和你共享联系方式。』

「我已经知道了，不成问题。回头时间合适，我会同她聊一聊。」

『……千万要注意自己的举止。』

「不要紧。不必担心，我可不会做出激怒狱门家的行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比狱门家更危险的存在。』

正挥着手的天娜听到冠的这句话，停下了动作。

『夏天娜小姐……还是叫你月下天娜小姐吧。请别忘记，你有必要继续证明自己是无害的。』冠这淡淡的话语中带着轻微警告之意。

『昨天在八裂岛家发生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行动还请多加注意。就这样。』

电话挂断。天娜喝光茶，将空茶杯放在桌上。

「……好鬼烦（麻烦至极）。不过嘛，对我来说倒是件好事。」

悬于头上的几个鸟笼中，色彩鲜艳的羽毛摇晃着。鸟笼中都养着金丝雀，清脆的声音在这迎接着黎明的房间中响起。

天娜托着腮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望向鸣啭的金丝雀们。

「…………一切正常。」

八裂岛府事件以来恰满一周，此时正是破晓时分。

——琴声传来，而又远去。

抚子醒了过来。室内仍被清晨前的微暗笼罩着。

她稍稍起身，拉开身边的窗帘。冰冷的玻璃窗外为乳白色的雾气所覆，淡青色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此乃阴凄之鬼的领域——忌火山。

此地作为狱门本家的宅地，已经数百年的凄惨历史。

不分老幼、无干男女、不论天上地下，都会受其诅咒。

在这般狱门家中，家眷之间杀戮不断。

其结果，灵异事件之类已是司空见惯。现在听到的歌声不过是其中之一。

──人、即、是、鬼。鬼、即、是、人。

「……是那个孩子呢。」

伴随着微弱的歌声，一道小巧的身影在乳白色的雾气中摇晃。

这位不知是否为幽灵的少女，时而现身于黎明前。她的身影不甚清晰，只能偶尔看到她穿着如同丧服般的衣服。可能是某个在这里死去或被杀害的人。

「……饶了我吧，最近不都一直挺安静的。」

突然，模糊的玻璃窗上无声地出现了手印。

这妖怪并无危害——除了会对睡在二楼的人这样恶作剧。

抚子拉上窗帘，躺了下来。

不过，紧接着她又被刺耳的来电铃声惊醒。她一边呻吟，一边看了看手机，画面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她马上便想要拒接电话。然而，前不久与祀厅接触的那段记忆，却是令抚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好。」

『早晨。早啊，吃了吗？』<注：早晨，广东话的早上好>

琅琅声音响起——是上周才见的那个女子的声音。抚子皱起眉头。

「……你怎会知道我的号码？」

『毕竟我的直觉很敏锐呢……哦呀，难不成你还在睡觉？』

「……挂了。」

『哎，慢着。你对美味甜品店有兴趣不？』

「……在哪儿？」

『在四条那边。是个熟人开的店，所以和我一起去的话，说不定能打个折扣。』

「……几点见面？」

『中午十二点，在四条大桥』——电话挂断了。

「…………我都在做些什么啊。」

虽说郁闷，抚子还是慢慢从被褥中爬了起来。

这屋顶与横梁倾斜的房间中，摆放着可爱的日用器具。白色的衣橱和小小的梳妆台陈列着。唯有留在窗上的铁栅栏显得森严。

抚子住在狱门府——宅邸内的仓库。

虽然不大，但内部布置得相当宜居，并不会感到狭小。一楼虽小，却有厨房与浴室。唯一的缺点便是在即将到来的季节会气温骤降。

她在盥洗室打整了一下头发和脸，选择了衬衫和高腰裙的搭配。

完成一系列准备工作后，抚子打开了一个小冰箱。

冰箱里塞满了贴着符咒的不锈钢方盘，冰冷刺骨。

抚子将一个装着鬼肉的盘子拿出，然后从橱柜中取出一个锅、一些调料和一个小型灶炉。

「……那个鬼，块头这么大，却不怎么经吃——哦呀？」

无论怎么拧旋钮，炉子都点不着。

由于备用的液化气已经用尽，抚子无可奈何，决定用自己的火来烤肉。

刚开始烹饪，她的肚子便开始咕咕作响。操纵灵气会消耗卡路里。因此，除非特殊情况，抚子都会避免使用这一秘技。

「……我开动了。」

在只有她一人的餐桌旁，抚子先是双手合十。

桌上摆着白米饭、清汤、狱门家秘传腌菜，以及烤制鬼肉。这些事物中，对抚子来说真正能够果腹的只有鬼肉。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食物，都不能很好地填饱抚子的肚子，其养分毫无意义。

只有怪物的肉才能满足抚子的饥饿，令她活力充盈。

「……确实，在米饭中加些备长炭更美味呢。」

尽管如此，抚子仍喜欢这些没有意义的饮食。

当抚子走出仓库时，已是十点。

明净的阳光普照四方。即便这个时候，忌火山仍笼罩着轻雾。

抚子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突然感知到一个气息。

桐比等背对着她，站在宅邸的房檐下。

在他脚下，几只漂亮的肥鸡啄食着散落地面的饲料。

「……不要在早上露面，鬼之子。」

「你也没看到我的脸吧？」

抚子指出这一点，而桐比等仍背对着她，小声咂舌。

「……这么早要去哪儿？」

「哎呀，难得桐比等先生会对我感兴趣呢。」

「我对你没有兴趣。不过是有种麻烦的预感。在休息日一大早出门……打扮的还挺妖艳。」

「喂，什么叫妖艳？」

「化了淡妆……嗯，穿的鞋子也很正式。」

桐比等轻轻哼了一声。到现在他都没回头，完全没有看抚子一眼。

「如此妖艳……真是令人不适。」

「桐比等先生，虽然你讨厌人类，对人观察得却挺仔细呢……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之前碰到的女人请我吃饭而已。」

「哼……在吃饭这件事上倒是毫无操守，你这饭桶。」

「生活费我不都按规矩交了嘛。地点在四条……不能去？」

「无所谓。你想在哪儿暴尸荒野都无所谓。」

桐比等冷冷地说完，将笸箩倒过来，鸡群雀跃起来。

「随你喜欢，但不要把我卷进麻烦事中……嗯，也是，虽然不情愿，毕竟共同生活了近十年，我至少会给你建个坟墓。」

「……为什么要以我会死为前提？」

「最近家中很喧闹……这是无聊之事发生的前兆。」

抚子瞥了眼宅邸。

唐破风、雨檐、提灯、鸟居、高栏、彩绘玻璃——各种元素无穷尽地汇集于宅邸中，无章法地组合在一起。其风趣比起建筑，更像是怪物。<注：唐破风，即一种圆弧形博风板>

狱门本宅——这座诅咒的违章建筑，乃日本最为不详的凶宅。

「最近真有这么吵吗？」

「拜噪音所赐我无法入眠……啊，别进来。虽说是凶宅，但我们家可没有能让野猫跨过的门槛。那个仓库才适合你。」

「非要一一谩骂才能呼吸吗？」

抚子叹了口气，像是无法与桐比等交流，她背过身去。

「……喂，抚子。」桐比等少见地叫了她的名字。

抚子回过头去，发现桐比等不作声响地站在她身后。遮住左半张脸的符咒下，无机质的灰色瞳眸从大约两米的高度俯视着。

「人即是鬼，鬼即是人——你明白吗？」

这句话黎明前的那位少女也曾唱过。抚子眯起红色的眼睛，仰头看向叔父。

「『人即为鬼，鬼即为人』……这是狱门御前说过的话。」

狱门御前——即狱门家初代女性的名讳。

据说她以地狱的狱卒为母，是个半人半妖的女人。在迫害之下，她失去了父母，自己也被砍去头颅，最终变成了大鬼女。

如此，忌人崇鬼的狱门家兴起。

狱门御前血脉的直系继承者，现今只有抚子与桐比等两人。曾令日本最为恐惧的无耶师家族，几近灭亡。

「事到如今说这个作甚？该不会是想要我继承御前吧？」

「——不要交心于任何人。」

桐比等微微屈身，用食指指向抚子。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对任何人放松警惕。除你之外所有人都是野兽……不管是知你为『狱门』而远离的人，还是知你为『狱门』而靠近的人，都不要视作人类。」

桐比等压抑声音对她说道，抚子则是微微翘起花瓣般的嘴唇。

「……真是温柔呢，桐比等先生。」

「不要误会了。我只是讨厌你给我带来麻烦罢了。」

「没关系。我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

「那就好，不过你要记住，我非常厌恶你。不管你今后惹上什么麻烦，我都不会插手——」

「…………桐」

微弱的声音传来。桐比等闭口不言，将视线转向左边。

「兄……」「抚……」「早……」「好……」——

沙哑的孩童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响。抚子将目光转向左侧，疑惑道。

「大家、都还好吗？」

「……勉勉强强。」

桐比等简短地答道，对此抚子微微一笑，这才转过身去。

「那我就出发了，桐比等先生。」

「……但愿你别再回来，喰食下贱东西的家伙。」

◇　　◆　　◇

由于到的比预定时间早，抚子在附近随便逛了逛。

书店、土特产店、老字号和果子店、新开的咖啡馆——各式各样的店铺鳞次栉比。

向东直至八坂神社，朝四条大桥的方向走则会到达南座。

抚子买了抹茶拿铁，赏了美甲，对着种类繁多的蕨菜糕举筷不定，还物色了些送给桐比等的礼物。

顺便买了点自己爱吃的落雁，抚子回到了车站。<注：落雁，传统日式点心>

手持黑扇的天娜准时现身。

「呀，来得真早呢。」

「你有什么企图？」

「……嗯，这里不太好说。要不去店里谈？」

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天娜轻笑着迈出脚步。抚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姑且是把最后一个落雁吃进肚子里。

天娜带她去的是一家名为『条坊咖啡』的咖啡店。这家店主打日本茶与中国茶，也做着世界各地不同的茶与文化的生意，同时还融合了日式、西式的古典元素，颇具复古风格。

天娜习以为常地坐在靠窗临街地位置上。抚子也紧随其后。

「来吧，想点什么就点什么，姐姐请客。」

「……越来越可疑了呢。」

「如果什么都怀疑可是会吃亏哦……来，随便点。」

天娜笑道，在稍带防备的抚子身前，打开了一本厚厚的菜单。

「玉露雁金配上宇治抹茶，红茶的话有大吉岭、正山小种，此外还有水仙、东方美人、大红袍、花茶、白茶、黑茶，乃至上等品质的酥油茶，都任你挑选。」

「品类如此充实，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抚子姑且是选择了锡兰红茶，以及最为便宜的甜品套餐。

而天娜则是点了水仙乌龙茶和昼食套餐。

「抱歉啊，我还没吃午饭。」

天娜说着，呼呼地吃起叉烧肠粉。这东西虽然叫做『肠粉』，却是以大米为原料制成。然后在肠粉中裹上叉烧，便成了叉烧肠粉。

浇上甜酱汁的肠粉显得光润，宛如绸缎。

「…………别客气。」

抚子心想着能否用鬼肉来做肠粉，淡淡答道。

而这时，抚子的订单摆上了桌。锡兰红茶、松软的奶黄馒头、光泽诱人的蛋挞、鱼形的芒果布丁。

「不用客气，点更豪华的也可以哦。」

「我想从基本款式开始。我不太了解点心。」

「是嘛。那下次我教你——话说你知道吗，祀厅正在关注你呢。」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抚子不禁停住动作。

「我接到一个电话。祀厅拜托我来看着你。」

「……为什么你会告诉我？」

「那不是当然的吗？我可无法容忍监视妙龄少女这种无礼的事情。要我来监视一个妙龄少女，不体贴也得有个限度啊。」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天娜保持着暧昧的微笑，同时品了一口茶。

「亲眼见过八裂岛府那桩事，会这么做也理所当然。我不至于愚蠢到要以你为敌。」

「哼嗯……难以相信。」

「唉，不相信也没关系。总之，我已决定接受祀厅的委托了。但我没有监视你的打算。你大可随心所欲地生活。」

「若没有监视的打算，为何你会接受祀厅的委托呢？」

「嗯……呃，这是出于我个人兴趣。」

「你对狱门家感兴趣吗？真是奇怪。」

「嗯，我是对你家有兴趣。失踪的虚村家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蛮好奇的……」

「……失踪？」

「但比起这个——我对你更感兴趣，狱门抚子。」

天娜微笑着，将下巴抵在交叉的手指上。

「……古怪。」

抚子托着腮，用怀疑的目光回望天娜。

「你是想从我这里打探狱门家的内情吗……？」

「我说了不是。我所关注的始终是你——我之前说过，我是写文章的吧？」

「嗯。那之后我还调查了一下，发现你还挺厉害的。」

事实上，天娜是一位作品还挺畅销的作家。

「从恋爱喜剧到纯文学，你似乎擅长多种风格。由于作品风格跨度过大，甚至有了『多人以同一笔名创作』的传闻。」

「我记得你还得过奖，是那本叫『夏多布里昂牛排最美味』的书吧？」

「……是指『格朗·布鲁特什的汽笛』吗？」

「『无花果天娜有三人』此话到底真假？」

没有在意天娜那微妙的表情，抚子优雅地吃起蛋挞。

「……如你所见。」

天娜轻笑着，缓缓张开双，然后伸出右手，将盛满热茶的茶杯挪至嘴边。

「我对怪异很感兴趣，在收集着各种离奇的事情。幸运的是我拥有对抗怪物的灵能，不好好利用可就浪费了。」

「……也是。毕竟你都认识八裂岛府的那妖怪。」

怪物是与人类相位不同的住民。

虽然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但存在的『层』并不同。如果说人类住在水边或者岸边，那它们便是在水底或地底的阴暗处蠢动着。

「在罗城门之鬼面前，你并没有失去理智……的确算不算普通人。」

人类通常无法认知它们的存在。

似乎是为了保护灵魂，脑髓方才如此适应。

人类本能地知道，这个世界除他们外还有其他住民。但，一旦认识到这点——他们便无法再正常生活下去。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唔，从我懂事开始吧。周围的人竟会对那般奇怪的家伙视而不见，我还挺不可思议的……因此我也吃了挺多苦头。」

天娜啪地展开扇子，故作叹气。

「因此，我想要以怪异为素材进行创作。但是，收集怪异材料总会伴随着危险……」

「……所以你想要利用我？」

「感谢你能善解人意。」

那可疑的笑意更浓了，天娜扇动着展开的扇子。

「这对你来说应该并非坏事。我知道，像你这样拥有狱卒血统的人只能以怪物的肉充饥。若不能摄食肉，便会衰弱……你也是吧？」

「……这也是从祀厅的人那里听来的吗？」

「这种事情，听了又如何。」

冰冷的赤红瞳眸与狡黠的琥珀色瞳眸视线交汇。

「……我会告诉你肉的所在之处。你能吃上肉，而我可以安全的获取素材。怎么样，还不赖吧。」

「光听的话，是挺不错……」

「而且怪物消失了，京都民众也会感到高兴。他们可以安心准备山鉾巡行了。」<注：山鉾，一种祭神用彩车>

「唔嗯……就算人类灭绝，京都人也会继续举办只园祭吧……」

天娜这提议对抚子来说的确合适。

实际上，光靠抚子寻找怪物是有限的。虽可以拜托桐比等弄来肉，但他那性格很难指望。

「……我会按照自己想法行动，你也随意。」

天娜以黑檀扇掩嘴，轻声道。

似浓蜜的琥珀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抚子。

「如果你有其他愿望，我也可以满足哦。好啦好啦——意下如何？」

在八裂岛府也有感受到——这个女人时而被奇怪的妖艳气息所缠绕。

琥珀色的眸子带着几分嫣然，她的声音甜美得似要使脑髓荡漾。尽管如此，抚子本能地理解到，她的内心恐怕比冰还要寒冷。

抚子再次将茶杯挪至嘴边，将红茶一饮而尽。

「……迄今为止，你像这样操纵过多少人？」

天娜顿时瞪大了眼睛。

凝视着那索性装傻的表情，抚子露出冷冷的微笑。

「真是不巧。我一点也不想被其他人饲养。如果你认为一切都按你的意愿进展，那就大错特错了。姐姐，自负也要适可而止哦？」

「……这样啊，倒也在理。」

看着有些呆滞的天娜，抚子冷笑，站起身来。

「……在某个地方，有条玄乎的隧道。」

「我没兴趣——就这样。」

「……隧道附近有一家隐秘的鳗鱼料理名店。」

「鳗鱼……」「没错。它的位置蛮复杂……不太好找……」

天娜合上扇子。

看向抚子的琥珀色眼眸，比方才更加真挚。

「鳗鱼的旺季就要到了——你还不知道原汁原味的鳗鱼……」

抚子将大鲵形状的钱包摇得啪啪作响。

不久，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钱包的口合上了。抚子闭上眼，仰向天空。

「原汁原味的、鳗鱼……」

◇　　◆　　◇

——事件发生在今年八月。

四名即将毕业的女大学生，为赏五山送火经过了一个隧道。<注：五山送火是在环绕京都市的各山上点燃篝火的仪式，会在山上点燃「大」字形篝火>

位于东山的这条隧道的尽头，有一个能清楚看到大字的好地方。

四名女大学生兴高采烈地走进隧道。

三名女大学生兴高采烈地走出隧道。

在行驶的汽车中，有一人消失了。直到她们看到送火后才察觉到这一事实。

普通人由于大脑结构，无法感知到怪物的存在。

即使怪物在眼前兴风作浪，多数人也察觉不到。

怪物会篡改认知，即便不是这样，大脑也会自圆其说。

若非如此，便无法维持精神稳定。

陷入恐慌的她们被祀厅的人所庇护，并接受了治疗。

——然后，这一事件就由祀厅委托给了两人。

——然后，这两人很快便搞砸了。

「……出了什么问题？」

「我也想知道……」

忍受着胃被炙烤般的焦躁，抚子环顾四周确认。

没有光源，四周一片漆黑。然而，抚子的赤红双眸还是望向了黑暗。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被坚硬的墙壁所包围。

简直就像是石棺。而且，冬天刺骨的寒气直刺肌肤。

抚子动着冻僵的手，摸索着墙壁。突然，她身下的东西也动了起来。

「喂……别乱动。」

「这是我的台词吧。你稍微歇停下。」

抚子叱责了身下的东西——也就是天娜，然后将手贴在面前的墙上。

冰冷石头的触感传来。无论用多大力气推、还是用指甲刮，都没有任何反应。

「情况不妙，好像完全被封起来了。」

「哎吔……这样下去我俩都会窒息的。嗯，如何是好呢？」

「我说……别动啊。」

「没办法啊。脖子实在不舒服……」

抚子与天娜恰以垒起来的姿势被封在里面。天娜仰面微微撑起身子，而抚子则是压在她身上。

「……我说，能别把手放在别人背上吗？」

「没地方放啊。你稍微忍耐一下。我比你高一些，可是相当不好受呢。」

「……没办法啊。」

抚子撇了撇嘴，努力调整一个舒服些的姿势。

抚子趴在天娜尤为凹凸的身体上，相当不稳。但如果两人反过来，纤弱的抚子说不定会被天娜压垮。

反复试错后，抚子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这地方相当柔软，要说凹还是凸的话，那应该是凸起的部分，不过在这儿挺舒服的。

「……没想到这怪物看个三眼就出问题了。」

「我只看了一眼。」

「嗯，看来是我那两次被加在一起了。中途我们俩都注意到规则闭上了眼睛吧。所以说是把两人的次数加在了一起。」

「……真要强行这么计算嘛。」

「是这样。你也说过『人的世界按照人之事理运作，鬼的世界则是按鬼之事理运作』。」

「虽说如此，这也太荒谬了吧……」

两人是一阵沉默。双方都担心氧气耗尽，所以必然是要减少对话。

「……到目前为止，对方都没有行动。」

「的确……只把我们关起来就满足了吗？」

抚子能听见的只有二人的呼吸声，以及耳边响起的天娜的心跳声。

心跳非常规律——这个女人似乎并未有多慌乱。

「好了，趁还有时间，我们先整理一下状况吧。我们在晚上十一点抵达了事故隧道——没错吧？」

「是的……在日期改变之前。」

抚子习惯性地想摸脖子，但没能摸到。取而代之，她用舌尖舔了舔锋利的牙齿。

「真是令人惊讶啊……」

◇　　◆　　◇

——在日期改变之前，英国造的汽车在孤零零的电灯旁停了下来。

「……在这种地方停车？」

「嗯，我们走着去隧道。」

抚子也打开车门，想要跟上从驾驶席出来的天娜。

冰冷的空气从隙间流入。闻到这股气味，抚子停了下来。

「这个地方……？」

「嗯……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情？」

抚子摇了摇头，从车中走出。那仿佛墨水汽化的黑暗中，飘散出冬天的气息。

「你说要走着去……要是有车来你打算怎么办？」

「附近祀厅已经封锁了……反正这条路也不怎么使用了。」

「为什么？」

「嗯，毕竟国道开通了。要去滋贺的话，走五条辅道方便得多。没必要特地走这么旧还绕路的山道。」

正如天娜所说，这条道路人烟稀少。

泊油路面四处开裂，枯枝败叶覆于其上。锈迹斑斑的护栏对侧，通明的古都灯火缓和了这夜色。

两人朝着更为黑暗、更为寂静的方向走去。

不久，当她们拐过一个大弯后，橙色的光照亮了两人。

穿过枯草色的山表，陈旧隧道的道口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外壁上绘有红叶，但现在已是完全褪色。

「此处便是事故地点——刀途山隧道。开通于一九二六年，由于老化的影响，于一九七〇年进行整修。隧道全长三百五十米，通过后再往前一段距离便是滋贺。」

听着天娜的说明，抚子站到了隧道的正前方。

抚子那白皙的肌肤被橙色的光亮微染上一层色彩，她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黏糊糊的。」

周围的空气就像糨糊一般滞涩。

不知何故，从隧道中吹出来的风，令人感觉像是将死生物的吐息。

「怎么了？有什么臭味吗？」

「没有……不过，这地方的空气和灵气都很不妙。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附近似乎相当糟糕……」

「嗯……真有意思。是不是和八裂岛府相近？」

「并非。我感觉和那座宅邸的构造不一样。八裂岛府是借由咒术制造而成，而这里从根本就不对劲……怎么说呢……」

在这无声的黑夜中，照亮隧道的暖色电灯显得有些不详。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对面有谁在一直盯着自己。

抚子凝视寂静无声的隧道，缓缓开口。

「——此处，总让我觉得出了什么错。」

「错？什么错？」

「呃……我也说不明白。只是觉得——『这个地方本不应如此糟糕』。」

「嗯……出错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

在那展开的扇子的阴影下，天娜不知低语了些什么，她那琥珀色的眼眸瞥向四周。然后，她合上扇子，发出更响亮的声音，天娜用扇子指向隧道。

「先往前走吧。最好不要待太久了。」

「是啊，尽快解决掉吧。」

于是，两人走进了刀途山隧道。

这条混凝土制成、如同喉咙般的隧道，静静地迎接着它的猎物——

◇　　◆　　◇

现在——冰冷的石箱之中，抚子叹了口气。

「真是令人惊讶啊……鳗鱼……」

「……差不多该跟鳗鱼说再见了吧，以后会再让你吃啦。」

抚子出神地闭上眼睛，而天娜则是轻轻戳了戳她。

头轻轻碰上石壁，让抚子有些不舒服。不过也多亏于此，从方才就在步步紧逼的睡意才得以远离。

「在进入隧道前，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虽说一路上都是地缚灵。」

「的确，有很多呢。」

「……你觉得那些地缚灵，和这次的怪异有关吗？」

「不好说，至少我认为并非原因。虽然数量众多，但并未感觉到威胁。大概只是困于此处无法处脱身吧。」

「嗯……不过，就算说是从这附近流浪过来的，也太多了吧。」

「这条隧道以前发生过什么重大事故吗？」

「不清楚。有手机的话倒是能查查，但不巧它在我口袋里……嗯……喂，别乱摸别人的身体。在这里拿出来也没用啊。」

「事态紧急啊。说不定会成为线索呢……」

后背被轻拍一下，抚子皱起眉头。

「嗯咕——」天娜堂而皇之将下巴抵在抚子头上，发出这般急不可耐的声音。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精神才是无耶师的核心吧？」

「…………精神是、核心么。」

感受着再次悄然袭来的困意，抚子重复了一遍天娜所说的话。

◇　　◆　　◇

——隧道内灯火通明。

但，如鬼灯般灯泡的颜色，似乎反而加深了夜的黑暗。

声音在隧道内壁间回响，从各个角度反弹回来。

抚子试了试饿鬼道之锁链，但反应却是迟钝。

这样一来，便只能依靠自己的感觉了。抚子保持警惕看向四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说起来，你几岁了？」

另一边，跟在抚子身后的天娜依旧是那轻松的语调。

「明年三月满十六岁。」

「嗯，那你应该是高一吧。你是什么时候成为无耶师的？」

「……我没时间和你说废话。」

「真是冷淡啊……所谓咒术，是精神言语的世界吧？」

虽然看不见天娜的表情，但从声音可以听出她在轻笑。

「气息、根性、想象、癫狂、直觉……数不尽的心象点缀着脆弱而淡漠的灵魂。它们超越颅骨的界限，作用于现实，这便是人类口中灵能力。而咒术，则是为更简易操纵灵能而体系化的技术……」

天娜轻摇扇子，口若悬河。

「也就是说，精神才是无耶师的核心。就像没有韧性的刀容易折断一样，不存余裕的精神易被侵蚀。你得更从容些。」

「……我说。你、没有对我——」

身后传来哐啷一声。

抚子闭上了嘴。天娜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两人无言地望向入口处——

◇　　◆　　◇

现在——昏昏欲睡的抚子，被天娜摇晃着。

「喂，醒过来。这时候睡着可就得一直睡下去了。」

「唔……我没睡……只是在想很多事情。」

「怎么？想到什么有用的事情了吗？」

「——你，没有对我说谎吧？」「哈？」

抚子轻轻打了个哈欠，注视着天娜。虽然那甜美的表情像是仍沉浸在假寐中，但那赤眸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精神乃无耶师的核心。凡事都需从容对待——以前叔父也告诉过我同样的道理。」

桐比等是抚子的老师。

当然，他毕竟是那种性格，所以教导严厉，锻炼也是毫不留情。

但，若无法跨越此等阻碍——就无法在狱门家生存下去。

「自称普通人的你，怎会和身为强大无耶师的叔父说出相同的话呢？」

「这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毕竟我也经常和无耶师接触。再加上我的职业关系，经常会出入一些诡谲之地……」

「那么，八裂岛府的那桩事算什么？」

霎时陷入了沉默。

「…………你看到了啊。我满以为你昏过去了。」

「别看我这样，身子还挺结实的。所以呢，那是什么术法？」

「也没多高深莫测。我只会那种小伎俩。」

「……你不是在骗我吧？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天娜暧昧地笑着，而抚子的手指轻陷她的肩膀中。在这昏暗之中，抚子那赤眸微微闪烁着。

「哎吔……真是危险呢。」

面对如同埋藏着火焰的双眸，天娜却是轻轻一笑。

「别误会了，小姐。我们可是共存共荣的关系」

不行，她还要更胜一筹。面对扑哧扑哧笑着的天娜，抚子咬住嘴唇。

在这种情况下，眼前的女人丝毫没有露出破绽。这个没有自己气味的女人的企图，就像缠绕在她身上的芬芳烟气一样难以捉摸。

「我没有说谎。我的目的是收集怪异的资料。我需要你的保护……既然收到了报酬，就必须好好履行对应职责，没错吧？」

被这么轻易利用，真是恼人。

但是，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个怪异事件，就无法离开这个女人。

「真是令人不快。都怪那个耍阴招的怪物……」

◇　　◆　　◇

——前方有一双凉鞋。

一双女士凉鞋——以正对着抚子二人的方式摆放着。

「……设下陷阱了呢。」

「喂……靠近不要紧吗……？」

抚子无视了声音略显紧张的天娜，朝凉鞋靠近。

那是一双厚底凉鞋。白色的皮带上配有金色的扣子，给人以高雅的印象。

抚子并未嗅到奇怪的气味，用脚尖戳了戳凉鞋，然后弯下腰。

「似乎是夏款，看起来有点贵，但我并没感觉到有诅咒之类的东西……」

她捡起一只凉鞋。

——接着便看到了夏日的天空。

越过产宁坂的喧嚣。拍摄抹茶红豆年糕汤。在清水寺的舞台上并立。购买成套的御朱印帐。上车。进入隧道。白衣女子。

混凝土。混凝土。混凝土——

「————抚子！」

天娜尖锐的声音，令将要填满她脑海的灰色驱散。

抚子放下凉鞋，按住太阳穴。

「……抱歉。凉鞋上的残留思念体，让我的意识有些模糊。」

「那还……挺有意思……」

天娜的声音一反常态的僵硬。她那琥珀色的眼眸朝向隧道的墙边。

抚子很疑惑，顺着天娜的视线看去。

——前面，放着一双鞋。

这双鞋很小，再怎么看都像是小学低年级的儿童运动鞋。

「被戏弄了呢。不错不错。」

抚子一边牢骚，一边靠近运动鞋。然而，天娜抓住了她的肩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从刚才我就在想……贸然靠近真的好吗？」

「不靠近什么也查不出来吧。从凉鞋上都读取到了一些残留思念体，那双鞋上可能也有什么信息。总之得先收集情报……」

「真的没问题吗？——接近那个女人。」

抚子睁大眼，手执人道锁链回过头。

小小的运动鞋依旧在那里。隧道中，唯有抚子与天娜二人。

——至少，在抚子看起来是这样的。

「……在、哪里？」

「你在说什么呢？刚才在那里……」

天娜挥动扇子，指向凉鞋所在的位置。然后，她又指向运动鞋。

「现在她在这里……不是一直有个女人在看着我们么？靠近真的好吗？」

「…………天娜，请你能冷静听我说——没有任何人在。」

抚子看向扇子所指向的虚空，慎重答道。

黑檀扇子响起啪嚓一声。天娜用展开的扇子掩住嘴唇，歪了歪头。

「嗯，嗯嗯……这么说是幻术吗？不，即便如此……」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还能看见吗？」

「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看起来似乎是寿衣。她低着头，所以看不清脸。她不像是要过来的样子。似乎并非地缚灵……」

白衣女子——从凉鞋中读取的残留思念体中，也有这样的信息。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呢？」

这怪物会将人掳走。

而且还是让人从行驶中的车内消失的恶劣之物。

但，目前发生的怪异现象，不过是出现的疑似受害者的鞋子。而且现在能看见那个女人的，似乎只有天娜，这一点也很奇怪。

「她的目的是什么……？」

抚子挠了挠脖颈，回顾了一下情况。

她们为解决怪异事件，来到了刀途山隧道，将车停在稍远的地方，然后走到这里——抚子停下了挠脖子的手。

「…………天娜。以防万一，我想确认一下，可以吗？」

「冇问题。尽管问。」

「在八月消失的那个女大学生……是在隧道中消失的吧？」

「嗯，据祀厅的人调查，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但从隧道出来时，她便不见了。」

抚子听着天娜的话，回想起方才读取的残留思念体。

车。隧道。白衣女子——其含义为何？

抚子悄悄将人道锁链藏于掌心。可以的话，她也想确认新出现的鞋子中的残留思念体，但现在的状况已不容许贸然行动。

至少——不能再移动视线。

「……天娜，现在马上闭上眼睛。不管有什么声音，都绝对不能睁开眼睛。我会牵着你的手引导你，跟着我走。」

「……莫非，我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吗？」

「大概吧……总之，现在就听我的。」

抚子先是闭上了眼睛，然后轻轻抓住天娜的手腕。她的手比想象中要纤细，令抚子有些困惑。而另一边，天娜也吃了一惊，从指间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住了。

「没关系，冷静下来……我们先这样回到入口处吧。」

「……你闭着眼睛也能移动吗？」

「勉勉强强……要走咯，小心点。」

「……拜托你了。」

凭着嗅觉，抚子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周围的情况。此外，她的其他感官也比常人更加敏锐。而且，她还从桐比等那里学到了蒙眼战斗的技巧。话虽如此，现在的她正牵着天娜的手，不能走得太快。

哐哐——脚步声传来，但抚子没有理会。

哐哐、哐哐、哐哐——看来对方很是着急。

抚子巧妙地绕开了应会出现在正面的鞋子，小心翼翼地前进，她一边注视着眼脸之下火焰的幻觉，一边在脑海中描绘自己当前在隧道中所处的位置。

空气的味道开始变得和室外一样。入口就在眼前。

「可以睁开眼睛了。」

有人对天娜轻声说道。

是抚子的声音。

「刚才！刚才的声音不是我——！」

抚子不由地睁开眼睛——然后，她看到了。

「笨蛋——！」

天娜那急切的声音，没能进入抚子耳中。

面前，是一张女人的脸。宛如大颚的隧道入口——其上半部分吊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她倒挂着，凝视着抚子的脸。

她笑着。裂开的嘴中没有牙齿，朝向抚子的眼窝中没有眼球。

抚子注视着那开口洞穴般的眼窝，微微露出尖锐的牙齿。

「…………不错不错。」

吐息中迸发的火花，将视野中的灰色吞噬。

◇　　◆　　◇

现在——抚子陷入如置身梦境的状态，情绪低落。

天娜把头靠在石壁上，向她投来怜悯的目光。

「…………你呀，真是老实。」

「我知道啊。我有在反省……要是被叔叔知道了，肯定会被责罚……话说回来，为什么你没有中招呢？」

「我比较谨慎。而——那双鞋，很可能就是为了引导视线。」

「如果对象是坐车移动的，要让其看见自己应该很容易吧。而我们是徒步来到这里的……所以，为了让我们看见它三次……便是将鞋子四处放置……」

抚子皱起眉头，摇了好几次脑袋。

她心中满是悔恨情绪，几乎都要爆发出来，但她还是无法抵挡睡意。最终还是忽地放松下来，倒在天娜柔软的胸口处。

「喂……振作点。已经缺氧了吗？」

「没有……只是……」「只是？」

「……人类、真的、又温暖、又柔软啊。」

回想起来，抚子从未与人如此亲密接触。伴随着柔软的温暖，聆听着规律的心跳，她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是吧，是吧。毕竟我是人类嘛。」

天娜的心跳略微加快。随着咯咯的笑声，她的身体一点一点颤抖起来。

不知为何，这个女人在为什么而高兴着。

「好了——话说回来，我们必须从这里出去。如此美丽的我在这么冰冷的箱子中腐烂，可是世界的损失。你不觉得吗？」

「那倒无所谓……不过，也是……必须想想如何出去了……」

「有什么好办法吗？」

「嗯……可能会烧得有些焦糊，可以吗？」

「当然不行啊。你这瞌睡虫。」

天娜用肩膀轻推再次合上眼的抚子，接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向上看去。

「嗯，嗯嗯—唔嗯……但……唉，追根究底是我把你卷进这件事的。这里就应该由我来想办法吧。」

「……你、不是普通的人类吗？作为普通人类的你能做些什么呢？」

「呵呵呵……没错。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身下的天娜蠕动了一下，抚子的头随之轻轻撞到石壁上，令她不禁呜咽起来。

「——不过，现在稍微放弃所谓的『普通』也不错。」

淡金色的光芒填满了这石箱空间。

抚子因这耀眼的光芒眯起眼睛，视野之中久违地出现了天娜的脸。现在她甚至可以清楚看见天娜眼角的黑痣，以及那不能再上扬的珊瑚珠色嘴唇。

「你打算做什么……？」

「现在我的心情相当好。所以，要特别准备一下。」

视野——世界，都在晃动着。

这与和击败八裂岛府的邪异时看到的景象相同。只是，抚子感觉到了比那时更强大的力量。令人不由得紧张的灵气，摇撼着这石造空间。

在如蜃景般波动的世界中，抚子看见天娜的指尖在移动。白皙的手指划过石壁，在那轨迹之上，刻下了金光闪闪的线。

而石墙上留下的只有一个字——【开】。

「——来，为我效力吧。」

金光炽烈，就像正午的阳光一样，涂满这座昏暗的石牢。

◇　　◆　　◇

视野豁然开朗。

重力的作用席卷而来。抚子勉强向腿部注入力量，才得以避免面朝地摔下。而在她身旁，天娜正痛快地伸展四肢，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

「呼……身体完全僵硬了。」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嗯……看不出来吗？」

天娜故意撅起嘴，左右摇动扇子。这表情或许会有人觉得可爱吧，但抚子只有『装傻』这一感想。

「我是个普通人。富有、才华横溢、心灵手巧，还出落得沉鱼落雁……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人。」

「…………不要把普通的标准拔那么高。」

抚子按住太阳穴，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转换思绪。

「……这是哪里？那个女人消失到哪儿去了？」

陈旧的混凝土墙璧、裸露的地面、不知从何处射进的橙光。

以及，像是要把空间填满似的、层层叠叠的石箱。箱子约有抚子一抱这么大，或是被叠放起来，或是倒在地上。

抚子闻到一股异臭。腐烂的肉味从石箱中飘散出来。

「什么……？」

咯吱、咯吱、咯吱——就在她靠近石箱的瞬间，听到了异响。

「——抚子！上面！」

就在抚子猛然跳开的瞬间，一些粘稠的东西从天花板上落下。

是红色的泥——其中裹挟着与她们周围相同的石箱，由于掉落造成的冲击，有好几个石箱龟裂开，都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喂喂，饶了我吧。这也太恶趣味了。」

天娜以扇掩嘴，叹了口气。

石箱的龟裂处，有奇怪的白色物体伸了出来，它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看起来就像只剩下皮的人类的胳膊。

「我们方才也被关在这里面呢……」

抚子瞥向另一个石箱，箱子中露出一个干瘪的人类头颅。

她皱起眉头，瞪向藏于上方的东西。

「————迄今为止，到底有多少人被关进箱子里了啊。」

咯吱、咯吱、咯吱——异响回荡着。

高高的天花板上，数量庞大的石箱随同红泥蠢动着。

而在红泥与石箱的中央，嵌着一个女人苍白的上半身。她的黑发交杂着头颅与骨骼碎片，眼窝中没有眼珠，剥露的大颚咬着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的下半身无法看见。惨烈撕开的胸腔之中满是红色的污泥。

「是殡……」

「殡？这怪物的名字？」

「没错……它主要是因活人献祭失败而诞生的怪物，是怨灵的集合体。它会袭击他人，将猎物卷入其中，不过这种形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真是让人提不起兴趣呢——嚯！」

殡的喉咙发出惨叫，与此同时，无数的石箱朝着抚子倾泻而下。

重量是够了，但攻击太单调。抚子轻盈地向后跃去，在石箱之间躲避着。

她在空中迅速挥动右手，人道之锁链划过一道弧线。

「人道——击星块。」

锁链末端的铅坠膨大，变成一个布满刺棘的铁球。

在落地的同时，抚子用力踏出一步，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手，挥动紧握的锁链，沉重的铁球发出嗡嗡声，砸向天花板上的殡。

红色的污泥流动着。一眨眼的功夫，石箱聚集在一起，形成了盾牌的形状。

击星块猛地砸在石盾上。虽然给石盾添上了裂纹，但并没有破坏掉。

「喂喂……之前你不都尽情享受了女大学生的胸部吗。再加把劲哦。」

「真烦人！马上——！」

寒意袭上右腿，抚子中断了攻击，突然大幅度后退。

紧接着——随着一声沉闷的地响，一个石制立方体砸入了她此前站立的位置。

这突然间凭空出现的东西，令抚子不禁咂舌。

「果然，是能够生成特定物体的怪物……！」

「别大意了！攻击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

抚子喊叫着回应天娜，咂了咂嘴，迅速转身。

无数石箱伴随着沉重的声音砸入地面。

左腿、右肩、腰部——又一阵寒意袭来。石箱出现得比想象的要快。

抚子大幅度翻身，避开了从天而降的石箱。

她顺势从左手挥出一道新的锁链。

「……畜生道。」

落地后的抚子，摇晃着新出现的锁链。

铅锤上刻有『畜』的字样——其形状为两条相互撕咬的狗。每当其划过一个圆圈，铅锤便会响起『嗡……』这般类似笛声的奇妙声音。

或许是察觉到了不祥的征兆，殡立刻将石箱集结，形成了更为坚固的屏障。

「不退转虫……」

在空中，一个火焰圆环燃烧起来。

火焰圆环的另一侧空无一物，只有漆黑一片。

其中有四道红光闪过——下一刻，乌黑的甲壳冲破了火焰圆环。

『它们』涌向天花板，轻而易举地咬碎了石盾。

「……哎吔。」

在知晓『它们』真面目的瞬间，扇子之后天娜的表情难看起来。

那是两只大蜈蚣。红色的眼睛燃烧着，像甲胄一样的壳闪烁着光芒。那大颚轻易地将石头削去，扁平的头部一下子钻进了裂缝。

垂死的惨叫——红色的污泥，同肉片、碎片一起，随着水声倾泻而下。

「畜生道……是受本能支配的野兽之道。」

惨叫声戛然而止。在相互挤推的蜈蚣之间，一个被咬成半截的头部掉了下来。

「……吃与被吃，真是讨厌啊。」

天娜的低语，被怪物的颅骨撞击地面的声音所淹没。

殡几乎只剩脑袋，头部也被削去一半，破碎的颚部咯吱作响，

见状，抚子轻轻挥动畜生道之锁链。

『嗡……』如笛声般的声音响起。大蜈蚣的庞大身躯如游丝般摇曳，随即消失。

「这下——就算解决了吧。」

抚子无视了嘴角上扬的天娜，向殡的头颅走去。

颚部所发出的咯吱声愈发激烈。怨灵的集合体摇晃着头颅，微暗的眼窝中仇恨与杀意高涨，瞪着抚子。在它周围，红色的污泥翻腾不息。

俯视着这般光景，抚子从右手挥出一道新的锁链。

「好哦，把它吞噬掉吧。这么晚，想必你也饿坏了吧，」

「…………我不吃。」

「什么？」天娜停下了动作，但抚子未作理会，握紧了右手中的锁链。

接着，锁链就像熔化一般改变了形状。抚子握住化作金色铃铛的锁链，摇动了它。

叮、铃……铃。清脆的声音令殡的头部剧烈抽搐起来。

「……你已经死了，不应出现于此。」

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像要把积淤的黑暗涤净一般。

殡颤抖着颚部，呆滞地听着。

「你无需再受苦，也没有被囚禁的义务——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手中的铃铛第三次响起。那响彻于此的声音，令人不禁想至黎明的阳光。

一滴透明的水滴，从殡那微暗的眼窝中滑落。

在那水滴落于地面的瞬间，殡松弛下来。紧绷感从构成殡的一切——无论是可见，还是不可见的存在中，消失了。所有的阻碍，都消失了。

然后，沙沙地——殡的头颅自一侧开始崩坏，化为白色的沙砾消逝。

「——xie……ni……」

它最后，究竟想说什么呢。

留下连低语都算不上的声音，殡的身形溃散，剩下的白色沙砾也逐渐消失。

抚子目送着，让六道铁链恢复原状

抚子将铅锤为金色圆环与莲花外形——其上刻有『天』字样的锁链收回右侧袖口。

「……你在做什么？」

「让它成佛……准确来说，是给予它死亡的错觉，让它以正确的方式死去。」

「不——那不是人而是怪物吧？为什么你不吃掉呢？」

天娜停下摇动扇子的手，惊讶地看向抚子。尽管对这观赏奇珍异兽般的目光有些不满，抚子还是吞吞吐吐地开口道。

「我不吃人……与人类相近的东西，我也尽量不会吃。」

「为什么？你不是必须得吞食怪物吗？」

「是这样没错……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吃那些保留太多人性的东西。」

抚子抚摸着脖颈处的伤疤，垂下红色的眼睛。

她想起了罗城门之鬼。那个鬼虽然块头大，但对抚子来说可进食的部位相当少，也就是说，它几乎是由人类手臂构成的。

再者是殡——虽说样貌奇异，但大体上还是人类的形态。

「依我的作风，是不会吃那种东西的。」

「……真有什么作风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吗？」

天娜看向抚子瞪大眼睛，因异常明晰的情绪动摇着。既非嘲笑，也非责备，只是感到困惑。

「的确……我必须吃怪物的肉才能活下去。但……虽然我很不寻常……该怎么说呢……在爱憎这方面……」

抚子抚摸着脖颈上的疤痕，少见地露出为难的表情。然后，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天娜。

「这样才像是普通人吧……」

天娜张开嘴，又闭上。她有些焦躁地摸了摸头发，扇动扇子。

少顷，她用展开的扇子掩住嘴唇，点了几下头。

「……的确。吃和自己外形相近地东西会不舒服。不只是人类，大多数生物都如此。不管是何种生物，除非被逼得走投无路，大都不喜同类相食……」

「…………天娜？」

「——抱歉。说了些不礼貌的话。」

面对疑惑的抚子，天娜合上扇子，行作一礼。虽说只是一个简单的礼节，但她的动作却很流畅。举止间展现的风度，令抚子不禁哑然。

「之后我们去找和人类外形相去甚远的怪物吧。槌蛇如何？」

而下一瞬间，天娜又恢复她原本的可疑模样。不顾发愣的抚子，她跪在地上，开始寻找起来。

「我看看，我的包在哪里？找不到的话会很麻烦的……」

「……我说，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抚子不知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天娜听到后，停下手中的动作，然后对她微微一笑。

「我说过很多遍了哦——我是个普通人。」

「…………算了。」

抚子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帮天娜寻找她的包。

◇　　◆　　◇

「感谢感谢！这么晚，辛苦二位了！」

「……你这时候才过来吗？」

此处为刀途山隧道——和曾经存在的『旧』刀途山隧道的边界。

此前抚子二人就在旧刀途山隧道的内部。因老化而被填埋的旧刀途山隧道，似乎有一部分还连接着现在的隧道，以此形式存在着。

「总感觉，新隧道似乎一点问题都没有。」

金发少女说着，熟练地用『禁止入内』的胶带将洞口给封了起来。

这是被石箱封住的洞穴。由于殡的消亡，一部分石箱坍塌，通过此处可进出现在的刀途山隧道。

现在，祀厅的人正从此大洞进进出出，检查着殡的巢穴。

抚子坐在瓦砾之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检查的过程。

「不过，那个旧隧道开通的时候，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发生了不少事情……这座山上也有着活人献祭的传说，可能是受此影响吧。哎呀呀，真是可怕……」

「比起这个，你之前都在哪儿干什么呢？」

「我吗？那当然是在努力工作咯。」

与天娜交谈的是一位比抚子年长一两岁的少女。

她留着适长的淡黄色头发，轮廓鲜明的脸蛋显得稚嫩，谈不上锐气。她的身材娇小，个头与抚子差不多。

「我一直在背后密切注视着二位的英姿。没错……直到二位下车，消失在隧道中……」

「消失的时候你就该来帮忙啊。」

「我可不擅长这些粗活哦。而且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你们就全搞定了。」

「……天娜。这人，你认识？」

抚子轻轻打了个哈欠，视线转向一个劲儿和天娜争吵的金发少女。

「……是祀厅的人，冠先生的部下。」

「你好，我是二等仪式官四月一日白羽。请多关照。」

少女——白羽微微一笑，朝抚子挥了挥手。

她穿着黑色西装、带有毛皮衣领的粉色外套，耳朵上挂着银耳环。

少女的右肩上戴着写有『灾害应对』的黑色袖章。黑色的名牌上用红字写着『四月一日』。

「不、可是……哎呀哎呀……哼嗯……」

「……怎、怎么了？」

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的白羽，抚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哎呀，说到那个狱门家，我还以为会更像怪物呢。不过，感觉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所以就放心啦。」

「…………可爱。」

抚子稍稍低头，心神不定地捏着裙摆。

「哇呜，这也太可爱了吧。真好啊，超想要这样的后辈……」

「——所以呢？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看着痴笑着的白羽，天娜简短地问道。

「对哦。已经向冠先生和雪前辈报告过了，感觉这里有我一个就够了……啊—……啊哈哈！已经没什么事了！」

「……公务员这么随意真的好吗？」

「现在这里由我来接管……也就是说，这里是我的天下！之后我会处理好的，还请小心回家！」

白羽咯咯地笑着，挥了挥手帕。

抚子和天娜面面相觑。

然后，两人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向着出口走去。

和方才不同，刀途山隧道周围算是热闹了起来。四处停放着车辆，戴着袖章的祀厅工作人员忙碌地来往。

他们将黄黑相间的警示杆架在红色的锥筒上，封锁了附近的区域。

抚子路过时看到，这些安保设备中悄悄放置着各种灵符。这些东西很可能起到了驱人的作用。

「要我送你回家吗？」

「送到半路就行。我家就在附近……而且，情况蛮复杂的。」

抚子淡淡说道，向前走着。不久后，人声和物音愈来愈远。

而抚子却皱起眉头，一脸烦躁地环顾四周。

「……此处，倒也热闹。」

树、街灯、路标——可见无数影子依偎着它们。

那是地缚灵，即便殡消失了，它们仍徘徊于此，仅是凝视着那闪烁的眼眸。

抚子停下脚步。天娜一脸讶异地转过头。

「喂，抚子——？」

抚子未作理会，自右手挥出一道锁链，使其再度化形持铃。

「天道——迦陵频伽。」

『叮—……铃』清脆的声音响起，随即是一阵骚动。

就如在水中铺开的水墨画一般，地缚灵的轮廓变得稀薄，转眼间便消失了。

「……真是温柔呢。你每次都这样做吗？」

「怎会。我不太擅长操纵这一锁链，不过是勤加使用借以练习而已。」

「……而已吗？」

「没错，仅此而已。逐一探知幽灵，令其成佛，我可不会做出这等高尚举动。首先，这和你并无关系吧？」

「嗯、嘛……也是……」

天娜把玩着扇子，点了点头。虽然她轻笑着，但似乎不太能接受。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在这荒凉的道路上走了一会儿。

不久后，她们看到了停车处的电灯。那辆英国产的汽车，依旧停在原地。

「…………地缚灵，为何会停留于此呢？」

抚子抬起头。天娜垂下那琥珀色的眼眸，手指划过合上的扇子的边缘。

「我不明白它们为何会执着于自己死去的地方。何不早日成佛呢？」

「……大概，此处为邪恶之地。或许这里曾有过活人献祭？此方本身就很诡异。易招引，难脱身。而且名字也不吉利。」

「刀途……是三途之一吧。」

「没错……互相喰食的血途，为业火焚烧的火途，受刀刃所苦的刀途。这三者合称为三途。乃人类因诸恶业所堕之界。」

抚子伸出三根手指。天娜稍作思索，也伸出了三根手指。

「……六道之中，又称三恶趣。」

「是的，六道——即六个世界的轮回转生之形。」

抚子操纵着六道铁链。缠于双手的锁链一一自掌心滚过，她感受着其中重量。

享乐须臾的『天道』，禅絮沾泥的『人道』，击搏挽裂的『修罗道』。

行若狗彘的『畜生道』，贪惏无餍的『饿鬼道』。

——以及，因果报应的『地狱道』。

此为六道。生者于死后所赴的轮回世界。

「本来灵魂会不断轮回，以期至更高位阶。从修罗道到人道，从人道到天道……但，总有些人会因某种阻碍止步不前。」

「天道的尽头，会是什么呢？」

「不知道……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

「——你的家族，继承了狱卒的血脉呢。」

抚子未作回应。她仅是眯起赤红的眸子，玩弄几条锁链的铅坠。

「听闻狱卒本是管理地狱的存在。有人称其为鬼，也有人称之为神。而你在狱门家中，似乎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具狱卒特质……实际上，迄今为止，你向我展现过各种各样的本领。」

天娜赶上抚子，挡在她前面。

「——你是神？还是鬼？」

如此提问的嘴唇，并未挂上往常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抚子抬头看向那黄昏般的眼睛，缓缓倾首。

「……你、希望我是哪一个？」

是神，还是鬼——对于天娜的提问，抚子原封不动返还。

天娜啪一声展开扇子，用它掩住嘴唇，眯起琥珀色的眼眸。

「一切都依你所愿……你喜欢便好。」

抚子顿时瞪大眼睛。她那美丽的脸庞，宛如水面泛起的涟漪，染上困惑。

花瓣般的嘴唇颤抖着，她结巴地编织出话语。

「喜欢、便好……」

「是啊。不管你选择怎样的生存方式，只要对我有帮助便好。至少，不给我添麻烦就足够了。」

「……你啊。真是的……」

「呵呵呵……嘛，我还是觉得当人会好些。」

天娜在喉咙深处笑着，从口袋中掏出车钥匙。看着她朝停在路灯下的车子走去的背影，抚子深深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难以捉摸，就像从香炉中飘出的烟一样，没有任何信息可以明确。

可疑，摸不透，令人不适。

——不过，抚子感觉，这个女人像这样也挺好的。

一瞬间，抚子露出微笑。但很快，她的微笑像被这寒冷的夜风裹挟一般，消失了。

「……我的出生方式与人不同。」

天娜打开驾驶室的门，回过头来。抚子忧郁地凝视着她。

「神也好，鬼也罢……我无法像人一样生存。」

说完这句话后，抚子走近汽车，不由分说地坐进了副驾驶。

她闭上眼睛，眼脸之下，幻觉的火焰如往常一样燃烧着，在呆呆注视着这无声、熊熊燃烧的火焰时，抚子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了这么多自己的事。

「…………人嘛，怕是足够了。」

在进入梦乡之前，她似乎听到了天娜轻声自语。

◇　　◆　　◇

穿过漆黑的山林，两人来到寂静的市区。

没有游客的身影，古老的寺庙、神社静悄悄的，仿佛在默默祈祷着。

抚子晃悠悠地在此下了车。

那双赤红的眸子迷迷糊糊的，没有了平时的锐利。很明显她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真的不要紧吗？我把你送到家吧。」

「没事……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家情况蛮复杂的……」

抚子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像拖着身子一样从副驾驶下来。她对着还想说话的天娜，轻轻挥了挥手。

「再见。」「唉……？」

风刮过的声音响起。天娜屏住了呼吸，抚子没有理会她，便是消失了。

天娜眨了眨眼，从驾驶室走了出去。她环顾四周，奶茶色头发的少女已然消失于夜色中。

「……比起鬼，倒更像忍者啊。」

天娜微微一笑，又回到驾驶座上。

「好了，现在可是草木皆眠的三更半夜……就这样回去到也可以……」

她一脸沉思地看着手机，查了下这附近的陵园和斋坛。

「这一带离鸟边野很近……难得来一趟，就去收集点灵魂的残余吧。」

天娜将手机放在支架上，踩下油门。

她打算先到清水寺附近去。

到底是到了凌晨两点，道路上空无一车。汽车顺畅地从肃穆的知恩院、以及八坂神社那色彩鲜艳的楼门旁经过。

不过，天娜的表情却很是阴沉。

「……太狂妄了。」

遇到红灯停下的时候，天娜轻声嘟囔了一句。

在这见不到人影地十字路口前，那涂成蓝色的指甲敲击着方向盘。

「什么叫『无法像人一样生存』……这么狂妄……」

她将手伸向瓶架，拿起完全凉了的乌龙茶一饮而尽。

然后，她看向空空如也的副驾驶。

「…………『再见』吗？」

天娜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

——不对劲。

十字路口只有天娜的车。看不见人影，街上的店铺都已拉下了卷帘门。

信号灯依旧是红色的，发出『停下』的命令。

「……不对，红灯不该这么久吧。」

天娜左右张望，又回头看去。全是红色。无论是车行道还是人行道的信号灯——全都闪着『停下』的红光。

「饶了我吧……才把抚子送走就这样啊。」

天娜一边咒骂着，一边准备无视异常的信号灯，踩下油门。

——哐的一声响起。

天娜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放在车槽中的扇子。那端正的脸顿时失去血色，微笑的嘴唇痉挛着。

琥珀色的眸子，看见了一只手掌。

车的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名身着和服的男子，他将左掌对着天娜。

长长的前发如竹帘般挂在额前，男子的表情无法辨明。

「什……！」

天娜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只手掌便缓缓移动。他伸出食指，指向右边——像是在示意『出来』。

然后，那名男子后退了几步，抱着双臂。目前看来，他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一、二、三、四……大概有五人吗。」

天娜盯着伫立在前方的男子，踌躇着。不久后，她握住扇子，解开了安全带。

刚走到车外面，她便闻到了墓地的气味。墓土与线香的气味从面前的男子身上飘来。<注：线香，将丁香、白檀等香料粉搓成细长的线状固结而成，点燃后供在佛前。>

「……真是盛大的登场呢。」

天娜轻笑道，反手握着扇子。

男子一言不发。瘦高的身躯在红色信号灯的照射下，隐没于光中。

「你是谁？」

「——狱门桐比等。」

随着沙沙的如同枯叶摩擦的声音，阴沉的声音响起。

男子将阴暗的目光投向警戒着的天娜。遮住他左半边脸的符咒自然地飘动着。

「狱门……？该不会是抚子的家人？」

「不。我与她毫无关系……我只是那家伙母亲的弟弟而已。」

『一般来说是称作叔父的存在』桐比等一边说明着，一边注视着天娜。

「……找我有何贵干？」

「我是来警告你的。别不要命地来纠缠狱门家之人。」

「『纠缠』这词也太难听了。我不过是对抚子有创作方面的兴趣——」

「……嘿嘿，油嘴滑舌。」

桐比等冷笑着。他表情肌的用法与抚子非常相似。不过，这位叔父因为符咒的关系，脸部僵硬，表情显得更凶恶。

那笑容一瞬间便消失了，桐比等目光阴郁，摸了摸缠在脖子上的绷带。

「狱门为神佛所弃……而抚子在狱门家中也是极为麻烦的存在。她可不是你能随便利用的东西。若想享受安宁，就别做奇怪的事情。」

「哎吔，可别乱说。」

天娜夸张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一般摇着扇子。

「我只能说拒绝。我和她之间的交易已经达成，我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你无权干涉，疼爱侄女的叔父？」

「……我说了，我和她毫无关系。」

桐比等用指甲抠着脖子，嘴唇扭曲。

「那个瘟神，无论同谁一起、在哪里、怎么样，都与我无关。但如果因此而连累到我，那就另当别论了。」

「…………瘟神这个词可不太好听。」

天娜的笑容消失了。

她大声地合上扇子，柳眉挑起，轻轻瞪了桐比等一眼。

「瘟神之类的也太荒谬了。抚子表现出了超出我期望的能力。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所以说，还请回吧。」

「……对那只雏鸟的评价可真高呢。」

「这般评价理所当然。」

桐比等轻轻哼了一声，对此天娜悠然一笑。

「怎么——还请放心。今后我也会随心所欲地利用她，但不会给您添麻烦。让您特地跑上一趟，真是抱歉啊——」

桐比等抱着胳膊。埋于符咒下的阴暗中，浮现出无数光点。

「…………你、是凭物吧。」<注：凭物，附体邪魔>

黑檀扇落于地面的声音格外响亮。

天娜没能捡起掉在地上的扇子，只是站在原地。她那纤细地肩膀微微颤抖着。

「活在虚伪与伪装中的野兽，迷惑王朝的妖星——抚子她知道吗？」

无人回应这倦怠的声音。

「我生来便厌恶谎言。」

桐比等轻轻转过身。那动作让人联想到对猎物失去兴趣的野兽。

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直至方才都一直注视着天娜。

「终结你生命的，也许就是你所中意的那只野猫……可别忘了，地狱之鬼的血，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温和。」

木屐的咔嚓声响起，随后，桐比等的身影消失在了十字路口。

墓地的气息为夜风裹挟，消失不见。信号灯变为绿色。在空旷的十字路口的中央，天娜粗重地喘息着。

「——呼、呼……哈哈、哈……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珊瑚色的嘴唇，不知何时露出了僵硬的笑容。天娜紧紧抱住被冷汗浸湿的身体，靠在车身上。

「……这不是、没办法吗……因为、我只能这样……只能这么做……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在那自说自话……而且……而且……」

天娜如呓语般重复辩解着，无力地仰望天空。

清瘦的月亮旁，银色的星星闪烁着。这冰粒遍布的夜空，映在她那空洞的眼眸之中，天娜闭上了眼睛。

「——毕竟，她对我说『再见』了……」

◆

刀途山隧道中——祀厅的现场调查进行了整夜。

负责现场指挥的白羽坐在靠近隧道墙壁的户外椅上，迷迷糊糊地不停搅拌着热气腾腾的番茄面。

打了好几次哈欠后，一名仪式官对她说道。

「……四月一日小姐。」

「啊……怎么？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需要解析后才能确定……恐怕，和八裂岛府一样。」

「……哦—？」

顿时，白羽的睡意一扫而空。

她睁大绿色的眼眸，保持手握杯子的姿势凝视着墙上的大洞。

殡所搭巢的旧刀途山隧道的地面，散落着大量石箱。几名仪式官将它们摆放在防水布上，并贴上序号。

「这些、也没有吗？」

「是的……与露出部分相关的，全都没有。」

干尸化的手臂、大量的毛发、干瘪的人皮、浑浊的眼球、腐败的内脏——

白羽皱着眉，同时嗦了一口扯开的面条。

「……什么啊，只有骨头没有了吗？」

第一卷 三 结绳之怪

——sa、ku、ra、sa、ku、ra……

听到那熟悉的琴声，她方才意识到是那个梦。

一位女子——在昏暗的房间深处弹着琴。女子留着一头白色长发，身着一袭黑底、绣有鲜艳花卉图纹的友禅和服。

她有些话，无论如何都要告诉这位女子。

但不知为何，在女子身前，话语总是无法说出口。

不久，这般光景开始波动。女子的身影渐渐远去。

顷之，一切都湮灭于黑暗那侧，能听见的，唯有彼方而来的琴声。

——sa、ku、ra、sa、ku、ra……

<注：sakura，即樱>

◇◆◇

抚子坐起身。

澄明的冬日朝阳自窗户洒入，照在仓库的天花板上。

她的耳朵里，仍回荡着梦中所听到的琴声。

「……还是、没能说出口。」

抚子垂下肩膀，又摇摇头，开始早间梳洗。

打扮好后，她走下楼。接着，抚子在玄关发现了一个小锅。

『给小丫头』其上贴着桐比等歪曲的便签。

『我煮了圣护院萝卜。由于煮多了，就给你这不择食还时常营养失调的小丫头匀了些。我会在草庵中待一段时间，千万别来找我。就这样。』

「明明总是说，营养之类的和我才没关系……真是不坦率啊。」

抚子俯身看着被保温膜包裹的锅，苦笑起来。

桐比等在忌火山某处有一座小草庵。据他所说，当『厌恶高』升高时，他便会藏身于此。然后，他会静心沉溺于绘花与陶艺。

如此生活好比隐士，不过，他也凭借这厌世的创作活动赚了相当多钱。

抚子决定暂且忘掉这难伺候的叔父，开始准备早餐。

主菜是圣护院萝卜的煮食，其次是以妖怪的肉为原材料的时雨煮。<注：时雨煮，一种日式乡土料理，肉类加上花椒、姜等进行烹煮>

「…………我开动了。」

在空无他人的餐桌前，抚子双手合十，开始用餐。

炖煮成甜辣味的肉给热乎乎的米饭增添了复杂的风味。肉切得细碎却很紧致，抚子细细咀嚼着。

圣护院萝卜的煮食散发着淡淡柚香。霜白凛冬的这份美味，如同仙女的羽衣般柔软。

然后——抚子留恋地环视着一干二净的桌面。

「……这就是最后一块肉了。多谢款待。」

她双手合十，喝了口热气腾腾的粗茶，而后思考起接下来的用餐计划。

「要是能再次这么快找到妖怪就好了……」

以前，她常常在空腹的状况下度过一周以上的时间。

光靠抚子一个人，很难找到妖怪的藏身之所。嗅觉也好，锁链也好，反应的范围都是有限的。而且，抚子的社交圈非常小。

而这时，天娜出现了。

八裂岛府事件之后，天娜向抚子告知了刀途山隧道的怪异一事。虽然抚子没有吃掉殡，但自那之后，她常常从天娜那里听到怪异的传闻。

其中虽有些虚假情报，但也有像这样与抚子的食物相关的信息。天娜的存在，对抚子而言显然是有益的。

然而——抚子轻轻抚着印有大鲵图案的马克杯。

「……那个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虽自称为创作素材收集怪异情报，但她显然有着其他目的。而且，她还会使用奇怪的术法。

自相遇已有三个星期，但她至今仍有很多谜团。

抚子耸了耸肩，将天然纪念物酣睡其间的马克杯挪至嘴边，小嘬一口。

「嗯——今天也要继续模仿人类，加油吧。」

◇◆◇

抚子就读的式部女学院乃一所女子大学的附属学校。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在这幼小中高一贯式教育制的地方学习。

在校园深处——茂密的森林边缘，有着一座旧校舍。

这座姑且被认定为文化遗产精致校舍，便是抚子从小学开始就读的学校。

「早上好，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地开始哦。」

抚子的班主任是令人眼前一黑的女性，难以相信她是贵族千金学校老师。

她有着一头受损的红发。透过下半框眼镜，能看到右眼上的伤痕。她的耳朵上挂着很多耳环，手指上戴着很多戒指。她穿着白大褂与和风衬衫，下半身是破洞牛仔裤。

「毕竟是美好的星期五，别毛毛躁躁的。朝阳迎照的第一节课是社会学。」

「……不是数学吗？」

「数学传送至第三节课了~我忘把课题带过来了，原谅哦。」

「认真一点啊，萤火……」

帷子辻萤火——便是这位眼神空洞的女教师的名字。

由于她只负责自己，所以抚子和萤火的关系比一般的学生和老师之间更亲近。萤火属于狱门家旁支，这也是重要原因。

「来，这是今天的课题。要好好完成哦~」

「是是……我会尽快完成的。」

「抚子，来抽个卡不？」「不抽。」

「这个视频挺好玩。抚子来看看不？」「不看。」

「……最近，桐先生是咋了？怎个，有女友了？」「怎么可能。」

——这所学校的创立者原本就和狱门家关系亲密。

因此，他们才会接受狱门家的血脉进入学堂学习。狱门家也会把优秀的旁支送进式部女学院，担任学堂的护卫。

其结果，抚子与萤火便是在这京都屈指可数的贵族千金学校，像这样度过校园时光。

抚子按部就班地推进课题，完成了今日的课程。窗外，能看见穿着同一制服的少女们放学的光景。穿着学校指定运动服的运动部学生、抱着乐器移动着的学生，稀稀落落地散布于校园。

少女们因为近在眼前地寒假而兴奋起来，抚子茫然地望向她们。

「——你呀，最近心不在焉哟。」

听到萤火的话，抚子回过神来。她向萤火看去，却发现不良教师正堂而皇之地抽着烟。

「……是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我心不在焉的？」

「显而易见嘛。一直在发呆……怎个，谈恋爱了？」

「别说傻话了。我又不是你……」

「嗯……算个咯。」

萤火叼着烟，站在抚子面前，吐出紫烟。

「喂，干什么……」

「——我就代替那位温柔的桐先生，来叮嘱一下你吧。」

抚子郁闷地挥去烟雾，萤火则是把脸凑了过来。

虽然名字叫做『萤火』，但透过镜片所看见的女人的眼眸却是漆黑的。她的言行轻浮，但双眼却似乎隐藏着地狱。

「记好了……不管怎样，狱卒之血这种奇妙玩意儿你摆脱不了。我们的血脉只会引来不好的东西。别奢望什么安稳。」

「……我知道。」

「振作点，你啊，虽说是狱门家的，却相当天真呢——嗯？」

突然，萤火闭上右眼。她再三倾首，抚摸着眼脸上的细小疤痕。

然后她睁开眼，用下巴示意向窗户。

「——有客人找你。正门那儿来了个大美人。」

◇◆◇

脑海中浮现的面孔，只有一个。

背着学校书包，抚子朝着式部女学院的正门走去。落叶的樱花树显得凄清。

同一群陌生的学生混在一起，令她有些不自在。

抚子略微垂下头，稍稍加快脚步。

萤火口中的『大美人』——无花果天娜，站在正门口。她将车停在路边，倚在门旁。仅仅如此，这位女子便构成了一幅画。

而她，似乎正同少女们谈笑风生。

「——你是哪所大学的啊—？」「香车堂哦。」

「唉，是我的志愿学校！」「哦……嗯，那加油？」

「你是在等和我们同年级的女孩子吧？」「嗯。你认识叫做抚子的美少女吗？」

「有这女生吗？要不去找找？」「冇问题，我在这里等她。」

「你是中国人吗？」「我出生在横滨。之后去了神户、香港、伦敦……唉，算是浪人吧。」

「「「好厉害！」」」

在这青春四溢的欢声前，抚子错失了与天娜打招呼的时机，只是站在原地。

更令她惊讶的是，天娜的模样与平时截然不同。

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着，珊瑚珠色的嘴唇满是古拙的微笑。即便是微小的表情变化和手的动作，都显得优雅而高贵。不再是平时那般可疑。

不过——当发现伫立在枯木阴影下的抚子时，天娜的眼睛闪烁起妖异的光芒。

「喂（呀）！原来你在那儿啊，抚子！」

「嗯？」「谁？」「那女孩是我们年级的吗？」「还真是美少女啊。」

一下子便有好几个视线投向她，抚子也是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快点过来吧，嗯？」

天娜打开车门，抚子以无比敏捷的动作，迅速上了车。

「呃，那个……！」——有人试图叫住她们中的某人。

汽车发动，甩掉了众人。少女们的声音一下子远去。

「嗯……大家真有活力啊。」

坐在驾驶座上的天娜，恢复她那一如既往的轻笑。

「虽说是贵族千金学校的学生，和普通的女高中生差别并不大呢。充满活力、时髦、可爱、适度轻浮。真好啊，在这年纪讴歌青春。」

「……观点有些扭曲呢。」

「嗯？是吗？——对了，你干嘛不和她们说说话呢。果真是认生？」

「怎样都好——所以呢？这次你又带来了事情？」

「唔……在这之前，我想问个问题。」

红灯亮起——天娜将车停下，伸手拿起冷藏即饮咖啡。她喝着咖啡，琥珀色的眸子瞥向抚子。

「今天又要深夜才能回去了——家人不会担心吧？」

「……嘿嘿，现在才来问这个？」

抚子似嘴角抽搐地笑着，然后一脸无聊地托腮靠在车门上。

「我们一族为狱卒血脉……乃同黑暗共生一族。况且我还以妖怪为主食。彻夜不归也不成问题。」

「我记得，你有个叔父吧……他现在不会说教你吗？」

「那人总是抱怨个不停。到现在突然来担心我是不可能的——这样你满意了吧？无论我多晚回去，也没人会说我什么。」

「…………好吧，我明白了。」

天娜将车子启动，表情有些奇怪。

她的确是放心了——但，端正的眉毛挂上一丝不满。抚子不解。

「……怎么了？」

「啊，没什么——呃，对了。这次的资料都放在那里面。」

在天娜的催促下，抚子打开了车座前的手套箱。里面的确有一个黑色的活页夹，装在茶色的封筒之中。

「……香车堂大学考古学研究所？这个大学我记得——」

「嗯，没错……这次的委托者，正是我的大学。」

天娜明显露出不满的表情，喝了口冷藏即饮咖啡。

◇◆◇

——香车堂大学，坐落于关西，是一所知名并且难考的私立大学。

学校拥有可追溯至开国时期的历史与可观的规格，校内的几处设施已被列为文化遗产。

而香车堂大学最近要重建一栋宿舍。

战后不久建成的这栋宿舍，在校内算是比较新的建筑。但是，作为校园整备计划的一环，这栋宿舍将要重建。

暑假期间，宿舍已是变成了空地。通常情况下，接下来会开始地基调查和基础工程。

但，此为京都，千年之都。

在这棋盘之下，堆积着众多古时遗迹。

从文化遗产保护法的角度来看，这般城镇在施工时有必要进行挖掘调查。

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后世留下珍贵的埋藏物记录——并确保工程的顺利进行。

香车堂大学决定，由本校的考古学研究所主导这项调查工作、

在教授们雀跃的期待下，挖掘工作开始了。

自此，那种现象便开始发生了。

——表土露出的当天。协助调查的文学系男学生。大三年级。

其左脚踝被系上一根红绳。

——三日后。在咖啡厅聊天的法学系女学生。大一年级。

其右小腿被系上一根红绳。

——五日后。和朋友一同进入讲义室的药学系男生。大二年级。

其腰间被系上一根红绳。

红绳、红绳、红绳——自挖掘工作开始后，香车堂大学内开始发生一种现象，人们身体的某一部位会被系上红绳。

受害者皆未看见系绳者的长相。

说到底，他们连被系上红绳这一点都没注意到。所有受害者，都是在被第三者指出后才意识到红绳的存在

而就在两周前——深夜两点。正在巡逻的一名男性警卫感到右肩一阵剧痛。疼痛很快变为麻木，警卫无法忍受，回到了门卫室。

正在查看监控的同事看到他的肩膀，脸色随之一变。

「…………那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右肩，系着一根红绳子。

◇◆◇

「……看着挺疼。」

抚子翻开活页夹，柳眉皱起。

其中装订着所拍摄的警卫肩膀的照片。绳子的痕迹刻在皮肤之上，形呈紫红色图案。似乎是绳子勒的力道相当大，甚至都阻断了血液流动。

「先是左脚踝，其次是右小腿，再是腰部……两周前则是发生在右肩上……」

抚子用左手摆弄着脖颈上的绷带，右手沿身体滑过。手触碰至红绳所系的位置，一点一点上升。

然后——当双手的指尖触及自己的脖颈时，抚子微微眯起赤红的眸子。

「……照这样下去，接下来就是脖子了吧。」

「同感。恐怕，本月内就会出现被勒住脖子的人。」

天娜从刚才开始表情就很僵硬。

是因为此次的怪异吗——抚子有些不可思议地想到。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恶作剧……即便如此也很奇怪。而且，尤其是最初那次，那个位置对人类来说很困难吧。」

「的确，系在了脚踝上。这位置实在太低了。」

抚子隔着绷带抚摸脖颈上的疤痕，翻回了第一页。

「……而且，绳子系得越来越紧了。一开始系得还挺松，两周前那次都已经紧到能阻止血液流动。所使用的，也从细绳变成了粗绳……」

「拜其所赐，现在调查也暂时中断了。大学方面将其认定为恶性恶作剧。」

不久，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从式部女学院到香车堂大学，这是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天娜用指尖轻敲方向盘，不满地撇着珊瑚珠色的嘴唇。

「不过，工程是不能再延期了。于是乎，我的教授想给校方和研究所卖个人情，便出来多管闲事了。」

「嗯……所以呢，那位教授就把任务强加给你了吗？」

天娜似乎也挺辛苦，抚子稍感同情。

「这人真是过分啊……」

天娜握住方向盘，深深叹了口气。

「若是不答应，他就会揭发我去年贩卖讲义笔记的事情……」

抚子整理好活页夹，解开了安全带，解锁了车门。

「……嗯？喂，抚子？」

「虽说我们相触时间并不长，但还请保重。再见。」

「慢着慢着慢着！」

天娜慌忙地从驾驶室探出身，抓住抚子的一只腿。

「等一下！都到这一步了不要丢下我啊！」

「就算退学了也请加油哦。」

「别说这种令人伤心的话！快回来！你看，信号灯变绿了。」

最终，抚子哼哼着还是坐回了副驾驶。她挠着颈部地疤痕，向驾驶座上的天娜投去了杀人的目光。

「……这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你，可别忘了。」

「是是。冇问题。我在反省了，刻骨铭心。」

「……话说，你不是挺有钱吗？不做这生意，不也赚得够多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唔——赚点零花钱嘛。还有就是，嗯——想要掌握人们的弱点……」

抚子白了眼喉咙中发出咯咯笑声的天娜，按住了太阳穴。

不久，两人终于抵达了香车堂大学。

「好、好大……」

在蓝灰夜幕逐渐降临的校园内，抚子呆住了。

精致的石砖、洁净的白墙——宛如城堡的教学楼建筑群，她被这般光景所压倒。其间也夹杂着嵌有玻璃与混凝土的建筑，为整体增添了一丝现代感。

「有这么惊讶吗？你就读的式部女学院不也是相当气派的贵族千金学校么。」

「但……但是，没有这么大……」

紧随摇着扇子的天娜，抚子四处张望。

四处种植着高耸的树木，枝丫似要抓住天空一般伸展着。绚丽的灯饰点缀其上，为夜幕增添了一份色彩。

抚子呆呆的注视着，看似情侣的学生们在树前拍着照。

「竟然还有灯饰……？这里是学校吧……？」

「嗯？哦，这是某个社团的活动，一直持续到圣诞节呢。」

香车堂大学好比一个小城镇。

这里有街灯、长椅、信箱和自动贩卖机。四处都有比自己年长的学生们在聊天，或是苦思冥想着课程内容。

抚子瞪大赤眸——指着感兴趣的事物向天娜一一提问。

「这里有个喷泉……」

「好像是从某个贵族的庭院迁筑过来的。是我们的休息区域。」

「大学竟然有餐厅……」

「校外人员也能进去哦。另外还有几个食堂和自助餐厅。」

「创立者的铜像……」

「……呃，这个应该不怎么稀奇吧。」

脑袋晕乎乎的，进入视野的所有信息都如此璀璨而鲜明。

抚子按着太阳穴，仰视天娜的侧脸。

「……天娜，你在大学里学的什么？」

「历史哦。文学部历史学科东洋史专业。目前暂时在学习中国古代史。由于课程安排我会在不同地方上课……但基本上会待在那边的文学部大楼里。」

抚子用扇子示意的，正好是从正门进来便会呈现在眼前的建筑。抚子频频回头去确认，那看着有点像古堡的楼栋。

「……大学好玩吗？」

「还好吧。本来也是我熟悉的领域……不过，困惑的事情也挺多的。文献很难理解，更重要的是教授也很难懂。而且——哦，差不多要到挖掘现场了。」

她们一路向香车堂大学的深处前进，途中，某物引起了抚子的注意。

「天娜，那是什么？」

在挖掘现场附近，有一个小型的休息区。其中置有长椅和桌子，顶上设有藤棚。

早已过了花期的藤萝中混着什么东西，在电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嗯……？哦，那是响铃藤。」

抚子跟着天娜，走近藤棚。

藤棚的柱子和顶棚都用红色的丝带绑着金色、银色的小小铃铛。每有风拂过，铃铛便会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以前，这里好像有拍过恋爱电影。电影中有一幕，一对分开的情侣在藤棚上系上铃铛。」

天娜轻轻挥动黑檀扇，说道。

「这是一个浪漫的故事，『每当铃铛响起，你便能想起我』。自此开始，就流传出在此系铃即可结缘的兆相。藤萝现在虽然在凋零，但在花开时节，这里的景色可是相当风雅。」

紫色的花卉之间，金银的铃铛闪闪发亮——诚然，这是美丽而梦幻的景色。

「……和我家门上的铃铛差别很大呢。

「噢，狱门府的门上挂了铃铛吗？」

「嗯。有很多铃铛和风铃。虽然我没有实际见过它们的作用，但据说若其他无耶师发动攻击，它们便能破坏对方的鼓膜。」

「……挺有情趣呢。」

两人离开了藤棚，进入挖掘现场。

天娜提前从教授那里拿到了钥匙，打开门锁。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抚子感到脖颈汗毛竖起。

「哎呀呀……会是什么呢？」

就在抚子不由自主四处张望的时候，天娜点亮了几个投光灯。

白光照亮了临时帐篷和重型机械。地面挖掘有数米之深，疑似遗迹的轮廓隐现于地面。

「……这里，可以四处走动吗？」

「嗯。这个区域的出土物已有记录，而且原本就是工程预定用地，没问题的。」

听天娜这么说，抚子走下眼前的台阶。

施工现场的起伏很大。地面四处留有各种沟渠，和疑似旧时立柱痕迹的洞穴。

抚子小心翼翼地走着，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她只嗅到了潮湿的泥土味。尽管如此，抚子还是感到了一丝异样。

透明的异物融入空气之中。在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有机关在运作——虽然地点不同，但她最近在另一个地方也有过类似的不适感。

「和八裂岛府很像……？」

「——是咒术的痕迹。」

抚子回过头，发现天娜也走下了台阶。白皙的指尖沙沙地捻搓着泥土。

「相当古老啊。这片区域似乎是贵族的宅邸，因此上面残留着咒术的哼唧。恐怕是辟邪结界之类的。」

「……你能明白啊。」

「嗯。毕竟规模没有八裂岛家那么大，还算比较容易理解。施加给那座宅邸的咒术覆盖面积太大了，很难抓住其本质。」

「不是这个意思……你明明是普通人，却能看懂咒术的痕迹啊。」

天娜停住动作。

她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抚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

「……要不就老老实实说自己是无耶师吧？」

「不要。我就是普通人，绝对不是无耶师。只是比别人机敏一些而已……」

「嘛，已经无所谓了……」

天娜坚持不承认，抚子不再理会她，环顾四周。

昔日贵族宅邸中所残留的咒术，以及给人类身体系上红绳的怪异。两者既然存在于同一地方，便不能说毫无关系。

「……欲御手。」

抚子发动了饿鬼道之锁链。但铅锤依旧是微微颤动着，没有指示方向的迹象。

抚子摇了摇头，将锁链收回袖中。

「……怪异与咒术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呢？」

「很难说。有关绞杀的怪物，我倒是有些头绪……」

天娜皱了皱眉，摇动扇子。

「首先想到的是被称作『イキ』或是『くびれおに』的妖怪，在『绘本百物语』和『聊斋志异』中都有所记载，其汉字写作『缢鬼』。它通过勒住目标的脖子，以代替自己下地狱……可谓恶鬼之穷途。」

「真是阴险啊。」抚子垂下嘴角。

「不过，缢鬼是通过干涉人类的精神来迫使其上吊自杀，不会亲自来勒死目标。而且，出现的时间也很奇怪……它们通常在深夜活动，但这次的怪异在白天也有发生。」

「是啊……这样就麻烦了。大多数妖怪都讨厌阳光……」

抚子抚摸着自己的脖颈，仰望还残留着赤色余晖的夜空。

妖怪乃黑夜的住民。它们厌恶灼烧自己身体的阳光，会在黎明时分隐藏起来。因此，在大白天行动的妖怪通常都是麻烦的存在。

注视着地上露出冰山一角的遗迹，抚子皱起眉头。

「……究竟挖出了什么啊。」

◇◆◇

当天晚上，她们决定在挖掘现场附近蹲守。

「……你明天没有课吗？」

傍晚六点——在食堂选菜的时候，抚子向天娜问道。

这个食堂提供了丰富的菜品，但这个时间，剩的已经不多了。

在冷清的商品架旁物色的天娜，绷着脸点了点头。

「啊，没事。这一学年我周六没有课……你呢？式部女学院周六有课吧。」

「有，但只上到中午。而且，毕竟我在学校就像幽灵一样……」

「——嗯？你、幽灵？」

天娜听下了玩弄扇子的手，看向抚子。

抚子摇了摇头，将几个饭团扔进自己的篮子里。

「……都无所谓。反正，就算有课，你也不会放我回去吧。」

「嗯，也是……」

两人在距离挖掘现场最近的教学楼内解决晚餐。

这座崭新的建筑似乎主要供新设立的药学部使用。一楼设有休息区，即便这个时间，也能看到有学生在这里学习。

教学楼由钢材和石材组合而成，颇具现代感，其坏处便是冬天会有些冷。

不过，抚子反而很享受这种寒冷。

「啊……在寒冷的地方享用猪肉汤，怎会如此美味。」

抚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纸杯品尝，咂了咂嘴。

她正享用着冬季限定的猪肉汤和卖剩的十个盐饭团。

这猪肉汤简直不像学校食堂的菜品，味道绝佳。味道醇厚的味增汤中融入甜美浓香的猪油，再配以切块儿的根菜和蒟蒻，令人满足。

此外，盐饭团的咸度也是恰到好处，突显出大米的甜味。

「这种略显不规则的形状亦是增添风味呢……」

抚子满脸无上幸福的表情，嘴里塞满了饭团，又喝了口瓶装的玄米茶。

而坐在对面的天娜还没开始用餐，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笑着。

「……怎么了？你不吃吗？」

「呃、啊……会吃的。只是稍微想了下顺序。」

「顺序是指什么？」

抚子倾首，看了看尴尬笑着的天娜所买的食物。

她买的是寿司便当。似乎是因为价格比其他便当稍贵，一直卖不出去。便当相当丰盛，透明的盖子下，几个军舰卷光泽流逸。<注：军舰卷，即从侧面看样子像军舰的寿司。>

天娜轻轻指向这寿司舰队的其中之一。

「……有稻荷寿司。」

「确实，不过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吧。」

「我不太喜欢……」

「……嗯，味道可能有点奇特，我倒是挺喜欢。」

这个女人似乎也有弱点。抚子有些意外，又喝了口猪肉汤。

「我实在忍受不了油炸豆腐……吃起来总感觉像布，不太像食物。还有，该怎么说呢……不觉得像被愚弄了吗？」

「挺新奇的感想啊。」

天娜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她瞥了眼抚子。

「……吃吧。你不是喜欢吗？」

「唉……？嘛，的确挺喜欢——」

不顾困惑的抚子，天娜一把将便当推到她面前。

天娜一副不容分说的模样。抚子无奈地拿起筷子，夹过稻荷寿司。

稻荷寿司相当大。她勉强咬了一小口，甜辣的酱油与高汤的滋味在舌头上散开。寿司中的米饭不仅仅是普通的醋饭，还有着些许山椒味。

「…………好吃。」

「呃……吃个稻荷寿司就这么高兴啊。」

「因为，真的很美味啊。原来在大学里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嘛，毕竟我们大学也算是名校，虽然学费很贵。」

「是吗……真是个好地方。太棒了。」

天娜稀奇地看着满脸无上幸福的抚子。

「……那，要不下次我带你去校内的餐厅？」

「是什么地方？」

「有三个餐厅哦。每家菜品都完全不同。有餐厅提供蔬菜丰盛的昼食套餐，也有餐厅提供牛柳之类的菜肴。」

光是听天娜列举，抚子的嘴中便涌出了更多口水。

她的表情霎时亮了，正想顺势答应，但马上又冷静了下来。

「…………跟你去也不是不行。」

「哎吔，很可爱的回答呢。那，过几天我带你去吧。」

「哼……记好了哦？我可不会忘记。要是说谎的话，我会让你吐出一千把剃刀的。」

「哎呀呀……还真是吓人呢。」

就这样，在两人享用晚餐的时候，夜幕降临至大学校园。

◇◆◇

——燃烧着。

熊熊烈火正焚烧着抚子的整个视野。

她听到肉体和骨骼被灼烧的声音。分隔外界和自己的轮廓烧尽坍塌。

自己的存在开始融解，瓦解于火海。抚子的一切都同化为赤红而灼热的洪流。

——sa、ku、ra、sa、ku、ra……

赤暗之中，她看见一个抚琴的女子的背影。

必须要说出那句话——抚子拼命地向女人伸手。

抚子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不知何时，休息区的灯都已熄灭，只有应急灯和自动贩卖机地灯光在冷冷地照亮周围。

在她正前方，天娜抱着胳膊，低着头。

亮丽的黑发盖在脸上，其表情不得而知。不过从那缓缓上下起伏的肩膀来看，她似乎完全睡着了。

「……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她好像做了个不好的梦。

抚子睡眼惺忪，用手机看了看时间。

已是深夜两点。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在水族馆拍摄的大鲵的照片。看着在水槽中悠然自得的天然纪念物们，她的头脑变得清晰起来。

晚餐后——她们大概每隔三个小时巡视一遍周围。

两人不仅检查了事故发生的挖掘现场，还巡视了附近一些教学楼和设施的周边。

校园冷冷清清，万籁俱寂。昼时的热闹似已成梦境。抚子一边喝着玄米茶，一边闻着周围的气味。

——空气质感有所不同。

抚子站起身，透过大窗户观察外面的情况。

电灯照射出明亮的光芒。嶙峋的枯木的影子横亘，宛如地面龟裂一般。

在明澈的黑暗中，下弦月泼洒着光辉。

没有动静。然而，宛如在潜藏着大鱼的夜之海洋中游泳——一种徐徐蔓延的不安的紧张感，令少女背脊发凉。

抚子朝天娜走近，只是轻轻触碰肩膀，她的身体便剧烈颤抖起来。

「嗯……！怎、怎么……？」

「……抱歉，我是想把你叫醒来着。」

看到这意料外的反应，抚子眨了眨赤眸。

紧张情绪缓解后，天娜长吐一口气。她疲惫不堪地撩起刘海。

「……我梦见被医生、渔夫和国家公务员刁难了。」

「光听就是个乱七八糟的梦呢。」

抚子耸耸肩，天娜未作理会，将乌龙茶喝光。

她查看了一下手机，然后带着一如既往的轻笑环顾休息区。

「……看来情况似乎有些变化。」

「是啊，好像发生了什么。」

抚子目光敏锐地点了点头。天娜展开黑檀扇，眯起琥珀色的眸子。

「那就看看，是鬼出现，还是蛇出现呢。」<注：此处为一句日本谚语，有吉凶莫测之意>

「……鬼的话，已经在这里了。」

余辉从赤眸中褪去，抚子朝着教学楼的出入口走去。

◇◆◇

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描绘出一个圆。

电灯发出的苍白光芒，照亮被栅栏围起的挖掘现场。

寒冷的夜风摇动着夹杂于藤萝间的铃铛。

——沙……沙……的声音响起。

随着靠近挖掘现场，抚子自然而然地将六道锁链紧握于手心。

「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是这里的学生，为什么没察觉到呢?」

「我不住宿舍，再加上课程的缘故，我很少靠近这一带。」

「……想问一下，你是没有朋友吗？」

「真是失礼啊。朋友我多的是。只要有钱、可爱、机灵，交的朋友可是多得数不过来。」

「…………观点真扭曲呢。」

——沙……沙……的声音响起。

穿过挖掘现场的围栏，抚子顿时感到一股寒意。

她下意识地将天娜护在身后，目光锐利扫视四周。

乍看之下，似乎看不见特别的变化。但，空气明显不同于白天。那时她所感知到的异物感的存在变得更为强烈，在空间中涌动着。

有东西在——抚子警戒着四周，将饿鬼道之锁链自袖口垂下。

「饿鬼道——欲御手。」

透明的手穿透万物，展开。

锁链的反应迟钝，但与白天不同，抚子感觉到，颤动的锁链微微下沉。

「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抚子将天娜留在入口处，小心翼翼地前进。

随着每一步的迈出，口衔刀刃地骷髅铅锤都会颤抖。它震颤着，一点一点下沉。

夜风响起笛声般的声音，冷彻刺耳。

锁链只是不断下沉着。抚子保持警惕，一步一步如确认般继续前行。

不久后，她来到了挖掘现场的中央。

从袖中伸出的饿鬼道之锁链，哐的一声击打在地面。

咻、咻咻、咻咻咻——奇异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

随着独特的低吼声，一道蛇一般的影子在地面疾驰。

抚子瞪大眼睛，猛地往旁边一跳。一个细长的东西，掠过她那奶茶色的头发。

那是一根红绳。它结成圈的形状，像套索一样在空中飞舞。

「出现了——！」

抚子右手握住人道之锁链，锐利的目光追寻着绳子的根部。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套空的红绳缩了回去。向着黑暗缩回、缩回——然后，被高高的栅栏的影子所吞没。

「消失了……？」

破空声响起——抚子紧接着感到背后传来刺骨的寒意。她迅速翻身。

红绳掠过她的右耳飞出。被掷出的绳索划破虚空，又在一瞬间回卷。这一次则是消失在抚子身后的遗迹的影子中。

「这家伙，藏在影子里……！」

「只能设法将其拽到地面上。试试用你的火焰，将影子烧掉——！」

还没来得及回应天娜，下一根红绳便飞了过来。

这次的绳子从正面——重型机械的影子中飞出。绳子逼近眼前，但抚子没有躲避。

「喂，抚子——！」

「有更简单的方法。」

只要明白对方的目标为自己的脖颈，便很容易判断其轨道。

抚子用惯用的左手抓住发出低鸣的圆环。

「真系（真的假的）……？」——抚子听着天娜如此惊叹，踩踏地面。

一股强大的力量作用于绳上，试图将她拖到另一侧。

抚子有种和巨人拔河的感觉，一不留神，整个人都可能被拖走。

「咳、啊、啊、啊……！」

不过，抚子是个极度不服输的人。

而且——她出自狱门家，乃继承浓厚地狱之鬼血统的少女。

她双手握住红绳。小巧的身躯中溢满怪力，尖锐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流淌着鬼之血脉的少女和不可视的怪物——在二者之间，红绳嘎吱作响。

焦急的怪物疯狂暴动着，而抚子则是拼命拽着绳子。

完全是僵持的状态——在这样一个深夜的拔河比赛中，突然响起一位女性的朗朗之声。

「哟哦伊、哟哦伊……嘿嘿嘿……」

是无花果天娜的声音。视野边缘的她展开扇子摇动着。

她像翻滚一般大幅度旋转着扇子，翻转并向前推出两次，接着又收回，遮住自己的脸——

——本能在驱使着。

在理解天娜的动作是每年七月才会看到动作之前，抚子的身体就已经动了起来。

她迅速改变了握绳的方式。抚子背朝妖怪，将绳子扛在了肩上。

很沉——但和那庞然的山鉾，这肯定也算不了什么。

「「呃呃呃呀啊啊啦啊啊呀啊啊啊啊啊——！」」

随着山鉾进发的咆哮，乐福鞋在地面刻下裂痕。

抚子陷入恍惚的夏日只园囃子的幻听，同时以全身力气拉动红绳。

按照过肩摔的要领，她将绳子拽了起来，妖怪从影子中跃向地表。

「好劲！抚子，不愧是你。」<注：好劲，好厉害>

「有这力气不如来帮帮忙……」

抚子大口喘息着，瞪了眼喝彩着的天娜。

然后，她手持人道之锁链，将视线转向天空。

「那是、什么……」

那像是一条鱼。

红色的鱼有着牛一般的大小，缓缓地在夜空中游动着。

这条鱼没有鳞片，不仅如此，它甚至连皮都没有。成千上万根闪闪发光的红线交织在一起，精细地勾勒出扁平的鱼的轮廓。

若要打比方的话，它就像是鱼形的水引细工。在绳子的另一侧，可以直接看见其黄色的内脏。<注：水引细工，日本传统结绳工艺>

容纳于凹陷处的眼球闪烁着，不停地转动。

「结……绳……」

交织在一起的绳索的某处，传来了粗涩的声音。

「结……结绳……结绳、绳……」

咻、咻咻、咻咻咻——破空声响起。

缠绕在鱼身体上的红绳松开，如同蛇一般扑向她。抚子用护法剑将那试图勒住自己脖子的红绳斩开，皱起眉头。

「什么鬼，这家伙——！」

「这是结绳！是诅咒的产物！」躲在栅栏后的天娜喊道。

「本来，它是被称作式神或使魔之类的存在。它是为了绞杀目标而被创造和驱使的……也许过去，有人在这里对某人下了咒」

「此处残留的咒术，就是因为这家伙——！」

咻、咻咻、咻咻咻——月光下，影起舞。

穿梭于狂暴的绳索之间，抚子疾驰在凹凸不平的挖掘现场。

「结绳……绳……结绳……绳……」

它机械地连续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如同画圆一般在空中游动。

红色的水引细工裹着夜风，结绳的巨躯开始急速下降。

「小心！它会藏在影子中！」

还没来得及回答天娜，抚子立刻吐出了火焰。

赤红的火焰灼烧着冬夜。遮挡于眼前的炽热，令结绳猛烈地摆动着鳍。

抚子仰视再次高高飞舞的巨躯，将锁链握于左侧。

「它怕火呢……」

「结绳……结绳……」

毫无抑扬的声音回响着。红色的巨躯将夜风卷起，翻腾着。

绞首的套索雨向着抚子倾泻而下。抚子用敏锐的目光观察着瞄准自己脖子的绳索群——以及正在下降的结绳的动作。

她挥动护法剑，将飞来的绳索斩开。绳索擦过她的脸颊和肩膀，留下擦伤。

抚子睁大红色的眼眸，计算着时机。

转眼间，结绳的高度迅速下降。红色的躯体内，黄色的内脏剧烈跳动着。

在其鼻尖触及地面的前一刻，抚子自左手垂下饿鬼道之锁链。

「——灰掌!」

随着一声轰鸣，灰与火焰自地面卷起。

地面破裂，出现的灼热之手，抓住了将要躲进影子中的结绳。

「结……绳、绳绳、绳……」

没有抑扬的声音中混杂着噪音。大地轰鸣，结绳剧烈挣扎着。

然而，自地底伸出的手群决然没有放开那巨躯。

怪鱼卷起滚滚烟尘，抚子挡在它身前，深吸一口气。

劫火——骸皆焚尽的荼毗之焰染红了冬夜。

纤细的水引细工的躯体燃烧起来，然后粉碎。闪亮的眼球和脉动着金色的内脏——全都被涂上一层赤红的光芒。

抚子的眼睛闪烁着光辉，进一步增强了火势。

在她身后，站在栅栏后的天娜以扇掩嘴。

「……这个结绳，是怎么回事？」

◇◆◇

抚子将火焰收束，调整了一下呼吸。

「……没想到，还挺好对付。」

眼前的地面，被烧得漆黑一片。

几处烧剩的结绳的骨骼，就像是即将崩坏的黑色笼子。在尤其大的残骸之中，还残留着变成白色的块儿。

那是结绳的内脏，受水引细工特别保护的部位。内脏似乎相对耐火，没有被烧成灰烬，只是变了色。它的外观，正是——

「鮟鱇鱼肝……！」

抚子握紧双手，咽了咽口水。

一股芬香弥漫开来。那粘稠的质感，正是优质的肝脏会有的。

要是不尽快采取适当的处理措施，肝脏很快就会腐烂。妖怪的肉腐烂速度很快。

抚子正要迈出步子，突然回过头来。

「……格外安静呢，天娜。怎么了？」

「嗯……不，没什么大事。」

从栅栏背后走出来的天娜，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轻笑。

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呈现出异常明亮的色彩，映出结绳的残骸。

「总觉得，有些无法理解……」

「怎么？这家伙不就是绞杀人类的妖怪吗？为了咒杀目标、而——」

说到这里，抚子脸色一变，捂住自己的嘴。

看来，天娜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她将扇子合上，抵在唇边，以一反常态的锐利的目光注视着结绳的残骸。

「没错——也就是说，这家伙原本并非无差别袭击人类的妖怪。它是像丑时参拜那样，指名目标，通过支付相应代价来生成……」

天娜淡然道，那姿态甚有魔性存在般美丽。

淡淡的光线下，皮肤的白皙十分显眼，长长的睫毛在琥珀色的眼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在听她声音的过程中，抚子的内心逐渐躁动起来。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它和大学的怪异无关，那到底——」

咻——声音响起。抚子眨了眨眼，注视着朝向结绳的右手。

手腕上，缠绕着一根红绳。

「——库库铃」

粗涩的声音震动着空气。早在抚子理解现状前，绳子便绷紧了。

「咕、呜……！」

右手被猛地拉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抚子险些失去平衡。

黑影迫近。闭合的扇子闪烁着光芒，击打在绷紧的红绳上。

「——【断(切断吧)】！」

在天娜的喊声划破黑暗的瞬间，绳子被切断了。

抚子迅速调整好姿势。她紧握人道之锁链，燃烧着怒火的眼眸看向黑暗。

「为什么……！」

视线前方，焦黑的水引细工向空中飘去。

它恢复成鲜艳的红色，重新编织成原来纤细的鱼形。

——不。并不完全是原来的样子。

「变大了……！」

结绳的躯体膨胀得像一座小山。如同小型飞船的躯体翻腾着，猩红的怪鱼开始悠闲地在黑暗中游动。

「真麻烦……难道这家伙是能复活的妖怪吗？」

「不可能。刚才它应该就被击碎了……哦呀……」

天娜以扇掩嘴，注视着空中游曳的大鱼。

结绳的身体颤抖着。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绳子便如赤红的雨一样倾泻而下。面对瞄准自己脖子的绳索，抚子再次用护法剑——

——右腿，被绳子缠住了。

意料外的一击，令抚子措手不及。而对方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系于右腿的绳子被用力一拽。

那是从栅栏的阴影中伸出的。

「这家伙——！」

抚子用力咂了咂嘴，立刻翻身。

它一边斩断右腿上的绳索，一边吐出火焰应对头顶袭来的绳索。火焰将所有的绳索化作灰烬，然后将结绳吞噬。

「——交扰了。」

「交扰是指什么？」

抚子的嘴边仍有火焰摇曳，她简短地问道。

「虽然只是推测……这个结绳已经被击碎过一次。而且还是被强大的无耶师，以诅咒返还的方式。也许，它的创造者因此死亡了。」

「……那么，为何它还存在着？」

如同燃烧的飞艇一般，结绳向下沉陷。

抚子看见，轰隆燃烧的巨躯从旁边再生出来。一切如原来——而且还是以比原来更强的形态，结绳编织而生。

「恐怕是受到了残留于此的结界的影响。」

天娜啪的一声合上扇子，迈出步子。她凝视着烧焦的大地，而非燔燃的天空，她一步一步走着，就像在确认土地的触感。

「也就是说——结绳的诅咒、诅咒返还的咒术、残存一半的结界。这三种咒术受施术者死亡的冲击交扰在一起……其结果便是这般光景。」

「也就是说，结绳与其他东西交缠在一起。」

抚子用力踩踏地面，猛地释放出人道之锁链。锁链在空中迅速变形，化作击星块命中了怪鱼的侧腹。

怪鱼被穿透一个大洞，焦黑的碎片四溅。然而，立刻又有新的绳子填补了大洞。

抚子咂舌，而天娜则是在某个位置跪于地面。

「正是如此。能在白天活动、无差别地诅咒人、无限复活——正是如此错乱的结绳。真是……唤醒了个麻烦的家伙啊。」

「……你在做什么？」

抚子瞥了眼频繁用手掌触及地面的天娜。

「我在解开诅咒。这附近恐怕埋藏着它的关键咒具。如果有罗盘或者式盘的话倒是会更轻松，没办法了啊——【显(显现吧)】！」

天娜用扇子击打地面的瞬间，地面闪过道道光芒。

抚子急忙躲开，而光线纵横驰骋。紧接着，整个挖掘现场的地面都开始发光。五彩缤纷的光纤交织成斜纹缎，美得令人心神荡漾。

「歪……」——不过，状况似乎并不太好。

天娜用广东话咒骂着什么，在肩上的包中摸出东西。

「……我是真不擅长应付咒术。」

放松了一下手指，抚子将目光转向天娜的后背。

「……交给我如何？」

「冇问题……！」

得到应允后，抚子蹬地背向而行。

就在这一瞬间，火焰自结绳的躯体上消失。

直至方才它仍如水引细工般纤细，而现在，它的体表生出了类似鱼鳞的纹理，变成了鱼形笼子的样貌。

抚子疾驰着，顺势挥出击星块。掷向天空的铁球，轻松地被鱼鳞弹开了。

「好硬……！」

抚子咂舌，而红绳像反击一样，接二连三从头顶打下来，袭向她。奔跑的少女被追赶着，其身后的石板像饼干一样粉碎。

抚子奋力一跃，落在附近教学楼的墙壁上。

她巧妙地操纵着锁链，凭借超人类的身体能力垂直爬上墙壁。

红绳紧随着她，在白墙上刻下裂痕。落于脚边的影子中，不断飞出红色的绳子，执着地瞄准着少女纤细的腿。

抚子将瞄准自己脚踝的绳索踢开，越过铁丝网驱身向屋顶而去。

「结绳……捆上……」

咻、咻咻、咻咻咻——伴随着破空声，红色的疾风迫近。

「人道——莲花摇篮！」

释放的锁链卷起漩涡，将抚子周围重重包围。锁链瞬间熔合，形成一个巨大莲花形状的圆形护壁。

红绳打在钢铁之莲的表面上，发出尖锐的声音，同时火花四溅。

结绳猛地张开大颚。从充斥于口腔的黑暗中，伸出数根红色而粗大的绳子。它们一个接一个缠绕在钢质花瓣上，朝着结绳拉了过去。

就在等待的怪鱼面前，钢铁莲花突然熔化。缠绕其上的绳子松了，解开了束缚。

抚子跃入空中，喷出火焰的奔流。

那焰流甚至炙烤着月光，涌入不设防地张开大颚的结绳体内。火柱自编织得严严实实的体表升起，怪鱼剧烈扭动着身体。

「结绳……结、结、绳、绳、绳……」

痛苦摆动的尾鳍在教学楼的侧面留下深深的痕迹，燃烧着的躯体在石板路上刻下裂痕。

抚子轻巧地落在地面上，注视着坠入火中的怪鱼。

「每次复活都会变强。就这一个月的变化来看，大概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强……真是个难对付的鮟鱇啊。」

——而另一边，天娜也在进行着作业。

光线上有几处插着金色的簪子。每根簪子的顶端都带有刻着九重圆的小盘与宝石。

天娜小心翼翼地在新的认定点上插入簪子。

然后，蓝色的光线变得缓和，从地面上消失。

「……好了，先触碰吧。」

天娜吐出一口气，用扇子快速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她将右手置于圆的内部，集中力量。随后，她的手一下子沉入地下。

「从感触上来说应该没那么深……就是这个吧。」

天娜将手拔了出来，手中握着脏兮兮的绳块。几乎变成赤褐色的绳索缠在一起，逐渐结合——正好形成了鱼的形状。

与此同时，光线也在移动。遍布于地面的光线，全部与绳块相连。

「好，抓住你的心脏了……」

这是，轰鸣声使空气为之震动。

天娜回过头，发现变得更加巨大的结绳的躯体正陷入一栋教学楼中。它压垮了砖墙，闪闪发光的眼球骨碌碌地转动着。

一只眼睛燃烧着红色火焰的大蜈蚣正咬住它的侧腹。

不退转虫——由畜生道召唤而来的的它，将毒牙刺入了结绳腹部。

「……有点和大怪兽对战的感觉呢。」

「天娜！还没好吗？」

抚子手握畜生道之锁链，尖声问道。

天娜将鱼形的绳块横放在地面上。那赤褐色的绳块恐是沾染了什么人的血液，而天娜则是一个接一个地将金色簪子插入其中。

「日月火水木金土——罗睺并之计都星——」<注：罗睺和计都是古印度神话中的星君>

每当锋利的簪子插入地面，覆盖在地面上的光线便会随之晃动。它们一根接一根被切断，随风摇曳似的消失了。

结绳翻滚着，大颚一张一合。大蜈蚣咬住了它的脸部。

啌的一声响起，闪闪发光的眼球掉落于地面。

「天地万物纵流转，命理运道不曾乱——！」

天娜用最后一根簪子，刺穿了赤褐色之鱼的中心。

结绳的身体僵硬了。布工艺品般的鱼鳍痉挛着，黑烟开始从其体表的网状纹路冒出。

毒液低落，大蜈蚣将獠牙刺入它的气管。

寂静将领。四周唯有大蜈蚣咬断绳索的声音和铃声响起。

「这、这是……？」

天娜少见地发出呆滞的声音。

抚子也瞪大了眼睛，注视着逐渐变成破烂的结绳。

「——它正在再生。」

尽管已是冒起了黑烟，但大蜈蚣所咬断的绳索的部分正在再生。被毒液腐蚀的绳索飞快地重新编织。

"…………怎么回事？"

「怎么会……构成那个癫狂结绳的诅咒全部解开了！为什么——！」

说到这里，天娜睁开琥珀色的眼眸，屏住呼吸。

她的视线所及之处，乃是零落于地面的结绳的眼球。在电灯的照射下，眼球散发着金属般的光泽，其上有类似瞳孔的黑色凹槽。

为了压制结绳，大蜈蚣开始活动。地面的震动使眼球咕噜噜地滚动。

——咻……清冷的声音传来。

抚子注视着滚动的眼球。其金色的表面上，散布着隐约的复杂图纹。

「这个、铃铛……这个图纹，在哪里见过……？」

「——原来如此！抚子，结绳是——咕。」

天娜的呼喊在到一半时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抚子回过头去，看到的是被拽向空中的天娜。

「天娜！」

「嘎、咕……！」

天娜将手指陷入脖子中，喘息着。

她的头顶，有一个扁平的红影，大约有大型犬的大小——第二只结绳，从其鼻尖垂下红色的绳索。

「绳、结……」——粗涩的声音隐约想起。

「第二只吗！这——！」

抚子正欲驱身靠近，而天娜用颤抖的手制止了她。

睁大的琥珀色眼眸以令人窒息的尖锐，传达着某种信息。

天娜的脖颈被绳索勒住，她用手在示意着，栅栏那边——巨型结绳所在之处——清冷铃声响起的方向。

——刹那间，抚子理解了她的意思。

缠络于结绳的诅咒还有一处——即响铃藤之咒。

抚子没有犹豫，紧握畜生道之锁链，向天娜驱身而去。

「不退转虫——归还！」

大蜈蚣的身姿如同阳炎般波动，消失不见。

被释放出来的结绳，撞破教学楼腾空而起。抚子逆地响而行，已然摇动起畜生道之锁链。

「畜生道——火车召奔！」

炎轮在黑暗中闪烁，其后，伴随着高亢的笑声，新的兽跃出。

火车——地狱中摧残死者的猫灵。

乍一看，它像是两足行走的白猫。

它一只手握着九叉之鞭，乘骑于带有利刃的可怕车轮上。

火车发出刺耳的笑声，挥动鞭子。车轮轰鸣，开始奔袭。

阴影笼罩在它的头顶。结绳全身散发着黑烟，张开大颚追逐着火车。

抚子未看向这般光景，紧闭左眼疾行。

视线前方，小型结绳仍吊挂着天娜，漂浮在空中。天娜虽有微微挣扎，但她的生命犹如风中残烛。

「唔啊——！」

抚子用力踩踏地面，以全身力量投掷饿鬼道之锁链。

六道锁链中最长的锁链，分毫不差的穿透了红绳。

天娜的脖颈被释放，她从空中坠下。几乎与此同时，抚子以惊人的脚力飞跃栅栏。

她设法在空中接住了坠落的女子。

——刹那间，某一事实，令抚子思绪灼热。

然而，由于天娜的剧烈咳嗽，她炽烈的意识回归于现实。

落地的抚子间不容发地仰向天空。

赤眸闪烁着。劫火灼烧着黑暗。小型怪鱼还没来得及逃脱，瞬间便被吞没。

抚子抱着天娜，呼出热气低语道。

「……去吧，火车！」

闭上的左眼——其眼脸之下，乃火车的视野。

它发出链锯般的嗡鸣，在石砖上刻下细微的火焰痕辙。火车如嘲笑着结绳的追击般潜游，正好来到藤棚下。

火车挥动着辫子，腾跃而起。在干枯地藤蔓与辉耀的铃铛前，车轮发出轰鸣。

「撕裂吧！」

藤蔓被撕裂成碎片，铃铛在燃烧中坠落。

紧接着——怪鱼的巨影四分五裂。

◇◆◇

鱼形的绳索冒着黑烟。

抚子看着坠向地面的结绳的巨影，吐了口气。

这时，抚子才想起自己还抱着天娜。抚子先是将她那比自己高挑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天娜……没事吧？」

天娜没有回答，颓然低着头，不规律地呼吸着。

莫不是失去意识了？抚子有些担心，捋了捋她凌乱的刘海。

「喂，天娜……」

一看到那张脸，抚子顿时失声。

琥珀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失去血色的嘴唇颤抖着。几缕头发，由于渗出的冷汗，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抚子像被弹开一般，松开了天娜的手。

天娜那从未见过——甚至是从未想象过的表情，令抚子感觉自己的脖颈好像被勒住了。抚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僵住了。

少顷，那琥珀色的眼眸有了焦点。天娜这才看见抚子的面庞。

「我……」

天娜的声音沙哑，低着头，她的肩膀颤抖着，深呼吸了好几次。

抚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两手彷徨。

「嗯，天娜……总之先去医院……」

「——真是倒霉的一天啊。」

听到这若无其事的声音，抚子睁大眼睛。

天娜抬起头，失去颜色的嘴唇重新挂上一丝笑意。

「好了——看起来，结绳已经彻底死了。」

在抚子出声前，天娜站了起来。她的身形有些不稳，看向漫起黑烟的结绳残骸。然后，她那白皙的手指指向烧焦的内脏。

「……没关系吗？不赶紧的话，你能吃的部分就要消失了哦。」

「天娜，但是……」

「我来清理现场。照这规模。不用点高明手段可掩盖不了——」

「——不必你这家伙来掩盖……」

一阵低吟般的女声传来、抚子睁开眼睛，握紧锁链扭头看去。

另一边，天娜深感不悦，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

「……是你啊。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日子。」

「这是我的台词，夏天娜……你这女狐……」

随着尖锐的鞋跟声，一位女性出现在挖掘现场的出入口。

一头凌乱的灰发垂至肩膀。蓝色的眸子如冰片般锐利。眉间深深的皱纹，为那清冷的美颜增添了严肃感。

她戴着串有牙齿与珠玉的念珠，身着黑色机车服和灰色长大衣——打扮给人极强压迫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部。

「祀厅的大水晶盘……显示在香车堂大学有灾祸的迹象……」

女子发出如同低吟的独特声音。其脸的下半部分被奇怪的面罩所遮盖。那外形如同兽下颚的面罩遮住了嘴巴，令女子的声音更为奇怪。

「而且，一部分有灵能的市民多少感知到这场骚动……」

灰发女子抱着胳膊，用冰一般的眼神注视着天娜。

「『有奇怪的地鸣声』甚至有人联系消防机关了……就算普通人无法感知怪异，但多少也有个限度……夏。为何不向我们报告……？」

「没有那个义务。此次事件是我个人承包的。」

天娜用异常平淡的声音回答女子。唇角虽有微微翘起，但那对琥珀色的眸子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说到底，向祀厅报告怪异是『努力义务』，而非『义务』。倒不如说，多数人不会关心这种事。况且，祀厅会一一去确认无耶师的工作内容吗？不会吧？」<注：努力义务，即要求努力达成而非强制>

「可是……毕竟是这么大规模的破坏。」

灰发女子瞪着口若悬河的天娜，示意周围的情况。

校舍、石板路、藤棚——抚子十分尴尬，挪开了视线，不去看那惨状。

「就普通的无耶师而言，这已无法掩盖……而且，你处于与祀厅相关的立场……预料到会发生这等事情……你却什么都没有上报……」

「——你这废犬。这种事是能预测的吗？」

听到这好比枪声的叫骂，抚子不由得抖了抖肩膀。尽管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但天娜一反常态的粗鲁话语仍对她的精神造成了冲击。

天娜紧皱眉头，轻轻指向烧焦的绳块。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任何义务……还有，我不喜欢你们。」

灰发女子眯起蓝色的眼眸，吐出口气。

空气噼里啪啦——天娜与灰发女子之间，透明而带着敌意的火花迸溅。若是贸然插嘴，保不准就会被卷入这火花风暴中。

不过——抚子还是拿定主意，小声问天娜。

「……天娜。这个人是谁？」

「真神雪路。祀厅准一等仪式官，冠先生的部下，白羽的上司。」

天娜的解释异常淡漠。

这是，灰发女子——雪路，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看着抚子。她瞪大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缩着脖子的抚子。

「…………传闻中的……狱门之子吗？」

「……我叫狱门抚子哦。」

雪路揉搓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抚子。

被从头到脚默默观察，抚子是不自在起来，皱起眉头。

「怎么——？」「为什么会带这种人来……？」

面对明显带着困惑声音和眼神，抚子闭上了嘴。

雪路不停揉着下巴，想继续说些什么。

然而，一道轻快的声音响彻这冰冷的空气。

「——天地神明森罗万象……让大家久等了！本年度最可爱的仪式官，四月一日白羽，不负众望堂堂登场——！」

「傻瓜……已经结束了……现在得收拾了……你也来帮忙……」

「唉，怎么会这样！我不喜欢修复工作！」

不像精神正常的白羽自报姓名闯了进来，听到白羽那冰冷的话语惊跳起来。放眼看去，她的手里拿着梓弓，身着胸甲，肩上背着箭袋。

雪路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慢慢转身。

「……现场的修复工作就交由祀厅执行……夏，我之后再来找你问话……」

「我拒绝。」

天娜扭过脸去。

雪路恨恨地瞪着她，最后又瞥了眼抚子。那如同冰冻湖面地蓝色眼眸，斥着一丝怜悯的色彩。

她到底想要表明什么——还没来得及问，雪路便已转过身去。

「…………告辞。」

「啊，雪前辈在耍帅！前辈在耍——痛痛！职权骚扰！反对暴力！」

两位仪式官闹腾着离开了。抚子目送着她们，然后将视线转向天娜。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都是些令人不快的家伙。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罢，天娜快步走了起来，似乎想要马上离开这里。

抚子深深叹了口气，迈出脚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她望向天娜远去的背影，比自己高佻，充满着女性魅力。

然后——抚子盯着自己的双手。

◇◆◇

在这附近，仪式官们来回忙碌。

抚子看到一位穿着工作服，抱着标有『蜃景石灰』袋子的仪式官。

他正将洁白的本末撒在被破坏的石板上。天娜告诉过她，只需将水洒于其上，施加特殊的咒语，就能将石板恢复原状。

在另一处，她又看到一位仪式官正安装一个奇怪的投光灯。

类似曙光的蓝色光芒从中投射出，在黑暗中摇晃着。抚子推测，那大概是一种障眼法。

「……这样一来，全都会变得不存在吗？」

「嗯……在『合乎情理』这方面，还是祀厅最为顶尖。毕竟是政府机关。在各方面都能抹除掉……嘛，所以祀厅才会派人去给无耶师擦屁股。」

乍一看，天娜似乎完全恢复了精神。

但是，她那亮丽的黑发有些凌乱，光彩照人的娇颜也比平时显得憔悴。

最令人注意的，则是白皙脖颈上清晰可见的紫红色勒痕。

抚子盯着那勒痕，紧握自己的上臂。

不久后，两人从大学的正门走出。电灯一闪一闪，照亮黑暗，天娜则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沉默不语的抚子露出轻笑。

「好了……我得送你回去了。」

「……我一个人也能回去。而且，你最好去医院看看。」

「不必挂念。说过很多次了，我不要紧——」

「——别再跟怪异扯上关系了。」

抚子尽可能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但，天娜的轻笑并未变化。她眨着琥珀色的眸子，歪了歪头。

「……怎么了，突然间？」

「刚才，你很害怕吧。」

那时的天娜，完全是一副憔悴的表情。虽然她似乎想要掩饰，但那表情难以草草忘记。

尽管表现自若，但天娜到底是个人类。

较抚子而言，更为普通的人类。

「那是……」

「今后还会发生这类事。面临死亡的情况不在少数。如果你不想遇到这种事，就不要再做收集怪异的蠢事了。」

抚子不理会难得说不出话的阿天娜，垂下了赤眸。

紧紧握住自己上臂的手掌，还清晰残留着抱住天娜时的触感。

柔软，而温暖。她的身子好比柳枝般婀娜。

而且——比抚子想象的要纤细得多。

「……你不该和我再扯上关系了。」

拥入那般温暖时，抚子本能地感觉到。

自己能轻易毁掉这个生命——无需任何凶器。自己仅凭这双手，就能杀掉天娜。

自己终究是恶鬼之辈——她体会到这一点。

「……狱门乃灾祸之兆。」

从方才开始，便颤抖不止。

她无比害怕，她突然讨厌起自己的肉体——自己的本能。

抚子努力压抑着颤抖，背向天娜。

「喂，等等——」

「到此为止哦……你不该再和我扯上关系了。」

「——我不是叫你等等吗！」

被抓住手腕，正欲迈出脚步的抚子停下了脚步，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犹豫地回过头，发现天娜异常认真地注视着她。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做甚。我必须收集怪异。无论你怎么想都没关系。今后也还请让我与你一起行动。」

「……我说你啊。和最开始说的就不一样啊——」

「——这样不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突然，心脏猛地跳动，抚子瞪大赤眸。

天娜松开抚子的手，轻轻将手放在她的双肩上。背向电灯而立的她的眼睛，无比真挚地注视着抚子。

「停止寻找怪异的话……就无法与你相见了。那样就，怎么说呢……」

琥珀色的眼眸霎时游移，从井盖到月亮，再到电线杆——然后再次聚焦在抚子身上。珊瑚珠色的嘴唇颤抖着，犹犹豫豫编织出话语。

「我不想要这样……就是，那个……」

面对如此笨拙表露情感的天娜，抚子呆住了。

爆发般的心跳在她的身体中轰鸣。抚子的脑海中，回响着天娜的话语。

回想起来，此前的抚子生活在狭小而封闭的世界中。能交流的对象少到用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还都是和桐比等有关的人。

白天在学校如幽灵般度过，夜晚则寻找猎物徘徊漫游。

『我不想再也见不到你。』——从没有人对抚子这样说过。

迄今为止，从未人陪伴在她身边。

抚子垂下赤眸，将天娜的手拨开。然后，为了平息加速的心跳——为了压抑如暴风雨般的情绪，她深呼吸了好几次。

「…………真拿你没办法。」

抚子勉强压抑声音，直勾勾盯着天娜。她注视着那一反常态缺乏自信的琥珀色眼眸，生硬地继续道。

「我会陪着你……要是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掉的话，我的良心会受谴责的。」

「嗯，抚子！就是这样——」

天娜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笑了起来，展开黑檀扇。

而抚子则是稍稍移开了视线。

「——还有。」「还有？」

天娜一脸迷茫歪了歪头。

抚子注视着她略显天真地表情，心神不定地摸了摸脖颈。

「……就算与怪异无关，我也可以陪你。」

说罢，抚子像是要避开言语一般，转过身去。她那纤细的身体微微下沉。紧接着，抚子在天娜面前消失了。

天娜睁开眼睛，用展开的黑檀扇掩住嘴唇。恢复血色的嘴唇划过一道弧线。

「…………坦率是再好不过了。」

◇◆◇

抚子奔跑着。

就像一阵风——她在刺激的驱使下，奔跑在古都的黑暗之中。她轻易越过潺潺流动的鸭川，如击打兴奋的鼓点般用力踩踏地面。

她一口气跳上附近的房屋，在瓦屋顶与石板屋顶上疾驰。

淡淡的月光下，那赤红的瞳孔灿烂地闪烁着。

「嘻嘻……」——她小声笑了起来。

抚子嘴唇抽搐，朝忌火山一路狂奔。然后，在落至一座宏伟寺庙的瓦屋顶的瞬间，她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巴。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或许是鬼性使然——狱门家之人的笑声总显得那么不详。

而少女的笑颜，则是如其名字由来的花一般可爱。那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赤眸闪烁着，抚子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啊……我是不是有点失控了？」

笑了一阵子后，抚子站在瓦屋顶的尖端。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心满意足地环顾寂静的城镇。淡红的嘴唇依旧绽放着微笑。

夜风拂过。在清冷的夜风之中，抚子按住头发，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总感觉，心情很好呢。」

下弦月默默注视着，静静享受幸福的少女。

◆

凌晨四点——香炉的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鸟笼、灯笼、青铜镜——在满是各种收藏品的房间里，天娜茫然地注视窗外。她的指尖不停触摸着脖颈。

距黎明还有一段时间。昏暗的窗外，隐约能听到鸭川的潺潺声。

『——你在听吗，天娜小姐？』

置于紫檀木桌上的手机中，传出冠的声音。

天娜睁开眼睛。手伸向瓷杯，喝了口兑了开水的酒。

「嗯……啊，我在听。大学里出现的那个结绳——」

『……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呃，这样啊。那就是关于狱门抚子的事情了。她是个相当普通的孩子。虽然有些冷淡，但现在的孩子们都这样——」

『……这我刚才也听到过了。』

「……抱歉。方才谈的是什么？」

『询问你有关旧历年的安排。』

「……春节吗？还早着呢。要说的话，我打算什么都不做。」

旧历年——即春节，表示旧历中的正月，类似于日本的新年，是东亚各国中与亲人同庆的重要节日——

『……也就是说，你明年也不打算回老家了？』

「又问这个啊。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从事文字工作的大学生可是很忙的。」

『但，你已经许久没有没有回你在横滨的老家了、家人们一定很担心你。至少在春节的时候回去一趟吧。』

「没人在意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承担。所以说，没人会说什么——」

『……你该和令堂好好交流一下。』

天娜停住了抚弄头发的手。对这份寂静，不知冠是怎么理解的，他的声调和语气缓和起来，就像在说给不懂事的孩子听。

『偶尔见个面，让她安心也好——』

「……事到如今，我才不会关心那个人。」

天娜将酒一饮而尽，走近紫檀木桌子。虽说是散发着丹桂奢香的酒，现在却莫名感到无味。

『……天娜小姐，你现在的处境的确很复杂。你无法相信任何人吧。但，至少你身边——『爸爸—……？』

突然间，一个孩童的声音插入电话中。

『哇……美纪！把你吵醒了吗……』

冠显得很是慌乱。

这种声音对这猛禽般的男人来说听罕见的。由于变得有趣起来。正要挂断电话的天娜停下了手。

『爸爸，还没睡吗—？』

『——美纪……！不可以打扰爸爸工作哦！』——妈妈也醒了过来。

『可是，爸爸在熬夜—！』

『我明白了，之后再聊……天娜小姐，可以吗「不行—！睡觉！」请等一下！天娜小姐，请不要笑！我能听见！』

「咳、咳咳……！看来，发生了相当不得了的事情呢。」

天娜颤抖着肩膀，伸手去拿手机。

『慢着，天娜小姐！话还没说完——！』

「通话到此结束。快去休息吧，爸爸？」

天娜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塞满可疑物品的房间中，宁静再次降临。

「……『爸爸』么。」

她深深叹了口气，一头扎进靠墙的床上。东洋风的床为精致的华盖所覆，宛如一个小房间、

天娜迷茫地仰望这华盖上透珑的花纹，伸出左手。

葱白的指尖紧握，张开。随即，一颗蓝色的珠子在掌心滚动。虽与八裂岛府大厅所发现的类似，但这颗珠子上却纵横交错着裂痕。

「……就结绳而言，这已是极限了吗？」

天娜喃喃道，将蓝色的珠子在指尖转动。

「本来也是因诅咒而生、如同机械般的造物……嘛，无所谓了。小猫已被我牢牢驯服，期待下一个猎物吧。」

龟裂的佛青之间，盘旋着金色的光芒。凝视着那好比宇宙的光景，天娜的嘴角微微挑起。

「……真是个可爱的猫咪啊。虽然没有狗那般顺从，但光凭一顿饭就这么——」

寂静降临。妖艳的微笑从珊瑚珠色的嘴唇上消失。

天娜面无表情，如同能面一般，她伸手触碰自己的脖颈。那里仍留有被结绳勒住的勒痕。<注：能面，即能乐用的面具>

「——这么、高兴。不是因为快感、或是财宝，仅仅是一份稻荷寿司……」

记起那个暗下欢喜的少女的面庞，天娜触摸着隐隐作痛的脖颈。

回想起来，抚子时有做出同样的动作。思考时抚摸脖颈上的疤痕，焦躁时挠搔脖颈上的疤痕。

待在抚子身边，都记住了她如此习惯。

——或许，离得太近了。

「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谎言呢……」

突然，天娜猛地捂住嘴巴。并非来自肉体——不过，这只能用『痛楚』形容的感觉渐渐刺痛着她的心脏。

『这样不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这句话，本应是为留住抚子的权宜之计，而不知为何，在说出后它却在天娜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然后，她回忆起抚子临别时的模样。澄澈的赤红眼眸中是隐藏不住的喜悦。

而自己，对着那双澄澈的眼睛，说出了谎言——但。

「————真的，是谎言吗？」

苍蓝色的珠子从指间掉落。它滚落至地板上，在这薄暗之中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谎言、谎言、谎言……何为谎言，何为真实？到底什么是真物，什么是伪物……？确切的事物又在何处……？我啊……我、到底……」

在那呓语般问话的最后，天娜发出如走失孩童般的轻声。

『我等生来厌恶谎言。』——她想起那个阴郁男子的目光。

「已经，搞不懂了……」

天娜的身体蜷缩如胎儿。

她抱着肩膀，指尖陷入，不顾疼痛。就像害怕自己的肉体会瞬间消失一样用力——用力陷入。

然后，在封闭于黑暗的华盖之下，女子发出颤抖的叹息。

「我的一切，不过须臾之梦……」

第一卷 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狱门家的据点——忌火山。

幽暗的青黑山影，似隐于与东山相连的三十六峰之间。

穿过浓雾缭绕的山林，所达之处乃称作狱门冢的地方。

过去搦战狱门家的无耶师被暴尸于此。腐朽的骸骨与破损的咒具堆积成山，同众多祠堂、地藏一起掩埋于绿野之中。

四季盛开的彼岸花的红色，令人想到往日牺牲者流淌的鲜血之色。

「ru—ru—ru……♪」

抚子抱着白色的箱子，愉悦地经过此处。

不久后，狱门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古朽的门上挂满了生锈的铃铛与铁风铃。抚子将门推开，它们便响起悲切的声音。

「得赶紧处理，趁着还新鲜……」

抚子喜不自禁，早早从仓库中取出了所需材料。

七厘炭炉、炭、各种调味料、料理器具、室外用小型桌椅——以及烹饪罩衫。

身着烹饪罩衫的抚子在七厘炭炉中点着火，然后打开箱子。

「……多么美丽的鱼啊。」

铺满冰块的卧榻上，放置着四条肥美的红鱼。

赤甘鲷——在京都被称作『方头鱼』的高级食用鱼类。因其纤柔易损，处理需要小心。此鱼口感上乘，略带甜味。

「买了挺多，算是今年最后的奢侈了。」

自进学高中部以来——抚子将怪物残骸卖给桐比等相识的商家，以此筹措各种费用。最近卖得最好的，便是罗城门之鬼的爪和角。

目前零用钱已经花光。眼下是没法愉悦玩耍了，但抚子并不在意。

「……真是享用鱼肉的绝好天气。」

青空之下，斜照的阳光泼洒金色的光芒。少见的野鸟在树上啁啾，不知名的生物也略显活力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抚子高高兴兴地准备开始料理，忽然停住了动作。

「…………有什么事？桐比等先生。」

「并无要事。」

倚在仓库墙边地桐比等答道。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阴郁，好似古朽的墓碑。

「不过是你最近的样子过于骇人，所以我才来看看。我满以为你被附近的杂灵附身了……」

「……若是被附身，你会帮助我吗？」

「我会终结你。我不觉得那种半吊子能在狱门家生存下来。」

「……真温柔呢，桐比等先生。温柔得我都想哭了。」

抚子哼了一声，重新集中精神，欲将菜刀刺入方头鱼中。

桐比等没有离去的意思。他一脸倦怠地注视着抚子手边的方头鱼。

「…………方头鱼啊。买了不少呢。」

「嗯。是丹后的方头鱼。我在山下的鱼摊买的，因为看起来很漂亮。」

「你要如何烹饪？」

「那自然……全部处理完，然后烤。」

「四条全部？嘿嘿……真是没品的家伙。看你这样烹饪鱼，我倒真为这些鱼感到悲哀。」

「……呵，说得倒挺厉害。那，桐比等先生又会如何烹饪呢？」

桐比等曾在狱门家中掌厨。在抚子看来，其手艺算得上高手级别。他不仅能处理河豚，还能在一寸长的海鳗上切二十六刀。

听到抚子的问题，男人抚摸着脖颈，露出思考的表情。

「……第一条伴着圣护院萝卜芜蒸，第二条立鳞烧，第三条煮汤，第四条杂炊……西京烧亦是上乘之选，虽说要花些时间。」

「那你来。」「我拒绝。」

被桐比等迅速拒绝，抚子鼓起了腮帮子。

「都特地来对别人的烹饪方式挑刺，不如直接帮我料理一下。」

「拒绝。我可不会为了你这样的野猫……」

「在中学毕业之前都是你给我做饭的吧。多亏于此，我的舌头相当挑剔呢。」

「那是因为你当时还很小。要是把厨房烧了，我可受不了。」

「……即便现在，你也偶尔会拿『做多了』的炖菜之类的给我，不是吗？」

「那是因为做多了。没有别的理由……满意了吗？最好注意点，别把自己当鱼烤了。」

桐比等像是已经办妥事情，朝着主屋走去。木屐的响声越来越远，抚子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使出了底牌。

「——骗人的吧。」

咣——木屐的响声停了下来。

长发摇动，桐比等缓缓转过身，右眼如凛冬的海洋般冰冷，左侧的符咒之下，眼眸闪着些许白光。

「……你说什么？」

「方才说的料理……其实你做不出来吧。」

抚子眯起赤眸，莞尔一笑。花瓣般淡红的唇间，露出异常尖锐的牙齿。

不知是鬼性使然，还是受到狱卒先祖的血脉影响——

狱门家之人，多厌恶说谎之人。

但倒也不是所有人。追溯血脉，也有一些说谎的孩子。但也存在着相同数量的母亲——会夺取说谎孩子的舌头与声带。

似乎所携初代之血越浓厚，就越对所谓『谎言』有生理上的厌恶。

至于抚子，只是说了句小小的谎言，便产生了吐意。

——而桐比等也是狱门家之人。

「…………你是说，我在说谎吗？」

四周忽地暗了下来。

有别于冬日的暖风之中，隐隐传来墓土和线香的气息。

「是因为做不到，你才不做的吧。而且如此频繁地做多食物，说明你没有按分量料理……莫非手艺退步了？」

抚子若无其事地抱着胳膊。那赤眸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符咒哗哗摇动。温热的风里，混杂着孩子们快速的低语。

「————不错不错。」

符咒的嘈杂声停了下来。昏暗与墓地的气味渐渐远去。

接着，桐比等以一种山间回响的气势咂了咂舌。

「把四条都交给我。我要教教你这喰食低贱东西的小姑娘，什么是料理……！」

「乐意至极！」

桐比等也讨厌说谎，而且，极度不服输。

「……像你这种味痴，是不可能理解京都料理的奥妙。算了，你就尽情看着自己的鱼任他人摆弄——「哥哥……」「加油……」「棒……」聒噪！你们安静点！」

抚子在椅子上坐下，温柔地注视着同自己左侧争执的桐比等。

多么美好的一天。就这样等着，桌上就会摆满各种极尽奢华的方头鱼菜肴。

抚子伸了个懒腰，就像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咪般幸福。

——电子音响起。

狱门家一片寂静。四周唯有和缓的鸟鸣与电话铃声，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曾是鬼的领域。

「…………接一下电话如何。」

「抚酱……」「电话」「不接吗……？」

桐比等与他左侧的存在客气地指出。

抚子呆呆地注视着画面上显示『天娜』二字的手机。

时隔两周再次联系，是掌握了什么怪异的情报么。

但，不管怎么说，电话打来的时机也太差了。抚子撇了撇嘴，伸出手。

『呀……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如何啊？』

看样子和两周前没什么变化。声音依旧清脆，充满活力。她似乎在条坊咖啡的店里面，隐约能听见人声。

抚子不知为何，稍感安心。不过，她回复的声音还是掺杂着些许不满。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莫不是受到结绳的影响，身体出问题了？」

『怎会。我可健康了——倒是你，饮食情况如何？』

「……差不多该担心了。上次结绳的肝脏已经吃完了。」

这几天，她一直在享用结绳的肝脏。烧烤、嫩煎、砂锅冻、拌菜——用结绳肝脏烹饪的菜肴没完没了地摆上餐桌。

而如此富有滋味的肝脏，就在今早用光了。

『正好。既然如此，有个委托很适合你。』

「那自是不胜感激……但，现在不行。」

『不，这得立即给个答复。毕竟，这次的猎物可是高人气怪物槌子蛇。』

「之后再说吧，天娜。现在，有点不方便……」

抚子偷看了眼娴熟地使用菜刀的桐比等，含糊道。

『那么、稍微……话还……』

一瞬间——天娜的声音有些颤抖。

「话？什么话？」

这么一问，电话那头却是沉寂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安静令抚子不知所措。

集中注意后，能隐约听见天娜的声音。看来她忘了给通话静音，正与某人争论着。

「……天娜，没事吧？怎么了？」

『——抚子，还是算了。』

听到天娜有些冷淡的声音，抚子瞠目。

「算了……是什么意思？怎么了？」

『刚才的话全当我没说过。你可以不用来，或者说，别过来。』

「…………啥？」

「你过来的话事情会变得麻烦。总之，方才我说的话请全部忘掉——」

「……天娜。你现在，在条坊咖啡吧？」

随着从地底响起般的声音，抚子的唇边火花迸溅。

天娜有些屏住呼吸。

『不、不行，你不用来。你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做。在家里老实待着……』

「你就在那儿，我马上过来，等我会儿。」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不要过来！你过来事情就更难办了——！』

「——我一定会去的，你给我等着。」

伴随着火花，抚子说出威胁言辞，挂断了电话。

那双眼眸闪烁着赤红的光芒，抚子注视着待机画面上酣然入睡的大鲵。然后她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和日期——眼神缓和了些。

「…………不错。还挺精神的。」

抚子稍作满足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野猫，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些鱼？」

抚子猛地回过头。一脸悲痛地注视着那被巧妙处理过的方头鱼。

而她又攥紧手，将视线从方头鱼上挪开。

「…………当岁末赠礼了。」

然后，抚子像是要把方头鱼甩掉——逃似的跑开了。

桐比等目送这般表现的侄女离开，然后将视线投向左侧。

「……现在还醒着的人，告诉我你想吃什么。」

「汉、堡」「炸鱼……」「蛋糕」——伴随着孩童们的嚅嗫，符咒骚动起来。

桐比等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再次看向抚子离去的方向。

「…………半吊子的家伙。」

◇　　◆　　◇

来到条坊咖啡——出来迎接抚子的，并非天娜一人。

「这是祀厅传达下来的特别任命……认真听好……」

真神雪路坐在正对面。和当初碰见的时候一样，这女人散发着严肃的气息。她的眉间有着深深的皱纹，脸的下半部分藏于面罩之下。

「开什么玩笑……」

在抚子身侧，天娜用扇子完全遮住了脸。看来，电话那头她是在和雪路争执，她似乎真的很讨厌雪路。

抚子和天娜已有两周没见面了。

虽然隔着扇子看不清楚，但她似乎并没有多憔悴。脖子上的勒痕也已经消失。抚子忘记了方才的焦躁感，不知为何安心了些。

「——抱歉……我的装束如此奇怪……」

听到这略带歉意的声音，抚子看向雪路。她一脸微妙的表情，用指尖触弄着掩住半边脸的面罩。

「由于一些原因……若是不将脸遮住，我便无法安心……」

「不……我习惯了，不要紧。」

抚子摇摇头，想起了左半边脸被遮住的叔父。

来取订单的店员也好、店内的客人也好，都没有特别在意装束奇特的雪路。恐怕是通过了某种术式，扭曲了他人的认知吧。

「——所以呢？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槌子蛇？」

在被苦闷的沉默所支配的桌旁，抚子率先开口。

天娜隔着扇子微微一笑，而雪路则是一脸认真地微微耸肩。

「岚山的槌头蛇由祀厅的午研负责……放弃吧……」

「呃，午研……是说未确认生物研究所吗？那里应该常年预算不足吧？」

「今年UFO研究所被废止了，因此预算也就省下来了。」

「……也就是说，这个国家比起外星人，更关注圆滚滚的爬行动物？」

雪路不顾无言以对的天娜，从包中取出各种东西。

凄惨的尸体的照片和各处被涂黑的资料陈列在一起。抚子看着这些阴森森的物品，突然感觉到身后而来的视线。

「这一次我想拜托你们的……是今年频繁发生的『替换』案件。」

「替换……类似于欧洲流传的changeling吗？妖精替换孩童……」

「事情比那还要恶趣味……」

抚子的赤红眼眸转动，不顾对话中的雪路与天娜。

她的视线与绿色的双眸重合——是四月一日白羽。她坐在离三人稍远的位置。

在抚子视线相合的瞬间，白羽一下子将报纸展开，只不过拿倒了。

「这是特殊的失踪事件……」

雪路低语着，慢慢展开黑色卷宗。

◇　　◆　　◇

——发现这件事，是在三个月前。

在将死之蝉沙哑嗡鸣的季节，有一对兄弟向警方报案。

「有个不是妈妈的人一直待在家里。」——

迅速赶到现场的警察，在公寓前发现了一位迷茫的女性。

「啊，警察先生。抱歉，那俩孩子是恐怖片看多了……」

道歉的女性是那对兄弟的母亲。

本人的陈述、居民的证词、各样身体特征、种种证明文件——在现代日本，一切能证明个人身份的东西，都表明此人是那对兄弟的母亲。

然而，兄弟二人拒称她为母亲。

「不对不对不对！那不是妈妈！」

「妈妈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我说真的！」

「相信我，相信我啊！那是个坏家伙！」

「被替换掉了……！」

「是它……把妈妈替换掉了……！」

两位少年发疯似的害怕母亲，当她一靠近便会哭喊。

由于母亲毫无疑问就是她本人，前来的警察暂时离开了现场。

但，似乎也有着令人在意的地方。

一位警察在留意少年们状况的同时，秘密展开了调查——

三人的订单端了上来。

在白羽透着羡慕的目光中，抚子大口大口吃着寿桃包。

「——从你所说的情况来看，我认为这并非怪异，而是案件。」

「别这么着急，老老实实听我说……」

雪路一边回答天娜，一边搅拌着自己的饮料。

她点的是绿茶。这种关西常见的饮品由细砂糖和抹茶混合而成。外表冷酷的她却是个甜食党。

「母亲是个很精明的人……带头参加街道活动，积极参与PTA……接到报警那天，好像还给孩子做了生日蛋糕……」<注：PTA，Parents and Teachers Association的缩略>

「噢，生日蛋糕啊。还真让人羡慕。」

天娜将合上的扇子贴在嘴边，为难地笑了笑。

「我的生日挨着重阳节和中秋节，因此次次都是月饼，而且定制的还是那种整个蛋糕大小的。很头疼啊，我又不太会吃甜食。」

「……直到最近……我都还未庆祝过生日……」

「说到底生日就该庆祝吗？」

啪嚓、啪嚓——天娜高声拍着扇子，表情异常烦躁。

「……还是言归正传。」

「用不着你说……」

雪路轻轻移开脸，将杯子挪至嘴边。她的嘴巴被遮住，无法看见。

「这位母亲好比圣人。她没有施加过虐待……自一年前开始。」

「……嗯？什么意思？」

「在调查过程中……有几个人提供了奇怪的证词。」

直至年前——那个家里，孩子的哭声不曾断过。

兄弟俩深夜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情况不在少数，有人曾看到他们俩在寒空下站在阳台上。兄弟二人经常缺席学校课程，好几天都穿着同一套衣服。

据说还有向儿童商谈所通报的记录。

但当商谈所得工作人员上门时，全部都改变了。在工作人员面前，母亲泪流不止，似乎很后悔此前对兄弟俩的所作所为。

「在几次指导后，家庭环境有所改善……于是儿商便收手了。」

「嗯……的确挺奇怪，但也算不上是怪异吧？」

「在接到报警一个月后，一栋商品房建筑中出现了一具尸体。」

发现的时候，尸体被塞进了行李箱中。

这具尸体损毁严重，骨头大部分残缺，仅存部分有无数被野兽咬过的痕迹。受害者没有遗留物品，身份确定极其困难。

不过，由于丰胸用硅胶残留了下来，通过其生产编号，查明了受害者的身份。

「受害者便是兄弟二人的母亲……」

「报案后离奇死亡么。不过，这到底并非怪异，而是事件——」

「……但这起码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什么？」

「我说是一年前的事情……虽然很难确定准确死亡时间，但无疑是一年前。那位母亲……起码在报警的一年前就死亡了。」

「……哎吔。又是件荒唐的事情呢。」

天娜嗤笑着，而抚子则是用尖锐的目光凝视着雪路。

「……那之后，活着的那位母亲怎样了？」

「失踪了……遗体发现的当天晚上，她给兄弟俩留下了奇怪的话……」

——『奇怪么。比以前好多了吧。』

有着母亲面容的存在，带着可怕的表情笑道。

然后，它变成一道青白色的影子，从颤抖的兄弟二人面前消失了。

「……兄弟二人受到了祀厅的庇护。而据调查……类似的事例在关西各地均有发生……我们曾驱除过这些替换之物，在打倒的瞬间它们均会瞬间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不过……」

雪路操作着平板电脑，将一张照片调出。

照片上是烧焦的木片，似乎原本是人形。为显示其大小，它的旁边摆放着火柴盒。

「就在前几天的任务中，一名仪式官勉强成功留下了这一碎片……碎片上缠着兽毛……通过与残留在骨头上的齿形进行对照，得出了对方大致接近狐狸的鉴定结果。」

「……妖狐啊。又冒出了一个麻烦的东西呢。」

抚子一脸严肃地摸了摸脖颈。天娜默不作声，以扇掩嘴。

「……说到此次怪异的棘手之处……」

雪路表情复杂，将手伸向下巴附近，轻轻放松了一下肌肉。

「替换后的存在，必定优于本人。品行、气度……因此很难暴露。不管怎么说，外貌就和本人一样……」

「……仅仅是因为没有发现，可能很多人都被替换了。」

打盹的老人、沉迷游戏的男性、正在开学习会的初中女生们、在丰富的菜单前眼花缭乱的女性、忙碌地穿梭于桌子间的店员……

——在这其中，说不定就存在着。

「呃，少冰，多放珍珠和黑糖糖浆，甜点的话，嗯……」

白羽似乎点了很多东西。这家伙肯定是真货吧。

「……如果那兄弟俩没有期望找回原来的母亲的话……此次事件也许就不会被发现……」

「的确是侥幸……搞不懂啊。」

天娜拨弄着刘海，指尖轻敲桌面。

「为何兄弟二人拒绝了『比之前更好的母亲』呢？虽说其并非人类，但并没有危害他们自身……难以理解他们的思路。不是么？」

「……可能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俩孩子才知道的事情吧。」

对抚子来说，这些事情像是来自于遥远的世界，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茶杯中的红茶。

「……发现兄弟俩真正母亲的那栋商品房建筑，据当地居民所说，从数年前开始便一直空置……大致上是这样。」

「大致？相当暧昧的表达呢。」

「有极少数的居民称……『那里直到最近都还是美容院』。狐狸这种妖物通常擅长幻术。恐怕他们是被扭曲了认知……」

抚子皱眉，而雪路则是绷着脸点了点头。

「幸运的是，有一位居民记得店名……调查后发现，那是某综合娱乐集团所经营的沙龙的名字……」

「天国九重……主要经营美容业的集团。虽说是新兴集团，但旗下的酒店与温泉正在各地慢慢扩张。而京都……正是其创业之地。」

天国九重京——那金光闪闪的酒店，位于众多系列设施的顶端。

雪路一脸苦闷地敲着液晶屏幕。

「我们已经派遣过数名三等和四等的仪式官……但……」

「……被替换了吗？」

「不……没有任何人回来。」

雪路顿时垂下蓝色的眼眸，又立刻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二人。

「所以，上面决定任用你们……」

「喂喂……慢着。还请别擅自决定啊。」

天娜合上扇子，浮夸地摇着头。

「要是连我们都被替换了，你们有打算如何？」

「你也好……狱门家的姑娘也好，都不是这么容易被替换的家伙吧……」

「那不一定哦？毕竟这可是让仪式官大人束手无策的案件。到底会发生什么……嗯，难不成是想让我们俩被替换掉，以此排除麻烦吗？」

「……祀厅不会做这种事。」

「难以信任。我之前也说过吧，我讨厌官府。」

「……咕、噜噜、噜……」

雪路发出类似野兽低吼的声音。

天娜以扇掩嘴，琥珀色的眸子像冰棍般寒冷。

「……还请用你手底下的狗吧，公仆大人。」

视野边缘，白羽一脸担心的微微起身。抚子表面上装作平静，意识转向藏于袖中的锁链。

几秒度过得宛如永恒一般。片顷，两个女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这自非我的本意……为什么要让你这女狐来……」

「那你就赶紧回到狗窝里去吧。」

视野边缘，白羽一脸安心地坐回座位。

看来，一触即发的危机过去了。抚子解除了警戒，深深叹了口气。

『——拒绝掉。』

抚子挑了挑眉，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看向雪路。

雪路依旧和天娜平淡地对骂着。

刹那间——冰蓝色的眼眸瞥向抚子。突然，比方才更加清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听得到吗？狱门抚子。听到到我的声音吗？』

精神感应——通过念想在脑内呼唤的灵能。

看来，雪路拥有相当强大的灵能。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够使用如此高级技能的人——至少在自己以外。

『听得到。』

『果然。我就知道狱门家之人能够做到。』

『即便在狱门家，也只有像我这般人才能使用哦。』

通过精神感应对话很困难。大多数人都无法听见声音，只能做一些模糊的暗示。

『嘴巴和大脑分别进行对话很累，所以我简短说下。』

实际上，她已经疲惫到头脑混乱了吧。雪菜一边用大脑和抚子交谈，一边现在进行时地与天娜对骂。

「抱歉，我需要追加订单……」

而另一边，抚子则是在追加点心的订单。一边交谈一边下订单真的挺累。

『拒绝我的要求。你拒绝了，我便会作罢。』

『意义不明。自己要来拜托，却又自己要求拒绝。』

『委任方是高层。我们主张应该重新派遣经验丰富的仪式官，但……』

『……他们没有接受吧。』

「准确来说——没错。正是如此。」

在脑海中响起的雪路的声音，比她实际的声音更加清晰。正因如此，她的情绪直接传达了过来。连抚子也是感到一阵郁闷。

『这个国家最高洁的无耶师，便是我等仪式官。我们有自尊，也有觉悟。不论何等污秽的诅咒，亦或可怕的死亡——我们都不会害怕。』

那声音就像冰块破碎，冰冷而清澈。

『如果你拒绝了，我便会就此作罢。之后我会告诉高层，事件应由我等仪式官自行处理。保证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不利。』

『……天娜已经拒绝了。』

『这家伙本就旁若无人，光凭她的任性，高层是不会同意的。』

「……抱歉。我接个电话。」

天娜不顾二人，开始与某人通话，由于她用的是广东话和英语，通话内容不得而知。

抚子窥视着她看起来有些疲倦的侧脸，抿了口红茶。

『冠先生好像也不太想让你们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你和她都拒绝的话，风向就会改变……上面的人也挺害怕狱门家的。』

『毕竟我家闹出过不少事呢。』

『——而且，这个女人很邪恶。』

脑内仿若霜降，听到雪路极其冰冷的声音，抚子瞪大眼睛。

『邪恶……谁？』

『月下天娜、夏天娜、缇娜·哈、夏·天娜——你称之为无花果天娜的女狐。这家伙天性卑劣，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不想请她帮忙。』

『为什么你会觉得天娜邪恶……？』

抚子按住太阳穴，毫不掩饰困惑凝视着雪路。

雪路眯起如冰河般的蓝色眼眸，掩住嘴角。

『详细情况无可奉告。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她的确很邪恶。只会把别人当作自己的棋子——你应该也有头绪吧？』

诚然，此话不假。天娜用言语诱导着抚子，凭自己意愿操纵着她。

『这家伙，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他人。』

的确。最近发生的种种灾难，几乎都是天娜招致而来。

『无花果天娜乃邪恶的存在。这个女人只要呼吸便会与世界结仇。』

雪菜的话是正确的。

然而——抚子微皱柳眉，让茶水流入干渴的喉咙中。

「…………哎呀，受欢迎的人可真不好受呢。」

不知是否察觉了二人无声的对话，结束通话的天娜一脸为难地笑道。

「年末年初的计划都排满了。所以我不打算插手这件事——」

抚子放下茶杯，尽可能地避免发出声响。尽管如此，听到这声音，天娜也是闭上了嘴，雪路则微微瞪大眼睛。

琥珀与冰河——面对两种颜色的视线，抚子微微一笑。

「好哦，我接受。」

「唉……」「狱门抚子……」

天娜表情疲惫，而雪菜则是不满地皱起眉头。

「事情很简单。总之就是要杀掉那个怪物对吧？——我说，天娜。你不是想要小说的素材吗？而我，也饿坏了。」

「这……虽说如此……」

抚子抓住暧昧不明的天娜的领口，把她拉向自己。

抚子凝视着睁大的琥珀色眼眸。离得如此之近，却只能闻到些微香气，感受不到肉体的气味。宛如抓住一缕烟雾一样。

「……有什么好犹豫的？」

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冷淡，这令抚子有些惊讶，她注视着天娜的眼睛。

「我只要能吃掉怪物，怎样都无所谓了。」

「……嗯，唉……如果你非要去的话……」

「……为什么会这么犹豫呢？」

「怎样都好啦……只是有点麻烦而已。」

见抚子松开自己的衣领后，天娜忧郁地叹了口气。

「……狱门，真的没问题吗？」

「叫我『抚子』就好。我不喜欢被人用家族名称呼。」

抚子一脸不悦的拨弄着头发，而雪路则是盯着她，表情中似乎有话想说。片顷，她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

「……夏。稍后我会将资料发给你。」

「唔……没办法。现在就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吧。」

雪路将自己的用餐费用放在桌子上，冰蓝色的眼眸朝向抚子。

「——那就这样。」「哦……」

短暂的交谈之间，雪路在抚子的脑海中低语了几句。

闻此，抚子不禁瞪大赤眸。而雪路则是走向了另一张桌子。

「白……回去了。」

「唉？……啊，我不知道！你谁啊！」

「别在这儿耍花招了……大概是冠先生叫你来监视我是否会和夏起冲突吧……事情解决了，该回去了……钱我来付……」

「怎么会！焦糖香蕉冰淇淋还没上呢！」

「我会负责处理的。」

「没人性！这里尽是没人性的家伙！」

门无情地关上，悲鸣戛然而止。看着这一幕，天娜将茶一饮而尽。

「……雪路大概在你脑海里灌输了不少东西吧？」

「你也能使用精神感应？」

「不，我只能感觉到一点点。」

天娜随意摆弄了一下袖口的纽扣，叹了口气。然后，她啪的一声合上扇子。

「……嗯，差不多该走了。」

「芭菲还没上呢？」

◇　　◆　　◇

离开条坊咖啡后，抚子和天娜沿着鸭川漫步。

「要不来目测一下鸭川边上的情侣是否是等间隔分布的？」天娜这样奇怪地怂恿道，对此，抚子有些疲惫，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年末的拥挤。

不知是否是寒冷的缘故，河岸上没有情侣的身影。浅滩之上，白色的红嘴鸥嬉戏着。

「……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唔，是妈妈。」

「……你和妈妈，关系好吗？」

「还算不错。刚才的电话也是热情地劝我『春节一定要回来』。」

「这样啊……关系好是好事呢。」

究竟是一位怎样的母亲呢。抚子试着想象了一下，却想不出来。

「……比起这个，那家伙，尽是说我的坏话吧。」

「是指雪路小姐吗？嗯……的确。你到底做了什么？」

「嗯，该怎么说呢。」

听到这暧昧的答复，抚子皱起眉头，将目光投向鸭川。冬日寒空映着淡淡的光芒，水流无息无止。小渚之上，一只鹭鸶休憩着。

「……以前，我对雪路小姐说了些什么。」

「哦，说了什么？」

「『我可不这么认为』来着。」

抚子注视着正梳理白羽的鹭鸶，听到这番话，轻轻点头。

「虽然天娜是卑劣之人……不过，也算是帮助过我吧？所以……我并不觉得天娜有多邪恶。」

「——抚子。要是我……」

振翅声高昂响起，透明的水滴在阳光中闪耀，鹭鸶自河间腾空而起。

「要是你……怎么？」

天娜沉默了一会儿，琥珀色的眼眸所看向的并非抚子，而是天空。

「……嗯，到底是什么呢。我忘了。」

「喂……什么啊。总感觉你在回避？」

「没那回事。」

天娜莞尔——至少抚子认为如此，展开的扇子几乎遮住了她的脸，很难看出她的表情。

「忘记了也就说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可不这么觉得……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嗯，会是怎样呢……」

然后，在河边漫步的过程中，抚子已是不知不觉忘记了对话。

◇　　◆　　◇

明澈的夜空中，上弦月洒下清冷的光芒。

两人经过了犹如玻璃和混凝土建成的宫殿般的京都站。虽说从这里看不到，但京都塔在此时应如同黑夜中燃烧的蜡烛一般。

「……有预约吗？」

「唔……嗯？啊，没有预约。也就是所谓无预约入住。」

「哼……希望还有房间。」

抚子没管反应有些迟钝的天娜，仰头看着眼前的建筑。

天国九重京——其优雅的氛围令人难以想象是怪物巢穴。玄关被金色的光芒照亮，各处种植的竹子在墙壁和石板上勾勒出精致的线条。

——视野边缘，有东西一闪而过。

正欲迈步的抚子下意识地转过视线。竹林那侧，有一道白影——

「抚子」——耳边，低语响起。

抚子的心脏猛地跳动，匆忙回头，琥珀色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

「走路看前方。」

「呃、嗯……也是。」

抚子再次迈出脚步，天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然后，天娜的视线扫过周围。

「…………不该来的。」

愈渐盈满的月亮，无情俯视着低声喃喃的她。

◇　　◆　　◇

穿过玄关，便能闻到一股香甜气息。有地方似在焚香。

尽管是临时入住，手续办理却很顺利。前台工作人员礼貌而亲切，还准备了各种宣传手册。

不久，两人穿过巨大枝形吊灯所照亮的大厅，被带至电梯处。

「……大浴场是天然温泉。」

一位金发女性笑着解释道。她穿着一丝不苟的支付，白色和朱红色的搭配显得独特，打扮起来像是巫女一般。

「我们酒店使用的均为此处的温泉水，有美肤的功效，甚有顾客好评『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开什么玩笑——抚子在心中嘀咕着，抬头偷瞄了一眼天娜的侧脸。

天娜轻轻揉搓双眼周围，四处张望。

「天娜，没事吧？」

「…………嗯？怎么了，突然间？」

她看起来很是不安，难不成是错觉？

看了眼露出古拙微笑的天娜，抚子将视线投向地板。

「……没什么。」

不一会儿，铃声响起，电梯到达了七层。

七〇九号房——工作人员点头示意后，关上了门。她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她是人么。」

听到天娜漫不经心的话语，抚子微微皱眉，环顾房间。天花板高到需要仰视，家具摆设品味雅致，令人眼花缭乱。

「比我家还要宽敞……」

「哎吔，莫不是眼睛都看花了？总之先深呼吸一下吧？——啊，是我的话，可不会坐在那里。一切都不一定如表面所见。」

「……的确。」

抚子遗憾万分地离开了那令人沉溺的沙发。

而天娜则站在门旁，环顾房间。平时的笑容已从嘴角消失。

「怎么了？总感觉你比平时要紧张。」

「……毕竟是对方的地盘，在这里，通过五官获得的信息并不一定正确。」

天娜扇动着扇子，皱起眉头。

「妖狐、天狗这些家伙擅长幻术，能从各个角度发动精神攻击，防御稍有松懈便会渗透进来。」

「姑且……我也有对抗幻术之类的手段。」

抚子隔着衬衫按住胸口。掩于布料下的胸间——恰好是心窝附近的位置，事先夹着小小的金属。

然而——抚子回想起在玄关处闪过的白影，柳眉皱起。

「不过，说实话，我心里挺没底的……本来我也不太会用这条锁链。」

「是吗……」天娜微微点头，不同揉着双眼。

「……眼睛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揉？」

「没事……稍微有些刺眼而已。」

天娜轻轻耸肩，微笑道。不过，那表情马上又紧绷起来。

「——比起这个，来的时候我也有问过，雪路那家伙真的说了吗？」

「嗯……她说迄今为止发生的事件可能全都有关联。」

离别之际，雪路在脑海内传达了这番话。

八裂岛府事件、旧刀途山隧道的殡——以及，此次的替换。那位仪式官说，所有事件均有剔骨的共通点。

「八裂岛府是手臂以外的骨头……旧刀途山隧道是所有骨头。而此次替换事件，大部分骨头也是从遗体中取了出来。」

「骨头啊……把这种东西取出来，到底想做什么？」

「——骨头，不会腐坏。」

天娜纳闷，而抚子则眯起赤眸。

「记忆、情感、能力……骨头中镌刻着如灵魂余烬般的事物。以前，叔父这么说过。不过，我也不太明白……」

抚子一脸为难，摩挲着藏住脖颈的绷带。

「叔父也说过，『骨头效率最差』。为什么会特意用骨头呢？」

「虽然很难想象……但总之，这里的确不是逗留的好地方。我可不想被抽去骨头，而且……」

说罢，天娜以扇掩嘴。

然后，那双摸不透情绪的琥珀色眼眸缓缓朝向房门。

「…………总之，我们先去找狐狸吧，小姐。」

◇　　◆　　◇

天国九重京——乃地上八层建的酒店。

根据手册描述，从二楼到抚子她们所处的七楼均为客房区。二楼除开客房，还有着宴会厅，而最顶层的八楼似乎设有大浴场和美容院。

两人姑且是上了八楼，但整个楼层都因浴客变得十分拥挤。

「……怎么办？在这种情况下四处逛逛？」

「……还不知有什么会混进来。我们先出去，从客房楼层开始调查吧。」

馆内以白、红二色为主基调，不经意间着以金色。地板上铺着白色绒毯，抬头看见的则是朱红色的格栅天花板。

每隔几米便有鲜红的柱子和横梁，为视野增添亮彩。

「简直就像神社，完全感觉不到是怪物的巢穴。」

「嗯……的确……」

天娜的回复有些漫不经心。看着她不安地四处张望，抚子皱起眉头。

「……我说，天娜？今天你怎么了？」

「没什么。和平常一样吧。」

天娜轻笑着，好似往常，但抚子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从进入这家酒店——不，应该是从进入酒店之前开始。两周前的天娜和现在的天娜，萦绕周身的氛围有些不同。

「天娜，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别再问了。没什么问题。」

微笑似幻，言语同雾——其真意无以捉摸。

抚子焦躁地闹着脖颈处的疤痕，做了个深呼吸。香木同麝香的甘甜气息溢满胸中，她不禁皱眉。

「这样一来，气味就完全分辨不出——」

——行不通。

「嗯……？」抚子本能地环视了遍四周。

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为白色和红色点缀的走廊。铺在地面的绒毯洁白纯净，令人想到神社院内的玉砂利。<注：玉砂利，铺于参道表面的砂子>

然而，在刹那之间——抚子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覆于墙面的涂鸦和裂痕。散落的易拉罐和酒瓶。在地面穿行的老鼠——

过于鲜明的画面，即使现在也在眼皮之后闪烁不定。

「是幻觉……？还是——」

「抚子」——一直按着太阳穴的抚子回过神来。

天娜稍走过一段距离便停了下来。她的嘴角不带笑意，正看向抚子。那双摸不透情绪的琥珀色眼眸，注视着困惑的抚子。

「……要把你丢下咯。」

——眼前的天娜，是真的吗？

宛如不详之色的气球，不安在心中膨胀。

「抚子？你没事吧？」

「…………抱歉。我现在过来。」

抚子迈开脚步，试抛开这讨厌的想象。然而，不安如沉渣般残留在抚子心中，使她愈发清晰意识到缠于双臂的六道锁链的重量与寒冷。

世界是如此不定而模糊吗？

——从方才开始，她便一直头晕目眩。

◇　　◆　　◇

由于馆内没有特别令人在意的地方，抚子她们来到了庭园。

这是一个小型庭园。中央设一池塘，月光映照着五彩缤纷的鲤鱼和太鼓桥。抚子托腮，倚在桥的栏杆之上，她轻触鼻子，仰望着酒店。

「都这样了，还没有收获……」

「……嗯……有闻到什么吗？有没有感受到恶臭？」

「我闻不到什么像样的味道，每层楼都充斥着浓烈的香味……」

抚子答道，瞥了眼站于身侧的天娜。

上弦月冷冽的光芒映照着那妖艳绝美的侧颜。她还是老样子，频繁触碰双眼，注视着池中悠闲游弋的锦鲤。

抚子垂下视线。无意识中，她对试图辨明天娜真伪的自己感到气愤。

「……真是令人着急呢。」

抚子深深叹了口气，不经意地瞥向池塘。

——腐烂的气息。

抚子瞪大眼，下意识地从栏杆探出身体。

清澈的涟漪在月光下闪烁。昏暗的水中，红色和金色的鳍如振袖般翩然。

「又来了……」

就在数秒前，抚子确实看到了那潭混浊的池塘。水面上铺满了枯叶同鱼的尸骸。不仅如此，鼻腔甚至能嗅到黏着的腐臭气息。

是幻觉，还是——抚子目光锐利，注视着优雅游弋的锦鲤群。

「……虽说希望不大，不过，试试看好了。」

「嗯……？你打算做什么？」

抚子未理会疑惑的天娜，自袖口挥出饿鬼道之锁链。

「饿鬼道——欲御手。」

透明的火焰从骷髅中涌出，形成手的形状，波动着。

它如波浪般扩散开，穿过天娜的身体，瞬间散至整个酒店和庭园。

「……果然还是状态不佳啊。真麻烦。」

抚子凝视着依旧只是微微颤动的铅锤，皱紧眉头。

摆好架势的天娜松了口气，用展开的扇子掩住嘴唇。

「哎哎……每次都让人心脏不好受，用之前倒是说些什么啊。」

「你过度防备了。没有危险，放心吧。」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可不知道这锁链的具体功能。这是通过某种痕迹来探寻怪物存在的技能，可以这么认为吗？」

「嗯，没错。发动微弱的灵气波，以此观察其穿过的事物的反应。」

「…………我不过是打个比方。」

天娜的声音略显尴尬，抚子将视线从铅锤转向她。

天娜依旧以扇掩嘴，微微倾首。

「这个锁链，能只寻找怪物的肉体吗？」

「只寻找肉体……？为什么这么说？」

「……这里是妖狐巢穴、虚幻之城。并无真实物体。」

天娜回转展开的扇子，示意酒店与庭园。

「找了这么久也没能找到。最好一一谨慎排除。」

「磨磨蹭蹭的……好吧，倒也有试试的价值。」

抚子牢骚道，垂下了头。她先神念集中于不可见形的怪物的骨肉。

「欲御手……」——透明的涟漪在黑暗中扩散。

紧接着，抚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强大的锁链的力量。

骷髅铅锤发出苍白的光芒。它剧烈摆动着，勾勒出歪歪曲曲的圆形。

「……这动静，让我感觉有些不妙啊。」

「开玩笑吧……！这动静——」

抚子瞪大眼，迅速看向四周。

夜风卷起，并非冬日的寒风，而是令人联想至生物吐息的暖风。

「——多到数不过来啊！」

咕噜——虚空之中，大量的眼睛睁开。

不存一物的半空中，小眼球如星星般闪烁。

随后，黑暗中浮现出复数个裂缝，生长着尖牙，那正是野兽的嘴。

嘎啦嘎啦嘎啦——！听到这刺耳的笑声，抚子皱起眉头。

「尾崎……！狐之眷属！」

发出苍白光芒的尾崎扬起长颚，爬至二人面前。它身体细长，就像将那狐狸躯体奇妙地拉长了一样。

而那管状地躯体之上，密密麻麻的锐利刀刃闪烁着光芒。

咻——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抚子迅速搂住天娜的腰。

「抓紧我！」

「唔哇!? 」

抚子紧紧搂住惊愕中地天娜，自桥跃向岸边。

紧接着，伴随着刺耳的笑声，尾崎擦过抚子的右腿。它猛然切断桥栏，顺势直指水面。

而一次攻击并无法终结。无数的反射光，如同流星群一般，在黑暗中闪烁。

「数量太多了……」

「再怎么说也不妙！先撤退吧！」

抚子咬紧牙关，与天娜一同从庭园冲向酒店的入口。

嘎啦嘎啦嘎啦！身后，复数的破空声伴随着笑声响起。尾崎将竹子撞断，如同枪一般突进，刺入树木与地面。

「酒店周围……有仪式官布阵对吧？」

抚子强忍右腿的疼痛，勉强问道、

「应该是……但说实话，救援希望不大。敌人恐怕——」

两人从天国九重京地玄关跃出。

「——不会让我们逃脱的。」

两人抵至天国九重京的玄关处。

「怎么会……！」

「没办法……！暂且先进入酒店——！」

破空声响起——天娜瞪大了眼睛，猛地歪过脖子。正是那一瞬间，一只尾崎伴随着狂笑穿过了她头部此前所在的位置。

天娜的脸颊上，一道鲜血飞溅。

——在那一瞬间，原本存在着的某种透明之物破碎消失。

「天娜！」「……没事！走吧！」

天娜狠狠咂舌，紧紧勾着抚子的肩膀。

穿过自动门，一股腐败的气味扑鼻而来。抚子迅速环顾四周。

「……和刚才相比，情况相当不一样呢。」

唯一的光源只有应急灯。墙上满是涂鸦，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看到聚集在老鼠尸体上的蝇群，抚子蹙眉。

「简直跟废墟一样，不得了啊。」

「这便是酒店的真正面貌吧……眼睛终于是安定下来了。」

天娜语调平静，擦拭右脸的伤口，抚子则回过头去。

「不会进来么……？」

尽管门微敞着，苍白色的尾崎群却是在外面不断盘旋着。贸然出去当会被立即肢解。

「……那是障眼法。」

注视着满是鲜血的手掌，天娜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以尾崎为质，与外界隔绝。应是伪装成在外界看来无事发生的样子……使用了相当高超的技术呢……」

「……『救援希望不大』，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没错。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除掉祸首之狐。」

「简单点也不错，我可不喜欢费力气——嘶……」

或许是因为多少有些松懈，右腿更疼了。

抚子表情扭曲，观察着伤口。在庭园那时被尾崎擦过的地方——脚踝处裂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看到被红色浸透的腿，天娜屏住了呼吸。

「抚子……你的腿、没事吧？」

「……没事。我还完全能动。」

抚子解开颈部的绷带，紧紧缠绕在伤口上。

凝视着沾满掌心的鲜红血液，抚子的嘴唇弯曲成へ字。

「『流血之后才是正戏』……」

「……这个家训有些危险。」

「不。这是叔父的座右铭。狱门家之人，连血液都能用作武器……比起这个，你怎么了？脸色一直不太对——」

空气似乎变得浑浊起来。抚子抿嘴，看向四周。

模糊的昏暗之中，人影逐次靠近。

所有人都面带微笑。他们皮肤的一部分裂开，从中能看到复数野兽的眼球。

「……又得费劲了。」

就在叹气的瞬间，人体咔哧咔哧裂开的声音响起。

剥去虚饰的肉体，尾崎群伴随着嘲笑声袭来。

「怎样都好！给我滚开——！」

抚子迅速将天娜护在身后，用沾满鲜血的右手挥动人道之锁链。

红色的液滴飞溅开，仅仅如此，几只尾崎发出悲鸣，坠向地面。

然后，抛出的锁链如画圆一般，全数穿过尾崎的躯体。

然而，哄笑声未减丝毫。

尾崎如沙丁鱼群般，开始在抚子二人周围盘旋。它们就像五月雨一样不规律地袭来，侵蚀着抚子的精神。

「哎呀哎呀……真是个倒霉日子。看来星座运势相当不顺啊。」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后悔的情绪加重，她咒骂着自己，思绪变得焦黑。

「喂，冷静点。正面交锋也是吃力不讨好，现在就——」

「这是我的责任。我说过会想办法解决，决不食言……！」

她全然未听到庇护于身后的天娜所说的话。

抚子咬紧牙关，自走兽挥出一道赤红的锁链。有着狰狞鬼神面部与烈焰外形的铅锤——其上刻有【修】地字样。

「修罗——！」

尾崎从死角迫近而来。在抚子急忙回避的瞬间，右腿传来一阵剧痛。

力量丧失，平衡失调，攻守均势崩溃。

刹那间——抚子看见了苍白色的死亡之影。

尖锐的哄笑声在头盖骨中回荡。密密麻麻增生的牙齿充斥于抚子的视野之中。

「——狐火！」

金色的光芒闪耀。逼近眼前的尾崎轰然坠落。

抚子愣住了，盯着数秒前还试图攻击自己的尾崎。

尸骸之上，金色的火焰燃烧着。火焰触及之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结晶化。

「这是、什么……」

「——不要发呆！」

天娜拉着抚子的手，跑了起来。

尾崎群陷入了恐慌状态。此前完美的动作变得混乱，甚至出现了正面冲突的情况。与此同时，四处都有金色的火焰摇曳。

两人突破苍白色怪物群的包围，逃进了下一个地狱。

◇　　◆　　◇

天娜猛地关上门，扇子哐地敲在门把手上。

上锁的声音自然响起。天娜长呼一口气，靠着门坐下。

「这里是……逃生楼梯。」

抚子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四下张望。

粗砺的金属楼梯一直通向昏暗的上层。楼梯各处皆锈迹斑斑，更有甚者，整个部分都脱落了。

「唔……」

右腿传来刺痛，抚子呻吟了一声。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但对这疼痛却是无计可施。

看着被红色浸透的绷带，抚子努力平复内心的焦躁。

「……彼此都不容乐观啊。」

天娜也并非平安无事。她身上有着无数擦伤，表情痛苦。

不知是否是伤口的影响。平时的香气变得淡薄，取而代之是淡淡的铁锈味。

「果然……很难对付啊。还是想办法求援吧……」

天娜梳理着头发，叹了口气。见她如此，抚子的红色眸子泛起涟漪。

「呐，天娜。」

「怎么？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你到底、要说多少谎？」

抚子忧郁地注视着天娜僵住的面庞。

不知是疲劳的缘故，还是因为『被骗了』这一事态。抚子的心中一阵发热。

「你……实际上很强大，并不需要我吧。」

「别说傻话。我只是个普通人。」

「……那，刚才又是什么？」

不可思议的金色火焰——带来的并非单纯的燃烧。那一刻，抚子目睹了被金色火焰灼烧的尾崎的躯体发生了奇异变化。

抚子抱着手臂，回想着那扭曲、结晶化的光景。

「你称之为『狐火』。我听闻狐火是揭示狐狸使用的所有术式的言语，会伴随着类似火焰的发光现象……为何，作为一介人类的你能够使用？」

「那是因为……我稍懂得一点……」

天娜含糊其辞，像拖着脚步般靠近她。尽管疼痛得面容扭曲，她还是屈膝，与琥珀色的眼眸视线相交。

「呐……差不多该说真话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啊，除我以外别无他物……只是个普通的人……」

虽有回应，但她并未回答。天娜的嘴唇抽搐，歪曲成苍白的笑容。

「……天娜，你所说的『普通』，是什么？」

「普通，不就是普通吗？平凡、无聊、所处可见……」

「——你想要变成那样吗？」

刹那间——天娜的肩膀颤抖。假面般的微笑崩溃，露出一位女子惊恐的面庞。

抚子听着她紊乱的呼吸声，垂下视线。

「……那么，我想我也一样。我也有想过，要变得普通。」

普通的人类与抚子不同，不需吞食令人生厌的肉块，不必害怕自己的手会伤害人类，不会被饥饿折磨，也不会在黑夜中独自徘徊。

每次看到那样的人，她都心生憧憬、羡慕、渴望。

然后，她放弃了。那美丽的、如童话般的世界——对自己来说太过遥远。

「所以，天娜，告诉我真话。如果我能做些什么——」

「——别管我！」

听到如绢布撕裂的叫声，抚子停住了想要触碰她肩膀的手。

「我和你不一样！」

这番话，让抚子想起生锈的铁门。抚子注视着抱住头的天娜，心境就好像那扇门在眼前完全关闭了一样。

「你和我不一样……不要再观察我、不要再揭穿我……我是什么人根本无所谓……因为于我而言并无真实可言……什么都不能说……不过是……」

天娜无力地摇着头，从乱糟糟的头发间看向抚子。失去血色的嘴唇浅浅笑着。

「相信我……我真的是个普通……只是个……随处可见的……」

「是么。」抚子垂肩。

她感觉到，迄今为止一直熏烧着的内心，迅速变得冰冷。

或许是表现在了表情上，天娜瞪大眼睛。

「抚子……？」

「还说『相信我』呢，明明你都不相信我。」

如梦初醒般。

似从温暖的枕边，被拽至寒风肆虐的冻土。

思绪愈发清晰，身体却像铅一样沉重。

自己究竟为何而流血呢——抚子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

「其实你才更像狐狸……」

「————不、要。」

这从未听过的声音，令抚子抬起头。

如果被冰冷的凶器插入心脏，人肯定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吧。

而天娜正以这样一副表情，注视着抚子。

「天娜……？」

本应冷却的内心动摇起来，抚子不知所措，呼唤着天娜的名字。

但，她到底该说些什么——甚至都没有给她留下思考话语的余地。

嘎啦嘎啦嘎啦！浑浊的笑声回荡着。

门被猛烈地敲击，被叩打。抚子面无血色地注视着逐渐扭曲的门。

「是尾崎……！」

「我们往上走吧。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听到这平静的声音，抚子回过头。天娜已经踏上生锈的阶梯。

绿色的应急灯，照亮了天娜犹如幽灵画般的苍白脸庞。

「天娜，我……」

「好了……已经、没关系了。总之，我们走吧。」

天娜略微回头，微微一笑，然后像抗拒言语般，登上楼梯。

注视着，那远去的背影。注视着，那发出刺耳声音的门扉。

最后，抚子将视线落于脚下。金属的地板上，凝成一滩血。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已经、搞不懂了。

但唯一能确定的事实是，抚子深深伤害到了天娜。

◇　　◆　　◇

无穷、无尽——沿着锈迹斑斑的楼梯，一味向上攀爬。

两人之间唯有沉默。抚子找不到话语，而天娜抗拒着话语。

而体感上到达五楼的时候，异常突生。

「甘……天娜。楼层显示变了……成了九楼……」

抚子所指——显示楼层数的金属板上刻着『九』的字样。

突然间，抚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往下走动几步，看了眼下面的楼层。

「这里也是九楼呢……」

「……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狐狸对九这一数字有着执念。」

天娜没有回头，爬着楼梯。抚子无奈，跟在她的身后。

「狐狸……在妖怪中是异类。」

天娜将琥珀色的眼眸瞥向某处，叙述着。

「它们认为自己是神。其中确实有能成为神灵的、灵性很高的存在……但那相当稀有。大部分不过是通过欺骗与虚饰来伪装自己。」

天娜的声音没有起伏。应急灯所照亮的侧脸，显得比平时更缺乏人情味。

「因此，对于狐狸来说，有两件事难以忍受。」

「……是什么？」

说话间，体感上已至七楼。应急灯不规则地闪烁着，映在墙壁和地板上的影子更像是妖怪，而非人类。

「一是被揭去画皮。对狐狸而言，原形毕露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还有一个呢……？」

在天娜回答这个问题前，两人已经达到了下一层。

八楼——本应是最上层，但，楼梯依旧向上延伸着。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了。两人径直走过八楼。

终于，门出现在眼前。不规则闪烁的应急灯照亮了九层的标牌。

天娜默不作声地握住门把手。抚子则握住了锁链。

悲鸣般的嘎吱声响起，隐藏的楼层打开了。

◇　　◆　　◇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圆形的大厅。望月的清光透过玻璃天窗，洒落其中。

有违和感——抚子皱眉，环顾四周。

近旁有一扇精致的门，似乎是正面的入口。

入口对面——最深处的墙上，还有另一扇门。沿着弧形的墙壁，大厅内摆放着各种绘画与玻璃柜。

「……画廊么？」

天娜小心地关上门，疑惑道。

抚子看向身侧的一个巨大玻璃柜，嘴角狠狠撇了撇。

「真是可怕……」

铭牌上写着『二等仪式官 六文院斋——一九八九』。

玻璃柜中摊开着一张灰白而光滑的皮，并用别针固定着。

『菠萝蜜众僧正 炎莲——一九四五』『笼女大社巫女 刑部磷子──一九四二』『拜刀众　北斗影光──一九六五』『二等仪式官　四条闪──一九七五』——

仅是视野中便有五张——不，应该说是五人。原本是人类的存在，被冷冰冰地展示着。

「……这里的怪物是不是喜欢将人皮剥下晾晒呢？」

「并不奇怪。这可是光荣勋章呢。」

「光荣勋章……？」

「……人类也会剥下狩猎来的兽皮。道理相同。」

从铭牌上的名字来看，展示的人皮都是些有名的无耶师的。

见到如此惨状，抚子皱起眉头，同时垂下饿鬼道之锁链。在她试图发动索敌的瞬间，视野边缘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侧面的墙壁——挂着一副画。

仅有这一副画，不知何故被黑布覆盖着。抚子走近，观察铭牌。

『K的肖像——八裂岛阴实　一九二六』

「八裂岛……？」抚子瞪大了眼睛，惊讶于这不久前见过的名字。

即便集中意识，从画作本身也感受不到灵气。看来不必担心被施加诅咒。抚子伸手揭去黑布。

——一股恐惧袭上心头。

抚子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勉强停住脚步。

这是一位女性的画像，似乎是钢笔画。

画中是一位身着和服的女子，留着深色头发，美眸流转，凝视抚子。她的怀中满满抱着一捧似是彼岸花的花束。这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

笔致如龙卷般混乱。线条在整个画面上翩舞，散落于头部与手部。

这位女子百无聊赖地望向抚子，她的脸庞有点像谁——

「真是恶趣味啊……」

天娜的声音，令被女子魅惑的抚子回过神来。

定睛一看，深处的大门已经打开。看来，天娜已移步至隔间。

抚子正欲朝大门走去，但又立即转身。然后，她重新用黑布盖住女子的画像，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想将后背暴露给这位女子。

◇　　◆　　◇

隔壁房间和最初的大厅有着相同的构造。

不过，置于此处的玻璃柜全都空着。

能称之为展品的，也只有一个巨大的金色屏风。望月的光芒令屏风在昏暗中隐现。

天娜正站在屏风之前。

「在意这个屏风吗？」

抚子注意着自己的右腿，靠近金屏风，注视着它。

六曲一双——即六幅画面构成的屏风。

抚子粗略确认了一下，眯起红色眼眸。

「……啊，是以那只狐狸为原型创作的呢。」

画中描绘的，是某只狐狸的滔天恶行。

殷王朝的破灭、天竺摩诃陀国的沦陷、平安京的战栗——中上部分的画面，被伸展尾巴的金毛白面妖狐所占据。

「千年狐狸精，铂——又称金毛白面九尾狐。」

那是一只震撼三国、臭名昭著的大妖狐。

无耶师之间，将『金』与『白』组合在一起，通称为『铂』。

「几番迷惑众人、颠覆国家……就狐狸而言莫不是神明般的存在么。」

「……令人生厌呢。」

听到天娜毫无起伏的声音，抚子看向她。

天娜遮着嘴，仰望金屏风。望月之下，她眸色比平时更加黯淡。

见天娜用奇异的眼神注视着屏风，抚子惴惴不安地出声道。

「天娜——？」

嘎啦——合叶地吱嘎声响起。抚子闭上嘴，转过身去。

门自动合上了。听到锁扣上的声音，天娜以扇掩嘴，皱起眉头。

「……看来，展品炫耀时间结束了。」

嘣……奇怪的声音响起，暗淡之中，亮起了彩色的光芒。

红、蓝、黄——三种颜色的光球接连浮现在视野中。

高涨强烈热意的光球化作弹幕，如波浪般涌向二人。

情急之下，抚子欲冲到天娜面前，却摔倒在地上。

「唔、咕……」错杂的三色光彩晃荡着脑髓。

逼近的光球的热量炙烤着皮肤。抚子咬紧牙关，艰难地试图挥动锁链。

「——【护(守护吧)】！」

脚下，金色的闪光划过，与此同时，逼近眼前的光球被瞬间击散。

「……以我现在的状况，坚持不到两分钟。」

抚子回头看去，天娜正跪在地板上。

金色的光芒从置于地板的手掌中溢出，勾勒出一个类似于罗盘的奇异图案。它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墙，勉强挡住了光球。

「在我阻挡的期间，你去寻找狐狸。那根锁链，应当能触及大厅的任何地方。」

色彩缭乱，每当光球撞击结界或墙壁时便会绽开，迸发绚丽的爆炎。

光、声、热——所有的一切，都将大脑搅得一团糟。

抚子无法忍受，瘫倒在地，吐了出来。地板上散开了证明其饥饿的透明液体。

「坚持住！对方肯定在某处看着我们！」

「说的倒是轻松……！」

抚子擦拭嘴角，眼中渗出生理性的泪水，扫视了转大厅。狐火、玻璃柜、狐火、丝绒布、狐火、门、狐火、望月——金屏风。

抚子将锁链朝向嘲笑着的九尾狐。然而，她又在释放前停住了动作。

——为何这个房间中只有一个展品呢？

仔细一想，最初的大厅就有些不对劲。抚子原以为是因为展出人类皮肤这般异常状况，或者隐藏的画作。

——但，抚子在这个房间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抚子！快——！」

她感觉到一阵热意，结界似乎变得薄弱了。

微暗之中，迸发的狐火好比烟花一般。从敌人的视角来看，想必是一番愉悦的光景吧。

这般景色在哪个位置看起来最美呢——瞬间，抚子猛地抬起头。

「——看穿了！」

饿鬼道之锁链迸溅着火花，释放而出。它穿梭于光球之间，击碎玻璃天窗。

锁链势头不减，如银龙冲破天际。

「今日之月为上弦——！」

分毫不差，锁链击中了望月。

虚假的月影摇曳，随后，视野化作白茫茫一片。

◇　　◆　　◇

女子的笑声在大厅中回荡。

抚子轻呼一口气。周身被散发暗淡光芒的人道之锁链所围住，将天娜与抚子自身保护起来。在结界消失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锁链展开了防御。

四周散落着玻璃碎片与建材的残渣。

遥望头顶，乃上弦之月。真正的月亮透过破碎的玻璃天窗，将无情的光芒洒入其中。

「真亏你能看穿呢……」

紧接着——半空中，出现了一位眼熟的女子。

她与引导顾客的那位女子有着相同的面孔。在抚子二人眼前，她的身体被三色火焰所包裹。

然后，女子显现出真实的姿态。她的皮肤光滑，嘴唇红得妖艳。及腰的金色长发光彩夺目，甚至照亮了女子周身。

她的身上跃动着三色花纹，将雪白的皮肤点缀得妖冶艳丽。

女子的眼球通体漆黑，虹膜为白色。此外，女子身后有九条尾巴晃动着。

「不过，也是可怜之人……如那般焚于火海，便能在平静中死去。看来是不知，看穿狐之真身会招致何等惨祸呢。」

「九尾狐……」

「诚然、诚然……妾身唤作真九。」

三色的纹样因喜悦扭曲。真九哧哧笑着，缓缓展开九尾。

——正如金屏风中所描绘的大妖狐那般。

「习尽魂式秘术、货真价实的九尾——即当代之铂。」

「——别撒谎了。」

听到这冷彻的声音，抚子不禁回过头。

天娜将扇子对准真九。那毫无生气的眼眸仿佛琥珀镶嵌进去一般，盯着对方。

「令人恶心，居然作出如此虚伪的发言。」

「呵呵呵……不知你在胡诌什么。」

真九用金扇子掩住嘴唇，哧笑着。九尾如同金色的大蛇一般蠢动着。

「看吧，这便是九尾……妾身正是继承铂之魂魄的大化身。」

「铂已经灭亡了。」

「铂不灭不朽。」

对于天娜不掺感情的话语，真九一笑置之。

「习得九尾之术的大妖狐，纵使肉体毁坏亦能复苏。即便经历千百次轮回，亦会令这大千世界归于大魔界……无非于此。」

「拙劣的表演给我适可而止……那般空想早已终结。」

天娜的手中汇聚着力量，扇子轻声嘎吱。

平时草率的言行宛如伪物，她的话语相当犀利。

「拙劣的表演么。呵呵呵……倒也是。」

真九晃动着九尾，笑道。珍珠色的眼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那么，还请演技拙劣者退场吧。」

背脊一阵寒意，抚子瞪大眼睛，回过头去。

——视线交汇。金屏风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球。

紧接着，尾崎群突然从金屏风之中涌出。伴随着刺耳的笑声，苍白色的洪流袭来，天娜还没来得及逃离便被缠住。

「真是不如意啊……！」

天娜低声喃喃，抚子迅速向她伸出右手。

苍白色的光芒流动，兽群聚拢，天娜被瞬间拽入金屏风中。

而后，留下来的只有昔时恶女与嘲笑邪狐的画像。

「怎会……！」

「——如此，便只剩你我二人了，狱门家的姑娘。」

抚子睁大眼眸，在转身的瞬间喷出火焰。

真九拉近身距，迅速翻动扇子。荼毗之炎摇曳不定，四散开来。

「那女子当为妾身肴膳。毕竟妾身只吃美丽的女子……」

真九笑道，摇动金扇。诡异的光芒接连浮现。

「你这……！」

抚子一边躲避光球，一边拼命操纵着六道锁链。

「你同是妾身想要吃掉的对象……但，那是不可能的。」

九尾蠢动，金扇翻摇，狐火燃起。

半空中，真九缓步舞动。伴随着她的动作，三色光球形成弹幕。

「看那脖颈便能知晓……你，是狱卒血脉的继承者吧？」

嘭、嘭——奇怪的声音摇晃着大脑，令抚子的视野天旋地转。

「狱卒的血肉对我等而言乃剧毒之物，听闻其寄宿的灵性相当特殊。而且，据说狱卒之骨为红色、如宝玉般美丽……」

在摇晃的瞬间，抚子的右脚踝承受到负担。

剧烈的疼痛袭来，但，剧痛却又让视野变得清晰。

「因此，那位大人对狱卒的血脉尤为执着。若能献上你的骨头，想必那位大人会非常高兴。呵呵、呵呵呵……」

再哄笑声中，抚子选择了那条赤红的锁链。

愤怒的鬼神与炎焰——抚子紧握尖锐的铅锤，仰视着浮游空中的真九。

「——修罗道！」

瞬间——整个大厅被爆发般的光芒覆盖。

冲击令周围产生裂痕。整栋建筑似乎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受不了了啊……！」

伴随着谩骂，抚子从爆炎中飞出。

她的左袖全然烧毁，缠络手臂的锁链完全暴露在外。

其中，有着一条赤热的锁链。它从抚子的肩膀延伸至之间，然后与她左手紧握的无骨剑半融为一体。

剑也灼烧得通红，不断飘起细细白眼。

修罗道之锁链的形态之一——非天剑。

锁链陷入肉中。剑自主行动，击散袭来的光球。

抚子的身体未有停歇，强有力地向前迈进。

右腿传来剧痛。伴随着悲鸣，剑自空划过，其轨迹上燃起火焰，迅速化作业火的弧线，朝着浮于空中的真九逼近。

「嚯……真是奇异。」

真九皱眉，随即挥动金扇。

紧接着，三色狐火涌出，击散了红莲之炎。

黑烟弥漫——晃动。待真九抬眸，她的视线已与迎面而来的赤红眼眸撞上。

真九屏住呼吸，用力挥动被烧焦的金扇。

「贱类！滚开——！」

风卷起漩涡，将抚子的矮小身躯吹飞。

刹那间，非天剑喷出炎焰。红莲的奔流撞向身后的墙壁，其势令即将交锋的抚子的身体突然飘起。

「呜、啊、啊、啊——！」

抚子痛苦呻吟着，再备剑势，直指真九的脖颈。

真九瞠目——随即笑道。

「让你见识一下吧！『魂式』之秘术——！」

九尾如旋风般蠢动。光芒如金粉般四散，视野忽然明亮起来。

——而当注意到时，抚子已在上空俯瞰着京都。

「什……！」

开始下落的瞬间，心窝处的针闪过凛冽寒光。

天道之锁链的形态之一——虚空针调和着混乱的灵气，驱散迫近的街道虚象。然后，向着显于眼前的真九的狂笑，抚子迅速挥剑。

真九瞪大眼睛，扭过身体。不过，仍有血滴自三色晕染的脸颊溅出。

「竟敢伤到妾身的脸……」

随着歇斯底里的咆哮，九尾释放妖光。

抚子迅速闭上眼睛，即便如此，幻觉仍向她逼近着。

眼中映入手臂腐烂的画面。巨大的狐狸展露獠牙向她袭来。虫子从四肢涌出。坠入毒蛇的海洋。肋骨被一根根砍下。被钉在灼热的铜柱上——

每当幻影折磨着她的大脑，虚空针便会把她拽回现实。

面对不断袭来地幻影，抚子一味重复着斩击、燃烧的动作。

尽管如此，灵魂上的冲击完全无法防御。从方才开始，她便产生了幻听。

沙沙、沙沙——宛如雨声。

抚子摇头欲将幻听从脑海中消除，肩膀因紊乱的呼吸晃动，她重新握住非天剑。

「抚子」——陌生(熟悉)的声音响起。抚子背脊发寒。

一位女子的声音，她未听过(听到过)的声音。

即便闭上眼，也能明白，有未见过(见到过)的某人站在她身后。

千万别回头(必须要回头)——

「抚子」——雨声渐远。衣服摩擦的声音传来。

虚空针在心窝处颤动着。灼烧左手的热量逐渐远去。

「抚子」——熟悉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她印象深刻。

抚子睁眼，回过头。

一位白发女子，站在身后。着于其身的友禅和服，连细小的纹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一头长发如竹帘般蒙着，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那双眼眸的瞳色却清晰可见。

赤眸——狱门家中少有出现的颜色。

与始祖相同的这一瞳色，据说近百年来，唯有三人拥有。

抚子、高祖母，以及——

「啊、啊啊……妈、妈……」

虚空针的触感消失了。失去剑形态的锁链从她烧焦的手中散落。

抚子瞪大赤眸，朝着女子靠近。摇摇晃晃——就像婴儿一样。

——我初次所见，乃荼毗之焰。

——不知何故，那焚骸之火的颜色，我仍记得。

「妈、妈……」

——为何会遗忘呢？

——将我同你焚尽的火焰。

——至今仍烧灼肺腑，每当呼吸便会复苏。

「妈妈……」

有句话必须说出口。从知道她的存在开始，就一直想说的话。

抚子咧嘴，如泪的血液自赤眸奔出，淌过她的脸颊。

「对不起，将我生了下来。」

刹那间——抚子炸裂开。

如红色的花朵绽放一般，红色的飞沫在黑暗中四散。

白色的指尖划破虚空，转而沉入血泊。

——您还记得吗？

——将您杀死的恶鬼之子。

◇　　◆　　◇

真九缓缓落在抚子身旁。

「嚯……的确是红色的骨头，似红珊瑚那般呢。」

她将扇子抵在嘴边，凝视着抚子的手臂。从烧焦的肉中可略微瞥见的骨头，在眼中确实呈现出鲜亮的红色。

「真是可惜。如此美丽的骨头，我定是想添入收藏品中……不过，虽说流着地狱之鬼的血，内在却几乎是人类……『魂式』之秘术便是奏效了。」

真九用扇子抵住抚子的下巴，抬起。

空洞的红色眼眸看向真九。花瓣色的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

「妈、妈……」

「曾经由九尾创造的秘术——『魂式』，乃幻术之极致。显现幻想，将精神伤害化为身体伤害的我等绝学……正如名字那般。」

真九的嘴角裂至耳边，笑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将抚子头朝下摔在地上。

「不过……你就这么想念母亲吗？与泪水无缘的狱卒末裔，真是令人心生怜爱——」

吱啦吱啦——微弱的声音响起，真九噤口。

月影摇曳。如侵蚀月光一般，几道细烟飘散。

「……怎么回事？」

空气似在颤抖着。一股庞大的气息迅速膨胀，压迫着真九的背脊。

真九冷汗直流，缓缓转身。

「啊，铂大人的屏风……」

火焰自金屏风中腾起。金色的火焰舔舐着狐狸面部附近。一开始只是冒烟的程度，但火势迅速蔓延起来。

金色的火焰卷起漩涡。在摇曳的火光对侧，有个影子在晃动着。

「狐、狐火……！」

嘭——奇怪的声音响起，三色光球飞向屏风。

随后，光球黯然消失。真九瞪大珍珠色的眼眸，茫然地注视着从屏风中出现的身影。

「——到底只是一场浅梦么。」

玲玲之声响起——紧接着，无花果天娜从火中现身。

毫无伤痕的身体悬浮在空中，天娜慵懒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的抚子。

「……本是想过得普通些啊。」

「你……到底怎么逃出来的！那可是使用了无数秘术的结界！凡人自不必说，就算是无耶师也无法破除——！」

「我，能做到哦。」

翩然着地的天娜亮出自己的左掌。

——掌心中闪烁的金色文字，不久便如溶于黑暗般消散。

「……我的术法，乃狐狸所用变化之术的应用。」

黄金之炎舔舐着月光。触及之物时而化作辉石，时而崩解为灰烬。

天娜在指尖玩弄着这奇异的火焰，仰望玻璃天窗。

「万物皆寄宿灵魂。我的术法则能暂时性地篡改灵魂、万物性质——或令其永久变异。并非自身，而是令他物化形。加以转用，篡改妖术也是可能的。」

天娜梳理刘海，慵懒地喃喃着其力量之名。

「赝造、欺骗。变化的极致——这便是所谓的『神骗』。」

「别太自大了！」

随着咆哮，真九挥舞金扇。

三色的光珠缭乱。就像表达愤怒一样，在昏暗中勾勒出复杂的阵法。

「任何术士都无法篡改灵魂！那已是神明的业力了！」

「……没错。因此，过去的我曾傲视自己为神明……多么愚蠢。」

「大言不惭……我会让你连骨头都不剩！」

伴随咆哮声，精密构成的三色弹幕从边缘开始慢慢瓦解。弹幕每碰撞到物体便会弹开，并且数量迅速增多。

「——狐火·大三幻！」

空间中连一点缝隙都不存在。面对如海啸般迫近的彩光，天娜垂下视线。

她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

浮现于漆黑眼球的金色虹彩——蚀刻的九轮圆环注视着真九。

「莫吠叫，野狐。」

所有的狐火在一瞬间迸发。

大厅安静下来。四周只有没有热量的黄金之炎轻轻摇曳。

真九愣住了，嘴巴张开着，身体颤抖不已。

「真实之九呢。多么了不起的名字，这便是狂妄自大吧。不如模仿我的笔名——无花果天娜。没有比这更直接表明本质的名字了。」

天娜的瞳眸闪烁着火焰，她迈出脚步。不久后，她停在一味愣住的真九面前。

「一字之九——九。」<注：以单字九作为姓氏，读作いちじく，与无花果同音。关于天娜的名字解释，见译文后的碎碎念>

映入真九的黄金瞳眸中，浮现出令人联想至九重圆环的奇异纹样。

「……竟敢用我的名字诓骗。」

听到天娜的低语，真九嘴唇痉挛.

睁大到极致的眼眸中，唯有背负九尾的天娜的身姿。

「您、您回来了吗……」

真九如喘息般挤出话语，眼中的泪水滂沱而下。

「……我并未打算回来。」

「为什么！妲己、褒姒、华阳夫人、玉藻前！极尽九星秘术、为支配大千世界而经数次轮回的你，为何会站在狱卒一方——！」

「褒姒并非我。她也是借我之名诓骗的愚蠢之辈。而且，这个问题我方才不已经回答了么。」

天娜的手攀上真九的脸颊，凝视着被泪水浸湿的珍珠色眼眸。

「——那般空想早已终结。」

天娜的手握住真九的喉咙。

下一刻，真九的身体被黄金之炎所吞噬。

凄惨的尖叫令空气震颤。骨肉嘎吱作响，熊熊燃烧的真九的身体发生异变。眼球熔化，又在下一瞬间结晶，鳞化的皮肤最终化作沙砾——

已有六条尾巴熔化。注视着变成奇异形状的三条尾巴，天娜叹息道。

「三尾竟诈称九尾……因为你，我的遁形之术失效了。而且，你还用我的名字诓骗。因此，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吧——招魂。」

比骨肉变异的声音更为响亮、类似钟声的声音响起。

金色的火焰中散发出蓝色的光芒。那是从变异的真九身体中绽出的。

「此为神骗的应用……从灵魂中抹去所有信息。然后凝缩，直接转化为纯粹的灵气结晶……」

说着，天娜将紧握的左手刺入真九胸部的位置。

伴随着粘稠质的声音，发出蓝光的肉体被穿透。

「咔、咔、啊……」——似是喉咙的部位，发出不像样的声音。

「——此为『魂喰』。」

随着低语，天娜的手猛地拔出。

沾满黑色血液的左手所握住的，是一颗深蓝色的珠子。

「如此作成的灵气结晶称作『耀』。也可以说是灵气电池。使用它便能在不消耗自己灵气——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情况下使用妖术。」

天娜将右手打开。已经丧失原形的狐狸尸体掉落在地上。

「……这是我，在不是我的时候所掌握的小技巧。」

天娜紧握耀。而再次张开的左手中，深蓝色的珠子已是消失不见。

天娜轻吐一口气，向抚子跑去，迅速地检查了呼吸和脉搏。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目光回至人类的躯体上。

「不过，伤得还挺重。用神骗暂时性……」

天娜小心翼翼地将抚子仰面放平，手伸向她的衣领。

瞬间——她的瞳孔再次变成黑色和金色。狐眸眯成一条缝，天娜迅速回过头。

「……有什么东西在？」

空气变得浑浊。天娜屏住呼吸，谨慎地欲拉过抚子。

噗嗤的声音响起。

如同泥水冒泡一般——天娜的影子中，浮起一个眼球。

「嘻……」天娜的脸上涌现出恐惧。

不过，她的身体动了起来。天娜迅速的用左手抱住抚子的身体，跃起。

嘻、咿、咿、咿——好比笛声的奇特叫声，从影子中迸出。

「是鵺！偏偏是这个时候——！」

天娜表情扭曲，就在她的面前，影子卷起漩涡。

随后，就像霉菌伸展菌丝一样，大量的触手爆发般迸出。

地板、墙壁、天花板——它们快速越过浅暗的平面。触手勾勒出漩涡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向着面色铁青的天娜逼近。

「跟污泥一样……！」

随着咒骂，天娜将扇子显现于掌中。她展开扇子，猛地挥向天空。

「别靠近我！——狐火·九天！」

伴随着轰鸣声，金色的光化作一道墙壁树立。

光壁冲破玻璃，切断钢筋，直直向夜空耸立。攀附于墙壁的鵺的触手，在接触到光的瞬间便燃烧起来，黑烟直冲。

「咕、唔、唔……愚蠢，真是愚蠢……！」

天娜咬紧牙关，抱着抚子，在倾泻而下的瓦砾中穿行。

无力垂下的右手甚至被烧到了指尖，冒起烟。

「为什么……要为了这个小姑娘——！」

哭泣声响起，天娜拼命地向着正面的大门——

——她的身体突然一晃。

左脚感觉到一种令人不适的温暖。天娜瞪大眼睛，俯视着动弹不得的左脚。

地板上有一个极小的黑点，从中伸出细长的触手，缠绕在她的脚踝上。

就像泡一样——小眼球在影子中浮现出来。

「不要……！」

瞬间，周围被影子淹没。

左脚一下子陷了进去，随后，右脚也失去了地面的触感。

「放开！放开放开放开——！」

影子很柔软，如生物的内脏般温热。越是挣扎，陷得就越深，它不断吞噬着天娜的身体。

影子如同一条丝绵的锁链——天娜越是挣扎，它便越想将她引向常暗的深处。

「别开玩笑了，我不想死，不要、不要、不要……！」

天娜拼命挣扎，勉强举高右手。

从破碎的天窗倾泻而下的月光，照亮了她被灼烧的手。手中，一点散发蓝色光芒的耀零落。

「我不想再被吞掉了……！」

从影子中伸出的触手已经触碰到天娜的肩膀。那触手迅速夺走了触及之处的知觉，逐渐使握住耀的右手失去力量。

「唯独今生清净、安宁……为此……为此，我……！然而……！」

她艰难地把将要从指尖脱落的耀移向嘴边。

影子将触手伸向整个大厅，将墙面点缀成毛骨悚然的漩涡图案。天娜注视着其中接连浮现的眼珠和嘴巴。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已经没办法……」

「嗯……」耳边响起的声音，令天娜停住了动作。

天娜瞪大狐眸，看向左手中的抚子的侧脸。是在做噩梦吗？那美丽的面庞相当苍白，细长的眉毛痛苦地紧锁着。

尽管如此，她依然活着。

天娜垂下浮现九重圆环的眼眸，再次睁开后，已经变回了人类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颤动着，天娜带着茫然的目光，望向月亮。

「……真是不如意啊。」

温暖的触感令她背脊发寒。她能感觉到触手贴着她的脖子。

天娜使出浑身力气，转向同自己一起下陷的抚子。她垂下头，把脸埋在抚子的肩头。

「喂，抚子……」

天娜用沙哑的声音低语，如舔舐糖球般在口中转动着耀。

然后，她咔嚓一声咬下。珠子在月光下暴露片刻，浮现于其上的是——【还】。

「……来做点有趣的事情吧。」

影子这般呢喃，将两人吞入深渊。

◇　　◆　　◇

在天国九重京的附近——

从漆黑汽车的驾驶席中，雪路望向窗外格调高雅的酒店。

「……准备好白无垢了吗？」

对于坐在副驾驶的冠的提问，雪路点了点头。

「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也在进行轻度的认知篡改……」

「原来如此。可能的话，希望不要演变成使用白无垢的事态。」

「毕竟还得穿雨衣呢。」

后座传来无忧无虑的声音。白羽正随意躺着，用平板玩着游戏。

「啊—……我能睡会儿吗？实在消除不了睡意啊。」

「不都是你自作自受……在睡觉时间看完一季动画的笨蛋到底是谁呢……？」

「我、我不资道……」

「……没关系，四月一日小姐。稍微休息一下吧。」

听到冠温柔的话语，雪路瞠目，而白羽则是欢呼雀跃。

「好哦！还得是冠先生！」

「……请别太宠着她了。这家伙缺乏自觉。」

「放松也很重要哦，真神小姐。」

冠拿出一瓶口香糖，递给了雪路。

「你有些过于紧绷了。对无耶师而言，精神状态相当重要。有时候，放松也很重要。」

「这样……？以后我会注意的……」

雪路露出有些困窘的表情，从冠那里接过一颗口香糖。

一阵小小的电子音响起，是白羽的平板发出的声音。正要开封蒸汽眼罩的白羽有些疑惑，触碰了一下液晶屏。

「——冠先生。那份文件，咒解院那边好像完成解读了。」

「那份文件……？」

「就是在八裂岛府发现的文件。」

见雪路皱眉，冠一边取出手机，一边答道。

「这些文件均受到了严重污损，并且是不完整的。而且它们还被高度加密了，因此，我将其托付给了与咒解院关系良好的四月一日小姐。」

「……我说你啊，和其他部门关系还挺好的嘛。」

「只是雪前辈朋友少而已啦——啊啊，别这样！我会转给你的！」

越过座位抓住白羽的脚的雪路，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冠苦笑着，视线扫过共享文件。

「嗯……就看到的信息而言，似乎主要是与其他无耶师派系的交流记录。」

「虚村、朽宫、咬月院……都是战前的大家族呢……不过，这些文件是否隐藏了剔骨怪异的线索呢……？」

「还不能确定。但到目前为止，可以基本确认罗城门之鬼是由八裂岛家召唤的。而且罗城门之鬼与殡一样，也在收集骨头……」

「看来有着某种联系……这、到底……？」

雪路挠了挠头发，伸手去拿冷藏即饮咖啡。冠盯着手机画面，一脸复杂地喝着自己的咖啡。

「说到底，八裂岛家到底是如何召唤罗城门之鬼的呢？要召唤那样的庞然大物，需要相应的能耐，又或者是强力的媒介……」

「——嗯，这位『剃刀』，你们知道是谁吗？」

突然，车内就像被浇了盆水一样安静下来。

白羽滚了一圈，重新坐正，一脸难懂地看着两位上司。

「我看的部分中，出现了大量的『剃刀』一词。『自剃刀处接纳虚村』、『从剃刀处接受预言』之类的。这大概是某个人的名字吧。」

「……四月一日小姐。请尝试检索『御前』一词。」

听到略显紧张的冠的低语，白羽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呜哇，出现了好多结果！」

看到检索结果显示黄色数字，白羽瞪大了眼睛，不过，她有些不解。

「唉？但是，从这部分开始，『剃刀』这个词就消失了呢。之前每个月都有来往的。发生了什么呢，难不成是绝交了——？」

「恐怕是继承了御前的名号——」

就在冠答复的瞬间，一声巨响震动了四周.

与此同时灵气躁动，车内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迅速窥探车外情况的雪路，看到了从酒店升起的光墙。

「发生了什么……！」

「那是什么！相当相当不妙的感觉！——总之先拍个照吧。」

「别拍了……！你快去装备车辆拿弓……！」

「啊哇哇哇哇……！」

雪路敲了敲窗户，白羽慌慌忙忙跳了出去。

冠平静地走出车子，用手指按住耳边的通讯设备。

「……启动白无垢。然后，请在油小路到鸭川的范围内展开三式结界。情况未知，待机组不要放松警惕。」

直冲天上的光墙，如融于黑暗一般逐渐消失。

冠将手放在太刀的刀柄上，银边眼镜下眉毛皱起。

「——但愿没有草率行事。」

◆

——诅咒之声响起。

在散乱的白骨中央，一名身裹寿衣的女子尖叫着。

「我不会忘记，绝不会……！」

一把生锈的剃刀从女子的眼窝中滑落。发出一阵声响，落在白骨之上。

「我全都没忘……！」

鲜血与刀刃四溅，女子发出尖叫。

黑暗震颤，鬼火摇曳。从堆成塔的白骨间，一团粘稠的黑影缓缓渗出。

「我还记得，狱门……！」

随后是 ——黑暗。无尽的——黑暗。

第一卷 五 狱乐天地

——筵席，化作尸山血河。

列坐的客人们默不作声，请求宽恕般垂着头。

「——你啊，会忘记的。在漆黑中，迷踪失路。」

鬼轻声细语。抬头看向那赤眸，女子发出憎恶的尖叫。

「赫怒炙烧内心，憎恶侵蚀记忆……然后，你会失去一切。」

充斥于眼窝深处的存在蠢动着。紧接着，冷刃从女子眼球内侧刺出。

女子最后看见的，是那双嘲弄自己的赤红眼眸。

「可怜啊——至少，唯独我，还请别忘记。」

随后是 ——黑暗。无尽的——黑暗。

◇　　◆　　◇

——昏暗、昏暗、昏暗。

是梦吗？她毫无头绪，只是向着黑暗沉溺。

嘻、咿、咿、咿……孤寂的笛声于某处响起。

「——抚子。」

远方，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当抚子察觉到时，却发现自己身处条坊咖啡。正午的白光洒入店内，被静谧所笼罩，从窗户向外望去，京都的街道不见人影。

在她对面，天娜一如既往、暧昧地笑着。

脑袋一阵钝痛，抚子按住了太阳穴。身体沉重，她甚至都懒得开口。

「痛吗？」

「……没事。」

——甘甜、芳醇的气息扑鼻而来。

唾液涌出，脑髓旋转。想必，『醉』的状态便是如此吧。

「……真是犟脾气，一如既往呢。」

天娜露出一贯的轻笑。不过，抚子却眯起赤眸。

「……你在隐瞒什么？」

顿时，天娜瞠目，完全一副措手不及的表情。

「反正又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吧……光听听也不是不行。」

「……真是位不简单的小姐呢。」

看到天娜那慵懒的笑容，抚子想对她抱怨几句。然而——

「咕……唔……！怎么、回事……！」

她的头剧烈疼痛着，而以此为引，全身一阵疼痛。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每当她试图回想，痛楚的烈焰便会灼烧大脑。

「……实际上很痛吧。」

「……这点痛，还是得忍耐的……」

抚子紧紧抓住膝盖，低着头。她看着炽痛的双手，挤出声音。

「——毕竟今生，是报应。」

天娜屏住呼吸。抚子摇了摇头，深深吐气。

「我的妈妈……狱门樱子她……」

不知是因为意识变得朦胧，还是因为这奇妙的甘甜芳香。

平时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事情，竟从嘴边流露。

「……和我一起被烧掉了。」

呜呼——昏暗、昏暗、昏暗。

眼脸之下，火焰消失的感觉令她无法平静。因为那火焰，自抚子记事前——自她诞生前、自她同母亲焚于火葬炉的那日起，便一直在眼脸下熊熊燃烧着。

「她被姐姐……我的姨母所嫉妒……肚子被刺了好几刀，被活生生地烧掉了……」

抚子微微倾首，目光投向窗外。

隐隐映在玻璃上的脸面色苍白，较平时而言更像人偶。为数不多认识樱子的人，每看见抚子这张脸，便会夸赞说『和母亲一摸一样』。

「父亲不明……是人是鬼也不知道。被幽禁的妈妈消失于秋彼岸，在第二年的春彼岸被家族抓获……在怀有身孕的状态下……」<注：春彼岸，指春分前后各三日；秋彼岸，指秋分前后各三日>

抚子按住额头。尽管眼脸后一片漆黑，但她的大脑却像在燃烧。

「……然后，被烧掉了。因为我的原因，她被杀掉了。」

「……既然被烧掉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不知道……大约七岁的时候，我被叔父捡走了，就在焚烧妈妈的火葬炉旁……」

——那是九年前的三月二十号。

樱子忌辰那天，焚烧她的火葬炉冒起烟。见此，桐比等心中总觉不安，赴往火葬场——随后，他发现了抚子。

在打开的火葬炉前，少女呆呆地坐着。

缠绕在白皙肢体上的，只有散落着花卉图样的黑色友禅和服——那是樱子的衣服。

「我是个坏孩子……是杀了妈妈的、邪恶孩子。」

抚子用颤抖的双手捂脸。原本应和妈妈一起被焚烧的身体，却无处不光滑而美丽，这令她更是愤恨。自始至终，都让她感到憎恶。

——她想，要是能更痛苦一些就好了。

「所以……我、生活在这无间地狱。喰食恶心的肉体，承受无数的痛苦……也许这样，总有一天我会得到宽恕……」

她的眼球突然变得炽热，双手的像如阳炎般晃动。

「得到宽恕……大抵在死的时候，能像普通人一样死去吧……」

然后，晶莹的泪珠从那赤眸中滴落。

抚子并未拭去流下的泪水，而是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你并没有什么过错吧。」

柔软的手触碰着抚子的手。

不顾那双手已被泪水沾湿，天娜温柔地将其包裹。摇晃的视野中，涂成蓝色的指甲像是琉璃薄片。

琥珀色的眼眸异常平静，注视着抚子。

「就算这么说，你肯定也不会认同吧。但，我还是觉得你并没有什么过错。」

「……你又……我的、什么……」

「一方面——我是邪恶的。灵魂污秽不堪。」

天娜打断了抚子的轻声，断言道。

「我已不想再诞生。但宿世罪孽难以救赎，灵魂无处安置。最终，我仍在尘世匍匐前行。」

天娜触摸着自己心脏附近，浅浅笑着。正是她一贯的轻笑。

然而，抚子突然间理解了天娜笑容的含义。

「……尘世深山难越。我无非做了些浅薄之梦。」

已只得微笑——带着那样的表情，天娜再次把手伸向抚子。

「……像你这样的人说是邪恶，倒也可笑。」

柔滑的手轻抚抚子的脸颊，天娜低语道。

伴随着蛊惑般的香气，一股确切的人类的温暖传递至肌肤。

「未出生的婴儿，怎会犯下滔天罪行？若有人将你视作邪恶……届时，我会让那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邪恶。」

仅有一瞬——天娜的眼眸闪烁着黑色与金色。

「……难不成……你打算这样来安慰我？」

「不好说呢。」

不明白。不清楚。天娜是何许人也，抚子完全搞不懂。

不过——抚子垂下眼眸，将脸颊轻轻贴在天娜的手掌上。

「…………谢谢。」

「……没事，别在意。」

天娜微微垂下琥珀色的眼眸，笑道。那微笑，像随时会渗入阳光中消失掉。

「天娜……怎么了？」

「……我说，抚子。喉咙渴不渴？」

她避开了抚子的提问。不过现在的抚子，并没有力气去指出这一点。

疼痛、沉重、困倦——昏暗。

而且，阳光中飘散的香气逐渐令她的思维迟钝。

抚子无力地倚在座位上。然后，她勉强的移动脑袋，轻轻点头。

甜美的香气，突然间变得浓烈。而当抚子意识到时，天娜已站在她的身旁。

「……来尝点好喝的吧。」

天娜手持一锡杯，杯中盛满了红葡萄果汁。

抚子思绪茫然，遵从了天娜。

在白皙的手的催促下，抚子将沉重的头靠在她身上，嘴唇触碰她的锡杯。

然后，粘稠的液体滑入了她干渴的口中。那口感如丝绸般柔滑，没有一丝臭味或苦涩。抚子本能地将这带着微热的液体，咽了下去。

不是葡萄、也不是果汁——但或许，这正是抚子的身体所渴望的东西。

抚子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拼命地将液体喝下。

「……好喝吧。这也是时之王所渴望的东西。」

天娜用手指拭去唇上的血滴，抚子茫然地抬头看向她。

黑发垂在狭长的侧脸旁，琥珀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领口露出的颈部如砂糖果子般洁白。咬上去肯定比灌满杯中的更充裕——

「——天娜？」

条坊咖啡的光景消失。再没有光线、如深海般的世界中，抚子漂浮着。

然后——手，从上方伸出的女性的手，触摸着嘴唇。

玉般的肌肤被赤红的血液沾染。血滴朝着抚子的嘴唇滴落。

「是天娜吗？」

微弱的温暖、淡淡的香气、纤细的指尖——一切都是她的特征。

女子无言。不知何故，这份寂静相当恐怖。

「说些什么啊，喂……」

如同轻笑的声音响起。也许，那更像是哭声。

「……全部、都给你。」

随着低语，手离开了。她最后抚摸了一下抚子的脸颊，消失在无明的黑暗中。

「再见。」

在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闪烁着。九颗流星——自遥远的高空坠落。

——随后，一切都不得而知。

◇　　◆　　◇

待抚子注意到时，自己正仰望着被雨幕笼罩的月亮。

月光自树木间隙洒下，而天空却寒雨如注。

「发生了、什么……？」

抚子起身。然后，她愕然注视着毫发无损的手。本应是在酒店受伤部位，却是尽数愈合。尽管衣物破损不堪，底下的肌肤却光洁滑润。

「到底、怎么回事……？」

「————还想着是什么，原来是野猫啊。」

哐、哐、哐——伴随着木屐声，低沉的声音响起。

抚子回过头，桐比等正站在身后，撑着番伞。伫立雨中的姿态，犹如死神一般。<注：番伞，粗制的油纸雨伞>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听到桐比等这番话，抚子方才环顾四周。

昏暗的山林、布满青苔的石阶、陈旧的火葬炉——这里是抚子的起点、狱门家的火葬场。

「……桐比等先生才是，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别用问题回答问题，没规矩的家伙……竹斗在喧闹，所以我来了这里。」

说着，桐比等将视线投向自己左侧。

「……抚……酱……」——沙哑的孩童声，混杂在雨声中。

「再问一次，抚子——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

「我……记得我在一个藏着狐狸的酒店中，然后……战斗……有个黑影……」

抚子试图站起来，却又晃晃悠悠跌倒在地。

桐比等叹了口气，将穿着的披肩大衣披在抚子身上，然后踏着木屐靠近，漫不经心地伸出手。

「……怎么了？」

灰色的右眼一如既往的冷淡，直直地盯着抚子。

「——你这副表情，像被狐狸迷住了似的。」<注：『被狐狸迷住了似的』，指被欺骗、不明状况，此处直译>

◇　　◆　　◇

「哼……原来如此，那些人启用了白无垢。」

「白无垢是什么？」

抚子和桐比等移步至狱门府的仓库。勉强站起来行走的抚子在二楼更换衣服，而桐比等则坐在一楼的玄关处。

「是祀厅的人使用的一种结界。那种雨降下的时候，没有灵能的人类会避开相应区域，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留下任何记忆。这是一种强大的障眼法。」

「还挺清楚呢，跟祀厅的人有接触？」

「……我曾有一次，差点被他们抓住把柄。」

抚子迅速换完衣服。她拿出手机，拨打了天娜的电话。

「得回趟酒店……」

「放弃吧。即便回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为何如此断言？」

「虽然只是猜测……但恐怕，你们遇到了鵺。」

「……猿头貉身、四肢为虎尾为蛇，我可不记得有见过这般奇异的怪物。」

「这不过为方便而给鵺取的一种模样。」

留言电话的机械音回应了抚子。抚子没有放弃，继续拨打。

「根据狱门家的资料……鵺似乎是一种没有定形的怪物。其形象被比作雾与烟，画卷中描绘的也是卷起漩涡的黑影。其声音类似口哨和鸟鸣。」

类似口哨的声音——抚子回想起在那个白色的梦中所听见的笛声，皱起眉头。

留言电话——抚子没有看屏幕，重新拨打电话。

「因此，其他怪物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也会利用鵺……你们见到的狐狸，很可能就是这一类。让鵺凭依在自己身上，以此提升力量。」

「……这种模糊的存在也能称为妖？」

「没错……它是被妖怪所畏惧的妖怪。」

嘎吱、嘎吱、嘎吱——楼梯发出声音。桐比等走了上来。

「鵺，嫉妒有形之物……」

微暗的房间中，投下一道高大的影子。

抚子无休止地继续拨打电话，而桐比等则靠在出入口。

「一旦意识觉醒，它便会占据宿主的肉体，当作自己的容器。然后随从自己的欲望——一味贪图有形之物。」

「……怪物之外的也是？」

「我说过了——是『有形之物』。」

抚子瞥了桐比等一眼。

叔父的脸上没有表情。灰色的眼眸仿佛陷入了沉思，仰视着虚空。

「而你的朋友……不完全是人类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前几日见面的时候便注意到了。尽管她通过某种术法隐藏了怪物的性质……但『味』与『形』都与人类相去甚远。」

桐比等保持着一副沉思的表情，舌头像蛇一样摇晃。覆于脸左侧的符咒沙沙作响。

而抚子则停住了动作。

「…………为什么，你要去见她？」

「最近，你的周遭很嘈杂。为防止麻烦发生，我便先下手了。」

「不要多管闲事……！」

随着压抑的怒吼，火花迸溅。赤色眼眸燃烧着，抚子狠狠地将手机砸向叔父。但桐比等看都没看便接住了手机。

「——愚蠢。」

而下一刻，桐比等出现在抚子眼前。

抚子还没来得及防备，他便轻易地用左手抓起抚子的衣领。

「放开我……」

「我不管你会变成怎样……虽然不在乎，但我得问问。你知道她是什么存在吗？知道她是什么——知道她曾做过什么后，你还能对我发脾气吗？来——回答我，狱门抚子！」

「天娜她……」

隐隐露出的左眼——犹如北海般冷彻的右眼。

被叔父异样的双眸近距离凝视，抚子的赤眸颤动着。

回想起来，饿鬼道的索敌是在离开八裂岛府后才失控的。无论在哪儿使用都反应迟钝，但在天国九重京的庭园却发挥了正常的功能。

这是遵从了天娜『只寻找怪物的肉体』的建议而产生的结果。

也就是说——因为身旁有一个拥有强大怪物灵魂的人类，锁链才会失控。

「……听好了。对狐狸而言，有两件事难以忍受。」

桐比等无视了沉默的抚子，举起两根手指。

“一是被看穿变化——二是被冒充。”

『别撒谎了』——她回想起天娜冰冷的声音。

的确，相比于倾覆大国的妖狐，真九并无威压感。而且她的幻术多能被抚子不擅长的天道之锁链阻挡。

「最重要的，是你在梦幻之中喝下的血……『山海经』中，有这样的描述。」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

——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

——其音如婴儿，能食人。

——食者不蛊。

「你所喝下的是九尾之血。因此，你的伤痊愈了……我想，你应该懂了。」

桐比等松开左手。抚子摔倒在地。

俯视着低着头的侄女，桐比等冷漠地抱着手臂。

「你的友人名为铂——生来便拥有九尾的邪恶之狐。令殷崩坏，威胁天竺，在日本才结果了她的性命……被那种存在近身纠缠，等着吧，不仅是你，就连我也可能被卷入灾厄之中。这等麻烦容我拒绝。」

「怎么可……」

「——首先，你一直在被她欺骗吧。」

谎言、谎言、谎言——心中的火焰灼灼燃烧。烙印在身的作为鬼的本能，对于被欺骗这一事实表现出排斥反应。涌上心头的恶心感令抚子按住了嘴巴。

「被称作瑞兽和魔兽的九尾，其血肉富含养分，相传吃食九尾可不老不死——你可曾知道？你不过是因此被隐性利用了而已。」

『——但妖怪，很喜欢我哦。』

她回想起，月光映照下的天娜的脸庞。

一旦原形暴露，可能不仅是妖怪，人类也会盯上她。

所以天娜才会隐蔽气息，假装成普通人类。

——所以，她才需要抚子。

「即便现在没有，她迟早都会暴露……而且，情况肯定比现在更糟糕。庆幸你自己还活着吧。在你身边的，可是太古凶灾本身。」

和桐比等的对话，就像一次真刀真枪的交锋。

他总是毫不留情、毫不客气——而且比任何人都更真挚地，与抚子对峙。

「那是笼络人心的怪物。为保护自己的性命利用他人，随即舍弃。如此侵害人类、腐蚀国家，就好比利己主义具象的存在。而你也——」

「那……她为什么要帮助我……？」

听到这微弱的声音，桐比等睁大灰色的眼眸。

「像我这样的人，扔下不就好了……可是……为什么、会那样……」

——你并没有什么过错吧。

她回想起那温柔的声音，回想起似要消散于白色日光中的微笑。

滴答、滴答——滚烫的泪珠，滴落在颤抖的手上。她努力压抑快要从喉咙中迸发的喊叫，用手背强硬地擦去眼泪。

「我不知道……对那个女人，我一无所知……但是……」

正如桐比等所言，传说中，铂正是邪恶本身。

——但，天娜呢？

肆意操纵、利用抚子。但，又不仅仅是这样。她偶尔也会委婉地引导、含蓄地鼓励、又或者笨拙地安慰。

她对抚子说了很多谎。但，抚子并不觉得她的一切都是谎言。

抚子并不觉得，在那紧急楼梯上，她所展露出的表情是假的。

「我……说了些很过分的话……」

『其实你才更像狐狸。』

像被冰冷的利刃刺穿心脏的那表情——至今仍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无法消散的那表情，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肯定真的做了很糟糕的事情……但，天娜她……」

那光景——在条坊咖啡中同天娜度过的瞬间，是梦是真也不得而知。不过，在那洁白的梦中，天娜安慰了抚子。甚至，还分给了她自己的血。

——像你这样的人说是邪恶，倒也可笑。

她握紧被泪水沾湿的手。调整好呼吸，抚子毅然抬起头。

「……我不理解天娜，也无法理解。但——我欠她一份情，不得不还。」

面对仰视着自己的赤眸，桐比等眯起灰色的右眼。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夺回天娜……即便你阻止我也没用，桐比等先生。」

「哼……说的倒是轻松。要是她早就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死，又如何？」

抚子优雅地微笑着。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脖颈处的疤痕。

「狱门一族来自地狱。我也曾是彼岸之子……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害怕的？黄泉也好、地狱也罢，去一趟便是。」

注视着一脸超然的抚子，桐比等重重咂舌。

「天真、天真、天真……这就是轻举妄动。你简直——！」

沙啦、沙啦、沙啦——激烈的喧哗掩盖了桐比等的声音。

桐比等左眼处的符咒，就风暴中乱舞的树叶般翻动。微微显露的阴影中，几双眼睛闪烁着，低语震颤着空气。

桐比等皱起右眉，瞪向喧闹的左侧。

「聒噪……尽说些不负责的话……我可是长男……松比等，你就是这种时候……」

「……大家，在说些什么？」

「啰嗦……！这群家伙一个个的——全然不懂顾及他人……」

桐比等阴郁地摇了摇头，轻轻按住自己左侧的符咒。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挠搔脖颈。目光如穿射般看向侄女。

「……鵺吞噬九尾后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料。」

像是为了排解焦虑，桐比等挠了挠颈部，发出沉吟。

「至少世界不会如此平静，我们也无法如此从容地交谈……因此，于你而言，最糟糕的情况还未发生。」

「那么，天娜在哪里——？」

「我怎知道。去找吧。纵使猎物逃至天涯海角也要捉住……这便是狱门。你是其中的小辈，便去效仿那可憎可厌的先祖吧。」

「……不错。」

红色的眼眸闪烁着，抚子犹如嘴唇痉挛般笑了起来。

见侄女用与自己相似的表情笑着，桐比等咂舌。随后，他脚步急促地掉头离开。

然而，他又停住了脚步。桐比等微微侧身，用食指指向抚子。

「——你的这条命。」

他的表情无法看见，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卧于浓雾笼罩的森林中的湖泊。

「谁报以期盼、谁付之牵挂……在投入地狱之前，好好考虑一下吧。」

没等抚子回答，桐比等终是离开了。

楼梯的嘎吱声愈渐远去。抚子注视着桐比等方才站立的地方。

「…………是冷淡，还是温柔呢？」

雨不知何时停了，黑暗似在逐渐缓和。

◇　　◆　　◇

早晨——于天国九重京。

摇摇欲坠的废墟耸立于此。到处都贴着禁止入内的封带，传单和报纸中还夹藏着驱散人群的符咒。

以雪路为首的仪式官们在最顶层。

此处是陈列凶邪收藏品的初始大厅。阳光透过破裂的天花板洒了进来。

闪闪发光的玻璃片中，夹杂着用红字刻上名字的漆黑名牌。除开那种仪式官特有的名牌外，还有相比下较新的人类的——

白羽无言地盖上蓝色罩布。

「…………默祷。」

随着雪路低沉的声音，仪式官们皆低下头。

片刻的沉寂——雪路垂下眼脸，面罩之下，她轻哼一声。然后，她睁开淡蓝色的眼眸，将严峻的视线投向紧急出口。

一扇小门微微敞开着。其边缘搭着一只白皙的、少女的手。

或许是注意到了雪路的视线，它迅速消失在深处的微暗中。

雪路朝那边看了一会儿，又马上转向仪式官们。

「……开始搜索……按照事先的分组，调查整个楼层。除开鵺的残渣外，可能还有幸存的尾崎。尤其要注意那些看似无事的地方……」

仪式官们立即散开。他们手持咒具或符咒，有条不紊地朝着各自负责的区域走去。

雪路目送他们离开后，缓缓交叉双臂。

「……要是发现了什么，我会马上告诉你的。现在老实点。」

「你说了什么呀—？」

盯着墙壁的白羽回过头。金发乱糟糟的，领带打得松垮垮的。显然，她刚才还在睡懒觉。

「没什么。不过是自言自语……比起这个……那画框，有些奇怪。」

「啊—……前辈也这么觉得吗？」

两人面前，单单挂着一个黑色的画框。原本装有画作的中间部分完全脱落，暴露在外的墙壁上隐约烙着黑色的漩涡图案。

「是鵺的残渣吗？但，为什么只有这里……」

「慢着……！别随便触碰……！」

见白羽要触碰墙壁，雪路慌忙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

「咕噜、噜……有股难闻的气味。可能还残留着鵺的影响。在净化组到来前先观察一下情况……总之，你先去睡一会儿，注意力太散漫了……」

「啊，好吧……那就承蒙好意……」

白羽战战兢兢地点头，雪路松开了她的手，然后一脸严肃地摸了下自己的面罩。

「……这里……发生了什么？」

◇　　◆　　◇

街道已装点上迎接新年的氛围。

路边张贴着预告新年初售的海报，以及八坂神社告示『白术诣』的海报。路过的人们采购着年末促销商品、镜饼与根引松的装饰。

抚子独自一人，行走在如此街市中。

见到许多面孔，听到许多声音，闻到许多气味。

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见无花果天娜的踪影。

在天国九重京的遗迹中并无收获。甚至连天娜的香气都未残留，只有一种令人厌恶、似乎是鵺的气味附着在那里。

「真冷啊……」

冬日的太阳早早升起，天空已染上柔和的金色。

从桥上俯视鸭川的流水，抚子回想起几天前在这里的交谈。

——我并不觉得天娜有多邪恶。

确实，抚子曾对天娜这么说过。但，如果她真的是铂的话——

「……她是怎么想的呢？」

天娜比抚子更高，步子也比抚子迈得大。

所以，那时候天娜的表情是怎样的，抚子不得而知。

「她在想着什么呢……？」

倾覆王朝，毁灭国家。据历史与传承所言，铂的作业，乃邪恶非道。

然而，这与抚子所了解的天娜并不相符。

在八裂岛府中的可疑言行，净化殡时的困惑，对战结绳后的憔悴，在紧急楼梯上展露的那般表情——以及，总是挂在脸上的轻笑。

——像你这样的人说是邪恶，倒也可笑。

梦中听到的声音，至今仍残留在耳膜中。而抚子也还记得她手的触感。

就像重叠在天娜的手掌上一样，抚子轻轻触碰了自己的脸颊。

「————抚子小姐。」

听到这严肃的男声，抚子保持着倚靠栏杆的姿势，看了过去。

冠鹰史——戴着银框眼镜的仪式官站在抚子眼前。

「您好，身体状况如何？」

「……就那样。」

「是么……这里挺冷的。要不要来点茶？」

冠的声音很平淡，但镜片后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关切的光芒。

抚子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离开了栏杆。

◇　　◆　　◇

即使是与平时无异的条坊咖啡，没有天娜在身边，光景也显得不同。

抚子不停用茶匙搅拌着一杯没加砂糖的锡兰红茶。

「……天娜有联络过你吗？」

「完全没有。」

冠坐在对面。抚子那红色的眼眸瞥向天娜常坐的位置。

「祀厅在监视天娜吗？」

「……我们确实有所警戒。」

听到这直球的问题，冠的表情并无变化。他品了口绿茶，然后将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交叉，置于桌上。

「恐怕您对她是谁已经有所了解了吧……铂的存在很可能对国家造成威胁。」

「……我倒觉得天娜并没有这个打算。」

「是的。我个人也是这么想的。但——」

冠推了推眼镜，稍微低下头。好似鹰一般凛然的面庞上，透露出一丝忧郁。

「……她对您说过多少关于自己的事？」

「没说太多……那女人相当的秘密主义。」

抚子边虚空地搅拌红茶，边摇头。

「她在香车堂大学读书，从事文字工作，曾在各地辗转……还有就是母亲在横滨，母女关系很好……」

「——她这几年来，并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听到这意料外的话语，抚子停下茶匙，睁大眼睛，看向冠。

「……她们关系不好吗？」

「不，比起说关系不好……倒不如说，天娜一直在躲避她的母亲。」

「为什么？」

「其实这本不是我该说的话……但情况就是如此。」

冠的眼眸短暂晃了晃，他下定决心，开口道。

「对于你称作『无花果天娜』的存在，你应当了解得更加清楚……她被归类为所谓魅馔血的体质。」

「……对妖怪而言，这是拥有美味血肉的存在。正因如此，她的体质会引来怪物。」

讨厌的是，她记得那种情绪。在那洁白的梦境中，她有这么一瞬间想要咬住天娜的喉咙。回想起那时的事情，抚子紧紧握住自己的胳膊肘。

「没错……其中，拥有铂的灵魂的天娜小姐尤为特别。」

相比下，冠面无表情，看起来就像所有感情都被冻结了一般。

「天娜小姐的身体与人类无异。但正如您所知，肉体和灵魂是相互影响的。寄宿着九尾灵魂的她的肉体，有时甚至会引诱人类。」

「人类……」

「……那是发生在她九岁时的事情。天娜小姐和她的父亲偶然间被卷入某个无耶师的阴谋中。他们被精神错乱的人群追逐，袭击……然后，她的父亲——」

冠用几近捏碎自己拳头的力量，握紧了拳头。

「——他被吃掉了。就在天娜小姐眼前。」

之后，天娜开始避开母亲。起初在横滨、神户、香港、伦敦时——她会向各地的亲戚寻求帮助。但她逐渐也开始躲避亲戚。

没有人责备她。亲戚们都感到痛心，向这位遭受惨祸的少女伸出援手。但——天娜却推开了他们的手，不断彷徨。

「…………如果我当时能及时赶到……」

冠的声音无比平静，却反而像那种压抑至极限的内心悲鸣。

抚子垂下头。注视着眼脸下燃烧的火焰。

「…………夏天娜。」

在户籍上，这似乎是现在天娜的本名。

然后，抚子依次说出与其共度几夜的女子的名字。

「月下天娜、缇娜·哈、夏·天娜……」

随着几个名字念出，几道面影在眼脸后浮现。她们只给抚子留下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消失在摇曳的火焰中。

「妲己、华阳夫人、玉藻前……铂——」

如呼唤瞬息万变的幻影般，抚子说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无花果天娜。」

黎明的梦境——或者说，如香炉的青烟般的存在。零乱、朦胧、妖艳、美丽。拂晓中留下的唯有余香，随夜色逝去。

她的一切皆为朦胧。无论问多少遍也没有答案，不过消逝于暧昧的微暗中。

然而——注视着眼脸后摇曳的面影，抚子睁开了眼睛。

「不管天娜是什么人，对我来说都是小事。」

平静的声音中，蕴藏着烬火般确切的热量。

她一口气喝光冷却的红茶。停顿片刻后，抚子将锐利的目光投向冠。

「问题是，她现在在哪儿——酒店里什么都没有吗？」

「……是的。鵺的痕迹几乎一点不剩。」

冠的脸上已无悔恨之色。那双注视着抚子的眼眸中，满是宁静的光彩。

「——不过，也有发现一些奇怪的痕迹。」

冠将一张照片放在抚子面前。

照片中是一个荒废的画廊。龟裂的墙壁角落里，奇怪地泛着黑色。

「鵺大概消失在其中的画里——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里……我记得挂着一副名为『K的肖像』的画。」

从位置关系来看也毫无疑问，消失的正是八裂岛阴实绘制的钢笔画。

在抚子说明画的概要时，冠调整了一下眼睛的位置。

「八裂岛阴实的画么……没想到他的名字会在这里出现。」

「是啊。不过，我不理解。为什么只有这幅画消失了呢……」

「——关于那个名为『K』的人物，我稍微有些头绪。」

冠从包中拿出了几份文件，在抚子面前展开。每张纸上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而其中有两个词被标记了出来。

「这是在八裂岛府所发现文件的解读成果……『K』可能是剃刀，或表示『华珠沙』的首字母？」

冠推了推眼镜，像鹰一样锐利地盯着抚子。

「您知道吧？——狱门华朱沙。」

「……是我的高祖母。」

『K的肖像』——在那幅阴森的画中，抚子在感到恐怖的同时也有一种奇妙的即视感。

说来简单，画中描绘的女子的面庞，与作为玄孙的自己很像。

「八裂岛家是如何召唤罗城门之鬼这般庞然大物的——这点不得而知。但，如果他们从狱门家得到了某种帮助……」

仔细一想，一切都是从狱门家收到八裂岛家的邀请函开始。

「为慎重起见，我想问一下，狱门华珠沙……？」

「她在很久以前便过世了……嗯，虽然外表似乎一直很年轻。」

那位昭和时代的大鬼女，连族人都会害怕。

女儿害怕母亲复活。据说她的棺材上了好几重锁，被封在类似迷宫的灵廊中。

尽管如此，被对母亲的恐惧囚禁一生的女儿，还是很早地去世了。

「坟墓的位置我也不清楚。所以，就算高祖母与此次事件有关……」

抚子不安地摩挲着脖颈处的疤痕，同时看向文件。

八裂岛家、罗城门之鬼、殡、伪九尾、鵺——有某种强烈的东西，缠络着这一切事象。浮现在脑海中的高祖母的肖像，似在扭曲地微笑着。

「……为什么，鵺只让那幅画消失了呢？」

她看着照片中的墙壁。那漆黑的墙壁上，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憎恶。

「那幅画上到底有……？」

「冷静。一点一点仔细回想吧。」

在冠温和的声音的促使下，抚子首先回想起『K的肖像』。由于那狂乱的笔致，脖颈处可能存在的疤痕一眼看去无法确定。画框、遮布、金属板——与画无关的地方，她也一一回忆起。

「画由八裂岛阴实绘制……年号是一九二六年……然后……」

一九二六年——抚子想到这里，忽然睁大眼睛。

「……冠先生，一九二六年，换算成和历是多少年？」

「嗯，大概……是大正十五年。不过，中途应是改了年号。」

「也就是大正的结束，昭和的开始。」

说起来，她曾多次听到有关『一九二六年』的事情。

——隧道开通那年，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发生了很多事……

在旧刀途山隧道时，白羽曾这么说过。印象中，那个隧道是在一九二六年开通的。

此外，她也曾听桐比等说过同一年发生的事情。

——昭和元年。狱门华珠沙对虚村的家主……

等等，等等，等等——抚子感觉到心跳加快，用指甲挠搔着脖颈处的疤痕。

最近自己是不是听过别人聊同一件事，但结局不同呢？

对了。就是在条坊咖啡，天娜说过这件事。

——失踪的虚村家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蛮好奇的……

抚子瞪大赤眸，一边挠搔着疤痕，一边深呼吸。

「冠先生——虚村的斩首事件，根据你们的记录，发生了什么事？」

◇　　◆　　◇

——一九二六年。

虚村玻璃子，成功退治刀途山的恶灵。

因为这一功绩，原本难以推进的隧道挖掘工程终于完成。

为纪念此事，虚村家设宴庆祝。

此宴应是日本灵能界中规模屈指可数的宴会。

『——小虚村，让我也来凑个热闹吧。』

然而——鬼却降临宴席。

据天气预报，深夜将会降雪。

即便是冬天，狱门冢的彼岸花依旧鲜艳，身着水手服的抚子快步前行。这是她最结实、即便弄脏也能应付的衣服。

并列的灯笼中，灯火燃烧着，四周有闪着红光的萤火虫交错飞舞。

赤色点缀的黑暗之中，抚子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高高堆起的祠群那边——一脸冷淡的桐比等抱着手臂。

「要去吗？」叔父简短地问道。

「嗯。」侄女简短地答道。

咔嚓，木屐发出声响。桐比等懒洋洋地松开手臂。

「……拿去吧，带上。」

感受到气流逼近，抚子迅速接住，看向掌心。

一面陈旧的小镜映入眼帘。镜的背面刻有将彼岸花抽象化的图案。

「……这是？」

「此为景红——鵺傩，也就是用来退治鵺的道具之一。先祖们创造了一些类似的鵺傩道具与咒术……仓库里有现成的，我就带了个使用简单的来。」

「……这是彼岸花的花押吧？也就是说，这面镜子——」

「嗯，是狱门家那位为慑惧天下费尽毕生心血的女性——第九十五代目的作品。」

第九十五代目——也就是狱门华珠沙。

那位可怕的女性的形象在脑海复苏，抚子感到背脊发凉。

「第九十五代目似乎热衷于遗产的保护与复原……」

桐比等厌恶地看向景红，指甲挠搔着脖颈上的疤痕。

「根据她所恢复的文献……鵺似乎厌恶光、热、弓箭，以及镜子。镜子在无面时立刻显效，在其他时候则效力减弱。」

「原来如此……所以呢？这个如何使用？」

「握碎它。镜子碎片和狱卒的血液会对鵺起效。」

「如此简单真是帮大忙了。」

抚子盯着景红——在看完其外观后，收进口袋中。然后，她将目光投向表情再嫌恶不过的桐比等。

「我计划天亮前回来。要是我没回来的话……」

「……那就别再回来了，野猫。」

随着一如既往的谩骂，桐比等扭过头去。

抚子轻轻一笑。然后，她使劲蹬地，像一阵风消失在黑暗中。

◇　　◆　　◇

她还记得路线。

在凄清的路口，抚子快步走过四回。随后，空气产生变化，她意识到自己已进入『夹缝』。

在寂寞的电灯照亮的道路上，抚子一路狂奔。

不久后，一扇腐朽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八裂岛府——昔日的威容宛如伪物，宅邸已然腐朽不堪。

然而，抚子却在这破败的宅邸内感受到了强烈的憎恶。似兽类张开大嘴的门的另一侧，仿佛地狱敞开着。

抚子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槛。在踏上玉砂利的瞬间，周围的景色忽然变得昏暗。

嘻、咿、咿、咿——在这凄清的夜晚，奇怪的声音回荡着。

如霉菌伸展菌丝一般，荒废的白色石庭被黑影所覆。

「……这次是在欢迎我呢。」

看着攀上地面的黑影，手握六道锁链的抚子笑了。尽管嘴唇呈现笑容，但声音却很锐利，赤眸如烈火般放光。

「不过，抱歉——是时候清理了！」

咻、咻、咻、咻——被墨色浸染的大地上，飞沫溅起。

墨般的波涛中，生成了类似猿手的大臂。注视着那带着利爪的手臂挥向自己，抚子举起饿鬼道之锁链——

「——噜、哦、哦、哦……！」

随着一声咆哮，一道身影跃至抚子面前。

是真神雪路，蓝色的眼眸闪过残光，戴着面罩的仪式官将自己的拳头砸向猿臂。

伴随着类似爆炸的声音，异形的拳头撕裂成碎块飞出。

「远吠，大口，来此……！」

雪路用独特的声音低吟，膝盖触地。

冰河般的眼眸所向之处，黑影再次溅起水花。黑色的地面上，波纹逐次泛开，纤瘦的手臂从中伸向地面。

「野挂、山挂……！」

紧握的双手上戴着类似枷锁的钢制护手，其上缠络着由兽牙和念珠组合的数珠。

这串数珠突然燃烧起来。苍白色的火焰中，无数兽的面孔闪过。

「驱、逐、吧——！」

燃烧的拳头挥向为影所覆的地面。

随着令人背脊发寒的咆哮，兽灵如野火般疾驰。它们用牙齿咬住影子的手，用爪子撕裂影子的地面。

一声尖厉的悲鸣震动夜空。影子似要逃离火焰一般，剧烈波动。

噼咻咻咻——一阵矢风贯穿黑暗。

瞬间，原本骚动的影子如冻结般静止不动。它们顷刻崩解，黑色的沙砾像被风裹挟一样，流入夜幕之中。

「……没想到你会来。你不是讨厌天娜么。」

抚子解除防备，朝着起身的雪路的后背说道。

一支镝矢旋转着落下，穿透土地。雪路看了眼镝矢，拨弄着缠绕在双手上的数珠。<注：镝矢，带镝的箭>

「嗯，那家伙很邪恶……我甚至不想看见她的脸。但，任务毕竟是要完成的……而且……」

雪路俯下身，拔出镝矢。她将其握在手中，注视着抚子。

「…………虽然讨厌，但不至于想让她死掉。」

「是么……那挺好。」

抚子微笑着，雪路摸着下巴，扭过头去。

「——抚子小姐。」

听到这平静的声音，抚子转过头，发现冠站在门前，而白羽在他身后等候着。

冠推了推银框眼镜，抬头看向半坍塌的宅邸。

「是这里没错吧？」

「应该是。那之后我去找叔父确认了一下——也就是一九二六年的记录。事件起因是虚村被斩首……事情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一九二六年——虚村玻璃子对狱门华珠沙有失礼数。

玻璃子唯独向华朱沙发送了一份形式不同的邀请函，并将现身宴席的她赶出府门。

「……性格恶劣啊。」白羽简洁地表达了感想。

「不过，高祖母在那之前就对虚村家的无礼感到愤怒了。」

曾经，在刀途山隧道的建设工程中，发生了恶灵骚动的情况。

然而，虚村家的除灵并没有顺利进行。感到焦虑的玻璃子最终选择写信给狱门家，借以谜题的形式求取建议。

华朱沙则予以虚村家礼貌的回复。

——回复、回应、回报。她认为这些才是狱门家的真义所在。

玻璃子遵从了华朱沙的建议，最终平息了恶灵。

然而，玻璃子并没有提及华朱沙的名字，而是大肆宣扬一切都是虚村家的实力。

「真是性格恶劣啊。」白羽简洁地表达了感想。

「……不过，她惹毛的对象相当糟糕。」

「是的……历代中最为残酷的祖母的怒火，连地狱相比都不痛不痒。」

听到雪路忌惮的话语，抚子点了点头，仰望耸立身前的废墟。

「……虚村家的残党，试图咒杀高祖母。不过，他们被接连除掉。最后一任甚至不会家传的咒术——使用了结绳。」

「莫非……是香车堂大学的那个？」

「是的，我就感觉结绳铃铛上刻着的图案挺眼熟的……那与这个镜子上刻着的一样。都是九十五代目的彼岸花。」

抚子从口袋中取出景红，注视着布于背面的花卉图案。

「……一切都始于狱门华珠沙与虚村玻璃子相互诅咒。」

嗡嗡如同低吟的声音响起。是风声——还是亡者之声？

「也许，实际上可能有更多牺牲者，但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罗城门之鬼、殡、结绳、伪九尾——这些无非于冰山一角。

面对这一事实，仪式官们沉默了。尽管三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抚子感觉到，其中一种冰冷而剧烈的愤怒正在形成。

「真是过分啊……」

白羽的手指划过弓弦，她翘起嘴角。绿色的眼眸如同深沼，难以探知底细。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展开白无垢，在这附近待机。」

「唉？我们之后不是也要去退治鵺吗？」

听到冠淡然的回答，白羽不着调地高声道。

「鵺这种怪物会干涉精神，并夺取对方肉体……而且，很难说我们会习惯与鵺战斗……最糟糕的情况下，敌人可能会变得更加强大……」

雪路不停地隔着面罩擦拭鼻子，低声道。

「祀厅目前派遣多数仪式官负责给『替换』事件收尾。因此，战斗力很难说是充足的。而且，如果敌人确实如抚子推测的那样——」

「……巢穴的瘴气太浓，人类可能无法承受。」

抚子淡淡说道，向着洞窟般的玄关走去。对着那毫不犹豫跨过荒废宅邸的门槛的背影，冠平静地说道。

「我们会尽快执行鸣弦——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吗？」

「……现在没有。」

「我明白了。根据情况我们会提供适当的援护——天娜小姐就拜托你了。」

冠行作一礼，而抚子并未回头看他，踏入了废墟中。

——外面的声音突然远去。腐朽的宅邸中，连生命的迹象都已消失。

闪烁着红光的眼眸，在墨色的黑暗中并未感到不适。随着前进，不出一会儿，视野倏然开阔。稍显柔和的黑暗中，细雪沙沙飘落。

大厅——鬼筑巢的花天井已经不见，头顶是一片夜空。

抚子将饿鬼道之锁链垂下，小心翼翼地穿过这破败的空间。

刚到达大厅中央，抚子便感觉到骷髅铅锤微微下沉。这细微的动静，还得集中注意才能确认。

抚子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极其芳醇——而蛊惑的香气。

「是天娜的血的味道……！」

抚子睁开赤眸，迅速将堆积的瓦砾清开。

不久后，一扇大大的对开门显现于抚子面前。没有把手，没有门缝。恐怕是没有再度打开的打算。

——昭和元年。狱门华珠沙遭受虚村家的无礼对待。

桐比等回想起桐比等所说的话，将人道之锁链变形为击星块。

——华珠沙异常愤怒，彻底铲除了虚村家。

抚子用力，将击星块狠狠砸向眼前的大门。

木质地板大大开裂，金属零件破碎散落。

——即便如此，怒火仍未消散的华珠沙用锯子将虚村家主的四肢截断……

「……虚村玻璃子并没有失踪。」

抚子俯视着破损的门的另一侧。这个约有一世纪未曾开放的地方，有一口古朽的井。井底深不可见，好似地狱的黑暗与抚子对峙着。

「她在所有客人面前，被当作活祭品交给了八裂岛家……」

抚子调整了一下呼吸，盯着如灌满墨水的井，然后，悄无声息地跳了进去。

随后是 ——黑暗。无尽的——黑暗。

◇　　◆　　◇

——筵席，化作尸山血河。　　

无论大人还是孩童，男人还是女人——虚村家的亲族都吐出了锋利的剃刀，走向死亡。

『——别动。』

甜美而冷漠的女声响起。

『别看、别听、别说话……如此，呼吸倒是可以容忍。』

一头黑发齐整贴于下巴的弧线，赤眸锐利，曼妙的身躯裹着绣有曼珠沙华的会客和服——

据说，她与其他家族成员不同，一辈子都将颈部的疤痕暴露在外。

那似是火焰的独特伤痕，看起来像是一条项链。

狱门华珠沙——即便在历代作为狱门家家主的『御前』中，也以其格外残酷而着称。

『毛头小子、毛头小子……！』

虚村玻璃子倒伏在华珠沙的脚下。

地板上是她吐出的剃刀，以及——一个满是血和刃的软包。

玻璃子朝着染红的包伸手，发出凄惨的悲鸣。

『……我啊，很讨厌坏心眼、小偷和无礼之徒。』

华珠沙眯起赤眸。那妖艳的唇边，异常尖锐的牙齿闪着光芒。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遮住嘴角，微微俯身。

「此外，我最讨厌行事草率——我看到了哦，刀途山，真是可怕呢。」

华珠沙摇动红色的扇子，一副深感不悦的表情俯视着玻璃子。

三颗骷髅与盛开的花——狱门家的家纹摇晃着。

『你在说什么……！我不是按照你这家伙说的，镇压那个灵——！』

『不够。在刀途山可不能用那种方式。不久后，便会有殡的同类涌现。』

『闭嘴、闭嘴、闭嘴……！』

玻璃子怨恨地叫道，伸出沾满血的手。

串着骨头的数珠在袖口中摇晃，伴随着干燥的声音，不可视的灵气卷起漩涡。

华珠沙只是眯起眼睛。刹那间——玻璃子的手被剃刀钉在了榻榻米上。

『啊、呜、啊啊啊啊……！』

华珠沙带声响地合上扇子。待回身时，扇子转瞬间变为锯子。

『障眼、障耳……够了，去吧。』

华珠沙将那沉闷地闪烁着的东西，轻轻搁在玻璃子的脖颈上——

『……两千、二十……哼嗯。』

华珠沙睁开赤眸，倾首。然后她玩弄着锯子，环视筵席。

『小八裂岛，来一下。』

『好、好的……您说……』

所有客人都假装没看见，而八裂岛阴实则是颤抖着站了起来。

『以前你说过「想要召唤鬼」……那便用这个吧。』

『这、这是……？』

『看不出来吗？不就是小虚村嘛——多好啊，小八裂岛，可以召唤鬼了，心愿实现了呢，高兴吧……？』

手伸向钝色的刀刃，华珠沙微笑着。然而，她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看着那宛若血泊地狱的赤红眼眸，阴实屏住了呼吸。

『是……是的！高兴！真是太高兴了，狱门大人……！』

『这样啊。』

看着露出僵硬笑容的阴实，华珠沙嗤嗤笑道。

『那么，等我一下。现在，我让它变得方便携带一点……』

『你、你这家伙……！在做……唔咕……！』

华珠沙一脚踢飞玻璃子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将脚踏在她的喉咙上。

『我可是能稍微看见一点未来哦。』

华珠沙微笑着，轻轻用眼神示意。

接收到这一信号，两名随从按住了拼命挣扎的玻璃子。

『八裂岛家会有二百年安泰——只要别让客人到二楼上去。』

华珠沙轻舞衣袖，挥动锯子。

◇　　◆　　◇

——昏暗、昏暗、昏暗。

在梦中见过的黑暗。空气沉重粘稠，抚子感觉力量从四肢末梢被抽走。

——稍作呼吸，一股独特的妖怪的气味，就会随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刺激鼻腔。

夜露、墓土、铁锈——前所未有的浓烈。

——以及，那蛊惑人心的血的味道。

「……瘴气真浓啊。」

妖怪散发的瘴气对人类有害。

如果浓度太高，即便是无耶师，也会令其精神和身体产生异常。

疯狂、昏迷、死亡——最糟糕的情况会不再是人类。

此处已是鵺的领域——不，是它的体内。

她感觉到很多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她听到不可能是人类速度的低语。

黑暗蠢动着，阴影卷起漩涡，无声之声尖叫着。

牙齿、头发、指甲、眼瞳、肌肉、皮肤、骨头、血液、肠子——有形！有形！有形！

「————吵死了。」

无法压抑的怒气，在嘴边迸散火花。抚子取出景红，五指用力。

「啊啊烦死了！给我散开！」

流淌着愤怒的鬼的膂力，轻松粉碎了镜子。

随着冰冷的碎片，隐藏着地狱残痕的血液瞬间洒落在黑暗中。在缓慢飘散的碎片中，抚子有一瞬间看到了形状奇异的黑影。

尖锐的悲鸣响起，黑暗颤抖着，就像破晓般迅速褪去。

抚子感受到重力，迅速翻身，降落在附近的立足点——一块厚板上。

景红的碎片在周围漂浮，用柔和的光芒照亮四周。

「又是一个……混乱的空间。」

红色的钟乳石垂落一面，其上水珠滴落。

钟乳石的夹缝好似流淌的血液，如游隙其间般，大量的板与锁链遍布。此外，各种符咒无拘束地贴于各处。

滴答──液滴掠过抚子的脸颊。

抚子强烈地感受到那蛊惑人心的气味，她瞪大了眼睛，猛地抬头。

「天娜──！」

如此光景，宛若丝线缠绕的提线木偶一般。

女子处于比抚子高得多的位置，四肢被黑色的链子束缚。部分链子贯穿了她美丽的胴体，血液不断滴落。

血液沿着链条流淌，落于黑暗中。每自滴落，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便会弥漫于四周。

她低着头，散开的黑发像竹帘般蒙着。

听着血色消退的声音，抚子跃起，短短几秒间便到达了女子身旁。

「天娜，是我，清楚吗？」

抚子伸出手，轻轻撩起遮住女子脸的头发。

急促的呼吸声传来。垂下的脸面色苍白，但总算还活着。

暂时的安心过后，抚子立刻察觉到异常。失去血色的嘴唇在蠕动着。天娜正快得可怕的语速喃喃着。

不是日语，和广东话的发音也不同，也不像英语。

「天娜，喂。你到底在说什么——？」

在触碰女子肩膀的瞬间，一直垂下的脸突然抬起。

她的眼脸猛地张开。黑色眼球的中央，有着异样瞳孔的金色眼眸映出抚子的身影。

「————你、是、谁？」

抚子反射性地握紧了人道之锁链。

是天娜，但又不是天娜——在如此矛盾的情感交错之时，女子缓缓眨眼。

「……嗯、啊……原来……这不是梦呢……」

天娜用游丝般声音喃喃。

注视着抚子的眼眸，变回了琥珀色。天娜眯起眼睛，微微扬起失去血色的嘴唇，展露出似见到耀眼之物般的笑颜。

「抚子，你为什么来了……？」

「……你这个笨蛋。还问『为什么』。就不是『为什么』的问题啊，你这个……」

本应有很多想说的话。

但抚子却一句也说不出口。眼眶忽地发热，声音颤抖起来。她不明所以地握紧了拳头，湿润的眼睛狠狠瞪着天娜。

「抱歉……我真挺困惑的。」

然而，天娜还是一如既往地浅笑着。她带着轻笑的表情，疑惑道。

「我不记得有做过会让你来帮我的事情。」

「……笨蛋。怎样都好啦。你就好好地老老实实感谢我吧。」

抚子努力压抑着情绪，迅速确认了下天娜的伤口。

情况并不理想。几根链子贯穿了她的肉体，鲜血染红了衬衫。被缠住的右臂，不知为何从肩口到指尖都被严重烧伤。

而尤为严重的地方——抚子皱起眉头，看向天娜的左侧腹。

「……这是、怎么回事？」

「嗯……可能是尝尝味道吧……」

天娜无力地笑道，她的侧腹被剜出一道大口子。就像埋在赤红鲜嫩的肉中间一样，灰白的肋骨下部微微露出。

「看来，它对我的肉体还是人类感到不满，才会像这样折磨我，直到完全变成妖怪……」

「……直到变成九尾狐吗？」

听到抚子的问题，天娜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她轻轻点头——表达出肯定的意思。

「……如果使用铂的力量，不就能挣脱这束缚了吗？」

抚子问道，将人道之锁链变形为护法剑。

她尽可能小心——但又毫不犹豫地切断束缚着天娜的链子。

「……我不想用。」

「为什么？」

「使用那个力量……我感觉会失去自我……我，可能会消失……」

「天娜就是天娜，才不是这之外的任何人。」

「……我不清楚。」

听到这细微的声音，抚子不由得停下切断链子的手。

「夏王朝那时，青丘山上有一颗星落下……然后，一只天生九尾的狐狸诞生了……」

这番话与传说有所不同。天娜低语着，她的眼眸中彷徨着虚无。

看起来，就像寻找彼方的星星一样。

「那颗星星是我呢……还是在星星坠落时死去的不幸野兽是我呢？这已是不清楚了。总之，我的存在令许多事物陷入疯狂、陷入魅惑……」

天娜深深叹了口气。黑发流落，似要藏住垂下的面庞。

「所以，我想要保护自己……什么都做了，什么都……」

「……那，就是铂的开始。」

九尾狐穿越三朝的黑暗，以滔天恶行在众人心中刻下恐惧。

而现在，眼前被咒术束缚的这个女人——

「…………好可怕。我不想死。」

曾迷惑大国的女人，像在漫漫长夜彷徨的孩童般颤抖着。

「所以，我变成了可怕的存在……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威胁了……」

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只是想在这天地间的某处安稳栖身。

穿越三朝的，不过是只孤独的兽，不过是位害怕的女子。

「…………我本来不打算再诞生了。」

天娜叹了口气，笑道。

但抚子却感觉她马上就要哭出来。

「现在的我，有大约四千年轮回的记忆……而且，我意识到自己是『我』是在九岁的时候，比以前的『我』们要晚得多……」

九岁——正是天娜亲眼目睹父亲丧命的时候。在那时，她回想起了自己到底是谁。

而从那时起，她就一直逃避着——妖怪也好，人类也好。

「……这样啊。」

抚子眯着赤眸，将手掌轻轻滑过天娜的脸颊。

「你——也不清楚自己是人类还是狐狸吧。在确立人类的自我后，又获得了九尾的自觉……自我变得模糊不清。」

「很敏锐……我的存在，就像梦一样。」

她僵硬地微笑着，皮肤冰冷。

「以前的『我』们变得强烈起来。总是在干涉我——方才你也见识过吧？我的存在，终究只是铂眼中稍纵即逝的梦……」

「别丧气——来，抓住我。等切断所有链子，就给你做应急处理。」

「…………算了吧。」

听到这游丝般的声音，抚子的表情未有变化。不过，她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算了，是什么？」

「说实话，意识也挺模糊的……若是一般人，我早就死了。能维持到现在，也是因为我的灵魂是妖怪。而灵魂会对肉体造成影响……」

「如果肉体受到灵魂的影响，应该也可以恢复吧。」

「我说过了。如果使用铂的力量，也许我就不再是我了……而且……」

天娜摇了摇头，无力地把额头靠在抚子肩膀上。

「已经够了……」

哭声响起。抚子茫然地听着她愈发急促的呼吸。

「一直以来……都够了……我讨厌自己作为半人类的可怜……讨厌自己作为半怪物的污秽……还有对自己、对别人说谎……但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我只能像这样活下去……！」

在镜子碎片散布的黑暗中——抚子耳边，响起撕心裂肺的悲叹声。

「真的……真的够了……！」

的确是在恸哭着，但，天娜的脸上却是笑容。

她的表情因痛苦的矛盾而扭曲。失去血色的嘴唇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弧度，但晶莹的泪珠却从琥珀色的眼眸中滴落。

这或许便是九尾的灵魂残片。就连对自己的咒骂与叹息，也被虚饰的笑容装饰着。

「我不想待在任何地方了……！」

————一直以来，都觉得她是个从容不迫的女人。

抚子心目中的天娜，总保持着一种淡定的姿态。虽然有点可疑，但从她那飘然的举止中，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傲慢和悠然的气度。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的心在九岁的时候就早已到达极限。

通过对自己说谎，她竭力掩饰着自己即将崩溃的内心。

『其实你才更像狐狸。』

对这样的天娜来说，这句话该给她带来多大的绝望。

抚子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想要触摸天娜的头发。

「…………所以，给你吧。」

听到着混杂着吐息的声音，抚子停了下来。

天娜的脸庞被泪水沾湿，浮现出在那洁白的梦中见到的微笑。此前的激情销声匿迹，此处留下的唯有平稳的宁静。

「你和我不同……你比我更洁净……所以，把我的全部都给你吧。」

——这一刻，抚子才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

『全部、都给你』——也就是说。

想要触碰甘雨的手颤抖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抚子胸中燃烧，思绪灼烧起来。

「其实我本想在这里自爆……但是，以前的『我』们干涉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至少能更好地利用这条命……」

尽管如此颤抖，抚子的身体却逐渐变得炽热。言语就像灼热的铁一般熔化，令不断爆发的冲动无法成形。

抚子握紧拳头，努力抑制熊熊燃烧的情绪。

「…………若能稍微满足你一点，那便够了。」

自己爆炸了——抚子有这种感觉。

回过神来，抚子的手指已陷入天娜的侧腹。

「咕……啊……！」

「——我拒绝，你这窝囊废。」

抚子所处触摸到的伤口很烫，甚至能感觉到骨头。尽管听到那丝绸撕裂般的悲鸣，她却依旧将手指插入天娜的血肉之中。

「我说过了。我不吃人。」

「咕、呜……哈……真是温柔呢……你居然还把我当作人类……」

「…………你竟敢说这种话！」

如从地狱响起的抚子的声音，令苦闷喘息着的天娜的肩膀颤抖起来。

红色的眼眸如熔炉的火焰般闪耀。抚子露出犬齿，随着火花低语着。

「尽做些多余的事情……尽教我些像人类的事情……！」

狱门家是地狱之鬼的末裔，是忌恨人类、崇拜鬼的家族。

独自战斗，独自进食，独自前行——彻头彻尾的、厌恶人类的家族。

在这样的狱门家中，抚子是最接近鬼的存在。

「完全没有问题！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我明明可以独自前行的！而你，因为你——你这种人，我变了……！」

可正是这个女人，决定性地改变了狱门抚子。

独自战斗很麻烦、独自进餐索然无味，独自前行很寂寞。

变成了这般。

「如果没有你，我本可以一直作为鬼……！」

——听说鬼很执着。

抚子忽然想起，初次见面的那个夜晚，天娜所说的话。

没错。鬼是执着的。若被伤到心爱之物，直到消灭仇敌之前都不会原谅。

但，这一点——人类不也一样吗？

「我，连自己是人是鬼都搞不明白了……！」

手从侧腹的伤口抽离，抚子将颤抖的双手放在呼吸急促的天娜的肩上。

像揪住一样——像束缚一样，她的手指深深陷入。

「所以……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感情对我来说无所谓。人类也好、九尾也好，都不关我的事。」

听到这断肠般的低语，天娜瞠目。

抚子抽泣着，直勾勾地盯着她。泪水不住地从那泛着红光的眸中滑落。

「已经迟了哦——就算堕入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有病啊。」

天娜用沙哑的声音笑了笑。

不同于往常那种暧昧的笑容，也不同于那虚幻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眸湿润，泪水是生理性呢，还是其他原因引起的呢，抚子并不清楚。

「明知我是谁……却还需要我吗？」

「啰嗦。我不是说了吗，无所谓。」

抚子粗暴地擦了擦湿润的眼睛，盯着脚下的黑暗。

「…………真是烦人。」

嘻、咿、咿、咿——奇怪的声音从脚下的黑暗中传出。待回过神来，泥一般的黑暗愈渐膨胀，将抚子方才所在的横梁吞没。

飘散于周围的镜片数量减少了。景红的效果正在逐渐消退。

「……喂，你真打算和那东西战斗吗？」

「是哦。反正到处也找不着出口。不打败它可出不去……你也来帮帮忙。」

「笨蛋，怎么可能赢啊！先不说你，我——咕……」

忽然间，天娜猛地垂下头。

她的肩膀不规则地上下晃动。突然睁大的眼球迅速染上黑色。

「抚子……你、做了什么？」

「……你，刚才并没有否定『用铂的力量或许能解决问题』吧。」

『我不想用』——天娜拒绝使用铂的力量。

但是，她没有说『不能』。

「……我啊，想向你道个歉。还有，把欠你的情还回去。」

说着，抚子举起自己的左手。

素白的手被染得通红。那是方才从伤口淙淙流出的天娜的血——以及捏碎景红时流出的、抚子自己的血。

「以血还血——以狱卒之血，回礼九尾之血。」

「你这——笨蛋……！」

「嘛，不可否认，这样的治疗方法多少有些粗暴。用狱卒之血引起排异反应，强制性的拽出你作为妖怪的那一面。」

不顾不断抽搐着的天娜，抚子深深吸气。她向着蠢蠢欲动的黑影，喷出荼毗之焰。尖细而高亢的悲鸣回荡不绝。漩涡般的黑影鸣动着，似要逃避这灼热。

「要是我被吞噬……变成铂了，你打算怎么办！」

「别担心，我会把你拽回来的——刚才不也说过吗。」

抚子逐一确认六道铁链，然后看向天娜。

狱卒之血似乎发挥了作用。她的左眼已完全狐化。

注视着那睁开的金色虹彩，抚子优雅的微笑着。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我可不会再放过你。」

「…………真是热烈啊。」

天娜不规则地颤抖着身体，用痉挛的表情笑道。

抚子依旧微笑着，身体轻轻跃向空中。她毫不犹豫地，跳向黑暗。

◇　　◆　　◇

狱门、狱门、狱门——诅咒的声音响起。

穿过鸣动的黑影，便看到模糊的光亮前来迎接入侵者。随着啪嚓的声音，抚子着地，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骨头、骨头、骨头——视野所及之处尽是白骨。地板上流淌着冰冷的水，蓝色的火球在周围漂浮。

「久等了……狱门……」

女声与『嘻—嘻—』的奇怪声音交织在一起，震颤着空气。

当悬浮的火球照亮女子的身影时，声音的主人得以了然。裹着白色寿衣的女子遍体撕裂，喉咙插满了无数剃刀。

所有裂口都变成了黑色，如同黑泥般的东西，像填埋伤口般蠕动着。

「久违了……终于注意到我了吗？」

嗤嗤笑着的女子，在过去想必有着闭月羞花的姿容吧。

而或许是因为长年的诅咒，她的面容变得扭曲，蓬乱生长的头发已褪去颜色。她没有眼球，眼窝中密密麻麻插着生锈的剃刀。

「……虚村玻璃子。」

「昭和元年的冬天啊……」

女子站起身。仅仅一动，无数生锈的剃刀便从她的皮肤上掉落。

传闻中她的四肢被斩落了。寿衣中露出的，是奇怪的黑白相间大理石纹理的手足，似乎是黑影与骨头交杂在一起形成的。

「自那时起过了多久……？我早已不清楚了……时间、风、甚至连光都离我远去……但是，但是……我一直记得，狱门华珠沙……」

「我不是狱门华珠沙。」

对于玻璃子的叫喊，抚子平静地答道，同时握紧了人道之锁链。

「狱门华珠沙早就死了。我是——」

「你还没见识过虚村诅咒的真髓吧……看吧，这一切都是为你而收集的……」

根本讲不通。愤怒的神色一转，玻璃子笑了起来。

在抚子身后，一堆白骨自动崩散。

骸骨缓缓从中爬出。旧的骨头震颤着，新的骨头蠢动着。褪色的衣物翻动，附着其上的腐肉散着光泽。

每一具骨架的肋骨中，都藏着黑影。

「骨头是不朽的……骨头不会被遗忘……骨头不会丧失……虚无之骨将成幽微魂灵的永恒摇篮……这便是虚村诅咒的真髓……」

像是要盖过玻璃子的笑声，刀刃翻飞。

抚子一口气击飞数个头盖骨，将刀尖对准玻璃子。

「来吧，宴会开始了……这便是我得偿所愿的盛宴，狱门……！」

玻璃子发出如同笛子般的声音，笑了起来，双手的指头迅速交叉在一起。

瞬间，悬浮在微暗中的火球落入骨堆中。

咔嚓、咔嚓、咔嚓——冰冷的火焰燃起，其中大量的骸骨起身。抚子已经击倒的那些，也像倒放般复原。

「我可对你相当感激啊，狱门……」

玻璃子用甜美的声音喃喃道，用手触摸塞满剃刀的自己的眼窝。

「多亏你毁掉了我的眼睛，我才得以在黑暗中找到鵺……多亏你给我留下时间，我才得以让鵺依凭在身上……如果说能对黑暗问之有耶无耶、看透无形之物者为无耶师——」

玻璃子满脸笑容。割开的嘴唇发出声音，裂至耳边。

「那么现在的我，可谓再清晰不过！」

抚子没有回应玻璃子，从骸骨的包围圈中跳出。

她感觉空气在震颤着。与此同时，抚子近旁的骸骨破碎。

定睛一看，一具虚无僧模样的骸骨正将锡杖对准抚子。嘎吱嘎吱、富有规律的声音中，能依稀听见它喃喃着奇怪的经文。

感受到空气震动——抚子迅速用人道之锁链缠住逼近的巨大骸骨。

作为盾牌的骸骨破碎，而抚子仍紧握锁链。

「人道——转轮！」

虚无僧举起锡杖，随之释放念气。

不可视的冲击波，被人道之锁链化形的飞轮迎面击破。

转轮不仅径直击碎了虚无僧，甚至朝着玻璃子飞去。

「不得不这样啊……」

玻璃子笑道。伸出黑白相间的手臂。她释放出黑色的、蜘蛛网般的护壁，将转轮弹开。

抚子勉强抓住了向自己飞来的转轮。

她穿过骸骨群，跃向空中。然后，抚子再次将转轮掷出。

「真是死心眼啊，狱门！」

伴随着嘲笑声，黑影再次编织出复杂的护壁。

转轮被弹向预测外的方向——但抚子已然发动下一条锁链。

转轮火花四溅，飞向空中，烈火从其阴影中迸发。

「修罗道——歼轮。」

随着抚子的低语，炽热的飞轮疾行。

修罗道的凶器轻松地撕裂开护壁，将其利刃刺向玻璃子的手臂。

黑白相间的手臂在空中飞舞。伴随着火花，黑色的血液飞溅。

「咕、呜呜呜……你这混蛋……！」

玻璃子发出可怕的呻吟，挥动着残存的手臂。

黑影如怒涛般扩散。抚子立刻将饿鬼道之锁链朝墙壁一扔，然后逃向墙面。

骸骨群在瞬间被黑影吞没。

漂浮在空中的玻璃子，神色愤怒地将剩下的那只手张开。随即，被烧毁的那一侧伸出白骨，黑影缠络其上，再度形成黑白相间的手臂。

「狱门、狱门……！」

玻璃子交叉双臂，连续结了复数个印。

黑影分成两半，然后，如同白垩之塔般的手指缓缓显现。

白色而光滑的巨影——巨型骸骨从黑影中爬出，沉重地摇了摇头。它的眼窝中熊熊燃烧着苍白色的火焰，肋骨之间如涂墨般漆黑。

「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狱门……！」

巨型骸骨响应着玻璃子的诅咒，张开大颚。

尽管没有声带，咆哮却从那洞穴般的地方响起。大量的叫声震颤着空气，震动使得许多钟乳石落下。

抚子靠着饿鬼道之锁链紧贴墙面，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瞥了上方一眼。

「狱狱狱门门门门门！」

随着女子的惨叫，巨型骸骨高高扬起一只手。

抚子注视着那指头喀嚓作响握成拳，紧握新出现的锁链。

巨型骸骨的拳头发出隆隆声。

它将风呼啸卷起，如破城槌般朝着贴于墙面的少女砸去——

「天道——伽陵频伽。」

叮铃——清脆的声音震动了黑暗。

寂静降临。破碎的声音再未出现。

「……天道果然很难操纵。」

抚子嘟哝道。她的右手握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铃铛。

巨型骸骨的拳头在她眼前静止。眼窝中的火焰不规则地摇曳着。

「别开玩笑了，你在做什么！动起来，杀了她——！」

「本来是想让它产生死亡的错觉，以此毁掉的……不过块头这么大，充其量也就暂停了。」

「你这混蛋啊啊啊啊——！」

玻璃子尖叫着，挥下黑白相间的手臂。

从那只手——同时，从她的脚边接连伸出黑影，缠绕在巨型骸骨上。然后，杀意高涨的巨型骸骨，随着玻璃子的动作开始行动。

脆脆的碎骨声响起，巨型骸骨高高抡起右手。

拳头在咆哮声中逼近，见此，抚子眯起赤眸。

「行得通吗？」

「——冇问题。」

有人轻快地答道——下一刻，金色的火球如流星雨般朝巨型骸骨倾注。

「什么……！」

玻璃子露出惊愕的表情，迅速用黑色护壁将自己裹住。

巨型骸骨崩塌。破碎的颚部传出凄厉的悲鸣，与此同时，大量的钟乳石落下。

玻璃子用护壁挡住倾注而下的碎片和火球，神色愤恨地抬起头。

「你这混蛋女狐——！」

飘飘然——黑发飞舞，女子降落在抚子眼前。

深红的小袿、漆黑的道服、金光闪闪的装饰品。与真九不同，她并未露出九尾。[注：小袿，日本贵族妇女在私人住宅中穿的外套]

即便如此，她仍散发着一种令人不禁屏住呼吸的存在感。

「……该怎么称呼你好呢？」

抚子让天道之锁链变回原始形态。然后择出人道之锁链，倾首问道。

女子的目光扫过抚子。飘扬的发丝指尖，黑色与金色相间的眼眸闪烁着。

「铂？妲己？玉藻前？还是说——」

「……姑且称我为无花果天娜吧。」

女子眯起有着九重圆环的眼眸，莞尔一笑。

暧昧、可疑、又带着狡黠——总之，那便是无花果天娜平时所展露的微笑。

「『姑且』呢……」

抚子在手中转动着人道之锁链，嘴角上扬。

天娜在空中优雅地交叉着双腿，打心底感到有趣似的眺望着贴在墙壁上的抚子。

「所以，你便是狱门抚子……现在看起来倒像只壁虎。」

「打你哦，你这无聊文人。」

「嗯，有精神是再好不过了。」

「——什、什么？」

刺客，玻璃子的脸上开始颤抖。

她将黑白相间的手伸向自己的头部，呆呆的重复着一句话。

「狱门……抚子……？」

又有一把生锈的剃刀从皮肤上落下，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

哐——……然后，玻璃子想起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遥远的未来。』

『老实说，这会儿倒可以杀了你……但这样起不到什么教育作用。』

『所以呢，小虚村，虽说反正你也会忘记，我的玄孙就拜托你咯。』

『……既自称狱门，这点困难都跨不过可就难办咯。』

『是吧，狱门抚子……？』

就在那一瞬间——昭和时代的大鬼女，的确在注视着令和。

凄厉的尖叫声回荡着。

听到这近乎肉体撕裂的叫声，抚子和天娜不禁警戒起来。

「不可能……难不成……那个女人全都知道？」

玻璃子双手抱头，剧烈地摇着头。

「我的存在，我的诅咒……她全都知道，却无视了吗？怎、怎会——怎、怎么可能，这这，开什么玩笑！这、这种事……、狱门、狱门……！」

新的剃刀刺破苍白色的皮肤，随着血液滴答落下。

然后，玻璃子披散白发，发出凄厉的悲鸣。

「狱门华珠沙怎么可能死！」

「……狱门华珠沙早已不在。」

对这被已死女性的诅咒侵蚀的呼声，抚子用平静的声音答道。

「华珠沙被她女儿杀死了，连昭和的结束都未看见便离世了。我是抚子，华珠沙的玄孙，樱子的女儿——狱门抚子，此刻正站在你的面前。」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为什么……！」

玻璃子用黑白相间抓挠着自己的头，血、剃刀、尖叫从她的喉咙中迸出。

「我要杀了狱门华珠沙，我要毁灭她！现在我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死狱门华珠沙！可是，那个女人却不在了——！」

突然——停下动作的玻璃子注视着自己的手。

黑白相间的手臂，不知何时已完全被黑色覆盖。

「——那，我又算什么？」

是鵺……听到不成声的低语，抚子瞪大眼睛。

刹那间，黑影从玻璃子体内喷涌而出。与此同时，堆积在下方的黑暗迅速膨胀，伸出漩涡状的触手，将玻璃子的身体包裹其中。

奇怪的低语声回荡不休。整个钟乳石洞都在剧烈颤动着。

饿鬼道之锁链脱落。抚子朝着黑暗坠去，而天娜迅速用扇子指向她。

坠落停止。抚子就像游动于水中一般，在空中艰难地调整好姿势。

「……明明早就取得了自我，为何还老老实实的，真是不可思议呢。」

天娜展开扇子，嘴角下垂。

她视线所及之处，一个黑白相间的奇怪兽类逐渐显现出形状。

它远比巨型骸骨小。但即便如此，它仍大得跟小山一样。如黑泥般的肉体上，缠络着形状奇特的骨骼。

而摇晃的头部上，粘着一张苍白的、女子面部的皮肤。

「原来如此。在充分收集容器的素材后，打算趁机夺取肉体啊。」

「被鵺完全吞噬了呢……」

勉强抓住悬浮窍门的抚子，厌恶地俯视着那怪物。

兽类——鵺张开嘴巴，发出虎啸般的咆哮。

「……夺取肉体的鵺会如何呢？」

「那可是无法满足的怪物。」

鵺的头轻轻晃动。将畸形的女性面庞转向抚子二人。

其背部长出类似虫翅膀般的结构，见此，天娜的嘴唇抽动。

「它不会停止，直至将所有生物吞噬。」

「……真是贪得无厌啊。」

畸形的巨躯如炮弹一般加速。两人急忙翻身，躲过了那发出低吼逼近的黑白身影。鵺掀起数个木板与锁链，然后降落至墙面。

黑影蠢动着。漩涡状的触手从鵺的落脚点涌出。

木梁、锁链、墙壁、钟乳石——触手生自二次元、三次元的一切，逼近而来。触手所及之处冒出黑色泡沫，逐渐沉入黑影之中。

虽然还不习惯悬浮的感觉，抚子还是灵活地翻身，躲开了那可怕的触手。

「你的战斗力如何？」

「……现在的我，远不及全盛时期。」

天娜答道，与抚子一同在钟乳石之间穿行。

「这副躯体到底是人类。这般模样，也是我使用神骗操纵铂之力，抑制在可控范围内的状态……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妲己就该出来了。」

「……是最不希望出现的那位呢。」

「是啊。而且我的血肉会吸引妖怪，并使它们变得强大……」

持续释放触手的鵺摇晃起来。盘绕的黑影形成类似人类双臂的结构，将白色的骨片从自身的体表剥离，瞬间变形为白色的长枪。

天娜逐一躲过接连投掷而来的骨枪，啪嚓一声展开扇子。

「这种状态下，说实在的，有些危险——狐火。」

黄金的火焰爆裂，鵺躯体的一部分被掀飞。

嘻、咿、咿、咿——鵺停了下来。而黑影摇晃着，受损的部位如溶解般散去。

「……然后呢？你有什么对策吗？」

天娜瞥向抚子。

抚子的脸上没有笑容。她用前所未有的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鵺。

「……我给个信号，你就攻击鵺。」

「那倒没问题……我长于精巧，你到底希望怎样的攻击呢？」

「尽量把那家伙弄小……还有，我希望你能把天花板破开。」

「嗯，这样……总之，就是要我尽我所能发动最大的攻击吧。」

「……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漆黑的锁链——铅锤为朴实无华的刀刃。其根部刻有『狱』一字。

抚子轻轻握住，抬头看向天娜。

「请别害怕。」

「……我努力。」

有着女性面庞的鵺不作声响地越过墙壁与木梁，紧追而来。与其笨重的躯体相比，它的动作却如猿猴般灵活，每当它翻身，便会有白骨之枪和触手向二人袭来。

躲过蛇一般的追击，天娜和抚子勉强抵至残存的脚手架踏板。

抚子降落于此，轻轻松开刻有『狱』的锁链。

或许是散发着某种异样气息的锁链引起鵺的注意，刹那间，女性面庞朝向锁链。

「拜托你了。」——听到这短短一句，天娜行动起来。

金光在黑暗中闪烁。显现出的九尾，被奇异的光纹缠络，摇晃着。

天娜用右手模仿着狐狸的头部，低语道。

「计都星——燎星雨。」

轰隆隆——天花板被冲破，金色的火雨随着瓦砾倾泻而下。

蕴藏令万象变质之力的秘术，其威力不下于方才的狐火。

鵺的躯体因瓦砾失去平衡，瞬间被吞没，化作一团火焰。

白色的骨骼碎裂，黑影升腾起飞沫。

庞大的上半身被削去，畸形的女性面庞发出惨叫。即便如此，鵺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试图将纤细的触手伸向上方。

——极其微弱的弦音响起。

瞬间，鵺的触手炸裂开。在尖锐的惨叫声中，鵺重重摔倒在地。

「鸣弦么……！」

天娜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弓弦的声音拥有驱邪之力。其音色会令多数妖怪痛苦，并曾被箭矢射中的妖怪产生强烈恐惧。

弦音再度从上方倾注而下。破魔的力量使得痉挛中的鵺的躯体愈发破碎。

在被削去一大截——小了一圈的鵺面前，抚子瞪大赤眸。

「地狱道——」

黑色锁链绷紧。

弦音停止。天娜屏住呼吸。鵺变得僵硬。

如此悚然的寂静，仿佛所有生物都在本能下噤口。

此处，震颤胃脏的重低音响起，好似太鼓之音。

鵺缓缓摇晃头部，朝着自己下方看去。

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一扇漆黑的门，一扇古老的门。摹着露出獠牙的恶鬼的巨大锁锭，在不断颤动着。

咚、咚……似乎是从门的另一侧传来的敲击声。

「————开门。」

插在锁锭中的铅锤发出咔嚓一声。

咆哮般的嘎吱声响起，门微微敞开。

随后——视野被红光充斥。

从门中吹出的热风和业火令鵺发出悲鸣，它再次展开翅膀。然而，门那侧蔓延出的火焰比它振翅更快，缠绕着它的躯体。

火焰化作手的形状，握住拼命逃窜的鵺的躯体。

尖锐的惨叫迸发——然后中断。业火之掌紧紧握住鵺，慢慢消失于夹缝。

「…………我可不想去那儿啊。」

天娜喃喃道，抚子没有回应她，紧握黑色锁链。

然后——赤色阴暗的那侧，无数的眼睛闪烁着。

「咕、呜、呜呜呜……！」

裂纹般的红光在锁链上流动，灼烧着受伤的手掌。

地狱道之锁链插入鬼面锁锭。如果不启动它，门就无法关闭。

但是，锁锭相当重。关门不仅需要体力，还需要足量的灵气。

暴露于热气之中，还要将意识集中于锁锭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即便如此，抚子无论如何也要把门关上，而这时，一只白皙的手掌叠在她的手上。

「——小姐，让我来搭把手吧。」

抚子抬头，看见的是微笑着的天娜。

虽然表情很冷静，但重叠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鵺的存在、鸣弦的声音，以及迫近眼前的地狱气息，都应会令这怯懦的狐灵相当恐惧。

尽管如此，她仍来到了抚子身边。

「……这条锁链很凶暴哦。」

「冇问题——我想到了一个藏招。」

天娜咧嘴一笑，左手伸向眼前的门。

一颗耀自手中洒落，嵌着金粉的深蓝色珠子闪烁着、落下。

「整整一颗三尾之魂。鲜度和纯度可谓与常殊异。来吧，为我散去——！」

撞上鬼面锁锭的耀释放出金色的闪光。

刹那间，抚子感觉到地狱道之锁链变轻了些。

她咬紧牙关，重新握紧闪烁红光的锁链。而天娜也掌握住了锁链。

——然后，锁扣上的声音响彻天地。

◇　　◆　　◇

雪随着月光纷纷落下。

八裂岛府已完全消失，只剩下少许瓦砾堆。

「……用了很危险的东西呢。」

天娜背靠着瓦砾堆坐下，幽怨地瞪着抚子。

她已经恢复至人类形态。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都沾满了血，看起来狼狈不堪。

「毕竟我听说，用普通的方法可打不倒……」

抚子疲倦地挨着天娜坐下。她迷迷糊糊、略显危险地摇晃着脑袋，一手颤巍巍地抓着六道铁索。

「即便失去身形，只要还活着……地狱道便会……」

「真是可怕啊。我怕连我也被拽进去……」

天娜露出不满的表情，右手开合了好几次。那条手臂本是从指尖到肩膀都被严重烧伤，却似乎在铂之力地影响下完全治好了。

「……其实你可以逃的。」

「别犯蠢。那种局面下能逃掉吗。」

「…………我是说在酒店那会儿。」

抚子抬起头，紧紧盯着静不下心来、拨弄着头发的天娜。

「……那个时候，你大可以把我扔下逃掉。你明明就是个胆小鬼。而且，我之前不是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么？」

「不……那是、我太不好了吧……」

「那为什么，在酒店那会儿，你只让我一个人逃掉了？」

抚子勉强挺直背，直勾勾盯着支支吾吾的天娜。

琥珀色的眸子在微暗中游移。天娜以扇掩嘴，像是闹别扭般移开视线。

「…………怎样都好啦，又没什么。」

「一点也不好。又被你搪塞过去，总感觉很讨厌。」

「可是，你……要是我说谎你会生气吧。」

「踢你。」「喂。」

「……真是矫情。一开始说真话不就好了。」

「就是说不出口才为难的啊……因为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是吗。」

然后，倦怠的寂静降临在两人之间。

疲劳终是无法掩饰。抚子努力对抗着沉重的眼脸。

而天娜则是坐在她身旁，仰望着月亮。那忧郁的侧脸带着道不明的风韵，让人联想到曾倾覆国家的妖狐的面容。

「————不过，该怎么说呢。」

寂静被打破了。做着安稳的梦的抚子，意识回到了现实。

天娜将折好的扇子置于膝上。她带着犹豫的表情低头，对着扇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转向抚子。

「我希望你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麻烦。」「唉……一般会是这种反应吗？」

「…………你擅自赴死会很麻烦哦。」

抚子拨开挡住视线的刘海，勉强地使足力气，用那赤眸轻轻瞪了天娜一眼。

「要是你不在了，我会不安的。」

琥珀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天娜张开嘴，但没能说出话。

而抚子则是迷迷糊糊地仰望着月亮。

雪，很快积了起来。在这澄明的夜晚，唯有二人的呼吸声回荡。

「你……对我是怎么看的？」

抚子渐渐沉入梦乡，这时，天娜问了她这么一句。

胃发出空虚的声音。睡魔轻声耳语。寂静像棉花糖般将抚子包裹。

尽管如此，抚子还是勉强地、缓缓动了动沉重的嘴唇。

「…………不讨厌。」

说罢，抚子打了个哈欠，依偎在天娜肩上。

越过瓦砾，三名仪式官出现在视野中。看着他们，抚子沉重的眼皮闭上了。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往日的火焰影子，她便进入了梦乡。

第一卷 终 与君戏谑寻常事

人们在不知不觉中迎来了新年。

银装素裹的京都，黑白分明，更显得如同棋盘。

「…………你又要去了吗？」

从仓库中出来的抚子，听到这慵懒的声音，回过头。用襷卷起袖子的桐比等，将铁锹插入雪地中。裸露在外的地面上，鸡群在嬉戏着。<注：襷，束和服袖子便于劳动的带子>

「嗯。地点是……」

「反正在四条吧。不必一一告诉我……对于你在哪、和谁混在一起，我并无兴趣。」

看着孜孜不倦铲雪的叔父的背影，抚子浅浅露出微笑。

「……新年快乐，桐比等先生。」

「喜贺可言有，可谓无……总之，今天你别再回来了。」

抚子背对这别扭的目送，离开了家门。

她摩挲着脖颈处的疤痕，走过阳光铺洒的四条大桥。八坂神社的初诣、南座的正月公演、百货商店的初售——闹热的人群在街道上　往来。<注：初诣，新年第一次参拜神社>

不久后——抚子迈着轻快的步伐，抵达了条坊咖啡。

在抚子面前，随着轻快的门铃响起，店门打开了。而这时，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拎着白羽的雪路迈着大脚步走了出来。

「已经捉住了，冠先生。我立马赶过去——别乱动，得赶紧走了……」

「前辈为什么要打扰我休息！你是有多恨我啊！」

「因为休息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了，你这大蠢货……！」

在擦肩而过时，雪路朝抚子微微点了下头。抚子也颔首回礼，打开了门。

这全然见惯的店内，即便是新年，氛围也没多大变化。

抚子一脸淡定地在古旧的桌椅间穿过，走向窗边。

「……呀，抚子。最近如何啊？」

无花果天娜已经在那里了。

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珊瑚珠色的嘴唇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轻笑。

抚子坐到老位子上，一脸淡定地将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

「……反正你又要说些麻烦事儿吧，天娜。」

琥珀色的眼眸与赤色的眼眸视线相重。

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咧嘴一笑。

第一卷 后记

我是个爱做梦的人。

人生的大半时间，我都一直沉溺于空想、妄想和梦想。

而且，我尤为怯懦，因此，我每日有节奏地叩石渡桥，不断犹豫着前进还是后退，过着这般日子。毕竟桥若是塌了挺可怕的……<注：作者此处借用的叩石渡桥（石桥を叩いて渡る），意思是小心翼翼>

不过，像这样——我好歹是站在了起跑线上。

容我重新致以问候，我是伏见七尾。

此次，我有幸在第17届小学馆轻小说大赏中获得大赏这一荣誉。

正如开头所言，我是个爱做梦又怯懦的人。

由于我是个怯懦者，我时而会想『这莫不是梦……？』而感到不安。

但愿这个梦能一直一直延续下去——以及，将各位读者引诱至梦中，为此，我将会不断精进。还请务必多多关照。

关于我的事情就说到这里，接下来请允许我陈述谢辞。

责任编辑清濑先生，若没有那些唠叨，我也许就不会在这里了……多亏了您严格而周到的建议，我得以更完善地打磨本作。

为本作绘制流丽插图的おしおしお老师，每日活跃于多彩世界的老师为抚子等角色施色以生气。我的感激之情难以尽述。

为本作赋以气势磅礴题字的苍乔老师。那不明觉厉的笔锋，简直同鬼一般。对那将本作氛围浓缩至极的运笔，我只得赞叹。

担任特邀评审的武内崇老师……听到那如宝石连珠的评语中，『我感受到了潜力』一句，我深感高兴。今后我也会不断成长的。

然后是编辑部的各位、校对老师、绘制精美设计的Afterglow 的各位、用超酷PV展现本作世界的水田阳老师、在京都话方面提供建议的仲町六绘老师……家人、朋友、通过写作联系起来的伙伴们……

对为使本作成型而尽力付出的各位，我衷心感激不尽。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迷乱的深夜再次相遇。

二〇二三年　七月

担心后记如此是否合适的伏见七尾

（完）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蜜瓜特典 潜于山林的怪物的真面目——

是大鲵。

雾气弥漫的山道的一根树枝上，趴着一只天然纪念物。

它长得跟人类的孩子差不多大，悠闲地躺在那里。因妖怪的传闻造访此处的抚子和天娜，呆立在它悠然自得的睡姿前。

天娜展开扇子，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这是死了吗？」

「怎么看都还活着吧。」

「嗯……那为什么会在树上？」

「出于这孩子的自由意愿吧。」

「…不，我可没听说过，大鲵在树上什么的，这些家伙基本上不都待在水边吗？」

「是吗？我家附近倒偶尔能见到这光景。」

抚子虽然装作一副冷淡的样子，但明显心神不定。

她两眼放光，仰望着大鲵。

「我之前就在想了……你喜欢大鲵吗？」

「没有……狱门家流传着『鲵鱼是伙伴』的说法，所以我们很重视大鲵。而且大鲵可是国家级天然纪念物……仅此而已。」

抚子扭过头去。不过，一双赤眸时不时偷瞄着大鲵。

天娜终是笑了笑，拿出了手机。

「机会难得，拍个合照吧。」

「这个……」

抚子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但是，马上又垂头丧气了。

「……不行。我的照片，已经超过了最糟糕的程度，属于灵异照片范畴了。」

「嗯……说来也是。」

不过抚子却是不知所措起来，来回看了看大鲵和天娜。不久后，她像死心似的微微点头，把手伸向头发……

抚子取下瞿麦花形状的发饰，轻轻塞到天娜手里。

「天娜代替我和这孩子合影吧……」

「为什么？」

「我把我的发饰借给你。没关系，我会努力拍摄的。」

「所以我问为什么啊？」

最终，戴着抚子发饰的天娜与大鲵拍了一张合照。

『干脆就尽全力拍得漂漂亮亮的』由于天娜也是动了真格，这拍出来倒有点像艺术品。

「唔呣……不过，为了和充其量算两栖动物的家伙拍合照，我竟然会这么认真。」

「什么叫充其量啊——不过，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有了不错的纪念。这张照片，我会好好珍惜的。」

「嗯、哦……你高兴就好。」

「……啊，它好像回去了。」

抚子看了一眼之前睡着天然纪念物的树枝，忽然展露微笑。

此刻，那大大的身体已是无影无踪。大鲵突然就消失了。

「一直等到我们拍摄结束啊，真是个聪明、温柔、又出色的小乖乖……」

抚子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照片上的大鲵。

一旁的天娜露出微妙的笑容，用扇子遮住了嘴。

「我说，这还真是怪异呢……」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序 魑祟沉，天狗浮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悠下一

校对：ゆうかいち

嵌字：ごくもんなでしこ

图源：伏见稲荷大社の巫女dbq

公元前——星落的青丘山顶，一位女子正在下棋。

此山秀美。在这宝玉筑地的山阿，于其暮夜，天地间繁星似锦。

「……要好好记住我的话。」

女子的脸庞为绢布所遮掩。尽管如此，她仍流露出一种令人屏息的气质。

「我虽即将远去，但对你仍有些许挂念。宿体星气的干扰，又或是原本灵魂的歪曲……总之，如此天性应会为你招致无数痛苦。」

女子将白子叩下，执黑者则露出困惑的神情。

挟黑子的指甲尖利，青蓝如琉璃。耀眼的金发，每当身体有所动作便会闪闪发亮。

「所以呢，就由女娲我再教你些尘世之事。」

此为永夜，些许繁星流落。几般神秘，自女娲口中道出。

「——天狗与鬼有何不同。它们都是人的业果吧。」

执黑者问道，而女娲则用指尖轻叩棋盘。

一枚白子从棋盘上浮起——仅此而已。棋子静止于空中。

「此为天狗。因其灵便，可飞往任何地方，而由其空洞，却是无法抵至任何去处。」

紧接着，女娲又从棋盘上取走一枚黑子，递给对面。

棋子落入执黑者手中。但很快，黑子便落向了棋盘。

列布的棋子震颤，紫檀的棋盘上出现裂痕。

「此为鬼。被执念的锁链囚禁，相比人更放大人性，因而沉沦。」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它们都是不像样的存在。」

「别以为这样就算理解了哦，金色的家伙。」

「……但劣于我这点毋庸置疑吧。」

刻有九重圆环的双眸闪烁着嘲弄的光芒。随之，执黑者用扇子指向天穹。

「人若为地之石砾，我便为天之星辰——为何你会弃如此珍贵的我于不顾？」

「……如今的你，尚不解我真意。」

女娲缓声低语道，指尖在棋盘上滑动。裂痕如溶解般消失不见。

然后，新的一枚白子叩入棋盘。将黑棋命脉斩断的这一着，令执黑者的笑容消失。

「鬼因执着沉沦，天狗因逃避浮荡。换言之，无论如何都会化作于此……这便是人——总有一天会威胁到你的存在哦，我的小狐狸。」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一 抵至神去界域

叮铃铃铃——闹钟的声音，令抚子顿作呻吟。

贴在窗上的彩色玻璃风格窗纸，将多彩的光投射至天花板。抚子看了眼钟表，绘有昔时英雄的表盘上显示着七点半。

（这是抚子在上学日通常醒来的时间。）

「抚子，快点起床。上学要迟到了哦。」

空气中弥漫着香味。大概是煎蛋卷的味道吧，抚子心想。

（这是抚子母亲的拿手菜。她很擅长做鸡蛋菜品。）

头嗡嗡作痛，抚子皱起眉头，艰难地从被窝中爬了出来。

这是一间小型和室。在贴满旧封纸的书桌上，书包和制服已是准备好了。

（这桌子抚子从小学起就爱用，是她爱好DIY的父亲制作的。）

桌面滚动的名牌上，刻有『歌方』的姓氏。

「……gefang……fuzi……？」

（抚子——歌方抚子，将自己的名字念出。）

房间的角落有一面穿衣镜。抚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站在镜前。

乳茶色的头发，配上好比落日空际的赤色眼眸。这无比美丽的容颜，此刻看起来却有些憔悴。她的颈部没有丝毫疤痕，身上穿着朴素的睡衣。

「抚子——要迟到了哦——」

女子的声音令抚子回过神来。她背对着穿衣镜，慢吞吞地开始晨间拾掇。

叠被子，蹭蹭布偶，然后，把手搭在睡衣的纽扣上。

『——你在做什么？』

阴郁的男声，令她屏住呼吸。

抚子回过头去，眼前的穿衣镜上，映着自己的面庞。而身后，伫立着一名身着便装的男子。镜子的边缘处，脖子以上的部分看起来像是几乎被裁掉一般。

容貌无以判断。左侧的轮廓奇妙地摇晃着。

抚子注视着镜子，隔着肩膀往后探出颤抖的手。那里，空无一物。

（别看。那是恶梦。）

男子屈下修长的身子，发出如枯叶摩擦的声音。

『这里不是野猫该待的地方……快回你那狭小的窝里去。』

头嗡嗡作痛。身体中流淌的血液发烫，就像血管要烧起来似的。

抚子无法出声，将手伸向镜子——

「——抚子！快起来！」

回响的女声，令抚子的身体猛地一震。

和室中并无异样。眼前的穿衣镜唯有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庞。

「这是……？」

忍受着昏沉的头痛，抚子在狭小的卫生间中洗了把脸。

看了眼钟表，似乎没有悠闲享受早餐的时间了，抚子叹了口气。

『……半吊子的家伙。』

抚子愣住了。洗手间的镜子中，映着身后浴室的门扉。

玻璃门隐约有着缝隙。黑暗的夹缝中，显现着一道被符咒所覆的身影。

『快到别的地方去。这里不适合你。』

玻璃门像猛撞一般打开。

水珠从龙头啪嗒滴落。在冰冷瓷砖的任何角落，不见任何影子。

（是幻觉。是恶梦的后遗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抚子抱头，呼吸。能听到的，是心脏的跳动声、浅浅的呼吸声、水滴声——

「抚子！」——洗手间的门打开了。

抚子缓缓抬头，视野中是一位瞪起眼睛、身着西装的男子。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唔……嗯……我、我没事的……」

「那就快点。要迟到了。」

在男子的催促下，抚子走进了餐厅。

灿烂的阳光从窗户泼洒进来。晶体管电视中传出平和的天气预报的声音。小桌上铺着桌布，上面摆放着餐点。

「早上好，小懒虫！我都以为要等到菜凉了呢。」

正在水槽洗手、系着围裙的丰腴女子笑道。

「噢噢，今天的早餐看起来也很美味呢。嗯，让我找找报纸……」「给，老公。好了，抚子也别发呆了……」「抚子，过来了，汤都要凉了。」——

（坐在餐桌旁的父母催促着。得快点吃早餐，不然就要迟到了。）

「……嗯，我开动了。」

抚子微微一笑，在桌旁坐下。

吐司、煎蛋卷、生菜沙拉、胡萝卜汤。陈列眼前的菜肴简单而色彩丰富，仅闻味道就令人口水直流。

「麻烦递给我下番茄酱……」

抚子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巴。

「怎么了，抚子？」「脸色很苍白啊。果然是身体不舒服吗？」

同坐一桌的男女交换了下视线，发出担心的声音。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啊，啊啊……不要……」

血液在发烫。如同火焰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隆作响。

——本能在呼喊，这是虚假的。

（一切都是幻觉。歌方抚子现在所感受到的恐惧，都是幻觉。）

「我、我……不对……我是……」

『我啊——』女声响起。那是从未听过的声音。

然而，细胞却在颤抖着。构成抚子的基因，记得那血腥的战栗。

『不喜欢闹剧。』

嘭——的一声，世界燃烧起来。

阳光所包裹的餐厅，被如同彼岸花般艳丽的火焰所蹂躏。

「不、不要……」

关切着自己的男女的脸庞，像火中的照片一样变得焦黑。他们温柔的话语被杂音淹没，渐渐无法听清。

在黑色而扭曲的图像隙间，一双赤红的眼睛紧盯着她。

「拜托、拜托了……不要夺走……！」

抚子刚一伸手，世界便烧毁坍落。餐厅化作地狱，火焰的碎片在黑暗中飞舞。

抚子尖叫着，拼命收集燃烧的碎片。

不管手被烧成怎样，脆弱的碎片依旧从聚集的一侧溃散。抚子注视着化作灰烬零落的碎片，落下透明的泪珠。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过分的事情……」

「　　」——远处，有道声音呼唤着。

抚子睁开湿润的眼睛，满布于焦黑手掌中的灰烬已化作花瓣。

透明的花瓣——是樱花。在认出的瞬间，花瓣便一齐从掌心飞舞。

成千上万的花瓣，随着惠风散落于地狱。它们就像柔软的衣物一般——又像是某人的指尖，抚弄着抚子的发丝。

「　　」——身旁，有道声音呼唤着。

心绪安宁下来。所有的伤痕都在淡淡的樱花芳香中愈合。

抚子闭上眼睛，将身体沉浸于花瓣的风暴之中。

——抚子睁开了眼睛。

她想要马上起身，却因这一动作，从坚硬的木椅摔倒了地上。

「咕、唔……咳……怎么回事……？」

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勉强爬上长椅。冷风吹拂着奶茶色的头发，令她受伤的肩膀丝丝拉拉作痛。

头顶上方，是明丽得令人讶异的蓝天。

望向远方，便能看到为白雪所覆、寒冷的冬日群山。山的那边似乎阴沉沉的，山影像透过粗麻布一般朦胧不清。

而抚子周围，有着如双子般的建筑。

它们都没有特殊的外形。那小小的凉台、沉重矗立的巨大塔楼——甚至连奶油色油漆的掉漆程度都一模一样。

抚子，正处于这异常相似的两栋建筑之间。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奇怪的香气。这与梦中感受所不同的甜蜜气息，弥漫于四周。

「这里是……」

在抚子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时，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身上的式部女学院水手服凌乱不堪，裸露在外的肌肤有好几处擦伤。

「到底发生了什么……唔……」

脑袋一阵钝痛，让她不禁按住额头。

并非剧痛，却令她的视野摇晃不定。而她的身体就像背后驮着沙袋般沉重，此外，困意也如潮水般涌来。

抚子试图回想起头痛的原因，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我……是谁……？」

头盖骨中似有浓雾弥漫。记忆的确存在于此，但一旦想要靠近，其轮廓便会消散。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抚子——到底是什么人。

抚子挠搔着奶茶色的头发，拼命地试图平复呼吸。

「冷、冷静……冷静下来……我是某个抚子……然后……」

（睡一觉就好了。）

嗡……突然间，她感觉大脑变得更加沉重。

抚子咬紧嘴唇，甚至有血的味道渗出。在剧烈的疼痛中，模糊的思绪变得清晰起来。

「必须起来……总之，先动起来吧。」

她探向口袋，里面有一个小急救包，以及一部手机。

显示着一只悠闲休憩的大鲵的屏保画面上，无情地闪烁着『无信号』的文字。但不管怎么说，记不起密码也就毫无意义。

日期时二月十二日，时间是下午十二点十五分。

然后——看到画面上显示的通知，抚子歪了歪头。

似乎有数十条来自名为『天娜』的人的信息。

『天娜……？』

现在的抚子，甚至连这一人物的容貌都无法想起。

不过——将这个名字说出口，不安的情绪却似乎缓和了些。

将派不上用场的手机收回口袋后，抚子环视四周。

没有人影。周围一片寂静。能看见的只有陈旧的自动售货机、未经修整的街边树、开裂的沥青、四处贴着的宣传单……

以及，毫无特征可言的建筑。抚子仰望着将自己夹于其间，矗立于此的建筑，手触碰了下脖颈。

「……好像有什么声音。是那边传来的吧。」

还没走几步路，抚子便注意到了此处存在着无数外观完全一致的建筑。

每栋建筑的侧面都用冰冷的字体大大地写着——

『榊法原公寓　十五号栋』

四处油漆脱落，但还是能认出『神去』二字。

「原来如此……这里，是住宅区吧。」

这里像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住宅区。楼屋鳞次栉比，像是无休无止。

靠近后，便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人类的气息。

在众多阳台上，晾晒着大量的衣物。四周愉悦地回荡着敲被子的声音，冬日遗留的寂寞风铃声也在空气中飘响。

正面建筑的一楼部分，则构成了商业街。

褪色的看板上记录着『榊法原泡沫商业街』『爱护花朵』，此外还能看见用胶带修补过的电器店招牌，以及理发店红·蓝·白的三色转筒。<注：此处的泡沫，原文为bubbly，日语用法中指泡沫经济时代的奢靡景象>

这里相当昏暗。抚子战战兢兢地窥探了下状况，小心翼翼地欲进入建筑。

——袖子擦过袖子。

抚子屏住呼吸，环视四周。但是，空荡荡的住宅区内，除了抚子，没有任何活物。

「怎么会……」

应该是有人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外套衣袖摩擦的触感，以指尖擦过的触感，都确实存在过。

她重新看向前方。破旧的商业街，此刻就像隐藏着不见其形的某物的洞穴。

抚子焦躁地摸着着脖颈，从寂静的商业街后撤。

「——抚子。」

身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抚子保持着手触颈部的姿势，僵住了。

「抚子。」

听起来是个未成年少女的声音。

但是，语调抑扬有些奇怪，就像鸟类或兽类在模仿人类的声音一样。

前面是昏暗的商业街。后面是一个像是少女的存在。

呼吸的方式不甚清晰。抚子被牢牢钉在二者之间，唯有心跳在不断加速。

「呐，抚子。」——身后的她，机械地重复着。

抚子下定决心。握紧满是汗的手，转过头去。

「……抚子。」

声音的主人，看起来像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比抚子矮得多，也瘦得多。她的身上穿着精致的衣服，洁白的毛皮披肩，搭配上罩衫和裙子。

少女，像是少女，真的是少女么。

很难判断。

毕竟脑袋像牛一样。

「抚子，呐，呐。」

洁白的牛犊脑袋，被安置在少女的肩膀上。这与瘦小的身躯相比大得不协调的头部，毫无疑问就是少女自己的脑袋。

绝非人造品的湿润的双眸，正注视着抚子苍白的脸庞。

「呐，呐，呐，背后……」

咔嗒——响起来的，并非鞋子的声音，而是蹄声。

少女将手伸向抚子，往前踏出一步。与身体相比过于笨重的脑袋晃了晃。

「在、背后…… 」

金色的角闪烁光辉——刹那间，抚子的僵硬状态解除了。

将那纤细的手臂甩开，抚子踉跄着折返。随着心脏剧烈跳动，她几乎未经思考便冲向了商业街。

精肉店、花店、熟食店、手工艺品店——各种褪色的招牌在视野中闪过。

安装于天花板的卷帘门、布满墙面的消防栓、未与任何地方相连的螺旋楼梯、伫立着人体模型的管理员室、厕所暗处闪着光的霓虹灯告示牌——

「这里是……！」

抚子目瞪口呆，但还是飞跃了仅有最前段和最后段的阶梯。

即便是肉眼可见的光景也如照片拼贴一般杂乱。在穿越这片混沌的过程中，不久，抚子便感到身心俱疲。

她重复着粗重的呼吸，朝身后观察。在这萧条光景的任何角落，都不见牛头的身影。

「……这是什么地方啊。」

抚子精疲力竭地将身体靠在废弃店铺前的折叠椅上。

抬头望去，能看见像是模仿垂枝樱的假花装饰。抚子恍惚地眺望着那褪色的假花在空气的轻微流动中摇曳。

「……为什么，会是这样。」

椅子咯吱作响，抚子双手抱头。

奶茶色的发丝自肩流落，遮住视线。而她注视着被狭窄分隔开来的砖红色地板，眼角渐渐渗出热泪。

「为什么……要醒过来……」

她明白那个梦是幻影。

围坐桌旁的二人，现在能回想起的只剩黑影。但是，和他们共度恬静早晨的光景，至今仍烙印在抚子的记忆中。

柔和的晨间阳光，晶体管电视中传出的声音，早餐的香气——这一切，都令她心如刀绞。

「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她清楚这里是现实。

但是，她现在非常想回到那幸福的虚假中去。

她自己实际上没有爸爸妈妈，还不明所以地在这昏暗的商业街里彷徨。

（梦里不挺好……）

在脑海的一隅，有人低语着。就像听从着那声音一般，抚子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她只是不想待在这里，想回到那美好的梦中去。

「要是这样，干脆……」

几近流露的话语，留在了唇边。

抚子低着头，睁开湿润的眼睛，从口袋中取出手机。

锁屏画面的通知上显示着『天娜』的名字。

「天娜……」

不知是敌是友。

但是每当念出这名字，激荡的内心便会平静下来。这种与梦中所见的花瓣风暴不同的安心感，将因不安而缩成一团的抚子包裹。

「…………再稍微。」

抚子缓缓吸气，呼出，然后她拭去眼泪，站了起来。

「再稍微……坚持一下吧……」

她不知道该如何从这里逃脱。尽管如此，抚子还是迈出了一步。

哐——木屐高声作响。

抚子屏住呼吸。她僵硬地转动脖子，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玩具店。满挂于屋檐下的多彩圆球正摇晃着。

浓烈的血腥气味弥漫——然后，它出现了。

它异常高大，头像是能顶到天花板。它裹着破破烂烂的黑衣和裙裤，挂在脖子上的结袈裟鲜红，配上球状饰品，看着像个丑角。<注：结袈裟，即修验道的山野僧侣所着袈裟>

蓬乱、如同鬃毛般的头发中，藏着好似鸡冠的金属冠冕。

黑色的手有熊掌这么大。

它握着一个巨大的石榴，就像藏在那长长的手指间一般。它的指尖轻轻陷进那红色而光润的表皮，令水珠滴下。

不，那不是石榴——在停顿的头脑的一隅，冷静的部分低语着。

那是心脏。刚刚被剥离的心脏，正在它的掌中跳动着。

它缓缓晃动脑袋，看向僵硬的抚子。

它戴着铁质的假面。黑色的假面像是在模仿乌天狗的脸。<注：乌天狗，即嘴像乌鸦的高鼻鬼怪>

「咔……咔兹……啊、呱……库……」

它发出声音。听起来像是模仿人类的鸟叫声。

黑色的手随意地将心脏扔弃。随着啪叽一声，肉块溅起红色的液滴。

抚子不知道该怎么呼吸。身体僵硬，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尽管如此，唯有心脏却像坏掉了一样狂跳——仿佛恐惧与肉体分离开来。

「……过、来。」

嘶哑的声音令刘海颤动。待发觉时，天狗面具出现在自己面前。

能看见那洞穴般的眼窝深处，一对蓝色虹彩闪烁着润泽的光芒。

抚子讶异地注视着似要遮住视野的黑手。

「——【拨(拨开吧)】！」

清脆的女声使空气为之一振。

黑天狗的动作停了下来。与此同时，抚子的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她本能地急忙躲开后，虚空中火花迸溅。

蓝色和金色的闪光不断闪向黑天狗的脸。天狗发出嘎吱的尖叫声，挥舞双手，摇摇晃晃向后退去。

愣神的抚子差点跌倒在地。

但，她的手被紧紧抓住了。

「笨蛋！你在干什么！」

黑发女子拽着抚子的手，催促道。她那绝美的容颜令人不禁恍神。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抚子，快跑！」

「唉，啊……！」

抚子毫无头绪地跟随着女子的引导狂奔起来。

一股神秘的气味扑鼻而来。似乎是女子身上的香气。这既不同于梦中感受到的樱花香味，也不同于住宅区中的甜腻气味，而是一种相当熟悉的——

骨肉响亮的嘎吱声，将抚子拉回现实。

越过肩膀看去，重整体势的黑天狗全身充满力量。它的背部如撕裂般形变，从肉体底部生出奇怪的翼——！

「哎吔哎吔……多么丑陋的翼啊。」

黑发女子叹息道，将抚子庇护于身后，转过身来。

「你这羽畜生，要有自知之明——狐火·衣手！」<注：羽畜生，即带翅膀的畜生>

宛如振袖飘舞一般——扇子的轨迹中，蓝色与金色的火焰摇曳。

紧接着，一股透明之力的波涛释放而出。黑天狗迎面撞上了它。异形粉碎了『手制炸鸡』的柜子，伴随着巨大的破坏撞进了熟食店。

「鸡都还能飞得更远！」

黑发女子放声笑道，疾行而去。

这个天狗的真面目为何，这个女子又是何方神圣，抚子不得而知。

不过——她也是微微笑了笑。

◇　　◆　　◇

奔跑，奔跑，奔跑——一味地、不顾一切地奔跑。

而就在抚子快要目眩时，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公园。『爱护花朵』的看板很是凄清、草木乱生于此。游乐设施皆是锈迹斑斑，池塘里长满了藻类，连水中的情况都不得而知。

浑浊的池塘边上，停着一只小鸟。

它有着一身翠绿色的羽毛——是只翠鸟。本该栖息于清流的它，紧紧盯着二人。

「……唔，你真是个坏孩子。」

听到这烦恼的叹息，抚子将视线移向黑发女子。

女子美得不可方物，一头亮丽的黑发流落于白皙的颈项，妖媚的琥珀色眼眸下，是微微翘起的红珊瑚色嘴唇。眼角的一颗小黑痣，给人一种娇艳的印象。

极度匀称的身体外裹着一件黑色外套，肩上还挎着一个包。

这般美令人窒息。被如此美貌正面相向，抚子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把我扔下再怎么说也太无情了。至少该跟我商量一下吧。」

「呃，嗯……」

抚子有些不知所措，而黑发女子则是将扇子啪嚓啪嚓地开合。虽然她的嘴角挂着轻笑，但还是能感觉到一丝闹别扭的情绪。

「刚才你都到哪儿去玩了？最后还遇到了那天狗模样的家伙……」

「你是——谁？」

啪嚓——女子正要展开扇子的时候，停住了动作、

见女子露出孩童般困惑的表情，抚子不知为何，产生了一丝罪恶感。

「——你说什么？」

「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其他的，我真的都不记得了。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以及你又是谁……」

抚子摇了摇脑袋，手按着额头。那种昏沉的头痛依然没有变化，再加上全力奔跑的缘故，身体变得沉重起来，就好像背上背了一个沙袋。

「你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对不起，明明你还救了我……」

抚子低下了头。就连女子把玩扇子的轻微声音，都让抚子感觉像是在责备自己。

啾、啾啾、啾啾、啾、啾——寂静之中，翠鸟鸣啭。

「——算啦（没事啦）。」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抚子惴惴不安地抬起头。

黑发女子忽地展露微笑。那温暖的微笑，就像守护着迷路的孩童一般。

「唉，别太在意。记忆消失、情感被全般剥夺，这种事在世上并不少见。算啦，算啦，没事……不提这个了。」

「嗯……真的很抱歉……」

「不必道歉。总之，你就叫我无花果天娜吧。」

「天娜、小姐……非常感谢您。」

「乖、乖，真是个好孩子……不过，可以不用敬语称呼我吗？可以的话，最好要像突然会说人话的猫咪呼唤疲惫不堪的主人那样……用那种可爱而又傲娇的感觉随意称呼我。别用敬语，我会感觉不自在的。」

「……那是什么感觉？」

尽管刹那间有些担忧，但抚子还是感到了一丝宽慰。

天娜——恐怕联络自己多次的正是她。虽然还不能确定她真的是自己的同伴，但抚子终是安下心来。

「所以呢，抚子……你还记得多少？」

「……我只记得名字。」

在天娜的催促下，抚子移动至角落放置的一张长椅处。

一坐下来，疲劳感便一股脑袭来。脑袋像是头盖骨内塞满了糨糊般沉重，思绪变得朦胧起来。

但她还是拼命摇头，勉强解释起事情的经过。

「嗯……『幸福的梦』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在抚子身边坐下的天娜以扇掩嘴，注视着抚子。

短暂的沉默降临。在此期间，抚子的脑袋大幅度地晃动着。

（睡吧，睡吧）——在逐渐接近极限的大脑中，睡魔对她诉说。

「——失礼了。我要确认一下。」

见天娜缓缓伸来一只手，抚子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但是，天娜并没有触碰到她的肌肤。白皙的手指沿着头发的轮廓，滑过虚空。

「是不是很困？就像是被强迫入睡一样？」

「唔……是的，很累……」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天娜颔首，站起身。她站在困惑的抚子身前，把玩着扇子陷入沉思。

「……该如何是好呢……这种情况普通的方法可不行……虽然我的九星是万能的，但这次得用更为精细的方式……既然如此，组合起来……」

「你、你要做什么……？」

「这是外行的粗暴治疗。放松啦。」

听到这番可怕的话语，抚子不禁欠身。

天娜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呼出。她挥舞着扇子，迅速地反复开合。看着那伴随着独特节奏的动作，抚子的脑袋变得昏沉起来。

「…………日轮日轮日天子。梦之东，告于魔。」<注：日天子，即太阳化身的存在>

嗡嗡——如嘶啸的鸣聋声令脑髓摇晃。

抚子无法忍受，抱住了头。就在这一瞬间，天娜用展开的扇子迅速朝抚子扇动。

「引其出于目之盖——！」

抚子没有感觉到丝毫风。

但是，对于另一个存在来说，这即是一场风暴。突然间，背上沉重的感觉消失了。与此同时，眼前的光景瞬间变得鲜艳多彩，知觉也恢复了灵敏。

抚子迅速站起，走到天娜身边。

「那是、什么……！」

矮胖的躯体，异常拉长的鼻尖。

其背部有着斑杂的纹样，头部附近有着鬃毛。四肢像瘦弱的人的手一样。它的躯体上还有着类似人脸的图案。

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脱离眼眶，不规则地反复痉挛着。

「那是逆獏。吞噬梦境的存在，獏的业果。」

天娜啪嚓一声合上扇子。尽管嘴角挂着悠然的微笑，她的目光却很锐利。

「獏寄生于精神，是吸收因梦境变异的灵气的怪物。本来应该被归类为益兽……但现代人的梦对它们来说似乎过于刺激了。」

（抚子……）

分不清男女的奇怪声音在抚子的脑海中响起。

逆獏匍匐在草丛中，将脸朝向抚子一人。异常大的眼球像巴伐露一样颤动着，紧紧锁定着抚子。<注：巴伐露，一种法国甜点>

（睡吧，抚子）（睡吧）（给我吃）（给我）

就像拨弄大脑的涟漪一样——低语汹涌而来。抚子难以忍受，捂住了耳朵。

「它在我脑子里说话……！」

（呐，抚子……）（给我，给我吃……）

酷似人类的手在空中滑行。然后，逆貘仅是慢慢地招了招手。

嗡——抚子的脑袋晃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抚……」逆獏对屏住呼吸的抚子，再次呼喊道——

「日轮日轮日天子!」

天娜似乎只是挥舞了下黑檀扇。

然而，逆獏却发出惨叫声向后仰去。怪物背朝地倒下的瞬间，回荡在抚子脑中的低语逐渐远去。

天娜支撑着摇摇晃晃的抚子，将打开的扇子指向逆獏。

「【抑(压制吧)】——！」

扇子挥下。随之，挣扎的逆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

「……成为梦中之毒的獏，其化形便是这逆獏。它们通过在人类的梦境中施加各种刺激来改变灵气，从而吸收。」

「被它们附身后会发生什么？」

「首先是陷入昏睡状态。昼夜不停地被夺取灵气，最后……」

「啊……！那，我不也就——！」

「放心吧。刚才我已经切断了你和这家伙的联系。不过，要是我没察觉到的话可就危险了。你可差点就要在这界限闾里变成睡美人了。」

「这样啊……多亏你了。天娜，谢谢。」

「嗯哼——再多夸夸我。我最喜欢便是赞美、羡慕和嫉妒了。」

「嗯，谢谢。也就是说只要把这个怪物打倒，我就能全部回忆起来了吧。」

「呃……嗯……大概吧。」

抚子稍微抬头看了眼天娜。她那挂着轻笑的珊瑚珠色嘴唇，略微抽搐着。

「怎么了，天娜？」

「嗯、嗯呣……算了，既然是它附身在你身上，原因应该就是这家伙吧……」

「『应该』……总感觉有些暧昧呢。让我有点不安。」

「呃……不，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把问题交给我来那就超冇问题。」

天娜一副打心底难以启齿的模样，舔了舔嘴唇。

「不过……这个逆獏是相当近一段时间才开始出现的怪物。所以说，对策之类的还差点意思……而且，原本的獏便是稀有的存在……总之就是……」

「……怎么了？」

「…………讲真，不太好说。」

抚子默不作声，缓缓看向怪物。

逆獏依旧被封锁在地面上。纤瘦的手无谓地刨着沙子。

巨大到几乎要从眼窝中落出眼珠，依旧紧盯着抚子。

紧接着——无力伸展的鼻尖下方，它在笑着。

「……那，我会一直这个样子吗？」

抚子垂下肩膀。天娜用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她颤抖的背部。

「哎呀呀，振作起来。这里就都交给姐姐吧。」

「但是，你不是没有对策吗……？」

「冇问题。虽说如此，我可是术式方面的专家哦。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可能有谁比我更了解咒术和妖术。」

看着无力地注视着自己的抚子，天娜微微一笑。然后，她一边用扇子压制着逆獏，一边在肩上挎着的包中翻找起来。

「先稍微肢解一下吧。我对这家伙的构造也挺感兴趣的——」

——突然，视野中有道阴影落下。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的住宅区跳了下来。就像墨水滴在白纸上一样，一个形状奇怪的影子降至这白昼的公园——降落在二人面前。

轰鸣声响起。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沙尘乳白色的墙壁般卷起。

「不要……！什么声音……！」

抚子抱着头发出悲鸣，天娜迅速地将她庇护于身后。

「噋咯噋咯噋咯噋咯……」

奇妙地混杂着高音与低音的声音响起。

一张奇怪的脸在烟尘中浮现。乍看之下，它有点像商业街的那只黑天狗。

但是——烟尘那侧显露出的身影，令抚子的脸庞顿时失去血色。

「怎么回事，这只天狗……！」

它如黑天狗一般衣衫褴褛，挎着结袈裟。

但是，这只天狗比黑天狗还要庞大。那如小山般隆起的后背披着羽织的模样，就像驮着一顶帐篷。

两组手足从如此巨大的躯体中伸出，它的四肢套着铁枷与锁链，受伤情况相当严重。

羽织下的阴影中，浮现出两张红色天狗的假面。

「嗯，穿着二人羽织么……古怪的家伙。」

在扇子的掩映下，天娜暗自笑着。然而，琥珀色的双眸却很是锐利。

在此期间，二面天狗的面具在持续更替、不停回转着。那动作平滑得只像是漂浮在黑暗中一般，传来阵阵寒意。

「逃、逃吧……要是被这么大的家伙袭击，我们可撑不了一点。」

「的确啊。我倒是想逃，但——嗯……」

咔嚓咔嚓的关节声响起，二面天狗的两只手缩回羽织下。而紧接着出现的两只手中，握着两种凶器。

一个是形似法螺的铁块，一个像是钢刃捆成的奇特扇子——

「我说，再不逃的话——！」

轰隆声响起——待意识到时，抚子已经被天娜用力拽了过去。

身后，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嘎啦嘎啦作响，崩坍倒地。沉入沙尘中的健身器材已是被切成两半。

抚子用扇子击散了二面天狗所释放的风暴。

「……冇问题。」

天娜短促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将扇子展开，护住抚子。

「交给姐姐吧。」

在那暧昧微笑的所向之处，二面天狗已有所动作。

空着的另一对手从羽织中拖出了新的凶器。四根类似铁蒺藜的羂索被拽出，二面天狗气势汹汹地朝着天娜逼近。<注：羂索，一种佛教法器>

天娜并未躲避咻咻作响的羂索，仅是将合上的扇子指着它。

「——【拨(拨开吧)】。」

伴随着华丽的火花，四根刺棘羂索被悉数弹向二面天狗。

缠络而上的棘刺穿了肉体，黑色的血液洒落而下。

但是二面天狗并未将其甩落，而是匆忙的挥动着细长的四肢。较躯体而言更为贫弱的腿部活动的模样，与其说是天狗，倒更像是甲虫。

被刺棘缠绕的巨大身体随风袭来。见到这压迫视野的异形，抚子发出惊叫。

「喂——！」

「原来如此，是没有痛觉么——【拨(拨开吧)】。」

在这如烟花绽放的火花——青色与金色所交织光芒的乱舞之中，二面天狗大幅度地向后踉跄。

趁此机会，天娜将展开的扇子朝向抚子。

「什、什么……？」

「乖乖别动——【隐(隐匿吧)】」

天娜快速地将扇子滑过抚子下意识僵住的身体。

芳香的烟雾在刹那间晃动，似将抚子包裹，随即消散。而天娜则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摇动扇子，轻轻将手搁在抚子肩上。

「藏起来就行。我会稍微让你不这么显眼，暂时应该是没问题的。」

天娜优雅地挑起嘴角。正是那一如既往的轻笑——一如既往？

抚子睁开赤红的眼眸，看向天娜的脸庞。

「天娜——？」

「……我会尽快结束的。」

天娜笑道，背对抚子。

两张红色的天狗面具不断回转着，追随着女子的动作。二面天狗发出奇怪的声音，四条腿蠢动着，如小山般的巨大身体大幅旋转。

二面天狗未理会站在原地的抚子，朝着天娜追去。

「哦呀哦呀……怎么回事呢！面似天狗，动作却如臭虫一般呢！」

天娜与天狗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爽朗一笑。

不知是否是触怒了它——四条手臂释放了各自的凶器。

钢刃扇闪烁着，扬起的铁块发出嗡鸣声。缠络的羂索将它的肉体撕裂，裹挟着血沫追向天娜。

然而——天娜却相当灵活。

她轻松避开瞄准头部的凶刃，又轻易地躲开铁块紧随的一击。然后，她以复杂的轨迹下潜规避迫近的羂索——而下一刻，她便逼至二面天狗怀中。

「——狐火·篝！」

扇子挥下。二面天狗的巨躯瞬间被金色火焰包裹。

奇怪的惨叫响彻这片空间。四条手臂松开凶器，抓挠着自己的身体。金色火焰所触及的地方或是焦黑，或是起泡、扭曲变形——

不久后，化作一团火焰的异形似是精疲力竭，瘫倒在地。

瞬间，抚子松了口气。但是，天娜的视线依旧锐利。

「……打倒了吧？」

抚子细声问道，对此，天娜未作任何反应。

吸溜——黏稠的恶心声音响起。于此同时，黄金火焰忽地熄灭。

倒伏于地的天狗的右半身，似将左半身脱弃般站起。而与此同时，左半身也像推搡着右半身似的站了起来。

【咯、咯、咯……】右半身低语。

【啰、啰、啰……】左半身嘟哝。

眼前的光景宛如蝴蝶撕裂成两半的模样。

戴着红色假面的两个半身，其手足各自极端地朝着左右拉去。

随后，两个半身残忍地撕裂开。血染的断面处，变异的骨头与锈迹斑斑的锁链残片垂下，巨大的蝶翅伸展开来。

望着被血染红的翅膀僵硬地震动着，天娜惊叹一口气。

「……果然，是二体合一么。」

友天狗执刃扇。

左天狗握条块。

看见握着各自凶器的天狗，抚子面色苍白地摇起头。

「天娜，打不过啊……现在还是逃走——」

「……不行。」

天娜以扇掩嘴，琥珀色的双眸看向某处。

抚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的是倒在干枯草丛中的怪物。

正是逆獏。它似乎仍处于天娜术法的影响之下，痛苦地抽搐着身体。酷似人类的手不停地抓挠着沙子，拼命地试图站起来。

「……是因为我吗？为了我的记忆，你——」

少女呆若木鸡，眼中映出与二体天狗对峙的女子的身姿。

天娜下潜避开左天狗锤下的铁块，又用黑檀扇拨开右天狗刺出的钢刃扇。

两只天狗一味追逐着似狐狸般将它们玩弄于股掌的天娜的动作。它们丝毫未留意站在原地的抚子——抚子无意识中，将指甲抵在自己的脖颈处。

「终究是二体的未完成品……不成问题——！」

天娜嗤笑道，快速挥动着展开的扇子。

金色的波涛袭向二体天狗。其防守之势被击溃，刺耳的悲鸣奏响二重奏。

「尚不能凌空的羽畜生……有何可惧？」

这本是让人安心的局面。天狗们看起来已无法战斗。左天狗那异常发达的左腿已化作灰烬，右天狗则失去了双手。

然而——抚子却不安地触摸着脖颈，注视着天娜优雅的微笑。

「别再让我劳神费力了——【断(斩断吧)】、【断(斩断吧)】、【断(斩断吧)】……！」

黑檀扇每一舞动，天狗们的头部有飞沫溅起。

宛如废油的血液飞向青空，给洁白的沙地着上颜色。随之，飘荡于抚子心中的不安，也慢慢如黑云般膨胀。

「喂，天娜……有种不好的感觉——」

甜腻的空气变得粗涩。

放眼看去，沾满血的两只天狗正高展那如同枯萎黑百合般的翅膀。

『啪嚓』——蝶翅击打地面的声音异常高昂。正欲追加攻击的天娜瞠目，迅速翻动扇子。

——风，呼啸而至。

垂死的蝴蝶振翅带来了可怕的风暴。

游乐设施被轻易撕碎、击散。如同折断的小树枝一般，树木倒伏在地。

「呀——！」

抚子也被猛地掀飞，撞在围绕公园的铁丝网上。

刹那间，抚子难以呼吸。声音变得遥远，景色逐渐模糊。风无情地打击着她脆弱的身体，瓦砾的碎片不断割破她的肌肤。

「唔……天、天娜……？」

模糊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

虽然踉踉跄跄，肩膀也在剧烈起伏着，但天娜仍勉强站立着。

她似乎设法抵御了这场风暴。若她没有反应，这股风可能会比方才更猛烈，也会把二人卷得更远。

然后——模糊的视野中，有影子在晃动。

二体的天狗将彼此的翅膀重在一起。噗滋噗滋，令人恶心的声音响起，肉体渐渐连接起来。

「……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面对即将合为一体的身影，天娜似乎在笑着。

但，抚子的确看见了。模糊的视野的那一侧，她的肩膀正微微颤抖着。

——如今回想起来，方才她触碰自己肩膀的指尖，也是如此。

「从、从一开始……」

天娜从一开始就很害怕——

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她却为了不让抚子感到不安，拼命虚张声势。

在察觉到的瞬间，抚子猛地咬紧牙关。

「为什么会是这样……！」

直至方才，她仍不安着。就在不久前，她还叹息着。

抚子渴望那甜美的梦境，期望与虚假的父母幸福地生活着。

——想把她抛弃在这里。

「起来，战斗啊……！你这蠢货……！」

抚子用沙哑的声音怒骂自己，想要站起来。五官的感觉很迟钝，腿甚至还没刚出生的小鹿有力。

她狼狈地倒在地上，呻吟起来。

头很重，全身都在疼，而且，体内流淌的血液热得难以忍受。

即便如此——抚子回想起天娜颤抖的手的触感，紧紧抓住自己的肩膀。

在冲动的驱使下，抚子将意识集中于嗅觉。

找到了——她睁大闪烁着赤红光芒的双眸。

抚子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匍匐着在地面前行。目标正是摇摇欲坠的攀登架。在歪曲、断裂、倒下的生锈方格的阴影中——

在奄奄一息的逆獏面前，抚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抚子感受到身后有一道强烈的视线。

她甚至不用回头都知道。那只二面天狗的奇异视线，正锁定着自己。

「喂……看哪儿呢？我在这里，你这羽畜生——！」

听着天娜的声音，抚子紧紧注视倒在眼前的怪物。

异形的眼球颤抖着，盯向方才还是它宿主的少女。它那如同橡胶的嘴唇露出微笑，动了动纤瘦的手臂。

（抚子……是时候去睡觉了……）

嗡——脑髓摇晃起来。那晨间的光景，温柔地呼唤着她。她看到了阳光下飘动的窗帘，甚至能闻到胡萝卜汤的味道。

【咕噜咕噜咕噜……】奇怪的声音，从那甜蜜的景象中传来——

「——抚子！从那里逃走，快——！」

天娜几近悲鸣的声音，在远远的某处响起。

即便如此，抚子也没有回头。她越过那甜蜜的幻象，一味注视着逆獏。

「你……」

——温度，上升了。

逆獏的笑容僵住了。如巴伐露般震颤的眼球，映出少女的娇笑。

「…………看起来很美味呢。」

赤红的眼眸闪烁着，抚子将手伸向逆獏。

细长的手臂包裹在阳炎中。紧接着，白皙的手掌，放在了疯狂挣扎的逆獏的皮肤上。

爆炸声响起。而少女与怪物，皆被劫火所吞噬。

在熊熊燃烧的火柱前，二面天狗发出凄厉的尖叫，向后退去。

「这是……」

天娜不禁感叹。

闪灼的琥珀色眼眸中，映出少女炙烤怪物的身姿。

抚子将手从火中收回，掌中紧握着从逆獏身上扯下的肉块。

这肉块看起来像猪肉，烤制得香气四溢，脂肪发出油滋滋的声音。

「——我开动了。」

抚子闭眼祷告，将其吞食。她毫不客气地咬了下去，咀嚼着油汪汪的肉。

每啮咬一口，她都觉得自己在复苏。

力量、记忆、本质——像重新确认自己被夺走的东西一般，少女品尝着肉。

咽下，擦去唇边的油脂，略作停息。

然后，她嘶吼起来。

尖牙露出，声音从那非怪物不可满足的腹底释放出来。听到那宛如地狱的咆哮，天狗那巨大的身躯颤抖起来，女子则是扬起嘴角。

火焰又摇曳着消失了。在烧焦的地面中央，少女深深吐了口气。

「……承蒙款待。」

少女用手帕擦了擦满是油的嘴唇，简单整理了下奶茶色的头发。本被火焰吞噬的她的肌肤却无一处烧伤，就连衣服都没弄乱。

——扇子啪嚓一声响起。听到这声音，少女微微摇了摇脑袋。

「为以防万一，我想问一下——小姐，你是谁？」

感受到琥珀色眼眸的注视，少女用白皙的指尖摩挲着脖颈。

绷带被吹飞，其下的皮肤露了出来。那像是曾被斩首后胡乱缝合的——即便在那一族中也尤为异常的疤痕，暴露在阳光之下。

「……狱门抚子。」

少女——狱门抚子，平静地念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慵懒地转过身，用那赤红的双眸注视着天娜。

「可不是别的任何人哦——大姐姐。」

「……好（甚好）。」

天娜笑道，用扇子遮住脸。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抚子憋闷地皱起眉。

「……你那令人不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天娜。」

「好、好、好……真不错。就像我家的猫咪一样。能让我摸一下吗？」

「不行。头发会弄乱的。」

抚子不客气地回道，然后简单确认了下天娜的身体状况。她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反倒是比以往都要开心似的笑着。

不过——抚子还是发现了她身上的几处小伤口，握紧了拳头。

「——喂！抚子——！」

像是要压在抚子的背上，视野之中一道黑影降落。

铁块从上方挥下。然而，抚子却用右手轻松挡住了它。

「人道……」

伴随着低语，抚子将赤红燃烧的双眸锁向二面天狗。

挡住铁块的右手被闪着钝光的锁链所包裹。瞬间，锁链如蜡一般熔化，转眼间发生形变，变成更硬、更具攻击性的形状——

天狗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采取后退的姿势。

在它的怀中，钢铁的莲华绽放出血之花。

「——铁莲华。」

由笼手强化的铁拳，蕴藏着堪比炮击的威力。

随着一道黑色的血迹划过，二面天狗被击飞了。

「人道……戒棍……！」

抚子继续追击，在她的手掌中，锁链编织成新的形状。

与身等长的六角棍——通过锁链与她的右手相连，抚子扬起棍子，攻向倒地的二面天狗。

然而，带有金属刺棘的六角棍却打了个空，陷入地面。

随着咻的一声，两侧有身影晃动。抚子瞪视着左右站起来的天狗。

「嘁……左边的我来处理。你负责右边——抚子？」

抚子制止了正要靠近的天娜。

「左边右边都由我来应付……毕竟刚才全都麻烦你了。」

「那是……唉，虽然很感谢你的提议……但是……」

天娜有些吞吞吐吐，但抚子没时间理会了。

抚子躲过从左右两侧袭来的不同凶器，拉开距离，自左手挥出锁链。

阳光下，以相互撕咬的二犬为形的铅锤闪着光亮。

「畜生道——火车召奔。」

可怕的车轮，从凭空形成的炎轮中飞出。

驾驭车轮的白猫发出尖利的笑声，挥动着九叉鞭。车轮发出链锯般的声音，冲向天狗。

火车戏弄着左天狗，与此同时，抚子则持戒棍痛击着右天狗。

骨肉撕裂。抚子将脚踏在陷入地面的右天狗上，再次挥起戒棍。

视野边缘，有东西在颤抖着——正是右天狗左侧长出的翅膀。

「抚子！那个又来了！」

抚子没有回应，而是从腹底释放出劫火。

火焰的漩涡将右天狗吞噬。同时，火车也用车轮压住了左天狗的背部。

熊熊燃烧的车轮瞬间削去左天狗的躯体，将翅膀焚尽。

不久后——火车其形如波动般消失。烧焦的地面上，已无左天狗的身影，仅剩下破碎的黑块散落于此。

「……真是麻烦。」

在焦黑的右天狗面前，伴随着火花溅出，抚子深深叹了口气。

她令人道之锁链恢复原形，然后按住太阳穴。脑袋中仍残留着些许疼痛和眩晕的感觉。

抚子摇晃着转身背对右天狗。

「天娜，快从这里……」

「—笨蛋！」

咔嚓咔嚓的关节声响起。

抚子瞠目，回过头去。视野被一个焦黑的手掌所充斥。

「【击(撞击)】！」

一个灼热的东西掠过她的耳朵和脸颊——刹那间，逼近的右天狗的上半身被击飞。几乎化为焦炭的躯体一击便碎，发出枯叶般的声音在空中飞舞。

「……脸都白了哦。」

天娜将合上的扇子朝向抚子，她保持着这般姿势，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还以为心跳都要停了。」

「……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拜托。唉，要说的话倒也挺像你的风格……」

抚子揉着太阳穴，低下头。然后，为了驱散忧郁的情绪，她环顾四周。

「……这是、什么？」

被火车烧裂的左天狗，碳化碎散的右天狗——

抚子轻轻用手示意这两具惨不忍睹的残骸，一脸奇怪地歪了歪头。

「这是天狗？怎么看也不像啊……」

「……我也认为这绝非天狗。」

天娜在天狗的残骸旁跪下，困惑地观察着。

「真正的天狗，我已经见过许多次了……而它们，或许称作拟天狗才合适。与真正的天狗相差甚远，更何况还不会飞。」

「嗯。虽然它们倒是有翅膀……」

拟天狗各自只有左右一侧的翅膀。若它们合体为二面天狗，便会化作翅膀封印于体内的结构。

这是尤为扭曲的存在。抚子皱起眉头，注视着龟裂的天狗面部。

「对此我了解的并不多……真正的天狗，到底是怎样的怪物呢？」

「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怪物。」

天娜的语气异常强烈，令抚子瞪大眼睛。

「唉，虽说令人愉快的怪物倒也挺少……但天狗尤为过分。它是人类业果的一种，没有任何伦理和常识可言。」

「……也就是说，它们和鬼全然不同吗？」

抚子身上流着栖身地狱之鬼，也就是狱卒的血。虽然狱卒被名唤阎王的某种存在所束缚，但它们与存于现世的鬼并无太大差别。

因此，抚子很好奇——因为鬼亦是被称作人之业果的存在。

「完全不同。」

鬼和天狗——了解这二者存在的天娜颔首。

「『鬼因执着沉沦，天狗因逃避浮荡』——很久以前，有位神灵如此教导我。而它们，正是被天空所囚禁……」

「听着有点像谜语。」

「实际上，当时的我也不太能理解。」

回想起那时的事，天娜露出略显消沉的笑容。

「那位神灵向我解释了世间的道理，但说的都挺暧昧——不过，我有见识过，鬼和天狗身上承载的业的确有些不同。该怎么说呢……」

天娜皱起柳眉，翩翩扇动展开的扇子。

像是落向地面的树叶——或是飘向天空的羽毛。

「轻——只能这么形容。」

「轻？什么意思？」

「……要用言语表达还是有点困难啊。」

天娜摇了摇头，用扇子指了指惨不忍睹的公园出入口。

「总之，最好和这些家伙别扯上关系。从这里出去才是上策。」、

「是啊……那种恶心的家伙，我可不想再怕碰到了。」

转眼间，二面天狗的尸体迅速化为尘埃。残留至最后的面具逐渐也在瓦解，注视着这般光景，抚子轻轻触摸着自己的脖颈。

不知为何，那两只拟天狗并未引起她的食欲。或许是它们身上人的性质比较强烈。

「不过……哼哼哼，该怎么说呢。」

「……干什么，整得怪怪的。」

「失去记忆的你还挺让人感到新鲜的，不过，你还是适合那种毫不客气的性格。」

「……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抚子一边迅速地将备用绷带缠在脖子上，一边皱起眉头。

「安啦，安啦。精神起来是再好不过……对了，你还欠我钱呢。」

「给你一拳哦。别试图给我植入虚假的记忆。」

「哼哼哼……很好，就这种气势。」

天娜摇着扇子，用玉珠滚动般的声音笑道。

望着天娜满心愉悦的侧脸，抚子轻轻将手伸向自己的脖颈。她将手指插入刚刚缠好的绷带中，触碰脖颈处的的疤痕。

「……怎么回事。」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啊。

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对天娜的罪恶感，就一直在心中熏烧着。

无机质感的建筑无穷无尽地排列着。

公园的外面，就像由混凝土筑成的巨大迷宫一样。偶尔能从建筑间的缝隙看到远处的山影，但那实在过于遥远。

「这个住宅区是怎么回事……不是现世吧？」

「嗯，这里是『夹缝』。和现世的光景相去甚远……」

天娜同抚子一并走着，环视住宅区。

「我跟随着你，从鞍马那边进入到这里。但是，此处的空气和鞍马完全不同……恐怕，这里只是入口位于鞍马的『夹缝』吧。」

「……麻烦的类型呢。」

『夹缝』存在于人和怪物栖身的现世，与未知领域幽世的间隙中。大多是『夹缝』会受到现世的强烈影响，而景色与现世酷似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但是，也有一些『夹缝』的景色完全不同。

「……这种类型的『夹缝』大抵都和幽世很接近。」

天娜一如既往地轻笑着，但她的目光却警戒地扫向四周。

「得尽快从这种地方脱身。一旦误入幽世，就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正如各种传说所言，那里是个危险的领域。」

「是啊。真是太糟糕了……」

抚子挠了挠奶茶色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

「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奇怪的住宅区……」

「嗯……大抵是搜寻宣传单的缘故吧。」

扇子啪嚓作响，天娜疲惫不堪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就不该听那种莫名的话……」

抚子沉默不语，停住脚步。几步距离之外，天娜一脸奇怪的回过头。

「怎么了，抚子？」

「我说，天娜——搜寻宣传单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

「也许是逆獏的原因，我不记得了。你说的『搜寻宣传单』到底是……」

抚子垂下肩膀。天娜惊讶地瞪大眼睛，拿出手机。

「二月十一号——也就是昨天的事情。我们去了鞍马找这个东西。」

在稍低角度拍摄的电线杆的照片呈现在液晶屏幕上。

白色的宣传单就像嵌进混凝土的表面一般，满满地贴在上面。纸面上所描绘的图案就像是孩童的涂鸦——见此，抚子瞪大了眼睛。

「这……我记得，我醒来前躺的那个长椅周围也有。」

「嗯。看来不仅是现世，这个住宅区也大量张贴着。」

天娜接着又展示了一张宣传单的照片。

宣传单上描绘的都是同样的图案，看起来像是咆哮的野兽，又像是长着角的人。画像的上半部分有着三个扁瘪的圆，圆的内部画着水平线。

那圆圈就像盯着自己的眼睛一样——抚子心绪难安，撇开视线。

「所以我就是搜寻这个宣传单而迷路了……对吧？」

「没错。你想不起来了吗？」

「……完全记不得了。可能是逆獏的原因吧。」

「嗯……来，让我诊断一下。放心。调弄灵魂和精神之类的事我早就得心应手了。」

「你这是让人安心吗？」

不过也别无他法，所以抚子决定交给天娜。

两人暂且走近道路旁放置的自动贩卖机。抚子战战兢兢地在贴满宣传单的长椅上坐下。紧接着，天娜徐徐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显(显现吧)】。」

她唰地展开扇子。随即，扇子上能隐约看见显现出类似星图的纹样。注视着闪烁的细腻图案，天娜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难道说逆獏的影响还残留着？」

「不……这与逆獏无关……」

天娜摇了摇头，合上扇子。然后，她轻轻将手放在抚子的肩上。

「……抚子，在碰到我之前，你有没有遇见其他人？」

「呃——嗯，的确。我在商业街那边，碰到了一个长着牛头的奇怪孩子。」

「牛头……？那家伙有碰过你的头吗？」

「没、没有。她并没碰过，只是站在我后面而已……」

「……是那家伙的手段吗？不，但……总之，这实在有些麻烦。」

见天娜一副异常不安的样子，抚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天娜，告诉我。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逆獏所做的事，可以说是隐蔽记忆。通过隐藏你作为狱门家之人的记忆，暂时性地封印了狱卒的权能。」

「所以呢？逆獏刚才不已经解决了么？」

「嗯……问题不在这里，而是你的记忆有被篡改的痕迹。」

「……也就是说，有人操纵过我的记忆？」

「没错。而且，非常巧妙。并非隐蔽和消除，而是窃取——据推测，应该有一天左右的记忆被某人夺走了。」

天娜用手指抚摸着扇子的边缘，担忧地注视着抚子。

「……你的记忆被二重操纵了，抚子。」

抚子先是深呼吸一口气。她摩挲着脖颈处的疤痕，拼命回忆着过去。

「我和你一起去了拉面店对吧……？」

「嗯……那是前天的事情了。」

抚子失落地低下了头。

天娜用合上的扇子请拍手掌，与抚子视线相重。

「冇问题。没必要感到不安。找回你记忆的方法多的是。」

「……嗯。」

抚子禁不住那直直注视的琥珀色双眸，不由自主移开了视线。

听了天娜的一番话，她的确安心了下来。不过，那真挚的双眼让她有种罪恶感。

「抚子……？」

嗡嗡嗡——疑惑的天娜突然抬起头。

刺耳的怪声从头顶的防灾喇叭中传出。

「怎么回事，这个警报……！」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警报声并未管顾警戒的二人，突然间中断了。

不久后，轰鸣声震彻天地。电线杆在冲击下摇晃，玻璃碎片闪烁着，从附近的建筑物中落下。

「这次又是什么——！」

迅速将天娜庇护于身后的抚子，看到了——

一道光从地面射向青空。眼前的光景就像将陨石降落倒带了一般。

光柱猛地攀升至天空的高度——然后，绽开。

如笛音般的声音高亢响起，红色的闪光在蓝天展开成球状。就像淡淡的水彩画上落下鲜艳的一滴，蔚蓝的天空染上红色。

闪光并未消失。巨大的球形光源在穹顶闪耀，这般模样正像是——

「太阳……？」——抚子呆然地喃喃自语，甚至忘了架好锁链。

天空中，两个太阳正晖映着。

一个，是自亘古便一直闪耀的恒星。

另一个，是刚刚出现的——好似落日的赤红巨星。

它比太阳更大，光量却并不充足。但，冬日的天空现已是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变为如诡谲的晚霞般的光景。

「……抚子，该走了。」

抚子的肩膀被拽了拽，她抬起头，看见天娜一脸严肃地示意前方。

「马上就要到我进来的入口了。就要从这破旧的住宅区出去了哦。」

「那，究竟是什么？」

抚子追随着天娜，指向天空中闪耀的红色光球。

或许是被这奇妙的红色余晖所照射，住宅区此刻像小阳春的天气般温暖。那股甜蜜的香气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呼吸变得轻松了许多。

「这大概是咒术创造出来的虚拟天体。暂时是没有什么急性危害。」

「也就是说，可能会有并非急性的危害吧……」

两人冲进了一处公共住宅，爬上了破旧的楼梯。

「哦呀——！欢迎回家！」——听见人声响起，抚子瞠目。

从敞开的门可以看见通过的走廊的情况。满是修补痕迹的扶手一路延伸，像是伴随一般，冰冷的淡蓝色门扉和煤气表无止尽地排布着。

「我出门了！」「我回来了！」「再见！」

「这是伴手礼哦~」「又是光化学烟雾吗？」「奶奶，欢迎回家！」

并无人影，但，有气息尚存。

仔细一看，面朝走廊的窗户能看到人影晃动。不仅如此，甚至还能感觉到烹饪的气息，以及像是周身有人经过的空气波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挺惊讶。还以为这里挺热闹，没想到都是残留的念想。」

抚子看不见天娜的表情，但，那平静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悲伤。

「恐怕，灵魂的残渣正是如此烙印在空间中。通常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娜呼吸困难，将手搭在某一层楼的门上。

九层——似乎是住宅区的顶层。楼梯尽头有一扇通往屋顶的门。

「来，走吧。毕竟现在还是白天，要是现在准备回去的话，晚上——嗯……」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通常情况下，当天娜有这种反应后，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更糟糕的是——她所打开的那扇门的前方，有种相当恶心的气味。

抚子多少做好了些心理准备，隔着门往九楼的走廊里窥探。

「天娜。为以防万一，我想问一下……」

寂静的走廊中满是恶臭。对抚子来说，这味道她有些熟悉。这与肉和骨头烧焦的气味——焚烧人体时的气味相近。

「……你是从哪个门过来的？」

酒楼的门全都敞开着，乌黑的液体从里面流出。

泥水——也可能是废油之类的东西。粘度高得出奇的液体从几扇门的后面淙淙流出，将楼道的排水沟填满了。

「难办了啊……」

面对遍布着奇怪条纹图案的走廊，天娜揉了揉乌黑的头发。

「有谁——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打乱了去路！」

「啊……这么说，我们回不去现世了？」

回不去——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就像吞了块铅一样重重地在胸中回响。

敞开的门的那侧是一片漆黑。那地方就像连接至宇宙最黑暗的地方一样，看不到任何希望。

乐趣盎然的东山街道，浓雾弥漫的忌火山，抽着烟的教师，将左侧掩藏起来的叔父的面容——

甚至连那些熟悉的光景都被黑暗所涂抹，如此心绪下，抚子捂住了嘴。

「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要慌张。还有办法。还有办法的。」

天娜用扇子遮住那生硬的微笑，打量着条纹图案设计的走廊。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从这个住宅区离开。只要离开这里，你失忆的问题就能——」

『————那家伙，是个坏蛋哦。』

耳熟的声音在抚子脑海中响起。她微微颤抖着肩膀，缓缓回过头。

下层的楼梯平台——从墙壁的阴影中，白色的牛犊脑袋探了出来。

「你到底是——？」

「等等，抚子。」

天娜抓住了即将走下楼梯的抚子的肩膀。那狡黠的眉目间，露出困惑之色。

「……你到底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不就那边——唉？」

她指向楼梯平台，却发现那里已经没有牛头了。

在困惑的瞬间，建筑中响起了嘈杂的铃声。

「这是……警铃吗？」

「……尽是些奇怪的事情。总之，我们先到外面——」

正当她抓住天娜袖子的时候，某扇门伴随着尖叫般的声音打开了。

冷风迎面——然后，一股淡淡的香草气息扑鼻而来。

「——待在这种地方可是很危险的哦。」

回头一看，一位女子站在通向屋顶的台阶前。

女子的年纪看起来和天娜差不多。暗橙色的头发上戴着黑色的牛仔帽，她歪着头，朝两人微笑着。

「……你是谁？」

「真是可怜。你们没听到警铃吗？」

帽子女无视了天娜的问题，指了指响个不停的警铃。她的右手从指间到袖口都缠着绷带，无法看见肌肤。

「呵，这种时候就该说『推·跑·踩』吧？『不要推·不要跑·不要踩过尸体』——这可是非常时期的铁则呢。再不快点跑可就糟糕了哦。」

「……你要我们逃离什么？」

抚子感受不到对方的攻击意图。并且，她也没闻到怪物特有的、像是夜晚的气息。她从女子身上嗅到的，只有略显浓郁的香草味。

「嗯……还是亲眼看看来得快些。」

面对警戒的二人，帽子女咧嘴一笑。

她毫不犹豫地坐在楼梯上，竟是拿出了一块巧克力。

「毕竟，已经迟了。」

——有种不能自已的、讨厌的感觉。

条纹的走廊，满溢的恶臭、牛头少女的隐匿、响个不停的警铃、啃着巧克力的帽子女——各种奇妙的片段，构成了『不详』的拼图。

「天娜！走！」

「抚、抚子？怎么——呜哇……！」

抚子立刻将还想问些什么的天娜拉了过去。

剧烈的灵气波动——而下一刻，整栋建筑都猛烈摇晃起来。五颜六色的光在视野中乱舞，这般光景好似被困于巨人挥舞的万花筒中。

抚子踉踉跄跄，将手搭在墙上。

而就在这时，手触及之处却沉陷了。地板和墙壁如同糖人般融化，上下左右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

在这溶于迷幻的世界中，抚子拼命地探寻着天娜的存在。音与光哐哐地摇晃着抚子的脑髓，此刻，甚至连她自己五体的感知都变得混沌。

「天娜——！」

抚子都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呼喊着她的名字。

「欢迎来到神陨界域——同时，还请节哀。」

随着女子的低语，抚子坠入瞑眩。

啾、啾啾、啾啾、啾、啾——远处，翠鸟冷然鸣啭着。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断章 五里雾中

二月十二日的正午——于京都站。

京都塔俯瞰下的站前广场上，今天也往来着数不清的行人。

但是，和往常相比，现在却弥漫着一种哀伤的气息。

「上个月去旅行后——！」「父母在京都——！」「请提供信息——！」

一群像是家属的人在拼命地发着传单。传单上印着『正在寻找』的字样，以及一对温柔微笑着的老夫妇的照片。

「出门的时候穿着灰色的夹克——！」「我父亲明天生日！」

「我妈妈身缠宿疾——！」「请您帮帮忙！」「不管是多么简略的信息——！」

手拿纸袋的男人在路过的时候接过了传单。

「非常感谢您！」家属感谢道，男人背朝他们，随着木屐声离开了。

——这男人很是怪异。

他的个子相当高，在人群之中脑袋冒起。如此高大的身材，和服加上披肩大衣的搭配却十分相称。领口露出了遮住脖颈的绷带。

脸的右半边就像雕塑般端正。而左半边脸，则是被许多符咒覆盖着。

男人甚至一副没打算隐藏自己怪异的样子。

但是，没有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在这个男人身上。这个如死神降临人间的男人，完全融入了京都站的熙熙攘攘之中。

这个男人——狱门桐比等，是位颇具实力的无耶师。

「可怜」「生日」「回不去」「好惨」

「……是么。」

桐比等与自己的左侧随意交谈，朝着车站附近的室内停车场走去。

空旷的停车场的一角，停着一辆古板的黑色轿车。他打开嵌着烟玻璃的车门，便是一道女声传出。

「……问询问询问三尸，问于三精……」<注：三精，即日月星的总称>

——是个面目犁黑的女子。

她胡乱扎着一头褪色的赤发。虽然戴着一副时髦的眼镜，但是黑暗中那锐利的目光和右眼处的伤痕却无法掩盖。

女子身着和柄纹样的衬衫，套着绣着骷髅与萤火虫的精致的棒球夹克，耳朵上戴满了耳钉。<注：和柄，日本传统印花>

比起讲台，更像混迹郊区夜店的女子——正是帷子辻萤火。

作为抚子班主任的她，此时正在副驾驶上进行着奇怪的仪式。

「问询问询奉祭神……」

萤火未理会坐在身旁的桐比等，小心翼翼地摇晃着烟管。

炽热的烟灰从散着微光的烟袋锅中，洒落在她膝上展开的文件上。

那是种材质奇特的纸。虽然薄得几近透明，但烟灰落在上面却不会烧焦。

反而，一种类似草花的奇妙纹样浮现于纸面。

「……萤火，如何？」

桐比等问道。灭掉烟管的火后，萤火一脸严峻，目光追寻着纹样走向。

「……是鞍马山。两人往那边去了。是生是死就不晓得咯。」

狱门分家之首——帷子辻家，长于巫蛊之术。精通天地间虫豸百草的他们，以此类为灵媒揭示百般神秘。

帷子辻一族历史悠久，可追溯至古代。受世事变迁所迫，其一族成为了狱门家的拥趸。

而帷子辻一族中能者，即为萤火。

「……用帷子文书了解到的只有这些。难搞哦~明摆着就是天狗相关的案件。爱宕和鞍马发生的事件多半都是天狗干的哦。唉，怎个搞哦……」

「很棘手吗？」

「哈哈……你在和谁说呢，桐先生。」

「……也是。我多虑了。」

见萤火咧起嘴，桐比等耸了耸肩，踩下油门。

轿车经过无机质感的混凝土螺旋，向着寒空下滑去。仰望着重重密布的铅色云朵，萤火懒洋洋地撑起下巴。

「所以呢？现在是要去鞍马山嘛？」

「……先去趟贵船。毕竟鞍马有暗插的监视所，要尽可能避免接触。」

「祀厅嘛……最近在各个地方倒是活跃。烦人的很哦……」

「麻烦是麻烦，但也没法——姑且是准备了早餐，趁现在吃吧。」

「噢，真是贴心。不愧是桐先生呢。」

萤火的表情一下子亮了，在后座放置的纸袋中窸窸窣窣搜罗起来。

她拿出的是志津屋的洋葱火腿三明治——即软软的面包上抹着人造黄油、里面夹着熏火腿和洋葱沙拉的简单三明治。

咬着抚子同样喜欢的三明治，萤火随意地看起报纸。

「……突然叫人出来，给我吓一跳哦。」

「抱歉。」

「安啦。可以的话，更加随意地叫我来就好啦。桐先生每次叫我的时候，大都是陷入『搞不懂这年纪的女性』的状态……」

桐比等沉默不语，看来是一语中的了。

萤火喝了口放了气的碳酸饮料，瞥了眼桐比等。

「狱门家最近怎个样？分家和本家的各种事。」

「很平静。至少现在是。」

「要帮忙的话就说哦……啊——『还不至于要麻烦你』之类的可谢绝哦。」

「……我会考虑的。」

虽然改变了说辞，但其中的意图并未变化。

真是的，这男人和他那侄女还真像。微微一笑的萤火，突然注意到一篇报道。

「……飞机被涂鸦了。这个，有无啥联系？」

根据报道——似乎从去年年末开始，在近畿地方机场起落的飞机和直升机上都被画上了奇怪的涂鸦。

报纸上还刊登了涂鸦的照片。将报纸回转了好几遍，萤火皱起眉头。

「像是梵文……怎个说呢，感觉见到过……啊—想不起来了……」

「……那是连笔的『キャ』的文字。」

桐比等答道，他未看萤火一眼。 左侧的符咒发出咔沙咔沙的声音。

「空风火水地（キヤカラバア）中的キャ——即表示『空』的字。卒塔婆和五轮塔上常有记录。」

「噢，就是那个嘛。怪不得我瞧着眼熟……不过话说回来，是『空』的梵文呢。倒的确像天狗会喜欢的文字……」

「毫无疑问是天狗」「绝对」「肯定」「嗯」

萤火瞥向断言的桐比等，以及附和着的他的左侧。

「……有根据吗？」

「我曾多次阅览过天狗通识的文书。所有文书，其末尾必会附上相同的印记。如此看来，它们是将其用作印章。」

「嗯，那这个也是真的天狗干的咯……在飞机上涂鸦有啥意义呢？」

「……光想象没用」「徒劳」「无意义……」

等红绿灯的时候——桐比等饮了口热茶。暗灰色的双眸忽地望向天空。

「只是……它们将天空与山视作自家庭院。恐怕是上边发生的某些事令它们不满，于是这样警告人类吧。」

「……让『降落』吗？」

「嘻嘻……若事情能就此结束就好了。」

听着桐比等那预示不详的笑声，萤火也是更为忧郁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抚子。你到底被卷入什么事了？」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二 日照权抗争

二月十二日——十五时。抚子迅速坐起身来。

这是个明亮而狭小的房间。正面安置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大屏幕的电脑、一个小小的仙人球盆栽，以及一个空荡荡的龙舌兰酒瓶。

床是一张黑色的褥垫，转身便能看到那橙色的门。

没有敌人的气息。稍微放松警戒的抚子检查了下身体状况，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

「痊愈了……？」

每一处肌肤都无比光滑，本应在与天狗的战斗中留下的伤疤消失不见。

抚子用舌尖舔舐嘴唇，试着回想了下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虽然几乎都记得，但昨天的记忆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不该如此顺利的……」

在她咬牙切齿的时候，咔嚓的门锁声响起。

抚子立刻做好防备，但，在闻到那熟悉的香气后，她便放松了警戒。

「天娜……你没事吧。」

「嗯……你醒了吗，抚子？」

天娜有这么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便露出那一如既往的轻笑。

「我还以为你永远醒不过来了呢。」

「那可真不巧，我精神得很呢。所以呢？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榊法原公寓G3号栋——准确来说，是这里面的综合咖啡馆。」

天娜脱下鞋子，递给抚子一张传单。

『团地咖啡馆匹拉米德♪』——七色的流行文字首先引起了抚子注意。<注：匹拉米德，即pyramid，译为金字塔>

像是由电脑初学者制作的传单上，『腌菜自助』『鞍马火祭』『仙人球贩卖』『无所不谈年金教室』『让我们爱护花朵』的字眼跃然眼前。

「……信息组合得太乱了吧？」

「嗯……虽然奇怪，但设施都还算过得去。漫画店、卡拉OK、桌球馆，甚至都还有酒吧。可惜的是只有龙舌兰。」

「……喂。难不成你还打算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吃喝？」

抚子朝摇晃着好几瓶酒的天娜投去不快的视线。

「如果你是担心黄泉竈食的原则，那我可以告诉你，其危险性很低。这些似乎是来自现世的物品，虽然不清楚它们是以何种方式漂流到这里的。」<注：黄泉竈食，即吃黄泉灶头做的食物>

说着，天娜递来一瓶可乐。

抚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带着警惕的眼神注视着。那印着冷露的商标，的确是现世中畅销的品牌。

「不管怎么说，这一『夹缝』有着浓郁的现世色彩。也就是说，并没有幽世——并没有唤作黄泉和常世的领域那般的影响力。这样的话，我们是完全可以应对的。」

「……也就是说，即便我们在这里吃喝，也不会因此无法回到现世？」

「正是如此。不过嘛，酒的品类差劲这点倒是令人糟心……」

天娜优雅地坐下，不知从哪里取出了扇子。

「目前来看，这个地方很安全。向导是这么说的。」

「……向导？」

「翡翠——就那个帽子女。她自称是这团地的向导来着。」

突然间，那个戴牛仔帽女的面容迅速在脑海中浮现。在如此异常的环境中吃着巧克力的女子名唤翡翠。

「……那个来路不明的人，可信吗？」

「我完全不信任她。」

听到天娜干脆利落的回答，抚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我们明显是需要休息的……因此，我展开了一个结界。虽说是用酒、盐和符咒组成的简单代替品，但也算是给个心安吧。」

天娜用扇子指向门。正如她所言，门前画着一道白线。

看到这作为空间屏障的东西，抚子的紧张情绪缓和了些。

她用从天娜那儿借来的多功能折叠小刀将可乐的拉环打开，喝了一口。冰凉的可乐给干燥的喉咙带来一丝辣辣的刺激。

「……我还以为你又忘记我了。」

天娜用手杵着脸颊放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盯着抚子。虽然她的嘴角带着笑意，但那黄昏天空似的眼眸中却带着丝求告的光彩。

「……你想多了。我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忘记你呢，放心。」

「嗯……希望是这样。但下次可就不是免费的了。要收你五十万元。」

「狮子大开口呢……」

「——可别、忘了哦。」

天娜忽地移开视线，不停把弄着扇子。她的嘴角没有笑意，开合扇子的动作比平时更粗暴。在抚子看来就像闹别扭的小孩儿一样。

不久，天娜猛地关上扇子。

「你索求妖怪的肉体……而我渴望妖怪的灵魂。」

天娜用合上的扇子交替指向抚子和自己，略显生硬地低语道。

「我提供情报，你进行狩猎……明白吗？我们是共存共荣的。」

「现在还提这个做什么……这些不用你说，我都明白。」

抚子懒洋洋地摇着头，而天娜则用试探的目光盯着她。

片顷，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她展开扇子。

「……嗯。明白的话就好。」

「你比平时还更爱操心呢。」

「是得操心啊。毕竟你的存在和我的安全息息相关呢……」

「是是是……那么，我要再次确认一下。」

看着如坐针毡、眼神飘忽不定的天娜，抚子找了个新的话题。

「你和我原本是在搜寻宣传单对吧。」

「啊……嗯，没错。那就再共享一下情报吧。」

天娜连连点头，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根据附近居民的说法，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到处都贴着那种宣传单。一开始人们还以为是恶作剧……」

「……同样的宣传单，在这团地里也大量张贴着。」

「嗯。我在碰到你之前就确认了好几处。也就是说，这一宣传单是跨越现世和『夹缝』两方的存在……这样一来，恶作剧的可能性也就完全消失了。」

天娜一张张滑动图片，叹了口气。

「即便撕掉，这些宣传单不知不觉间又会张贴上去，而且还传出了宣传单张贴上去便会有不幸降临的传言……然后呢，这件事传到了我这里。」

「……我每次都在想，你到底是从哪儿收集到如此荒谬的信息呢？」

「嗯……你讨厌秘密多的女人吗？」

「我觉得至少该有个限度……唉，算了。」

图片上如眼球般的花纹满满排布着，抚子将视线从上面挪开，喝了一口可乐。

「所以……我就是搜寻这个宣传单而在这里迷路了对吧。」

「没错。昨天——二月十一号的午后。我们在鞍马站附近发现了几张宣传单。你使用了饿鬼道之锁链，我们跟随其指引进入了山中。」

据天娜所说，她们俩跟着饿鬼道之锁链的指引前行。

他们离开鞍马山后走了很远，在不像样的道路上行进。天娜一路抱怨个不停，而抚子则是冷淡回应着，这样走着走着，两人最后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我们发现了废墟，而且还还不止一两个。」

天娜低声道，将合上的扇子上下划动，描绘出建筑的轮廓。

「那几乎是个小镇了。挺令人惊讶的，在离自然保护区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有这种建筑……而且，所到之处尽张贴着那种宣传单。」

「……那景象相必很奇异吧。」

抚子试着想象，那被某人夺走的记忆中的光景。

残留些许积雪的昏暗山林。如埋葬其中般、矗立的废墟群。贴满破裂墙壁的宣传单，像是在凝视着她们——

「因此，我们认为那里就是制作宣传单的据点。」

未理会不安地挠搔着脖颈的抚子，天娜继续道。

空气中并没有怪物的气息。抚子的嗅觉也好，天娜带来的罗盘也罢，都没有任何反应。

但是，饿鬼道之锁链却一直显示异常反应。

「它指向了空中。」

抚子的掌中，骷髅状的铅锤始终指着上方。

她们搜寻能见范围内的树木后，却没有任何收获。于是两人又朝着铅锤向上指的位置找去。

接着，他们走入废弃神社。虽然破旧神社的规模很大，但已经完全看不出在祭祀什么了。

天娜仔细地观察了遍神社，而抚子不知何故一个人到了外面去。

「你被某种存在诱惑、指引——从我面前消失了。」

天娜拼命地在废弃神社周围寻找。

但是，她哪儿都找不到抚子。这还是不到五分钟的事情。

被夺走了——天娜迅速意识到这一点，离开了那个地方。

然后她做好准备，重新搜查了周围。结果，她注意到，在废墟群的周围，现世和『夹缝』的界限奇怪地波动着。

「那可以说是幽灵街——曾经跨越现世和『夹缝』的存在，但又被视作因某种原因从『夹缝』割裂开的地方。因此，我寻找了破损得厉害的位置……就这样成功潜入了。」

天娜缓缓展开双手，而抚子则低下了头。

「……完全都、想不起来了。」

「唔——别那么沮丧嘛。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命还在吧。」

抚子无力地摇了摇头，胡乱地揉了揉奶茶色的头发。

没有记忆。而且，她连从团地往回的路都不清楚。

天娜在身边诚然是打了针强心剂。但是——

「……天娜。耀还剩多少？」

「呃，来团地用了一颗……还剩两颗。」

说着，天娜将两颗耀呈现于左手中。她用那白皙的手指，摆弄着似将宇宙收纳其间的珠子，而抚子则注视着这般光景。

天娜由于体质影响，无法使用大规模的术式。

为解决这一问题，她使用了这名为耀的灵气结晶——

「仅凭这数量要让我们俩回到现世，就我的技术而言还很困难。因此，现在先找找那个团地吧，然后就能找到界限的破损处——」

「这样……那我们不能这么待着了。」

抚子下定决心，开始行动起来。但是，水手服的后襟却被突然抓住了。

「喂，你要去哪儿？」

「还问去哪儿……当然是去外面啊。得先调查一下附近。」

「不，你应该先好好休息一下。」

「呀——干什么！」

抚子被扯住衣领，一头倒在褥垫上。

她发出抗议的声音想要起身，但天娜的动作却是更快，一脸若无其事地将两条腿搁在抚子的身体上。

「哦。刚好当个凳子用。」

「…………我说你啊。」

「嗯……你得好好判断一下自己状态哦，小姐。」

天娜用双腿压制着发出低吟的抚子，优雅地摇动着扇子。

「不仅是逆獏，你还被其他存在扰乱了精神。此外，你在和二面天狗战斗中也消耗了许多精力。现在你应该好生休息。」

「哪有那样悠闲……休息的余裕——」

「……接下来恐怕会是持久战。」

天娜堂而皇之地翘起二郎腿，拿出手机。

她应是在查看那宣传单。仅是回想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三个圆，抚子就感觉背脊一阵战栗。她的手腿有些软了。

「在这可疑的团地里还有另一个太阳。完全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无耶师的核心在于精神。莫非你忘了？」

「……真啰嗦。」

被合上的扇子敲了敲脑袋，抚子咬紧牙关。

放在平时，这等程度的束缚抚子能够轻易挣脱。但对现在的抚子来说，天娜那双修长的腿就像铁栅栏一样。

完全使不上力——抚子被压垮了，深深陷入黑色的褥垫中。

「……真是气人……你腿也太长了……」

「嗯哼，抱歉啦。毕竟是模特身材嘛。」

天娜得意地笑着，伸手去拿桌上放着的龙舌兰酒。

「我是想从这地方的主人那儿打听点消息……但不凑巧，她现在并不在。似乎她几个小时后会回来，在此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

「……真是令人着急。」

「冷静点。重要的事情也就三件，实则简单。」

天娜挪开腿，伸出三根手指。

抚子翻了个身，盯着那被美甲装饰得精致的手指。

「首先是休息。其次是调查团地。再然后是寻找逃脱的方法。若能找到边界破损处自是再好不过……但事情进展应该不会这么顺利。」

「……我知道了。为了给在团地的行动做好准备，我会好好休息的。」

「那就好。我们先从翡翠那里打听打听情况。等她回来了，我会把你叫醒的——」

「……天娜。」

抚子在褥垫上用手杵着脸颊，抬起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天娜。正准备开始喝酒的她，一脸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

「……真是的。」

天娜瘪着嘴，一副怄气的样子用指尖划过酒瓶的腹部。

「不要随便消失啊。要是你感觉有什么异常，就跟我说一声。拜你所赐，尽管我是个普通人，都……」

「……嘻嘻……普通人呢。」

「干嘛？笑得让人不爽……」

看着直勾勾盯向自己的天娜，抚子露出调皮的笑容。

「在咒术方面可是专家呢，对吧，大姐姐？」

「——什。」白玉般的肌肤上泛起朱红。

抚子愉悦地注视着这难得的表情，但即便如此，她面前的天娜还是立刻假装出一贯的暧昧微笑。不过，那整齐的眉毛稍微痉挛了下。

「啊、唉……有时候是这样嘛。不过，我只有美貌出众这一点——」

「『不可能有谁比我更了解咒术和妖术』——对吧？真是令人安心呢。差不多该自称无耶师了吧？」

「好烦啊你！我也有很多苦衷！好啦，你赶紧去睡觉！」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听话！快去睡觉！」

伴随着羞愤的声音，天娜的长风衣挂在了抚子身上。

平时总被天娜玩弄，看到天娜被捉弄的模样还有些新鲜。抚子将自己的外套当作枕头，暂且是披上了天娜的风衣。

就这样，她的眼皮变得沉重。看来，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疲惫。

抚子感觉意识逐渐远离，注视着天娜的侧脸。

「呐，天娜……我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唔……硬要说的话，就是把我丢下了吧。」

天娜露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她卷着黑发，嘟起嘴唇。

不明所以的罪恶感，至今仍在抚子心中投下淡淡的阴影。但，她那美丽而惹人怜爱的表情，令抚子稍感忍俊不禁。

「天娜……抱、歉……」

留下含混不清的道歉，抚子的意识融入了梦乡中。

◇　　◆　　◇

听到微弱的声音，天娜动了动眼睛。

这时候，抚子已经睡着了。赤红的眼眸藏在眼皮下，乱糟糟的奶茶色头发软软地贴在人偶般的脸庞边缘。

注视着眼前的可人儿，天娜那珊瑚珠色的嘴唇抿了口锡杯。

将酒液的热流一口气灌入喉管中，她闭上眼睛，反复深呼吸了几次。

照明昏暗——天娜紧皱眉头。

蛊惑的气味刺激着鼻腔。甘甜而刺激的香气，并非天娜平时用来隐藏自己气息的那种。这是使人堕落、缠络其身之术所用的香——

「……又来了。真烦啊。」

天娜低声道，睁开眼。眼前的房间内部，就像远处的景色般朦胧不清。

——视野中，色彩在翻滚着。

如雾似烟的帐幔扰乱着空间。层层叠叠的帘幕，在这略显不现实的房间中，却有着格外鲜明的轮廓。

帐幔不断剧烈摇动着。每当如此，无数的女声低吟便会响起。

忽然间——正对的帐幔上，显现出一个金色的影子。

白皙的手指探了出来。那手指，有着好似尖锐的碎玻璃般的指甲，轻轻地将薄绢拨开。

昏暗、昏暗、昏暗——在那如地狱裂口般的地方，金色的虹彩闪烁着。

〝……真是个讨厌的地方。〟

清脆的声音，混杂着好几道低语响起。

〝我们不是该马上离开这儿么，小狐狸。〟

低沉而娇媚的声音所编织的，是一种已无人能说的语言。在时间长河的那头所遗失的语言，尽管天娜未曾期望，却已然理解。

「即便不说我也会的。你快消失吧。」

〝──你一个人就能回去吧。〟

周围的低语声愈发响亮。天娜紧皱眉头，怒视那道金色的影子。

〝诓骗了狱卒的女孩儿，这点倒是做的不错……她确实有用。但，命可是换不来的。你该马上离开这里。〟

「……亡灵就给我闭上嘴吧。」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帘幕，天娜扬起珊瑚珠色的嘴唇。

〝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呢，小狐狸。〟

围于四周的帘幕，就像被暴风雨吹打般摇动。那数道女声低吟，好似雨声般沙沙作响。天娜轻轻呻吟，用手按住头。

正对的帘幕那侧，金色的影子摇晃着——九条尾巴，就像挑逗般蠢动。

〝我们一直在担心你呢。要是这儿有饕餮可就糟糕了。〟

晃动——在视野的边缘，浅淡的色彩晃动着。

待注意到时，天娜的背后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帘幕。她厌恶地拨开那欲将自己封锁在帘幕内的薄绢。

〝越过帘幕吧。你的安息之所，在我们的闺房中。来、来吧……〟

「……都既焚，王已薨。」

天娜揉着作钝痛的太阳穴，依然保持着冷淡的笑容。

围绕四周的低语，已如声音的洪水般汹涌。像是为抵抗那稍有松懈、便会将她的意识冲散的音流，天娜挥起扇子。

「殷朝已灭，你亦逝去。快消失吧，妲己——！」

风声呼啸。帘幕的色彩摇晃着，像溶于空间一般消失了。

而唯有正前方的帘幕留存至最后。薄绢的背后，金色的双眸——刻有九重圆环的金色虹彩，打心底愉悦地注视着天娜那僵硬的微笑。

〝我们无论何时都在你的身边哦——因为你，就是我们。〟

「……我绝不会让步于你们。」

随着微弱的笑声，搭在帘幕上的手指消失了。九条尾巴的影子，轻轻摇晃着。

最末的帘幕变得透明，蛊惑人心的香气渐渐远去。

帘幕消失了。照明恢复光亮。

身侧，抚子静静憩息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抚子继续沉睡着——实际上，对她来说，诚然是无事发生吧。帘幕的景象，都不过是幻觉。

然而——想要触碰她头发的天娜，却意识到那香气已沾染到了身上。

「妖（该死）…！」<注：妖，从粤语的「叼」引申而来>

天娜大口喘气，将目光投向睡在一旁的抚子的脸庞。

那恬静的睡颜埋在风衣里。女孩儿像只猫咪，将娇柔的身体缩成一团。

天娜将手伸向那奶茶色的头发。她想拨开贴在脸上的头发，但只是稍微动了动，那蛊惑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就好像，自己的手已经变成了那个女人的手。

天娜低下头，收回了伸出的手，抱住自己颤抖的肩膀。

「……加油（坚持住）。」<注：此处加油同为粤语>

珊瑚珠色的嘴唇轻声呢喃。天娜像拘束身体般紧紧抱住自己，她睁开琥珀色的眼睛，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加油』。

「加油，加油，加油……没问题……我能行……为了抚子，我可以做好……」

◇　　◆　　◇

四个小时后——抚子枕着的外套被扯了出来。

「唔……喂，干嘛……」

「好啦，起来了。翡翠回来了哦。」

听到天娜那轻柔的声音，抚子嘟囔着，缓缓抬起头。她用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正好是晚上七点。

「哎吔哎吔，瞧这难看的小脸。那边有盥洗室，去洗下脸吧。」

抚子扶着额头，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心想毕竟之后要和不认识的人见面，还是要去洗把脸。抚子看向天娜正欲问盥洗室在哪儿，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天娜？」

「嗯？怎么了？」

「……你休息好了吗？」

「说些莫名的话。我当然休息好啦。」

天娜挥着扇子，脸上依旧是那一如既往的轻笑。但不知为何，抚子总觉得天娜看起来比之前疲惫。

「……是么。那行吧。」

她大概没怎么睡吧，反而自己却睡得很香。

抚子感到一阵愧疚，披上了外套。

刚出门外，五彩缤纷的灯和廉价的拉丁音乐便迎着两人而来。『噼啦噼啦噼啦咪哆~♪』——机械合成般的女子歌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嘛，这店铺的确像是药物中毒者的幻觉呢。」

走过多彩的走廊，抚子感受到了视线。她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仅用目光窥探着情况。两侧墙壁上排布的几扇门微微敞开着。

「……天娜。」

「别管。大概是翡翠的客人。」

不久后，两人来到了一扇双开门前，玻璃球映射的光彩从中溢出。

这是一个卡拉OK的包间。L字型的沙发上，一位女子正惬意地喝着可乐。

「……呀——你们醒了啊。」

女子——翡翠，略微掀起戴着的牛仔帽。

她留着一头半长不短的暗橙色头发。五官端正却显稚气，年龄不太能辨别出来。她的眼神看起来昏昏欲睡。

女子打扮得很洋气。鲜艳的青绿色披肩，搭配上黑色的高领衫和牛仔裤。每动一下，那具有民族特色的指环和首饰便会在玻璃球的映射下闪闪发亮。

「真是不容易啊，刚来就被卷入这种事情。容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樒堂翡翠……在东京上学。随便点叫我翡翠就行。请多关照啦。」

「……我叫狱门抚子。」

「抚子酱啊……OK，OK。没问题，我记住了。哎，我这个人是真不擅长记住别人的脸和姓名，所以要是我忘了也请原谅哦。」

「那倒是无所谓……」

抚子紧紧盯着随意拍着手的翡翠。

对于狱门这一姓氏她并无反应——和初次见面时的天娜一样。

「那—么—抚子酱应该饿了吧。」

翡翠不停地弄着牛仔帽，朝着吧台走去。

天娜已经坐在了一端，无聊地翻着厚厚的歌集。抚子只好先是紧凑到她的旁边去。

「抱歉啊，没什么东西了。」

翡翠很快便拿着一个塑料托盘回来了。

她一副略显抱歉的样子，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有两瓶可乐和——

「只能准备墨西哥玉米片和香辣肉酱招待了。」

「……不都像个小型派对了么？」

抚子有些茫然，但还是接过了那莫名的墨西哥风格的托盘。

「既然在这种地方的话，也就是说，你也不是普通的女大学生吧？是无耶师么？」

天娜问道，而樒堂翡翠则笑着摇了摇头。

「哪有。我就是个女大学生兼邪祟顾问……专门负责咨询和调停。可以说是应对诅咒、邪祟之类的幕后工作者哦。当然，我还有一些其他兼职。」

「嗯……在这业界中还有这种工作么。」

对于狱门家来说——至少对于抚子来说，这是和她毫无瓜葛的职业种类。抚子一边思考着叔父是否有关联，一边渴了口凉凉的可乐。

「——所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天娜用黑檀扇指向四周。

然后她将扇子顶端朝向天花板，讽刺地扬起嘴角。但她的眼中并无笑意。

「那个红色的太阳，也不是什么超大型LED吧？」

「这里是神去团地。过去的名字是旧榊法原新城。」

翡翠随意地摆弄牛仔帽，像做梦般闭上眼睛。

「这是身为无耶师的蜡梅羽一族的居城……现在是无耶师围着第二个太阳『松明丸』日夜进行杀戮的仙境。」

「神去团地么……」

抚子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悲哀。

翡翠拿出平板，催促两人到外面去。

「来吧……我带你们去看看神去团地。」

打开门，首先感受到的压迫感。

在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一堵黑褐色的墙壁。

她忍不住抬头一看，视野中是从未见过得狭窄的天空。夕阳般的赤红光辉，从头顶缕缕洒下。

甜美的香气已然消失。但是，面前的墙壁却令她窒息。

「……好压抑啊。」

「稍微忍耐一下。这一带非常拥挤。」

翡翠走上昏暗的楼梯，简单地介绍周围的情况。异样的是，无论哪层都只能看到墙壁。看来，旁边的建筑几乎都是挨在一起建造的。

「嗯……完全无视了景观保护法乃至建筑基准法呢。」

「没办法。毕竟这里的建成过程也是乱七八糟——好，我们到了。」

翡翠将写着『禁止进入』的门打开。呈现在眼前的是空旷的楼顶。

而神去团地正位于此。

建筑、建筑、建筑……住宅就像将缝隙紧密缝合般塞在一起。除开混凝土建的住宅，还有着古老寺社般的木屋顶和瓦屋顶。

这里甚至没有法则和规律性可言。或新或旧的建材混杂在一起，散布在地面上。

松明丸支配着群青色的夜空被，用赤红的光芒照耀地面。

「……就像九龙城寨一样呢。」

天娜也呆呆地望着眼前神去团地的混乱。她甚至都忘了用扇子掩住嘴唇，琥珀色的眼眸在红光中闪烁。

「我记得，那是以前香港的一处地方吧？」

「嗯——九龙城寨，也被称为东洋魔窟。正是像这样修建了不计其数的高楼大厦。我的母亲和祖父母曾在那里躲藏过一段时间。」

「……为何要躲藏？」

「嗯……唉，我母亲那边会看风水、治方术。一定是知道的太多了。」

抚子没有去问『知道什么？』。

「毕竟这个『夹缝』是由蜡梅羽一族扩张的。」

翡翠一边用指尖快速滑动平板电脑的屏幕，一边解释。

「团地本身是以大太郎法师的手掌为基底建成的。嗯……预计今天会是在那边。你们试着看看吧。」<注：大太郎法师，日本传说中的独眼巨人>

翡翠确认了眼手中的平板电脑，然后指向夜景的一边。

没过多久，风声被『咚』的巨响淹没了。颜色奇怪的闪电从翡翠所指的区域闪过，建筑的轮廓开始融化。

「那和之前我们卷入的状况一样……」

「这是新陈代谢的残余。建筑以某种程度老化或受刺激，便会像这样夸张地重建。不过，大致的地图还是有的——」

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是一张畸形的手形地图。似乎在这团地中的确存在着好似大拇指到小拇指的五个街区。

「团地仍在不断扩张。虽然已经不清楚其确切的面积和地理情况——但我们位于的正是属于食指街区的地域。」

翡翠指向画屏幕画面。她们所处的地方，用手来类比的话，正好是食指第二关节附近的位置。

然后她滑动指尖，指向了眼前光景的那边。

「而那边就是团地的心脏部分——正如字面意思，是神去团地的中枢。」

在地图上正好就是掌心的那一部分。

抚子将脸凑近天台的围栏，凝神看去。相当于神去团地心脏部分的地带似乎堆积着废墟群。从这里望去就像一座乌黑的山耸立着。

「据说蜡梅羽一族的居城就在那里……但是，由于结界的阻碍，没有人能够进去。」

「……听着挺有意思。蜡梅羽一族究竟是何种存在？」

天娜令扇子啪嚓作响，问道。

「能在『夹缝』中建造出这般居城——他们并非普通的无耶师吧。」

「据说是天狗的后裔呢。我了解的并不多，但似乎以前还挺有名的。不过现在就一直困于此处了。」

「难不成，那丑陋至极的天狗模仿者就是蜡梅羽一族？」

「很惊讶吧。不过别看那样，他们还自称是大天狗的家累呢。」

天娜挑起眉毛，而翡翠则是耸了耸肩。

另一边的抚子却是一脸严肃地注视着闪亮的夜景，默默地品尝着料理。

「……好吃。」

炖煮了豆子和番茄的香辣肉酱加了各种调料精心调味。

墨西哥玉米片则是冷冻的洋葱圈搭配玉米粉制成的炸玉米片，再淋上热乎乎的奶酪酱的菜品。

虽然这些都不能填饱自己的肚子，但抚子却很认真地咀嚼着这来自遥远异国的风味。

「这是我亲手做的玉米片。能合你胃口真是太好了。」

翡翠笑道，轻轻拍手。

「从之前环游墨西哥后，我就彻底迷上了拉丁美洲呢。其实我本来想多增长点见识的，但有点不太好……一直搁这儿开门停业。再这么下去，资助人可是会生气的。」

「嚯……邪祟顾问竟然有资助人么。」

「自然是有的。毕竟这个行业蛮危险的……多的就不能透露了。」

翡翠做作地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将背靠在栏杆上。她轻轻抬起帽子，用疲惫的眼神望向松明丸。

「……蜡梅羽一族一直在研究松明丸。为了回到天空中去，他们已经将同样一件事重复几十年了。」

「……为了回到天空？」抚子皱起眉头。

「没错——蜡梅羽一族可忘不了自己始祖所翱翔的天空。因此，祖祖辈辈都为此殚精竭力。团地和太阳都是其中一环。真是坚韧得令人费解。」

「……不过飞到空中去这点，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谁知道呢。他们所追求的似乎并非现世的天空，而是幽世的天空。」

「唔……简直就是游荡者的巢穴啊。」

幽世，即『夹缝』那端——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

它用『夹缝』同现世分离隔绝开来，有时也被称作『他界』。有人说那是神明寓居的圣域，有人说那是魔鬼潜藏的深渊，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有关幽世的信息全都朦胧不清，孰真孰假谁也说不准。

「据说天狗是能飞到任何地方的怪物——只要妄想未穷尽。」

翡翠懒洋洋地说道，将锡纸包裹的巧克力掰开。

她端详着不规则分开的巧克力，然后将小的那块递给抚子。抚子则礼貌地拒绝了。

「因此，他们能飞到幽世的边界……蜡梅羽这一族呢，渴望变回那样的天狗。这团地内的一切，都是他们挣扎的产物。」

「……幽世的天空，创造太阳和团地就能达到吗？」

抚子向相较下更为了解的天娜问道。

「嗯，呃……天空和海洋本就是容易同幽世连接的地方。为追求幽世，建造高层建筑并不奇怪。但至于那个太阳……嗯……」

天娜开始陷入沉思。抚子决定先不去打扰她。

「总之……蜡梅羽一族的杰作便是那松明丸。」

翡翠将巧克力放到嘴里，恼火地耸了耸肩。

「众人围绕着那东西没日没夜地厮杀……已经是一团糟了。」

抚子回想起手握心脏的黑天狗。那受天狗所害之人，也是为追求松明丸来此的某位无耶师么。

「……情况我了解了。」

天娜似乎从沉思的旅途中回来了，她一脸轻笑，摇动着扇子。

「我们对松明丸完全不感兴趣……有从这里逃脱的方法吗？」

「那种东西，可没有哦。」

咻——夜风的声音再屋顶上响起。

楼下传来微弱的『噼啦噼啦噼啦咪哆~♪』的歌声，听着很空虚。

「……回不去吗？」

「嗯。一旦进入这里，可就无法回去了。」

翡翠从栅栏的空隙中伸出手，指向横贯夜景中央的一条光亮道路。

「比方说……沿着这食指大道一直往山那边走，也是徒劳无功。不知不觉间，便会回到某一关节处。」

「空间操纵……是蜡梅羽一族的手段吗？」

「是啊。他们就是为了不让人从这里出去。」

「……但这不奇怪吗？蜡梅羽一族应该会觉得入侵者相当碍事才对。为何还会特意做出将他们关起来的举动呢？」

「光想是没有的。他们就不太正常。」

翡翠轻轻耸肩，随意地将包裹巧克力的锡纸丢掉。

随后她露出满是光彩的笑容，拍了下手。

「不过呢，你们很幸运哦。毕竟遇见了我嘛。」

「……这是什么意思？」天娜隔着扇子，眯起眼睛。

「为了在这破破烂烂的界限团地过的舒心点……」

翡翠展示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神去团地居委会』的图像。上面还有笑着的老人和年轻人的插图，散布着稻草人和五角星。

「就让我向二位介绍一下我们的神去团地居委会吧！加入我们就能安心了！我们有安全的床铺，还提供食物和饮料！恭候二位加入~」

天娜没搭理兴高采烈的翡翠，而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平板电脑。

「『我们』也就是说……还有其他无耶师在？」

「当然啦~现在这个团地，除了蜡梅羽一族外还有另外两个大的无耶师势力在争斗。除此之外的人便聚集成了这个团体。」

「……无耶师本来就是群没合作性可言的家伙。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们在没有血缘或师徒关系的情况下聚集起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还请允许我推辞。」

「真是的~你好扫兴啊，蓬莱柿小姐。」<注：蓬莱柿，即无花果>

「你刚才这句话让我加入的意愿更低了。」「诶诶—！别啊—！」

无视你来我往拌着嘴的两位女大学生，抚子陷入了沉思。

无耶师在神去团地夜以继日地撕杀着。而且，逆獏那般怪物也似乎栖息于此。头顶上那闪耀着的松明丸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抚子倒是不害怕。继承狱卒血脉的身体十分坚韧，这令她有信心能在这残酷的团地中战斗。

但是——抚子触摸着脖颈，窥视着天娜的情况。虽说她现在看起来很精神，但醒来后的她的表情明显是疲惫的。

——我们有安全的床铺，还提供食物和饮料！

「……我会考虑加入的。」

「唉……？」「噢噢！不愧是抚子酱！」

天娜一下子变得郁闷起来，而翡翠则露出灿烂的表情。

抚子紧紧握着手，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安全的床铺。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尽可能多的信息。如果我们相互合作，说不定就能找到离开这鬼地方的办法吧？」

「这倒也是……但……」

「OK，OK！太棒了！」

翡翠笑容满面，拍着抚子的肩膀。但抚子有些不舒服。

「那我马上去召集大家！放心，他们肯定会欢迎你们的！」

「啊，喂——！」

翡翠潇洒地挥舞着披肩，离开了天台。

天娜放下伸出一半的手，一脸疲惫地摇着扇子。

「……抚子，你认真的吗？你真打算加入那可疑女人的居委会吗？」

「嗯，要向前看嘛。」

抚子一脸坚定地把自制玉米片送进嘴里。

「的确，她不太可信……但，现在必须得行动了。」

或许是平时就在做这种东西，翡翠身上已经沾上了这种味道。在她从面前经过的时候，飘来了淡淡的烤玉米的香气。

「没关系。我会努力融入大家的……」

◇　　◆　　◇

「——让我来介绍一下新人！这位是狱门抚子酱！」

「滚出去！你这披着人皮的家伙！」

在榊法原公寓G3号栋一楼的集会室——在那摆放着折叠椅和桌子的地方，数秒前，疲惫的众人还悠哉游哉地休息着。

然而，现在他们却是一脸可怕的表情，一个劲儿地怒声宣泄——主要是对抚子。

「滚出去！」「开什么玩笑！」「你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哎吔哎吔……真是热情的欢迎啊。」

天娜讽刺地扬起嘴角。但是，琥珀色的眼眸中并无笑意。

抚子一脸平静，环视集会室。

「别开玩笑了，还把狱门带进来……！」

一位身着白衣、头戴五德笠帽地老太天挥舞着稻草人。

「这不是蜡梅羽还要恶劣吗！别开玩笑了！拿盐来，盐……！」

「就像埋说的那样!」

手持太刀、身着神官服的老人喷了口唾沫，站起身。

「我们不需要狱门！我会用手中的这把刀将那群蜡梅羽的渣滓杀光！」

「你这老糊涂！我都说了我叫梅啊！」

「冷、冷静点……有更多战力是好事吧……」

「「小丫头片子给我闭嘴！」」

「呜呜……」

战战兢兢插了句话的年轻尼姑，颤抖着坐了下来。

在她身旁，一位金发巫女正一个劲儿喝着烈酒。女子的眼睛满是血丝，而一个有着蛇形纹身的白人男子正设法从她手中夺过酒瓶。

「别喝了，这都第几瓶了……差不多该停了……至少也要祷告一下吧……」

「随你们的便……反正，所有人都会死的。」

一个披着纸箱的少年哼哼道。他的周围散落着弯曲的汤勺。

「那个，狱门又怎么了……？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吗……？」

「唉—唉—大家冷静点嘛~」

翡翠打着哈欠，像安抚似的挥动着两只手。

「大家都是人了，对吧？我们好好相处吧。啊，要不现在来把扭扭乐？」<注：扭扭乐是一种基于毯子的平面游戏>

「——慢着！翡翠！」

一个女人脚步匆匆地朝着翡翠靠近。

女子年轻但显得憔悴，头发染成了焦糖色，但发根还是黑色。她戴着黑框眼镜的眼睛有着黑眼圈，身上的西装已经完全变得皱巴巴了，。

「噢，烈酱。你在啊。」

「『你在啊』个鬼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啊—这位是烈酒中毒酱。她喜欢在深夜去鸭川三角洲喝酒。她以前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勤劳职员，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里——」

「我叫枕边鮎美！别胡说八道！还有我也不是稀里糊涂！」

烈酒中毒酱一边怒吼，一边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上面确实有着她比现在更精神的照片，以及『枕边鮎美』的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狱门是什么！你又瞒着我们做了什么多余的事！你以为给你擦屁股的是谁啊！」

「诶诶~？我觉得我没做什么坏事啊……」

翡翠叹了口气，而集会室里的骂声则是越来越大。

抚子用手触摸脖颈，看向那几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庞。绷带之下，作为狱门家证明的疤痕如怨念般深深烙刻着。

突然间，扇子遮住了视线。抚子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我们好像并不受欢迎呢。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抚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脸若无其事的天娜。然后，淡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谢谢。」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

翡翠高举双手，而怒骂声则渐渐平息下来。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在喃喃抱怨着，翡翠则是不满地环顾他们。

「大家冷静一点。虽然有『狱门乃灾祸之兆……』之类的说法，但担心这种事也无益。现在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让狱门留下可不成。」

嘶哑的声音响起，集会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抚子看向集会室的一角。一位左眼戴着眼罩的老太坐在那里。她一边把玩着用骨头串成的数珠，一边不停吸烟。

「我的伯母遭受了很可怕的折磨……我一直听妈妈这么说。」

——这张脸很眼熟。

抚子因既视感而困惑，而眼罩老太则将射杀般的目光投向她。

「脖子上留着疤痕，脸庞美艳得悚然，声音好听得骇人……有以上特征的便是狱门，要注意了。生着一双赤眸的狱门尤其恶劣……他们与地狱相连……只要在狱门身边，地狱就会越靠越近……狱门，会把我们拖进地狱……！」

狱门、狱门、狱门——！

陷入沉寂的集会室里，低语如涟漪般扩散。

「滚、滚出去……」「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我可忍不了……」

「没、没错，快滚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快给我出去！」

滚开！滚开！滚开！

集会室再次被怒吼和谩骂充斥。疲惫的无耶师众人，被一位少女吓得瑟瑟发抖。

『人即是鬼，鬼即是人』——叔父那阴郁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但抚子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绞尽脑汁。如何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如何才能和他们合作——至少让天娜——

「——各位。」

听到天娜在这喧哗中朗朗响起的声音，抚子瞪大了眼睛。

天娜像按压空气般挥动双手，露出柔和的笑容迈出脚步。

那是阅尽人心活动之人的声音、行动。

「烦请——」

天娜吸引了整个大厅的注意力，用左手一把环住翡翠的肩膀。

「——冷静下来。」

她将右手握着的扇子，紧紧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无耶师一众或张着嘴，或举着武器，僵住了。抚子也是困惑地看着毫不犹豫将翡翠作为人质的天娜。

「天、天娜……？」

这么做好吗——？抚子想要出声，但气氛不太能允许她开口。

「大家都是乖宝宝呢。就这样听我说。」

天娜用甜美的声音呢喃，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轻笑。

但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却令人背脊发凉，抚子挪开了视线。

而另一边，被轻易掌握了生杀予夺权力的翡翠却是眨了眨眼睛。她一副尚不能理解的样子，看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扇子。

数秒过后，她终于是「哇」的叫了出来。

「唉，啥……不会吧，真的假的？这不才三秒。」

「翡翠！你这混蛋——」

随着怒吼，鮎美从腰间拔出短刀。

面对可怕杀意高涨的鮎美，天娜却依旧保持着微笑。

「——你这猴子。看一遍就该理解了吧。」

天娜眯起琥珀色的眼睛，右手微微用力。

顿时，翡翠的脖子上渗出了血。翡翠发出「哇哇哇」的无力悲鸣。

「放下武器……听到了吗？把武器，放下。」

「该死……！」

鮎美咬紧嘴唇，将短刀收回。

「很好。」天娜点了点头。然而，扇子却依旧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大家似乎不想和狱门同席而坐。这还真是令人悲伤，但我们还是尊重大家的意愿吧。所以，虽然很遗憾……」

天娜微笑着，用下巴轻轻地示意集会的入口。

「请回吧。」

「天娜……？」「你、你在说什么！」

抚子瞪大了眼睛。而无耶师团体中，梅则是尖声高叫。

「这是我们居委会的地方！你们俩……！」

天娜再次将扇子重重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红色的血滴点点落下。看到这一幕，梅惊恐地两眼一翻，说不出话。

「冇问题。如果大家都能理性行事，那么我也会尊重翡翠小姐的生命。」

天娜露出假面般的笑容，环视沉默的无耶师众人。

「今天起，诸位就不能使用这个大厅了……但没事，毕竟。在这团地中有很多建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找到好去处的。」

「……天娜，这样不行哦。」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在自己突然间成为世界中心的心境下，抚子缓缓摇头。

「为什么？」天娜微笑着，歪头道。

「我不希望事情演变到这份上。我们离开这里吧。」

「不要。反正出去了也总会被攻击。」

「我没事哦。没关系的。而且作为狱门家的人，这种事我都习惯——」

「——不该习惯这般不讲理的事情。」

天娜令扇子啪嚓作响，让翡翠「呜哇」地惊叫一声。后颈流下更多的红色血滴，沾湿了抵住她脖子的扇子。

「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天娜将左手的指甲轻轻刺入翡翠的喉咙，眯起琥珀色的眼睛。

「以恐惧对抗恐惧。安宁由战栗而生……在这疯狂的地方。用正道的方式保护自己很难——若如此……」

天娜低下了头。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金色的虹彩、黑色的眼球、九重圆环的纹样——九尾的眼睛注视着抚子。

「——最好，是所有人都消失吧？」

「天娜……你怎么了？」

她的状况很奇怪——抚子咬紧嘴唇，直视天娜。

天娜是人类身体寄宿着怪物灵魂的存在。抚子知道，她自己一直因作为人类与作为怪物的精神混杂而痛苦。

而现在的天娜，很可能精神不稳。

是因为之前的骚乱，还是因为团地的异常环境呢——原因不明。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不能让她再继续这种状态了。

「冷静点。别做傻事。」

把翡翠从天娜身边拉开，对抚子来说是小菜一碟。

但是，她不想对天娜做出粗暴的举动。

所以抚子笨拙、恳切——而关心地一字一句道。

「不用担心。我并不打算留在这里——」

……愈……我……无……治……奇怪的声音从某处响起。

「喂，这是…」

梅握紧钉锤，朝窗户看去。

窗帘遮蔽下的窗户后面——红色的光亮摇曳着。那并非天空中闪耀的松明丸的光芒，而像是救护车或警车的红色旋转灯的电光。

光亮一个接一个增多。不久，那声音变得清晰可闻。

「…………我们无法治愈。」

「糟了，是月醉……！」

粗涩的声音像通过扩声器放大一般，令靠近窗户的年轻尼姑尖叫起来。

「外面有几十个人！他们要撬开前门——！」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尼姑背朝地倒了下去。注满黑红色液体的注射器刺入她的眉间。她的身体反复不规则地抽搐着，血液开始从伤口中喷出。

然后——一条黑蛇从内侧咬破了尼姑满是血的额头。

「是显蛇之毒！」「被变成苗床了！」「跑，快跑！」

蛇露出毒牙袭来，集会室顿时陷入骚乱。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无耶师众人的喧哗压制。

「我们无法治愈。」「追上月之子追上人之子。」「我们无法治愈。」「只放过鬼之子。」「我们无法治愈。」「追上月之子追上人之子」

「月醉疗养院么……来了些麻烦的家伙呢。」

翡翠突然将天娜的扇子别开，朝窗外望去。

而另一边——天娜却崩溃了。抚子慌忙靠近，抚摸她颤抖的肩膀。

「天娜，振作点。我们得赶紧逃走……」

「抚子……我……」

在抚子试图扶起天娜的时候，天娜抓住了她的肩膀。

只见看向自己的那张脸面色苍白，黑发因冷汗紧贴在脸上。抚子看到那睁开的虹彩变回了琥珀色，便忘记了眼下状况，安下心来。

「从我把翡翠虏作人质之后，意识就很模糊……告诉我……我说了些什么？」

「并没说什么特别的事情，没关系的。来，振作点——！」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整座建筑震动了起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而其中还混杂着引擎的恐怖轰鸣。

抚子脚下不稳，正欲起身的天娜也是双手着地。

「……像是卡车之类的撞进来了。」

天娜喘着气，严峻地盯着地板。那眼神是振作了些。

「翡翠！快跑！」

「唉~但是……」「别管那么多了！再不跑连我们也会被卷进去！」

抚子将在担心什么的翡翠和鮎美抛在一边，拉着天娜的手离开了集会室。虽然荧光灯闪烁的走廊中并无人影，但周遭却充斥着异样的感觉。

「究竟是怎么会是……！」

抚子一边行进，一边搜寻着空气中的气味。

她很快便意识到，大量的人在建筑中四处走动。

空气中所闻到的气味，比居委会的人数更多。其中大概还混杂着因显蛇之毒生成的蛇的气味，与不知为何同野兽相似的气味。

——以及，新鲜的血腥味。

抚子咂舌，避开了眼前的过道。在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情况下，她转过走廊的拐角，朝迷宫般的榊法原公寓G3号栋的一楼走去。

「从哪里才能出去啊……！」

鼻尖感受到夜风拂过——抚子睁开眼睛，牵着天娜的手奔跑起来。

她踢开正前方的卷帘门，呈现在眼前的是昏暗的商业街。那迷宫般的构造并未改变，但这一转满是户外空气。

「……没人么？」

「大概是。看来这边还没人来过。」

人流消失已久，周围只有尘土满布的气味。

身后传来怒吼和尖叫声。对那混杂着噪音的声音远去而感到些许安心，抚子牵着天娜继续走着。

「……这团地里还真在相互厮杀啊。」

「是啊……我记得他们提到了『月醉疗养院』这一名字。」

尽管天娜的脸色很憔悴，但她的声音却比之前清晰。

「那是个规模相当大的邪教组织。据说最初它是一个旨在治愈患凭人和提高地位的崇高集团……而现在，这名字则是破坏与杀戮的代名词。」<注：患凭人，指身患附体之症的人>

两人穿过废弃商业街，走进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

本应是到了室外，但光景却令人窒息。四面八方都被阳台和空调室外机所包围。虽然能感受到做晚饭的声音和味道，但依旧看不见人影。

抚子抬头望去，视野中的天空是前所未有的狭小。

本应是夜幕降临的天空却呈现出群青色，天穹高处，一颗巨大的红色星体正散射着阳光。

「……那颗星体，一直都是这样么。」

「谁知道呢。如果它模拟的是太阳，那应该会有日落的概念……」

「真令人头疼。这么亮也太难藏身了……居委会的那些人没事吧。」

「……就那种人，没必要担心吧。」

「但翡翠小姐对我们很好啊。怎么能不担心——」

——视野中立着一牛头。

抚子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过身。天娜也一脸奇怪地站住了。

「……抚子，怎么了？」

「刚才，那个地方……」

抚子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那如洞穴般的——不知名公寓的大门处。

牛头不见了。只有无数被遗忘的信箱并排着。

「是看错了吗？但是……」

「喂……要是什么都没有的话就走吧。呆太久连我们自己也可能会被卷进去。」

抚子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而天娜则抓住了她的肩膀。

抚子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那奇怪的牛眼睛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总觉得，那对眼睛在某个地方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后背。

「嗯……我们走吧。去更远的地方——」

——蛇的气味，让空气滑腻起来。

天娜正要迈开脚步，抚子突然抱住了她，向后跳开。

「呜哇——！」

天娜的惊呼刚落，路面便出现了裂缝。

有人从附近的建筑跳了下来。这个高大的家伙收回挥空的凶器，毫不犹豫地朝抚子二人挥出一只手。

破空声响起——抚子挥舞着人道之锁链，随着尖锐的声音，红黑色的注射器被击碎了。

「……开什么玩笑。」

抚子将谩骂着的天娜护在身后，怒视敌人。

这是个奇怪的人，像倚着那长柄武器站立着。

他（她）带着贴满符咒的斗笠，破破烂烂的白衣外披着黑色的防水斗篷，体型不得而知。此外，他（她）的肌肤被符咒和绷带不露缝隙遮盖着。

对方似乎也在注视抚子。在那宽大斗笠的阴影下，一双眼眸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

「……哎呀，是小孩儿吗？」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混杂着嘶嘶的奇怪呼吸声。

「真可怜……明明还这么年轻，却迷路到了这种地方。一定经历了许多可怕的事情吧……真可怜……」

「……红色的花和蛇皮丧章。想必是分院长吧。」

天娜举起扇子防备，出声道。她的嘴唇挂着轻笑，但却没有血色。

「没错……我乃京都分院长，咬月院蛇目。」

蛇目忽然出声，优雅地鞠了一躬。这是，抚子才发现她倚着的长柄武器是一个外形凶恶的点滴架。

「我专攻麻醉科。在神经阻滞注射方面稍有自信。二位有哪里疼吗？我会马上让你们舒服起来的。」

「……袭击居委会的目的是什么？」

抚子握紧了人道之锁链。蛇目缓缓晃动手臂，指了指周围。

「神去团地的这一侧……我们一直挺中意的。松明丸的光照似乎很充足。因此，我们想让他们将地方让出来。」

「就因为这个理由……？」

「哎呀，小姐……看样子你刚来团地吧。」

随着沙哑的笑声，点滴架发出哐当的声音。抚子不禁摆出了防御姿态。

「——在这里，日照权就是一切哦。」

伴随着孕育热意的低语，点滴架指向了松明丸。那尖端锋利得只能用长矛来形容，反射着红光，其周身释放着篝火般的辉耀。

「请看，这生命的光辉……」

斗笠之下，蛇目眯起眼，一副陶醉的模样低语道。

「一个人的生命，尚不如一块榻榻米大小的光照。无论死多少人、无论杀多少人也必须得到……为月醉的……为月的历史，赎罪。」

「……你们为何会追求那太阳？」

抚子瞥了眼如此发问的天娜。她的声音很坚定。但是，抚子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她握着扇子的手在颤抖着。

抚子一边警惕着蛇目，一边暗中关注着天娜。

「这是灵魂的疗愈……」

蛇目用被脏兮兮的绷带包裹的指尖抚摸点滴架，蛇目窃窃笑了起来。

「这是永恒的和平……这是伟大的安宁……我等患凭人所寻求的一切，都隐藏在那闪耀的血色星体中……所以，虽然很遗憾……」

纤细的手指，握住银色的支柱——刹那间，抚子动了起来。

剑刃耀跃红光，抚子用护法剑接住了逼近的凶器。那不详的枪形支架和护法剑相撞，在昏暗中迸溅出蓝色的火花。

「两位，请献身于我等月醉吧……」

「妄想！」

抚子咆哮着，打在点滴枪上。但蛇目却巧妙地操纵着点滴枪。

面对瞄准喉咙、如大蛇般的连击，抚子咬紧牙关。

「星座运势再不好也得有个限度啊……！」

与交战的二人拉开一段距离，手持扇子的天娜啧了一声。

「从刚才开始，就没一个能好好说话的家伙！」

「你先跑！——啧，这武器真难对付……！」

抚子发出低吼，怒视蛇目的点滴枪。

枪头像长矛，枪身各处都嵌合着锋利的凶器，而底座部分还装有金属车轮，下面还挂着一个装满红色液体的袋子。

「这是特制的哦……」

嘎吱嘎吱嘎吱！那窃窃的笑声被点滴架的车轮在地面滑过的声音淹没。

她将体重压在轮子上突进——然后，她击出如流般的刺突。

抚子勉强看穿动向，用护法剑挡住了攻击。但蛇目毫不犹豫地回转点滴枪，将底座部分朝着抚子头部挥下。

抚子瞬间向后退去，顺势朝蛇目喷出火焰。

由于是突然间的一击，火力很弱，但是，极近距离下，迸发的劫火还是让蛇目吃了个满。

「好烫，好烫……」

斗笠燃烧着，冒起黑烟。趁着对方视野被遮蔽的机会，抚子冲向她的怀中。

她从点滴枪的攻击间隙穿过，挥舞着护法剑。

「——我看得见哦，小姐……！」

蛇眼注视着抚子。开裂的舌头舔舐着扭曲的嘴唇。

在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移动着，缠住了抚子的脖子。

「呜、咕……！」

那是手臂，蛇目的手臂缠绕在抚子的脖子上。

她的手臂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如橡胶般伸长、弯曲的手臂紧紧勒住抚子的呼吸道。

抚子拼命挣扎。她在手中点燃火焰，疯狂抓挠着。

「——【拨(拨开吧)】！」

模糊的视野边缘，蓝色和金色的火花迸溅。一瞬之间，她的被释放了。

抚子剧烈咳嗽着，勉强和蛇目拉开距离。她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而一边的天娜则迅速跑了过来。

「喂，你没事吧……」

「我不是叫你先跑吗……！」

「你要我把你扔下吗！要是把你扔在这里，我会——！」

「……还真厉害呢，小姐。」

听到这嘶哑的声音，稍稍陷入争吵的抚子和天娜屏住了呼吸。

蛇目靠着点滴枪，笑着。斗笠的前半部分烧毁了，她的脸露了出来。

「我的手差点就烧坏了……又得晒晒太阳了……」

缺刻状的瞳孔，环绕脸部周边的珍珠色鳞片，以及分成两叉的舌头——

「还有，那边那位美丽的女士……你用的术式相当奇特呢。」

蛇目一边拔出烧焦的鳞片，一边将蛇眼转向天娜。

天娜啪一声展开扇子，像遮挡视线般藏住了脸。

「我从明治末期活到现在，但从未见过这般术式……我能感觉到与那血色星体不同的星体的气息……还有那无法隐藏的、狐狸的气味……」

握着扇子的手颤抖了起来。蛇目抚摸着鳞片，歪头疑惑道。

「莫非……你是狐狸附身之人？若是同胞，我们疗养院可是很欢迎哦。」

「……别开玩笑了。我不是。不是。我……我……！」

——引擎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可怕的轰鸣声震动着周边。听到这相当近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抚子瞪大了眼睛，而天娜则是抱着头没有反应。

「烦人的毒虫们来了……」

在蛇目颤动舌头的瞬间，怒吼声在周围回荡。

「在哪儿！分院长蛇目，快点出来！」「喂喂，我们可是哭壶家的！把路让开！」「给大哥报仇！把蛇目的脑袋和日照权交出来！」

「哭、哭壶家……!? 」

去年年底——于晚秋时节在八裂岛府的邂逅，在抚子的脑海中复苏。那群戴着防毒面罩的下作无耶师集团，的确是自称『哭壶』。

空气的感觉发生了变化、伴随着些许刺激性臭味，粉红色的烟雾开始弥漫于视野之中。

「这是……」

「哭壶家的眩目术呢……」

抚子立即用袖口捂住鼻子和嘴巴，蛇目则竖起了防水斗篷的衣领。

「这种烟雾本身不会危及生命……他们应该在先前的冲突中耗尽了那种毒。不过，障目这点还是老样子……月之子讨厌喧闹。他们必带来宁静……」

蛇目用烧焦的手握着点滴枪，用那闪烁着青白色光芒的眼眸看向抚子二人。

「解剖你们就推迟到后面再来——那么，再见了。」

沙沙沙——随着奇怪的笑声响起，蛇目转过身去。

车轮滚动的声音愈渐远去。抚子放松了警惕，摇晃着天娜的肩膀。

「天娜，该走了！我们得从这里离开！」

「……嗯。」

天娜憔悴的侧脸，令抚子的内心是一阵刺痛。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行将天娜抱起，像驱赶怒吼和烟幕一样，抚子奔跑了起来。

「抚、抚子……」——天娜的声音透露着困惑，而抚子则无视了，直直盯着前方。

气味分辨不清。或许是这烟幕的缘故，灵气探查起来也挺麻烦。这种时候她倒是希望依赖天娜，但她并不想给现在的天娜增添负担。

——天娜明明是来帮她的。

然而，她却受伤了。就因为昨天的抚子在某件事上失败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抚子感觉眼眶里有滚烫的东西在往上涌，咬牙切齿地品味着悔恨和悲伤的情绪。

就在这时，脚下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呀……！」「呜哇……！」

两人似乎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地下通道。

不小心踩空台阶的抚子，和天娜一起倒栽葱地朝楼下摔了下去。头碰在了地面上。全身都受到了剧烈撞击。脚踝也扭伤了。

视野一闪一闪的。喧哗向着耳鸣的另一边远去。

抚子迷茫地注视着天花板。闪烁的荧光灯照射着粉红色的烟雾。

她扭过头，看到了天娜，然后她试图站起身。

抚子试图向四肢注入力量。

但还是不行。浑身上下都疼，她连怎么动都不知道了。

团地、天狗、蜡梅羽一族、月醉疗养院、哭壶家、居委会、心脏、太阳——各种事物，自刚从逆獏影响中解放出来的大脑中闪过，随即消散。

抚子无力地闭上眼睛。眼脸下，荼毗之焰依旧燃烧着。

想投身这火中啊，她心想。

「……什么、都做不好……」

她感觉到眼眶里那滚烫的东西。她对展现如此狼狈模样的自己而无比悔恨。

「救救我……」

——所有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远处传来了硬质的声音。那是规律的蹄声。

感觉到身旁有白光，抚子睁开泪眼。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略显不协调的少女的轮廓。大大的脑袋上，金色的角闪闪发光着。

牛头少女——那难以捉摸情感的、食草动物的眼睛，静静俯视着抚子。

『我会救你的。』

无机质的少女声在颅内回响。然后，牛头少女轻轻抱住了抚子的头。

——她嗅到了深邃森林的气息。

「是、是白泽、吗……？」

牛头眯起眼睛。少女的手用力抱住抚子。

『——你不行。』

白光炸裂开来。抚子最后感觉到，刺激性的臭味——以及天娜的气味都远离了。

◇　　◆　　◇

白色的闪电转瞬即逝。

抚子亦瞬间无影无踪。

「……开玩笑吧。」

天娜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不管再怎么张望，那找不到那窈窕少女的身影。在这凶毒的淡红色雾气中，能看见的只有远处扭作一团的人影，以及倒伏在地、一动不动的身影。

天娜，被独自留下了。

「不，慢着……慢着、慢着……」

四处都不见抚子的身影。那个白色的孩子把她带走了。

天娜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用颤抖的左手捂住嘴。她的右手似乎是肩关节脱臼了，痛得不得了，让她动弹不得。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呐——哦——！」

尖锐而奇怪的声音震耳欲聋。紧接着，一名无耶师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贴满符咒的斗笠、防水斗篷、黑色的护士服——正是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

她以野兽般的姿势着地，把脸转向天娜。

遮盖着脸的绷带裂开了，山猫般变异的脸庞暴露了出来。

「你真漂亮啊啊啊……」

无耶师叹了口气，笑道。她的嘴角染成了鲜红色。

那表情实在是太熟悉了。她曾面对过无数次的——贪欲的笑容。

「……别这样。」

天娜缓缓摇头，向后退去。

她的嘴角虽然挂着笑容，但琥珀色的眼眸中却尽是对捕食者的恐惧和不安。

「停手吧。别做这种事……」

「真漂亮啊！太不公平了！我却再也治不好了！」

无耶师嘶吼着，四肢力量高涨。她用小小的舌头舔舐血淋淋的嘴唇 ，脸上露出几乎要裂成两半的笑容。

「所以把你的肝脏给我吧啊啊啊啊！」

天娜脸色苍白，将扇子朝向袭来的无耶师。

「【拨】！」——什么也没有发生。

天娜茫然地看着毫无反应的左手。淡红色的烟雾中没有火花迸溅，黑檀木的扇子空洞地沉默着。

「不要——！」「我开动了啊啊啊啊啊啊！」

天娜眼前出现了血淋淋的嘴。

——她感觉到一阵风。

空气流动微弱到一根发丝都未飘动。就在天娜感觉到背后有什么呼啸而来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扭过头。紧接着，银光以极快的速度擦过她的脸颊。

那是一支白羽箭——击中了正要逼近天娜面前的无耶师的头部。随着金属声响起，斗笠飞了出去，无耶师在惯性作用下朝后方倒去。

她的脑袋似乎受到了震荡。无耶师翻着白眼昏厥了过去。

天娜深深吐出一口气。她紧紧抱着疼痛的那边胳膊，反复喘着粗气。

「——哎呀呀，该不会是死了吧——？」

随着轻快的声音，一位身着亮粉色外套的女子登场了。

她有着奶油色的头发。防毒面具下，一双翠绿的大眼睛闪烁着。娇小的躯体上裹着西装，身上还戴着护胸和手套。

女子手中握着的是一张反曲弓——正是祀厅的制式装备。

「要是死了嘛，也是未必故意！我没有任何恶意，所以请原谅我！」

「偏偏是你啊，愚人节。」

对这用轻快的声音说出最恶劣的话的女子，天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女子在这并不搭的防毒面具后发出笑声，从箭筒中抽出一支新的箭矢。

「二等仪式官——四月一日白羽，登场！不老实点我可要射你了哦——！」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断章 暗中摸索

二月十二日傍晚——于贵船。

青色的暮色笼罩天地，山林间树木银装素裹。澄澈的薄暮中，亘久守护着古都之水的贵船神社，其社殿与灯笼的红色十分鲜明。

灯火下明艳的色彩，令来访者皆是屏息凝神。

在这贵船神社不远处的地方——清澈的贵船川河畔，有一家旅馆。

似乎是桐比等所熟悉的这旅馆，在地图上未有标注。这群山间的建筑被宁静所包围，唯有潺潺的流水声和偶尔的山鸟鸣啭。

房间姑且是分开的。

但考虑到眼下事态，萤火估计今晚应该是要在桐比等的房间中过夜了。事到如今，再为此而心烦意乱也无意义。

「眩灯机之类的也是越来越多了……」

这调暗光亮的房间里，充斥着冷峭山间的薄暮。能说得上光亮的，也就烟草的火星、偶尔闪烁的手机屏幕——以及，红色的萤火。

厢房的桌子上，三、四只小萤火虫一动不动蹲伏着。它们有着像锹形虫一样的巨大颚部，其光亮如鬼灯般赤红。

鬼灯萤——栖息于忌火山的凶暴萤火虫。

萤火通过将咒术注入这些强韧的虫子，将它们当作一种式神使用。此刻，她闭着双眼，眼脸后映出了那些在贵船飞来飞去的虫子的视野。

「比起夏天来这里吃川床料理的时候更森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没什么好事。」

「是啊——现在这会儿也没有其他特别的事情。我还以为日落后会有什么变化……结果却没有呢。果然，在山里〝视界〟总是会偏移。」

「这也无可奈何。」

桐比等淡淡地回应了揉着眼睛周围的萤火。

他那晦暗的目光，始终盯着手中的手机。被符咒覆盖的左脸亦是陷入沉寂，静静凝视着蓝白色的液晶屏幕。

「山中他界，海上他界……山与海皆与幽世相近，过去并非活人的领域。如果要在这样的地方寻找什么，借用非此世之物的力量也是定然。」

「非此世之物啊……」

萤火睁开眼睛，将目光投向昏暗中显得愈发阴郁的男人。

「……真的会联系我们吗？那家伙，连手机的使用方式——」

电话来了。桐比等一脸厌烦地操作着发出冰冷声音手机。

『哟，桐比等……这是刮的哪门子风啊？』

男子笑嘻嘻的声音，让桐比等不禁歪了歪嘴角。

『没相当你会联络俺狗郎大人……俺还在想下一次日全食不还早么。』

「废话少说。我只想知道要点——鞍马的天狗们发生了什么事？」

『真冷淡啊。唉，好吧。俺现在心情很好，所以就给你答案吧——鞍马的那些同辈，现在可忙晕了。』

「忙晕……明明都还有时间在飞机上涂鸦。」

萤火嘟囔道。电话那头的『狗郎大人』则是放声大笑起来。

『那个啊，是俺们特意告诉人类的。也就是『天空很危险』……最近的人类像婴儿一样软弱。天狗也是变得温柔了……库库库……』

「……天空中，发生了什么？」

像是有什么可笑似的，『狗郎大人』笑个不停，而桐比等则用低沉的声音向他问道。

『毕竟是漂泊之身，狗郎大人俺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似乎和之前在爱宕山的问题儿童有关联。那边也闹得沸沸扬扬的——也让俺了解了解吧，桐比等。为何你要打听天狗的事情？』

『狗郎大人』用探求般的声音问道，对此，桐比等微微垂下眼睛。

「……有只野猫失踪了。似乎和天狗有关。」

『野猫……啊，是说你那侄女吗？真可怜啊，常夏酱——』

「是抚子。」「她叫抚子。」「抚酱……」

电话那头沉默了。随着紫烟喷出，萤火叹了口气。

「……每次来做生意的时候都会打照面，你还是记不住吗？」

『抱歉啊，俺就这性子。俺也很辛苦啊。明明贼喜欢枚方公园，但从出町柳出来的换乘方式现在都是一头雾水……』

「要不坐下来说……？」

『——总之啊。大和酱一定没事的。』

「是抚子……」「给我记住啊。」「抚酱。」「名字。」

『追逐星星和蝴蝶，追着追着就从悬崖掉了下去——这便是天狗。如果你那小侄女儿是被卷入天狗的麻烦中，那肯定是有线索的。没必要担心。』

「没……并没有担心。我只是想避免那个瘟神把厄运招到我身上。」

萤火叹了口气，而左侧的存在则是喋喋不休地牢骚着。

电话那头传来风声，其中夹杂着『狗郎大人』的笑声。

『俺突然想起来……鞍马附近有个幽灵街。如果是俺的话，就会在那里做坏事。』

电话挂断了。桐比等眯起灰色的眼睛，看向萤火。

萤火晃了晃烟草。像应和着火光的晃动，手中的鬼灯萤用那颚部鸣叫起来。

——接着，萤火虫被放归于这冬天的黑暗中。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三 魔缘掌上谒见

<注：魔缘，指恶魔之眷属,乃妨碍佛道修行者>

烟幕剧烈摇晃起来。

天娜猛然转过身，烟雾的另一侧出现了许多人影。像野兽般移动的人、拖着点滴枪的人、拿着弓弩的人——

「哎呀呀，好像很受欢迎啊！不愧是你呢，天娜小姐！」

「……不，这是因为你堂而皇之地自报家门吧。」

「哦呀，是因为我的名气嘛！真是让人困扰呢！」

「你连脑子都是四月一日（愚人节）吗！我们被这是被包围了！」

出现在地下通道的大约有十人之众——除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外，还能看见疑似哭壶家的防毒面具人。两人很快便被夹在这对立的两支势力间。

「怎个，是月醉的新人吗？」「蠢货，那是町内会的胆小鬼吧。」

「我们无法治愈……」「月之子人之子可以杀死……」

这般焦灼状态不过是一刹那的事儿。

两支势力的无耶师该应会顷刻间将天娜和白羽卷入、开始厮杀。

天娜迅速移动到白羽身旁，咬紧牙关。

放平时，天娜用简单的术式就能从这般状况中逃离。但她的右肩脱臼了，左手还残留着术式不发而终时的虚无感。

〝随时恭候〟——视野边缘，帐幕晃动着。

天娜全然无视幻觉，重新握紧扇子。也许可以使用非源自铂的妖术和咒术。但，若是失败——

「——大家别打了！」

天娜的思绪断片了。无耶师众人大概也是。

白羽握着反曲弓，像恳求般高高举起双手。

「生命是宝贵的！如果不想在这种地方白白送死，双方都应该退一步！大家听我说！都快点回家吧！」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见白羽突然开始逆着双方心理，天娜瞪大了琥珀色的双眸。

「你在说什么！」「你这警察模样的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

「杀掉月之子……」「我们无法治愈……」

隔着防毒面具的怒吼声轰鸣，伴随着低语，点滴枪的声音响起。

战斗拉开序幕。两支势力迅速行动起来，要去杀死那外来者。面对逼近的无耶师众人，天娜猛地咂舌，握紧了扇子。

「——我警告过你们了吧？」

随着轻笑声，粉红色的袖子翻动。然后，白羽的手中射出一道闪光。

天娜看见，那闪光刺入了通道上方。

那是一个小飞镖。羽毛部分上印着像是『く』字的图案。

不。那不是『く』——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天娜迅速用扇子遮住了脸。

「Ｋａｕｎａｎ！」<注：Kaunan，一种卢恩文字，字形类似く，象征火焰>

耀眼的光芒炸裂开来。随着惊叫，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们跌倒在地。戴着防毒面具的哭壶家一众也被闪光吓退了

天娜和白羽在这混乱中趁机溜开了。

她们一直沿着地下通道前进。走着走着，烟幕逐渐变得稀薄，冰冷的荧光灯照亮了无趣的通道，其轮廓看起来模模糊糊。

「我的卢恩符文，从理论上来说和天娜小姐的妖术相近呢。」

「由特定的文字引发联想事象——是吧？」

「没错。不过嘛，我可没有奶奶那么厉害——果然，比起这种抒意的，我更——哦呀。」

欢快的语调突然一变，白羽从藏身处向楼梯窥视。

地下通道的出口处，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正警戒着周围。他们的左手都拿着袖珍弓弩，腰间挂着奇怪的武器。

刀身为茑所缠、由疑似樒树树枝捆成的木刀——见此，天娜眯起了眼睛。<注：茑，即常春藤>

「……羯谛刀么。是使用妖毒之类的无耶师的武器啊。」

「嚯嚯。看样子，这把武器显然不是为斩杀而设计的。」

「嗯。那刀身上侵染着掺杂诅咒的毒。虽然也会被用作咒术的媒介，但主要还是如你所见的近战武器。」

「原来如此……白羽百科又要增加值得纪念的一页了。好吧，底细我了解了。」

白羽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拿起弓。

她握着的是祀厅支给品改造后的特制弓。它比和弓更小巧，弓身上四处点缀着卢恩符文与咒术性质的装饰。

「那么请稍等，女士——我会轻松解决掉他们。」

白羽将箭矢搭在精致的弓上。箭头指向一个尤为高大的防毒面具男。

白羽轻轻呼出一口气。刹那间，弓弦发出咻的一声。

「啊……！」

箭矢分毫不差地击中右膝，随着悲鸣声，男人倒在地上。

「你、你们是什么——！」

另一个防毒面具人用浑厚的声音吼道，举起弓弩瞄准。

「我是祀厅里最可爱的白羽哦！」

「聒噪！给我去死！」

被红色的光点瞄准额头，白羽立刻低下了头。

紧接着，一支又粗又短的箭矢擦过方才她头所在的位置。箭矢径直刺进其身后的墙壁，有着凶毒颜色的裂纹在墙面迅速扩散开来。

「嘎啊啊，真烦……！」

趁着对方忙于装填弩箭，白羽已然射出两支箭。

「啊，咕……！」

右肩被刺穿，防毒面具掉了下来。即便如此，他还是将沾满鲜血的手伸向另一把武器的柄。毒液滴下，羯谛刀被拔了出来。

「嘿哟—！」

伴随一声轻呼，白羽一脚踢在那男人的右肩上。

插在右肩里的箭矢便是更深地刮剜着肉。无耶师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倒在地上。白羽一脚踢开他手中的羯谛刀，将双手叉在腰上。

「有够蠢的。买这么贵的瞄准器干嘛？」

「你这……你这可恶的女人……！」

第一个被击伤腿的无耶师拔出羯谛刀站了起来。见他的手伸向腰间的烟雾弹，白羽还未搭好箭矢便是匆忙朝向了他。

「糟糕，搞忘了——！」

「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开膛破肚死掉——！」

「——【昏(昏冥)】。」

随着一声低语，愤怒的男人的后脑勺被扇子抚了一下。

突然，男子的头摇晃起来。他呻吟着，一点一点沉向地面。未燃的烟雾弹从他松弛的手中掉落。

将那分明不详的武器从男人手中踢开后，天娜注视着自己左手。

「在这里么……不安还残留着啊。」

「不愧是天娜小姐！没白费我把背后交给你……！」

「……留点心吧，前弓道部成员。」

「啊哈哈！没有，只是不小心而已啦！……总之，这件事还请你对雪前辈保密哦？非常非常诚恳地拜托你。」

「不必担心，我无意与她交谈——不过话说回来，这里可真奇怪。」

与地下通道相比空间更开阔，道路也更宽敞。尽管如此，这团地仍然令人窒息。似要压垮空间的建筑群，正好比过去的九龙城寨。

而各处设立的暗祠，则在街道中徐徐扩散着莫名的阴暗气息。

路过时，天娜看了眼暗祠。

街灯的光亮泼洒进祠堂，照亮了一个有着翅膀的木像。木像前还有一个形状似人的奇怪雕像，但任何地方都看不到贡品。

她虽然想再仔细调查一下，但完全没那余裕。

「所以呢？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嗯……现在，我们正好处于食指和中指的交界处。」

白羽「啪！」的一声，张开了戴着手套的手指。

「而我呢，对这附近的地形还算了解——哦吼吼，中大奖了！」

两人穿过几处暗祠注视的拐角，来到一个空荡荡的停车场。

停车场中停放着两、三辆显然属于哭壶家的车辆。所有的车都是气派的微型巴士，其上画着装满毒虫的壶的图案。

至少在可见范围内，没有看见任何守卫。

「喂……你想做什么？」

见白羽毫不犹豫地跑过去，天娜瞪大了眼睛。

白羽打开画着箭毒蛙的车门，一脸茫然地回过头。

「讨厌啦，天娜小姐！当然是偷车啦！」

「……你没有驾照吧。」

「真是失礼啊。我当然有哦，轻型摩托驾照。」

白羽用轻松的声音答道，坐进了驾驶座。

「天娜小姐你现在右手受伤了吧？那就交给我吧！我一直有在看雪前辈和冠先生驾驶，所以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钥匙似乎还插在车上。引擎很快便发出欢快的轰鸣声。

天娜看着点亮的前照灯，露出复杂的表情，耸了耸肩。

「……这该怎么说呢……」

「天娜小姐，怎么了？」

白羽从驾驶座探出脑袋，她轻轻挪开防毒面具，露出脸蛋儿。

「这可是紧急情况哦？现在不是考虑伦理道德的时候。」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自己在那集会室里做了什么——记忆相当模糊。

可能是受到了铂的强烈干扰。先前妖术无法发动，也是因为那金色的身影故意限制了灵气——天娜自己纠结着。

决定将翡翠掳作人质，那正是天娜的意志。

她认为那是为在团地中生存下来的最佳选择，便这么做了。更重要的是，她想让一直对那少女抱有无端憎恨的无耶师闭嘴。

然而——那充满困惑的赤红眼眸，烙印在她模糊的记忆中。

「……我不想被抚子轻视。」

脑袋一阵钝痛，天娜向后仰去。

她呻吟着朝脚下看去，便见到白羽带着的防毒面具滚落在地。

「你干嘛！」

「——天娜小姐。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也完全不想知道。」

白羽耸了耸肩，晃动着双手……

她一脸可爱的表情，绿色的眼眸却闪烁着深不可测的光芒。

「但是，让我们把复杂的事情都放下，简单想一想吧。比方说，如果天娜小姐在这里死了……抚子酱她到底会怎么想呢？」

「抚子的话……」

想一想——那流着狱卒之血的少女。

鬼是执着的存在。无论是现世之鬼，还是地狱之鬼，这点都不会改变。像是在表现着那血脉的性质，抚子将自己从鵺的手中救了下来。

抚子是否在执着于自己呢。对于甚至连自我都感到暧昧的天娜来说，她没有自信确定。

但，考虑到抚子迄今为止的言行——

「……我想，她会非常生气。」

「是吧—？被轻视和被生气，我觉得都是令人讨厌的事情。」

看着一脸疲惫的天娜，白羽咯咯笑了起来。

「不过呢，要是死了可就一辈子都没机会挽回了。总之，至少活着明天就会到来。有明天的话，土下座也好，其他也好，不就都能做了。」

「……这。」

白羽的话，劈里啪啦地嵌入天娜的脑海中。

不——应该说白羽的一席话成了指引，将暂时因冲击而四散的『无花果天娜』这一拼图重新拼凑起来。

「是啊……」

天娜用左手握着的扇子遮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脱臼的右肩隐隐作痛，抚子的失踪令她精神恍惚，趁着这个机会，作为铂的自我一定会再度施加干涉。

「——确实。」

但，笑一笑的余裕还是有的。

天娜的嘴角划过一道弧度，见此，白羽咧嘴一笑。

「总之，天娜小姐，先让我们彼此存活下去吧……无论如何。」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怒吼声传来。哭壶家的无耶师在烟幕的另一侧指着她们。看样子是从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众人那里逃出来的，他们大都受了伤。

「走！白羽，快开出去！」

「交给我吧！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用刚买的PS5磨练出来的车技！」

「我就当作没听见！」

在天娜滑进副驾驶座的瞬间，微型巴士启动了。

气派的微型巴士将聚集的无耶师众人撞散，驶出了停车场。

白羽的确是学会了一定程度的驾驶技术。她转方向盘和换挡的动作都很流畅，不像是第一次开大型车辆的人。

但问题在于，神去团地的地形。

蜿蜒的马路和混乱的街道不断向二人袭来。

此外，在这一转，各种各样的标识杂乱地立在道路上。

尤为注目的是印着『珍爱花朵』朴素标识。它比其他标识多出很多，伴随着火花将后视镜掀飞。

「真亏哭壶家的人能开着这种车到处转……」

「这是为了恐吓哦。他们只在突袭的时候开这个——哎呀！」

「别跑跑跑跑！」

随着吼叫声，防毒面具集团从附近的阳台跳了下来。他们手中拿着弩弓和羯谛刀，对着微型巴士怒号。

「怎么办？天娜小姐？」

「碾过去。」「明白。」

白羽引擎全开。

在突然杀意高涨的微型巴士前，无耶师众人发出尖叫。

「不要！」「这可挡不住啊!」「在干什么！快攻击！」

「你倒是来啊蠢货！」「让开！」

在尖叫和怒号的间隙中，微型巴士全速前进。无耶师众人虽然一开始愣住了，但很快便怒喊着追了上来。

「切……要是能撞飞一两个……」

「不错嘛，天娜小姐！那副调调又回来了！」

「所以呢？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合适的地方把这车还给他们。用天娜小姐的妖术或者我的卢恩符文……像好莱坞电影那样华丽地嘭。」

「……原来如此。」

天娜微微一笑，将手轻轻伸向疼痛的右肩。

然后她屏住呼吸，一口气将关节复位。伴随着不快的感觉，剧烈的疼痛从右肩穿至脑髓。她保持着笑容，勉强压抑住了呻吟。

天娜深吐一口气，缓缓望向天空。那红色的巨星旁若无物地闪耀着。

「……抚子。」

◇　　◆　　◇

——隐约传来了水的声音。

抚子发出呻吟，从坚硬的地面上爬起来。

黑暗——无论睁开还是闭上眼，都是一成不变的黑暗。能听得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以及某处的流水声。

即使是地狱般的黑暗，那双赤眸也能轻易看穿。抚子环顾四周，皱起眉头。

「真是令人不安啊……」

这地方简直就是牢狱的残骸。

将牢狱与外界隔开的他铁栅栏就像糖人般弯曲。脚下散落着疑似家具残骸的木片，石壁上满是抓痕般的痕迹。

她所闻到的，是霉菌的味道、水的味道、石头的味道——以及深森的气息。

抚子凝视着扭曲的铁栅栏那头。

牛头少女背对着昏暗的楼梯伫立着。无机质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抚子。

「……你有什么目的？」

抚子站起身，无意间朝自己脚下看去。

像是为了确认，她在地上跺了几下脚。左脚踝本应扭伤了，但动起来却无甚异样。

所有的伤都愈合了——和她在『匹拉米德』醒来时一样。

尽管对这不可思议的事情感到奇怪，抚子还是将目光投向牛头少女。

那洁白的牛头，在黑暗中看起来若隐若现。因为这怪异的头部，抚子都无法知晓对方在想什么。

「不是敌人吧？」

少女动了。抚子的身体不禁僵住，而少女却是将双手伸向自己的头部。

像摘掉面纱一般，她那纤细的手滑落，四周便是弥漫起白雾。

『——这样，就可以了吧？』

无机质的少女声在头颅内回响。

就在这时，牛头消失了，出现的是一张有着雪白头发的少女的脸

她看起来像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少女有着惹人怜爱的容貌，但却毫无表情。脑袋上小小的金角闪耀着，有些像皇冠。

『这样就清楚了吧，抚子。』

冰冷的少女声再次在脑海中响起。语调比用嘴说话时更流利。

精神感应——看来她本非用肉声说话的存在。

「嗯……多亏你取下头套，表情更容易理解了。」

『是么。看来你终于能听到罗罗的声音了。背上的獏已经消失了……太好了，抚子。』

少女用更带些许情感表现的机械声安慰抚子。

『背上的獏』——听到这句话，抚子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仔细一想，那个时候她也说过『背上』吧。原来那是在指逆獏——抚子稍微放松了警惕。

「……所以，你到底是谁？」

『罗罗，是白泽。』

『罗罗』——这两个字强烈地浮现在脑海中。这似乎是她的名字。

抚子对白泽这一名字有印象。那是被称作灵兽，对人类友善的妖怪。然而它们很少与人类遭遇，人们也对其知之甚少。

『……人类，把益于他们的妖怪称作灵兽。』

罗罗面无表情地眯起了眼，似乎有些不满。

看来，她读取到了抚子试图回忆有关白泽的知识的想法。虽然她或许没有恶意，但在其真实意图不明的现在，还是小心为好。

「所以，这里是哪儿？」

『蜡梅羽的牢狱。现在已经没人了，也算稍稍安全了些。』

确实没有人的气息——抚子环顾被破坏的牢笼，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呐，罗罗。天娜……和我一起的那个女人，她在哪儿？」

『那家伙是个坏蛋，所以我把她留那儿了。』

「这……为什么要这么做！」

抚子语塞，一脸不悦地抓住罗罗的肩膀。

「罗罗，马上回到原来的地方去！我们必须救天娜。那人自从来到团地后状况一直都很奇怪。总之——」

『——那是铂哦？』

视线紧紧相重，罗罗瞪大了眼睛。

右边、左边——以及额头中间睁开的大眼凝视着抚子。毫无情绪的三道视线射来，抚子不由得向后退去。

『是妲己哦？是华阳夫人哦？是玉藻前哦？』

罗罗在抚子脑海中连珠炮般问道。

『那是祸星之狐。尽管被女娲抚养，却百般作恶。』

「嘶、唔……别一下子说这么多……」

随着少女声音涌入脑海的情报量实在是太多了。受逆獏迷惑，又被某人抽走一整天记忆的大脑发出悲鸣。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但是，天娜她……」

『……铂把姐姐的嘴缝上了。』

伴随着低沉的声音，尤为鲜明的画面涌入抚子的脑海。

——昏暗、昏暗、昏暗。

那是比现在更为黑暗的时代。摇曳的灯火光亮后，一位女子俯视着自己。而自己背靠墙壁，被女子的手掐住脖子。

女子的黑发像帘幕般垂落，似将自己与世界隔绝。

她的脸——几乎看不见。但那珊瑚珠色的嘴唇正在轻笑，却是清晰可知。

刻有九重圆环的黄金瞳，从深邃的黑暗尽头凝视着自己。

『嘶……』轻微的喘息零落。

然后，在被黑发遮蔽的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冰冷冷地闪烁着。

在意识到那是针的瞬间，抚子的嘴唇传来剧烈的疼痛——

平安时代的黑暗渐渐远去，令和时代的色彩回归眼前。抚子下意识地捂住嘴，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确认。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腥味。

『……因为姐姐想要告御状。』

待抚子回过神，罗罗已经朝着楼梯的方向移动。她依旧面无表情，微微低头。

『因为姐姐想要想告诉皇帝，那是只坏狐狸……所以铂生气了，缝上了姐姐的嘴……姐姐告诉罗罗很多次了。』

罗罗抬起头。那三只眼睛像清澈的泉水一样，冷冽地倒映出抚子的身影。

『铂是邪恶的——你却要帮助它吗？』

「天娜和过去的铂不一样。她才不会缝上别人的嘴——」

——她也许会这么做，抚子想到。

抚子回想起不久前，将施以援手的恩人毫不犹豫掳作人质的天娜。她回想起谩骂祀厅这一国家权力机构的天娜。

「那种事……肯定……」

『我先说好，我可完全没有战斗的打算。』『我会拿你当挡箭牌的，所以不要紧。』『之前你不都尽情享受了女大学生的胸部吗。再加把劲哦。』——

——不会做，抚子心想……

「嗯……总之呢……」

抚子目光游离，试图找到些算不上妄言的话。或许是心理作用，罗罗的视线很是刺痛。

『铂是坏家伙。所以，死了也无所谓。』

罗罗徐徐抬头，三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白光。注视着那略显诡异的目光，抚子缓缓摇头。

「……那不对，罗罗。那样是不对的。」

『为什么？』

「天娜她的确不是一个正派的人。」

追根究底，它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从相互利用开始的。

然而——抚子一脸决然，直直盯着灵兽那无机质的眼睛。

「但是……我并不讨厌天娜。」

『即使她是坏家伙？』

「她既不完全是好人，也不完全是坏人。」

——抚子回想起去救被鵺抓走的她的时候。

那痛苦伪装的九尾的微笑。那恸哭，至今仍萦绕在她的耳畔。

「天娜她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她真的是个麻烦、烦人、令人讨厌的女人。不过，也不只如此。」

——她想起白昼时在条坊咖啡馆做的梦。

抚子咒骂着自己，而天娜擦去了她的眼泪。她那奇怪的温柔，的确安慰了抚子。

「……也不只是这样哦。」

手轻轻滑过自己的脸颊，抚子微微展露笑颜。

「天娜和我一样，都因困在人和怪物中间而烦恼。所以罗罗，拜托你。让我去救天娜吧。让我去天娜那里吧，」

『……那是、铂。铂对大家做了坏事。铂是个坏家伙。所以……』

「你可以看看我的全部记忆」

抚子把手放在罗罗瘦弱的肩膀上，直直地盯着三只眼睛。

「这样你应该就明白了。为了自己毫不犹豫施以非道的铂，和备受煎熬的无花果天娜，这两者是否是同种存在——你可以用你那三只眼睛去确认。」

抚子尽可能地用平静的声音诉说。

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完全压抑情绪，嘴角啪嚓啪嚓地溅着火花。

『——我不明白。』

罗罗面无表情地歪着头。但是，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明显带着困惑。

『罗罗想要帮助大家。所以，才把抚子叫到这里来的……』

「唉——？」瞬间，鲜明的画面闪过脑海。

埋于雪中的山林——半毁的神社——刻着『天狗之泉』的石碑——寻林不见的泉水——白色牛犊的脑袋——『那家伙在大伽蓝』——<注：大伽蓝，伽蓝者寺院之梵语，大者对于小伽蓝而言>

——待回过神来，抚子已是扶着墙壁，粗重地喘息着。

「是你……把我、这里……」

睁开的赤眸中，还残留着那画面。是罗罗让她看到的，还是失去的记忆碎片受刺激而浮现出来的，她无从而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是罗罗把抚子带进神去团地的。

『……这里，都是坏家伙。』

不知何时，罗罗已经移动到楼梯上方。

中间的眼睛闭着。可爱的脸庞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天狗在……铂也来了……罗罗不知道该依靠谁了。明明罗罗才从山里出来……才开始认识外面的世界……』

罗罗仰起脸。没有感情的眼睛注视着远方的某处。

『罗罗只能尽全力守护……这里离户隐很远，罗罗的声音无法传递到姐姐们那里……但是，再这样下去……再有两次，那颗星星再闪烁两次的话……』

罗罗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表情的东西。

那变化微乎其微。但抚子却感觉她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神明回头……京都和户隐，都会消失……』

「消失……？等等，会发生什么？」

听到这预示巨大灾难的话语，抚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金色的角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小白泽擦擦眼角，转身离开了。

「等等！罗罗，听我说话！你到底要做什么——！」

『……罗罗要看清楚。』

抚子想要追上去，而罗罗则是微微回头。面对那仿佛能看透她内心的三道视线，抚子不由得停住了伸到一半的手。

『要相信什么……我要用这眼睛，看清楚……』

白光——眼前炸裂的闪光，让抚子迅速背过脸去。

光在一瞬间消失了。恢复原本黑暗的楼梯上，已不见小白泽的身影。

「怎么——回事……！」

她明白是罗罗把她带进神去团地的。然而，那白泽却在给抚子透露新的谜团后消失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天娜是否安全，她 一概不知。

混乱的情况并未改变——抚子胡乱地抓着头发，闭上了眼睛。

「冷静下来，抚子，先要离开这里……」

她深呼了几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接着，她发现脚下散落着许多小纸片。直到刚才她都没有注意到。

这些纸片撕裂得很细碎，全都很脏。然而，上面原本似乎写着文字。

「……这是什么？」

抚子捡起一张相对较大的纸片，展开来看。

这张的纸面也大部分被红黑色的污渍弄脏，无法辨认清楚。但疑似结尾的文字却是勉强能够读懂。

——雉如不鸣，何苦受戮。还请节哀。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却似乎能听到某人的嘲笑。

抚子皱起眉头，环顾四周，但是，再也找不到更有价值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登上楼梯，便听见了更清晰的水流声。

门的那边是一条古老的水道，石砌的墙壁上，甚至还混杂着地藏和墓碑。

回头望去 ，便能看到对侧那如南国般的天空的色彩——是出口。

抚子备好人道之锁链，离开了水道。

群青色的天空上，真月与假阳对峙着。闪耀赤光的云彩看起来像裂伤一般。她看了眼手机，发现正好是晚上十一点，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讶异于时间的流逝，抚子独自一人踏上了闪闪发光的街道。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不停地穿梭在拥挤的建筑物间。

「哎呀，讨厌啦，歌方小姐……！」「在山上的公园集合！」「哎，妈妈真是的！」

「啊哈哈哈……」「好了吗？」「嘻哈哈哈……」

不知不觉间，她已是全力奔跑起来。

为摆脱那空虚的谈笑声，抚子拼命地跑过团地。

逃遁之后，寂静降临。正要调整呼吸的时候，她执意到了附近的祠堂。

——献上一份。给予一份。

——珍爱花朵。

左右各挂着一个写着这般文字的木牌。祠堂内部摆放着奇怪的天狗像，以及令人悚然的仰卧人型的祭坛。

「……真是个恶趣味的祠堂。」

抚子恶骂着，勉强调整了呼吸，环顾四周。

面积狭小的公园。公共住宅的夹缝间塞满了滑梯、秋千等设施。

「必须快点找到天娜……」

警笛声响起，淹没了她的喃喃低语。

紧接着，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白天弥漫在周边的——甜腻的香气。

「……这股香气也有什么意义么。」

抚子轻触鼻子，用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从空中照射下来的红光突然消失了。

「唉？」抚子瞪大眼睛，仰望天空。

曾如此闪耀的松明丸，现在却陷入阴影之中。化作漆黑圆盘的松明丸转眼间便向西滑落于群青色的天空。

「这……难不成是日落？」

抚子感到困惑，而黑影则迅速在空中滑行。最终，它在地平线消失了。

诚是夜色降临。墨色的天空中，月亮和星星静静闪耀着。

在天边，一道白影一闪而过。有人从附近公共住宅的屋顶上跳了下来——

抚子择出人道之锁链，瞪着眼前降落的存在。

「……又来了不能吃的东西。」

【罗塞塞塞塞……】

伴随着奇怪的声音，蓝色的天狗面具看向抚子。其背上，丑陋的翅膀痉挛着。稀疏的羽毛，再加上滑腻的质感，它看着就像煮熟的鸡翅尖一样。

丑陋的翅膀搅动着空气。然后，一个钉耙般的巨手伸了过来。

速度很快——但是，它的突进过分正直，着实令人惊讶。

抚子迅速将人道之锁链变为独钴杵，躲开了瞄准她脸的手。

然后，她将尖端刺向青天狗的前胸——却是刺空了。

「什——！」抚子回过头，大槌般的拳头呼啸着袭来。

「驱、逐、吧——！」

伴随着咆哮，青白色的火焰从视野的边缘滑过。

青天狗被击飞了。 它的四肢被无数透明的野兽影子吞噬。兽群发出木灵般的叫声，挥舞着透明的爪牙。

抚子立刻与异形拉开距离，她的耳中传来咔嚓咔嚓的有节奏的高跟鞋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抚子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服，看着出现的女人的脸。随意收拾的灰发，冰冷锐利的冰蓝色眼睛——以及遮住嘴巴的面罩。

看着身侧围绕无数青白色火球的女子，抚子轻轻展露微笑。

「……这句话该我来问哦，雪路小姐。」

「哼……你在的话，也就是说……那女狐也在吧……」

祀厅准一等仪式官——真神雪路抚摸着下巴，轻轻哼了一声。

【罗瑟罗瑟罗瑟罗瑟……！】

青天狗胡乱挥舞着手臂，驱散了一众动物灵。褴褛的白衣更破裂了，墨水般的血液喷涌而出。

「还在动啊……新的天狗都来了……」

身后响起法螺贝的声音。抚子猛一回头，视线那端，白色的影子翻滚着。

紧接着，新的拟天狗着陆了。

这只拟天狗背上甚至没有翅膀。唯有枯木般的东西在蠕动着。它一手持锡杖，另一手握着根像是铁刺线的棘羂索。

【嘻嘻特特特特特……】——黄色的天狗面具摇晃着。

抚子自然架好人道之锁链。但是，雪路的手制止了抚子。

「……黄色的，我负责。蓝色的，你来解决。」

「……我可以战斗的。」

「没必要正面交锋……适当击败就行……要把它们当对手可就没完没了了……」

雪路挥起的双手上戴着似是铁枷形状的护手。其上缠络着一串由蓝色念珠和兽牙组成的长数珠。

牙数珠发出刷拉刷拉的声音，漂浮在雪路周围的火球势头变得更盛。

突然间——两只拟天狗同时朝着她们俩袭来。

「去吧……！」

在牙数珠挥舞的瞬间，火球熊熊燃烧起来。

眨眼睛，火球化作闪耀着青白色光芒的野兽，向天狗袭去。

而抚子则挥舞着右手攻向受伤的青天狗。

「方才颇受你照顾啊！——转轮！」

银色圆环在黑暗中闪耀。它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却是空虚地穿过那异形躯体。

青天狗毫不在意地滑翔逼近。

「……这也行不通。那就——」

抚子皱眉，腾空而起。

紧接着，一个螺旋形铁块砸在了她方才所在的位置。青天狗收回在地面刻上裂痕的铁块，伸出一只手。

嘎啦——虚空中，漆黑铁球串起的数珠被拽了出来。

注视着将铁数珠像套索般挥舞的青天狗，抚子从右手的锁链中选择了一条。

「天道——」

丑陋的翅膀撞击地面，将抚子的低语淹没。

青天狗挣扎着腾起。这并非飞行，而是笨拙的跳跃。

无数数珠从空中掷出，青色的异形朝着抚子坠落。绞刑台绳索般的数珠——满是刺棘的铁块，呼啸着袭来。

「——戒锁拳。」

伴随着轰鸣，青天狗被摔在了地上。

裹着金甲胄的巨大右手从虚空中伸出。像是军神之手的右手宛如碾碎昆虫一样，将五指压在天狗身上。

「……果然，天道行得通。」

抚子保持着右手挥下的姿势低语道。天道之锁链现已改变形状，变成了一条金色手镯，在她纤细的右手上闪耀着。

天道乃幻惑与灵验之锁链——桐比等那阴郁的声音在她的耳膜中复苏。

——本来，这条锁链很难使用。根据记录，除初代外，能灵活使用该锁链的只有两人。据其中一人所言，天道之锁链的权能是……

「可以影响五感和精神，干扰灵魂。」

天狗还在动着。煞白的翅膀扑棱着，被压碎的四肢拖着血迹在地面爬行。盖在脸上的天狗面具也已破碎。

【罗、塞……塞……】——骷髅咔嗒咔嗒地动着下巴。

青色的面具下，是一具腐朽的骷髅。

眼窝里嵌着浑浊的眼球，裸露在外的颚骨吊着腐烂的舌头。

「……天娜说的没错。这的确不能说是天狗了。」

抚子歪曲着嘴唇，挥起右手。

裹着金甲胄的右手如幻影般，不起一丝风。然而，每当她挥下右手，青天狗的身体便会发出水果被碾碎般的声音。

「——狱门！撤退！」

听到雪路的呼喊，抚子回过头去，指尖黄天狗已是四分五裂，钉在金属网上。

「新的天狗很快就会到来！蜡梅羽一众在松明丸落下后就会行动……！」

说着，雪路快速摩擦着牙数珠，像鞭子一样挥动着。

「远吠，大口，来此……！」

喃喃般的低语在黑暗中零落，周围，青白色的影子开始摇动。

是动物灵。无论大小——不分肉食草食，曾经死于某处的兽群正聚集在雪路和抚子周围。

「野挂、山挂……」

这是，粗野的笛声麻酥酥地颤动黑夜。

抚子站在雪路身旁，注视着头顶。附近的建筑上能看见几道身影。

一只天狗正在防坠栏杆上吹着法螺贝。

又一贝壳声响起，与之重叠——却是被雪路的叫喊所淹没。

「狮眼、晦隐——夜行骚乱……！」

随着众多嚎叫声，动物灵群奔跑起来。

它们瞬间融合，化作青白色的旋风，卷起漩涡。抚子二人和拟天狗们——甚至连监狱般的公园都被卷入其中，闪亮的风压迫着夜色……

紧接着，旋风突然四散开来。青白色的火球分裂成几部分，在团地中奔行。

拟天狗们解除防御姿态，煽动翅膀追逐火球。

——却未注意到抚子她们已不见踪影。

◇　　◆　　◇

榊法原公寓G3号栋五号栋——

雪路像猛撞般关上了三〇五号室的门，通过猫眼窥视着外面的情况。

「……暂时就这样吧。」

「没问题么？」

「这里是我今晚选择的落脚点……虽然简易，也算是布置了结界……」

抚子走向餐厅，目光追随着雪路所指的地方。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你可以休息一下，虽然只是一小会儿……」

「……总觉得有些不安。」

抚子坐在沙发角落，环视着热闹的餐厅。

「好嘞！逆转了！」「我回来了—！」「快去洗手！」

——然而，餐厅里却空无一人。

「不会有危险的……过会儿你就习惯了。」

雪路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咖啡，扔给抚子。这是一罐添加了大量牛奶和砂糖的焦糖拿铁。

「要是想吃东西，厨房里都有……随便吃……」

「……我还是觉得不安。在陌生人的家里饮食总觉得怪怪的。」

「我理解，但总不能饿死吧……」

「也是。」抚子点点头，看着手中的罐子。这焦糖咖啡她蛮眼熟。

「这……是最近才刚上市的吧。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谁知道……这团地里尽是些怪事。」

雪路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喝了口自己那罐。

她的面具拉开了些，但抚子依然看不到他的嘴。显然，她已经习惯不露嘴活动了。

「就我所确认的……这团地里的食物都是现世的东西。它们不知不觉就会补充上，而且从不会变质……虽然不愁饿肚子，但这实在诡异。」

雪路用戴着护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罐子的边缘，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简直像在被饲养……」

「被饲养、么……」

回想起在町内会听翡翠说话那会儿，这种违和感就一直存在。蜡梅羽一族明明想独占那太阳的秘术，却不知为何把无耶师们困在这里。

翡翠说过「他们就不太正常」来着——抚子把目光投向窗外。

「……难不成和那个太阳有关？」

「目前还很难说……现状便是，我们对这神去团地和蜡梅羽一族知之甚少，而且非常模糊……」

「雪路小姐，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团地的？」

「我们潜入那天是二月四日……体感上，大约过了一周……」

「我进入团地的时间……应该是二月十一日……」

「怎么了……说法还挺暧昧……」

抚子简要地讲述了迄今为止的经过。

雪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附和，只是偶尔点头，似乎在咀嚼自己脑海内组织的信息。

抚子讲完后，雪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了黑皮笔记本。

「……你们此前所在的巷子，大概是在食指街区那一带。」

雪路指着笔记本，上面画着团地的地图。显然，这是雪路实际勘查后记录下来的，比翡翠展示给她们的地图要简略一些。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中指街区……这附近有很多片假名命名的楼栋……」

「……好像飞挺远地方来了。」

雪路所示意的地方，相当于是手指末节——几乎是指尖部分。

虽然相邻，但距离却机器遥远。抚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咬紧了嘴唇。

「得快点回去……我担心天娜。她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那家伙一直都不太对劲……」

雪路不屑地说道，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没必要这么担心……她一向是个死犟的女人。从过去铂的历史也可以看出来……」

「但是，天娜是人类。即便她寄宿着铂的灵魂，但她的身体——」

「没错……夏天娜是人类。一个卑鄙、狡猾、低眉倒运的人类……」

雪路烦躁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然后她拿了一罐新的咖啡，一脸不悦地大口喝了起来。

「反正，夏天娜还活着……倒不如说她死了反而麻烦。正因为她活着，我才能对这个世界的大多事物保持宽容……」

「……真是复杂的关系。」

「成年人就是这样……」

雪路和天娜打交道的时间比抚子更久。尽管她多是恶语相加，却也如此信誓旦旦地认为『还活着』。

抚子稍感安心。她坐在沙发上，轻轻吐了口气。

「雪路小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任务。」

雪路有这么一瞬间露出犹豫的模样，但还是微微颔首。

「是来寻找失踪者……」

「失踪者……是在找谁？」

「都是普通人……至少我们已知的就有三十人失踪了。」

听到这预期外的人数，抚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名失踪者……年龄、性别、职业、出身地都没有共通点，不分居民游客……非要说共通点的话，便是那宣传单了。」

「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奇怪的宣传单吧？」

「是的……失踪事件大多发生在贴有宣传单的附近。因此，祀庁认为，这些宣传单可能是绑架的预告……」

「也就是说，这是『即将绑架』的信号吧。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恶趣味。」

这难不成是非人类嘲笑胆怯人类的行为？抚子回想着那有着奇怪角的像和三个圆圈的宣传单，慢慢啜饮着甜咖啡。

「……那些失踪者都在这里吗？」

「嗯。我们认为他们蜡梅羽一族绑架，正在进行搜查……应该不是毫无关联的。」

雪路喃喃道，抓了抓灰色的头发，看起来进展并不顺利。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了灵能界也在出现的奇怪动向。几个无耶师集团正在向鞍马转移……」

「月酔疗养院和哭壶家对吧。」

「不只这些……还有许多其他集团也转移到了鞍马，然后便杳无音讯。我们进一步扩大了搜查范围，调查了过去一整年中在周边发生的怪事。然后……」

雪路翻了几页笔记本，拿出一张照片给抚子看。

「我们发现了这个女人。」

那是一张尸体的照片。

一位身着黑色短袖和服和结袈裟的老妇人胸前染血，已是断了气。

乱糟糟的白发下是狰狞的表情。由于出血严重，结袈裟几乎染成了黑色。不知为何，双手的指骨几乎是裸露在外。

「去年十月末的某个凌晨……这位女性从高空坠落至琵琶湖中……」

警方判断她是从琵琶湖大桥上跳下的。

然而，渔民们一再声称「那是不可能的」。

据他们所说，这名女性落在了船体附近。而租赁船上搭载的鱼探的船位历史显示，她掉落的位置离琵琶湖大桥相当远。

「解剖结果……女性的遗体由警察移交给了祀庁。」

雪路翻着笔记本。老妇人的遗体在另几页后消失了。但那凄惨的面容却仍在抚子脑海中挥之不去。

「应该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是的……在她的胃里发现了一封遗书。估计是在死前吞下的。」

「……真有决心啊。」

「嗯……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抚子不禁屏住了呼吸，而雪路则是继续翻页。

「……遗书的大部分已经被消化。根据勉强可以辨认的片段，这位女性的名字是蜡梅羽雉音，即蜡梅羽家族长啼的姐姐兼妻子。」

「唔……近亲婚姻呢。」

「在血统至上的无耶师圈子中，这并不罕见……」

「……在狱门家，婚姻都是建立在恋爱或掠夺上的，所以我不太能理解。」

「呃……我该作何反应呢……」

雪路露出微妙的表情，然后向抚子展示了一张新照片。

被酸腐蚀得破烂不堪的和碎纸片被铺在蓝色防水布上。

──本不该如此。

──被星星蛊惑，天空已遥不可及。

──是忘了么，最初预兆的那片天空。

──那可恶的翠鸟！

──是的，我郑重地发誓。

──我和可怜的孩子们郑重地向鞍马爱宕的天狗大人发誓。

──一切都被那可恶的翠鸟搞砸了，我要把它……

──おんあろまやてんぐすまんきそわかおんひらひらけんひらけんのうそわか(o n a ro ma ya ten gu su man ki so wa ka on hi ra hi ra ken hi ra ken no u so wa ka)<注：天狗真言，《天狗呪》第一>

纸的原型几乎没有 残留。

尽管如此，这些纸片中依旧传达出强烈的愤怒和哀伤。

「雉音的坠落时间和失踪频发的时间重合了……她的案件原本成悬案了，但正是因为这一点，调查重新展开了……」

「于是你们到了这里。」

「是的……我们实施了更广范围的探测术……或许是年末发生的鵺现身事件的影响，府内的灵气波动相当混乱……潜入这里费了不少功夫……」

听着雪路的话，抚子摸了摸脖子。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与小白泽对话的那个牢房。那里的墙壁上有刮痕——紧接着她回想起雉音的指尖。

「或许，我待过的那个牢房就是关押雉音的地方。」

「这种可能性很高……家主和妻子之间，肯定发生了某种冲突……」

——雉若不鸣，何苦受戮。还请节哀。

牢房里发现的纸片，是关押雉音之人写的信的一部分。

写信的人会是『翠鸟』吗？文字是印刷的，从字体中难以抓住特征。但，抚子从那句话中感受到强烈的蔑视。

「……『翠鸟』究竟是谁？」

「难以想象……总之，蜡梅羽一族无疑在这一连串怪事的中心……」

「是啊……真是糟糕。」

沉默再度降临。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听到『咚』一声爆炸般的巨响，抚子站起身来。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的，但仍能感到轻微的震动。

「这是什么声音……？」

「似乎很远啊……」

雪路快步走向窗边，把手伸进窗帘。她稍微打开窗户，轻轻挪开面具做了个闻气味的动作。

「……没有异常。多半是哪里又有新建筑出现了。你先好好休息。等天亮了，我会带你去我们的据点……」

「据点在哪里？」

「无名指街区……我们先在那里和四月一日仪式官会合……」

「意思是我们三个一起寻找天娜吧。」

「没错……毕竟是在这团地里，最好是齐心协力……另外，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们也能帮忙寻找失踪者……」

「没问题……」

抚子靠近窗户，透过窗帘悄悄观察外面的情况。

那壮观坐落于天边的松明丸已然不见。这片区域似乎都是公寓楼，透过窗玻璃只能看到白色荧光灯的光芒。

「虽然这个『夹缝』的环境非常接近现实，但普通人也应会消耗心力。而且，如果是被蜡梅羽一族抓走的话……」

抚子凝视着那寒冷而单一的街景，柳眉皱起。

「……总感觉不太妙。」

「但我们还是要寻找……一直找到最后。直到发现答案……」

雪路的眼神锐利。即使现在，他似乎也在寻找着那群普通人的踪迹。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本可以享受宁静的夜晚……我不容许任何人剥夺这些人的安宁……」

雪路的拳头放在窗台上，紧紧攥着。

抚子静静地看着，点了点头。

「……我会帮忙的。尽我所能。」

「谢谢你……我会向祀庁说情的……虽然不能保证会有奖励，但我们对待狱门家的态度──」

「别在意，那种事无所谓。」

雪路无言地注视着她。她大概是一个比天娜更正直的人，审视自己的目光，比那女人更清澈。

感受到那直率的目光，抚子轻轻耸了耸肩。

「这里有人寻求救援。那么，尽力而为才是人之常情。」

「……谢谢。我也……我也承诺，在这里，我会成为你的爪牙……」

「也太夸张了，雪路小姐。」

雪路的嘴角被面具遮挡住了。即便如此，抚子还是很清楚地知道她在笑着。

抚子微微一笑，拉上了窗帘。

◇　　◆　　◇

在无名指街区──天娜和白羽炸毁了哭壶家的微型巴士。

尽管她们摆脱了月醉疗养院的那群人，但哭壶家无耶师一众的追踪却很顽固。因此，两人将巴士开进了一栋附近的公寓楼。　

然后，她们引爆了它。

微型巴士带着巨响撞进了榊法原公寓某栋楼的入口。不仅是入口，就连建筑物二楼的窗户玻璃也粉碎了，如星星般闪烁着。

青色和红色的火花从驾驶席飘出，在黑暗中绚丽绽放。

以噼啪作响的声音为前奏，红莲火球膨胀起来。

爆风释放而出，仿佛要焚尽一切，将周围所有建筑的玻璃掀飞。

就像数万雷霆刺入地面一般，轰鸣与震动作威——

「这是什么啊啊啊！「我们的箭毒蛙号！」「后退、后退啊啊啊！」

在尖叫的无耶师一众面前，他们的微型巴士迎来了华丽的结局。

这一幕太过华丽，简直到达了视觉特效的程度。

事实上，这次爆炸的大都是由幻术夸大而来的。

天娜的妖术还没有恢复正常，白羽的卢恩符文也尚未熟练。但因为喜欢电影和游戏的二人，幻影的真实感却是提升了。

「……虽说是仓促制作，但感觉还不错呢。」

「好，好，好……我本来还想更热闹一点，但这样也不算坏。」

天娜将缤纷的爆炎甩在身后奔跑着，瞥了眼天空。

「……果然有日落的概念么。」

「我最开始也吓了一跳呢。虽然不太懂，但还是想着『有种秋天的太阳落得快的感觉啊』，总之先感动了一下。」

「可现在是冬天──嚯，正好出现了个冤大头。」

天娜发现了稍远处站着的一个哭壶家的无耶师。那是个朋克风格的女人。她拿着防毒面具，呆呆地望着爆炎。

女人身旁停着一辆摩托车。两个法外狂徒并未看漏。

「啊……！你们这俩该死的干了什么！」

无耶师注意到了逼近的两人，叫骂着举起了弓弩。

「哇哦！你这是在妨碍执行公务！得处罚你！」

白羽咧嘴笑了笑，从腰上的袋子里取出飞镖。

然而，天娜的反应更快。她一下子越过白羽，如接近猎物的狐狸般朝无耶师靠近。

无耶师丢下弓弩，拔出了刀。刀刃上沾着透明的毒液。

「别小看我，给我去死！」

天娜低身躲过了刀刃，顺势绕到了女人身后。

「──哎吔哎吔，小姐。」

一只洁白柔滑的手轻轻抚摸着无耶师的下巴。

女子的喉咙发出抽动声痉挛着。阿天娜眯起琥珀色的眼睛，低语道。

「抱歉……」

甜美的呼吸落在无耶师耳边──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天娜迅速退开。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无耶师的反应，就在面前轻轻地摇了摇扇子。

没有反应。无耶师目光呆滞地仰望着虚空。

「……真是有效得可怕呢。」

「哇—！天娜小姐的诱惑术太厉害了！走吧，原日本三妖！」<注：日本三妖，即玉藻前、酒吞童子、大天狗>

「……老实说，我希望你别再提我这名字。」

天娜露出微笑，跟着白羽上了摩托车。

「哦，这画面就像《罗马假日》啊！」

「嗯……那我就是奥黛丽·赫本么……也不错嘛。」

「说得对！天娜小姐睡觉的时候用的是香奈儿五号香水吧！」

「那是玛丽莲·梦露的款式啊──比起这个，你有定目的地吗？」

「当然啦。我也不至于这么像逃犯！」

两个法外狂徒骑着偷来的摩托车在神去团地飞驰。穿过狭窄的小巷后，不久，她们在一栋小型建筑前停了下来。

「翠鸟游戏馆」——褪色的看板上，翠鸟吉祥物竖起了大拇指。

而上面还印着「珍爱花朵」的文字。

「……爱护自然宣传得也太过头了吧。」

「对啊，明明这个团地的花草都没人正经打理。——好啦，欢迎来到白羽酱的城堡～如你所见，这里的特点就是采光不好。」

白羽「乓帕卡乓」地哼着歌，推开了破裂的玻璃门。

说得好听点，这内部装饰是复古风——说不好听点，那就是老旧。虽然放着几台对战格斗游戏机和抓娃娃机，但都是年久失修。

穿过充斥吵闹电子音的空间，两人走进了后面的休息区。

「这地方不受那群无耶师欢迎。那些人都喜欢那奇怪的阳光，所以这里相对安全。」

白羽悠闲地坐在折叠椅上，而天娜则是环顾四周。

「……那家伙不在吗？」

「啊，你是说雪前辈吗？前辈因为调查的缘故，今天早上出门了。地形变化相当大……不知道她能不能顺利回来……」

「嗯……原来如此。那么，我得在她回来前离开这里。」

「慢着慢着！」

白羽在椅子上转过身，故意撅起嘴。

「那可不行哦，天娜小姐。难得在这破团地和熟人聚在一起。咱们还是一起行动吧。这样更安全。」

「开什么玩笑。对我来说，那人不在我精神还要安定的多。所以，我一个人——」

「……冷静下来想想吧。如果是抚子，她会怎么判断呢？」

天娜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她不耐烦地合上扇子，踏着重重的脚步声朝白羽走去。

「……要是天亮了她还没回来，我再离开。」

「不愧是天娜小姐！明智的判断。」

天娜难得明显露出不快，哐当一声拉过椅子。她把肩上挎着的包放下——然后突然盯向自己的右肩。

她动了动手指，将手臂抬起又放下。

并无疼痛感，也无麻痹感。右臂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令天娜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怎么说也——」

「——『康复到这种程度不正常』，对吧？」

白羽咧嘴一笑，用指尖随意地转动着偷来的摩托车钥匙。

「其实啊，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右手也受伤了。我被卷入哭壶和月酔的激烈争斗……都开放性骨折了，很糟糕吧？」

天娜注视着白羽玩弄钥匙的右手。那只手刚刚还灵巧地操弓对付哭壶家的无耶师一众，根本看不出受了这般严重的伤，甚至于折断的骨头都从皮肤中破出了。

「原来如此——这是松明丸的力量么。」

「没错。任何伤口、疾病、诅咒都能治愈和净化……至于能治到什么程度还不清楚，但至少我的右手现在是这样的……不过，可能和前辈粗暴地帮我复原骨位也有关系。」

「难怪月酔施疗院会追求松明丸……从附体中解放出来是他们的悲原。」

白羽脸色苍白地揉着右手，天娜则认真思考着。

「对哭壶家来说，松明丸的秘术也很有吸引力。」

「是啊。听说他们本家在八裂岛邸的那次事件中毁灭了，家族中闹得不可开交。」

「……但我不明白的是，蜡梅羽一族的意图。」

天娜摇着扇子，回想起在团地横行的拟天狗。

据说那些拟天狗乃蜡梅羽一族，但他们已经失去了人类形态。甚至连他们有何种意图都不得而知。

「为何会把我们困在这团地里？为何会执着于太阳？如果他们的目的是重新翱翔于幽世的天空，那便有更简单的方法才对。」

「虽然不太明白，但这种做法真的很糟糕么？」

「……说实话，我只能说莫名其妙。这也太磨蹭了。」

天娜频频敲着扇子，皱起眉头。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这么解释太绕圈子了。如果他们的目的是飞回幽世，那这般行径便过于夸张。怎么说呢……」

一盏电灯闪烁着。天娜凝视着它，用扇子掩住了嘴。

「蜡梅羽一族——他们真的是以飞行为目的吗？」

「啊呼……白羽酱完全搞不懂哦。不过嘛，我们还是先填饱肚子吧。给大脑补充完卡路里再来思考吧。」

白羽打了个大哈欠，随意地指了指排成一排自动售货机。天娜瞥了眼那些发出奄奄一息的驱动声的机器，摇了摇头。

「……我现在没有食欲。」

「那可不成。俗话说『饿着肚子没法打仗』，我们之后还有个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就是要在玄关重新布置陷阱。」

「……哦？」天娜的扇子停下了。

白羽将堆满漫画的书架移开，从后面拖出两个白色袋子。她神秘兮兮地晃了晃表面印着『布胶带』和『硬钢丝』的袋子。

「你应该喜欢搞事情吧。」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

自动售货机都很老旧，有些机型在现世已经看不到了。天娜仔细地观察着它们，然后将绝美的笑颜朝向白羽。

「……对了。为了庆祝这次奇特的相遇，我请你吃点什么吧。」

「哇——天娜小姐真是大方！让你破费了！」

白羽大喜过望，马上购入了拉面、可乐和冰淇淋。

天娜静静地看着白羽吃东西。那只是一碗普通的拉面，装在塑料容器里，冒着热气，白羽则是喜色满面地嗦着。

「好—吃！真是沁人心脾的美味！」

——不必担心有毒了。

确认这一点后，天娜开始挑选自己的食物。

乌冬面、吐司、汉堡——看着各式各样、稀奇的自动售卖机，天娜的思绪逐渐从自己的食物转向了其他方向。

「……要是抚子看到这些，肯定会很高兴吧。」

天娜无力地笑了笑，仰望着天花板。在她视线的尽头，有一扇小窗户。那里并没有松明丸那妖异的光线撒进，能看到的只有清澈的冬天的黑暗。

「——打扰一下。」

听到女人的声音，天娜停住了动作。白羽则迅速拿起了弓。

两人齐刷刷看向翠鸟游戏馆的门口。

◇　　◆　　◇

深夜——抚子走到了公寓玄关处。

她心烦意乱，难以入眠。于是她在得到雪路许可后，决定出来吹十五分钟的夜风。

「……这古怪的告示倒是和这团地般配。」

站在放着一整排信箱的玄关大厅里，抚子皱起眉头。

她的视线停在了公告板上。那里只贴了一张奇怪的告示。

『致神去团地的各位』——

『公共区域禁止吸烟』『请勿随地乱扔垃圾』『禁止飞机和直升机在该团地上空飞行』『发现牛犊请立即处理』

『为了让大家可以愉快生活，让我们遵守规定吧』

——『珍爱花朵』

团地内随处可见的这句话，在这里也精致地印刷着。

「……真有那么珍爱花朵，就应该好好照顾它们啊。」

抚子瞥了眼漆黑的管理员室，嘟囔了一句。窗口放置的仙人掌已经枯萎了。

然后，她轻轻地用指尖触摸着『发现牛犊请立即处理』这几个字。

「……大概是指罗罗吧。」

在这个团地里，「牛犊」指的只会是那只小白泽。虽然不清楚这张告示面向谁，但显然罗罗对这个团地来说是个威胁。

回过头看了一眼告示后，抚子走出了玄关。而后，清爽的夜风拂过她的脸颊。

「……真舒服。」

由于有两个太阳，这个团地即使在寒冬也是暖得惹人不喜。空气依旧甜腻，却也恢复了应有的清凉。

在这清冽的夜气中，抚子眯起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咕——一声轻微的低鸣响起。她皱起柳眉，轻轻抚摸着腹部。

这等饥饿感尚能忍受。但，她不清楚这种情况还能维持多久。

「……要是这里有什么美味的怪物就好了。」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仰望着清冷而明亮的月亮。

「天娜……」

到末了，抚子还是在想着她。

分开的时候，天娜的右肩受了伤。并且，由于某种原因，她的内心受到了剧烈的动摇。这或许是她铂的那一面表现强烈的缘故。

「都是因为我……」

抚子低下头，指甲陷进了脖子里。

自重逢以来，那份罪恶感就一直不断地侵蚀着她的内心。

突然，她感觉到了一丝气息。

思绪瞬间变得清明，抚子睁开眼，转过身去。

气息来自附近的小巷。抚子悄声接近那设立着古怪祠堂的地方。

天娜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廉价酒的气味。

「──什么鬼啊！ 这……！」

「你是……枕边小姐？？」

毫无疑问是她。正在踢着祠堂的女子正是是「烈酒中毒酱」──枕边鮎美。听到抚子的声音，正准备再踢一脚的鮎美猛地转身。

「你！你是那个臭女人的同伴！」

「这……嗯……」

鮎美踏着刺耳的脚步声靠近，抚子不禁向后退去，而她却抓住了抚子的肩膀，语气粗暴地问道。

「你知道翡翠在哪里吗？」

「诶……我记得你不是和翡翠小姐一起逃走了吗……？」

「她不见了！」

鮎美狠狠咬了咬嘴唇，抓挠着自己褪色的头发。

「拜她所赐，一切都乱套了！完全联系不上她！她难道没有社会经验吗？报联商是常识吧！」<注：报联商，即报告、联络、商议>

「等一下……你要去哪？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

鮎美狠狠瞪着试图阻止她的抚子。由于缺乏睡眠，她的眼下布满了黑眼圈，被这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压迫感相当大。

「我没事。请别管我。」

「你想找死吗……？这里可是三股无耶师势力相互厮杀的地方哦？」

尽管有些畏缩，但抚子依旧试图说服她。

从翡翠的话中可以得知，鮎美是不幸误入神去团地的普通人。普通人在这种混乱的地方独自行动，绝对是不理智的判断。

「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可能合作。无论是为了离开……」

「──离、开？」

鮎美瞪大眼睛，口红掉色的嘴唇，露出了一抹凄惨的笑容。

「啊──哈哈哈！ 离开！你在开什么玩笑！啊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炸裂开来。那声音不知为何引起了一种生理性的恐惧，令抚子的脊背发凉。

「……有什么好笑的？」

不知不觉间，她的右手已然握住了人道之锁链。

鮎美嘶嘶喘着气，摘下眼镜。她擦去了眼角渗出的泪水，用一种看小孩的眼神俯视着抚子。

「你为什么想回到外面？」

「……唉？」

「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束缚我。没有任何人对我发号施令。为了生存我可以做任何事……真的，做任何事都可以……太美妙了，和外面完全不一样。简单明了。」

鮎美用双手示意这神去团地，歪过脑袋。

她的眼中孕育着奇异的热情，反射出抚子那歪曲的映像。

「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变得特别──而你，却想回到外面？」

话是听懂了，但是，抚子却觉得莫名其妙。

眼前的女人竟然断言这危险的团地『美妙』

这个枕辺鮎美是真的吗？她是否在抚子她们不知情的时候，被怪物替换了？还是说在遇到抚子她们前，她就已经是怪物了？

然而，眼前的鮎美身上，却没有散发出那种令人联想到黑夜的怪物气息。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这是抚子唯一能问出口的了。狱门抚子对枕辺鮎美知之甚少。

看着困惑的少女，疲惫的女人嗤笑一声，转过身去。

「因为我很喜欢这个团地──再见了，狱门小姐。」

「等、等一下……！」

抚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朝远去的背影伸出手。

然而，下一刻，鮎美的身影却消失了。抚子眨了眨眼，茫然地四下张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算是走了啊。」

像松了口气的声音响起，而抚子则闻到了一股新的气味。

那是像烤玉米一样干燥的香气──抚子立刻转身，便看到鲜艳的色彩在黑暗中晃动。

「翡翠、小姐……？」

「抱歉啊~ 在里面有点隐情……」

暗橙色的头发、鲜艳的披肩、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得饰品。

将牛仔帽按在胸前，樒堂翡翠抱歉地闭上一只眼。

「让我们好好相处吧——抚子酱。」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断章 火宅之境

<注：火宅，指充满众苦的尘世>

二月十三日早晨──。

仁王门那精悍的鞍马寺被围在浓雾缭绕的灵山间。寂静环绕的山脉，仿佛仍残留着常年于此地修行的源义经的气息。<注：日本传奇英雄，平安时代末期的名将>

在这山中，隐匿着一座古旧的预制配装式建筑。

鞍马监视所──这个由祀庁管辖的设施，弥漫着诡异的紧张感。众多仪式官操作着各种装置，又或者携武器深入山中。

一等仪式官──冠鹰史，站在建筑的门前，透过银边眼镜凝视着平板电脑。

「……三十人中，祀庁所掌握的就有三人符合条件。看来，这不是巧合……失踪者的共同点可能是体质──」

「──班长！」一个年轻的仪式官跑到冠的面前。

「鸟丸君，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到目前为止，市内方面通过眩灯机足以掩盖实情，但以防万一，我们还准备了白无垢。那个怪物，在市区内还未确认出现」

「明白了。」冠点点头，同时抬头望向天空。

通透的青空中，红色的蜃景摇曳不定。那看起来像是被夕阳点燃的山影，又像是建筑的影子。

「……那果然和幽灵街的『夹缝』有关吧」

「是的。应该因为幽世与现实的边界正在波动。如此规模的波动，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剧烈的波动，我有点担心对幽世的影响……」

「啊……那前辈们会不会有事？」

「……至少，我们已经收到他们确认生存的报告。我们正在摸索救援手段，但进入『夹缝』需要谨慎──在这里我们就尽力而为吧。」

像是铁刺线的羂索，割裂了风。

刀光一闪──冠一刀砍下，斩断了那些袭向鸟丸的羂索。

在庇护慌乱中举起警杖的年轻仪式官的同时，冠用通信器发布指示。

「全员隐蔽态势──在市民看见前，消灭它。」

徘徊、徘徊、徘徊──

桐比等和萤火不断地在山中徘徊。穿过黑暗后，他们到达了一处地方。

「这可真是……怪异啊……」萤火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几处废墟埋在雪中，景象完全不像是神域附近。桐比等翻过外套，穿过碎裂的混凝土和生锈的铁块间。

「哥哥。」──左侧的符咒微微翻开，露出一根小手指。

桐比等将视线转向那边。倒塌的砖墙残骸上，挂着一块旧的看板。

『珍爱花朵』『榊法原新城』

「……榊法原？」

「呜哇……这不是查克穆尔像嘛。」

桐比等微微瞠目，转头望向发出兴奋声音的萤火。

萤火跪在一堆废弃物前。在她面前有一个奇怪的台子。那造型像是一个仰面躺着的人，肚子上放着一个盘子。

「这是什么？」

「唉，桐先生你不知道嘛？这是用来献祭的石像。我以前收到过一个这种石像的迷你版当作礼物……在这上面会放些祭品。」

萤火示意着查克穆尔像上的盘子，一脸费解地抱着手臂。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里……？」

「……看来这附近的边界直到最近都不稳定。」

桐比等随意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痕。左脸上的符咒沙沙作响，许多只眼睛正不停地搜寻着各种痕迹──甚至是肉眼无法看到的。

「恐怕……野猫进入的『夹缝』就在那边，某种灵异现象不断发生，导致边界波动。这些废墟和杂物也是从那边渗漏的。」

「……边界还是不稳定吗？」

「不，现在这附近的边界干脆是整齐得不自然……看来是对面封住了破损部分。从这边进入很困难。」

「切……白费力气。狗郎那家伙，真是满嘴跑火车──」

萤火突然停住了动作。她眯起带着疤痕的右眼，瞥了眼桐比等。

「……桐先生，来了哦。」

「不错不错……正好我也想要解解闷──谁都不许插手。」

话音刚落──左侧的眼睛闭上了。桐比等轻笑一声，望向废墟的顶部。

在诡异蜃景的背景下，一道奇怪的影子在晃动着。

【轱辘轱辘轱辘……】──在那两个面具前，桐比等令左手关节发出咔嚓一声。

「────修罗道。」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早晨──抚子望着窗外。

从这栋位于中指街区边缘的建筑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街区与街区间的夹缝。

夹缝已化作废墟之海。显然，这地方并未获得成为团地基础的怪物的恩惠。倒塌的建筑重叠在一起，宛如墓地一般。

灰白的晨雾笼罩着这片灰色的废墟群。

「……简直像个墓地。」

「哎呀？清爽的早晨，你就开始哭丧着脸了啊。」

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抚子投去不快的视线。樒堂翡翠正坐在沙发上，睡眼惺忪地往大玻璃杯中倒水。

「身体不舒服吗？要翡翠小姐我给点会让你舒服的东西吗？」

「……你看起来倒是很放松。」

「托你的福。我久违的好好休息了会儿～」

翡翠一口气喝完水杯里的水。

她轻轻摇晃着空杯子，意犹未尽地望向厨房的方向。

「喂，还有热可可吗？呃……大神小姐？」

「是真神……真可惜……」

在厨房的餐桌旁，雪路正在吃早餐。虽然她似乎正在享用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的咖啡和烤面包，但嘴巴依旧没露出来。

「没有热可可了……死心吧……」

「不要啊~也太倒霉了，我可是巧克力成瘾的。」

「鬼知道……不正是你自己昨晚一口气喝完了三瓶吗……」

抚子从昨晚的交谈中得知，这两人似乎是认识的。雪路和白羽来神去团地那会儿，翡翠和碰见抚子她们时一样提供了信息。

由于这种关系，雪路勉勉强强接受了翡翠。

「狱门。你也──啊，糟了。」

雪路一脸讶异，捂住了嘴巴。而抚子则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雪路小姐？」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被称呼姓氏……」

「嗯，是这样没错……但如果那样叫更顺口的话，也没关系。」

「不……这并不好。」

雪路坚定地摇了摇头，用一只手不停摸着遮起来的嘴巴。

「不想被称呼的名字还是避免为好……抚、抚、抚……唔……」

看着她努力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抚子一脸沉思地摸了摸脖子。这时，她想起来雪路称呼白羽为『白』。

「叫我『抚』就好了……如何？」

「fu──抚，是吧。嗯……可以。这样就好……」

雪路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摆满食物的桌子。

「那么重新来一遍──抚，你也吃点什么吧？」

「你们吃吧。不用在意我。」

「如果你在担心我们的食粮，那完全没必要……即使肚子填不饱，只要精力充沛，也没什么可顾虑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毕竟我可喜欢吃东西了──」

「──我也不客气啦。」

伴随着愉快的声音，烤面包机发出叮的一声。

看着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里的翡翠，雪路深深叹了口气。

「你倒是轻松……明明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你问的我不都回答了嘛～在黑暗的团地里孤身一人……疲惫不堪、萎靡不振的翡翠小姐面前，救赎的女神降临了──不就这样么。」

翡翠用装模做样的语调说道，并向抚子眨了眨眼。

「就算你说是女神……」

「噢，慈悲的女神啊……请接受这份供品……」

「别、别这样……」

她恭敬地递上的供品是一片金黄酥脆的厚切吐司。

不管在谈论着怎样的话题，抚子都无法压抑自己因刚出炉面包的气味而喜不自胜的情绪。她尽量保持严肃的表情，伸手拿起黄油。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躲枕边小姐呢？」

「烈酱她现在精神状态有些糟糕吧。」

翡翠耸了耸肩，在自己的吐司上涂上莎莎酱。她右手拿着一把像是某种咒具的黑曜石小刀，将面包抹成了红色。

──突然，抚子想起来。

在公寓的九楼见到翡翠时，她的右手应该是包着绷带的。

「我趁机逃了出来，可不想再受伤了。」

翡翠悲伤地摇了摇头，她的右手上没有绷带。明明伤口严重得将肌肤全般覆盖，但却似乎在松明丸的作用下，仅用一天便痊愈了。

「偶尔是会这样，她几乎就跟个普通人一样，也许是环境因素让她变得不稳定了。居委会也是四分五裂，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活着……」

「……你这样有点不负责任吧？」

听到这种随意的话语，抚子那半虚着的视线从翡翠的右手移至脸上。

「你不管怎么说也是居委会的领袖吧？应该更关心其他人──」

「啊……其实我并不是领袖啦。」

随着铃声响起，新烤好的吐司从烤面包机里弹了出来。

翡翠给了抚子一片，开始在另一片吐司上涂抹莎莎酱。

「领袖呢，硬要说的话……啊……叫什么来着……总之，是那个戴眼罩的人。就是对你发难的那个老太太。你还记得吗？」

「……嗯。」

『——让狱门留下可不成』翡翠回忆起那个戴眼罩的老太太的声音，眉头微皱。

「那位也是个麻烦的人啊。」

随着叹息声，一瓶莎莎酱被推到抚子面前。像塞满宝石般的瓶子令抚子瞠目，她转而又看向翡翠。

翡翠一边随意地擦拭黑曜石小刀，一边笑嘻嘻地颔首。

「不过那个人是我们中最强的，所以就成了领头人这类的角色。她的意志就是居委会的意志。而我只是……怎么说呢，一个热衷于居委会活动的居民？」

「原来如此……令人恼火，但又不得不存在的麻烦家伙啊……」

「唉……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雪路一副微妙的表情摸了摸面罩，翡翠则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而另一边，抚子正在尽情享受翡翠特制的莎莎酱。

鲜红的西红柿和粗略切碎的蔬菜混在一起，每一口都有令人愉快的咔嚓感。抚子陶醉地享用着这光外表就很鲜美的吐司。

「眼罩女士下落不明，居委会也实质性瓦解了──而这时候，你们就出现了。」

翡翠摇了摇头，随意地转动着小刀。

「对我来说就是欲渡船来，就像维齐洛波奇特利之于科亚特利库埃。」<注：维齐洛波奇特利，阿兹特克神话中的战神、太阳与火之主；科亚特利库埃，阿兹特克神话中的生育、生命、死亡与重生女神>

「你这比喻我不太明白──干、干什么啊……」

「所以拜托了，让我加入你们吧。」

抚子露出微妙的表情，而泪眼汪汪的翡翠则是不客气地靠了过来。

「在这团地里，一个人孤零零的……一定会很快死掉的。帮帮我嘛～」

「你……不是无耶师吗？」

「我不是无耶师哦。」

雪路发讶异的声音，翡翠则是对着她摇了摇头。与此同时，她一蹭一蹭膝行着，朝试图拉开距离的抚子靠近。

「别缠着我啊……」

「我就是个邪祟顾问，只是给无耶师们介绍工作而已……呐，你不觉得这样的翡翠小姐很可怜吗？帮帮我嘛，抚子酱～」

「知道啦──！」

抚子迅速从翡翠身边溜开，躲到了雪路的身后。在一脸微妙的雪路背后，抚子半虚着眼睛看向翡翠。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哇！不愧是抚子酱！你就像在旱灾倾盆而下的特拉洛克之雨一样温柔。」<注：特拉洛克，阿兹特克神话中的雨神>

翡翠欢呼雀跃，而抚子则深深地叹了口气。另一边，雪路绷着脸抱起手臂。

「……要带她去据点吗……」

「但也不能放着她不管吧？」

「嗯，也是……既然有人求助，那就该有所回应……这是作为仪式官的矜持……没办法啊……」

一脸不情愿的雪路松开双臂，从口袋里取出了笔记本。

「我们的据点在翠鸟游戏馆……虽然位置有所变动，但大致就在无名指街区。按我走的路线的话，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毕竟我们还要提防月醉疗养院和哭壶家，所以可能会多花点时间……」

「──那走拱廊街如何？」

盯着地图的抚子和雪路听到这悠闲的声音，抬起了头。

翡翠伸出戴着很多个戒指的手，示意自己的中指和无名指间的缝隙。

「无名指街区和中指街区之间有条拱廊街。走这条路，到翠鸟游戏馆很快的。用不着四十分钟哦。」

「唔……那条路怕是有些狭窄吧……？」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又暗又窄……但那可是个相当不错的好地方哦。」

「还好地方，到底怎么──」

「待到何时？」

有人打断了抚子的讲话──是从窗外传来的声音。

这声音让人背脊发凉。像是指甲刮过黑板时的不快感蔓延。

与此同时，玄关处传来了尖锐的声音。用于结界的铃铛自行响起。

抚子拿着人道的锁链，迅速拉开了窗帘。

「这是什么──！」

一张可爱的婴儿脸贴在窗户上，舔舐着玻璃。

它脖子往下就像破旧的布带般异常细长。延伸出来的腿部质感就像枯木一样，从中间开始则化作了鱼肋骨般形状的刺棘。

「待到何时？待到何时？待到何时？」

「以津真天……！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注：日本传说“百鬼夜行”中的妖怪之一，因此叫声似“いつまで”（待到何时）而得名>

「啊……这些家伙都在团地周围徘徊吧。」

以津真天歪过脖子，猛地用脑袋撞向玻璃窗。

一道蓝光闪过，把怪物从窗户上弹开。然而窗外依然有无数影子在舞动，不停地发出令人不快的叫声──「待到何时？」「无论何时……」

「到底有多少只！」

「结界要撑不住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要突破它们吗？感觉很难搞啊……」

雪路重重踏着步子，翡翠则按住牛仔帽走出厨房。就在抚子准备跟上时，身后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无论……何时……！」

以津真天扭动着蛇一般的身体，潜入了房间。

婴儿脸露出尖利的牙齿，扑向抚子。抚子急忙用护法剑挡开直指眼球的足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劫火──以津真天的头部被点燃，它发出尖叫逃向天花板。

好闻的肉香让抚子的喉咙发出咕噜声。只要去掉头部，似乎就能食用了。

然而──抚子强行忍住，冲出了房间。

「现在不行……！」

公用走廊上，无数以津真天发出诡异的叫声。抚子她们一出现，这些怪物便随着尖锐的怪叫和翅膀的拍打声袭来。

「待到何时？」「无论何时。」「待到何时、时？」「无论何时」──

「远吠，大口，来此……！」

雪路摩擦着牙数珠。瞬间，几头狼灵出现了。它们咬住涌来的怪物的翅膀，用锋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抓挠婴儿脸。

抚子也从右袖口甩出锁链。

「修罗道——铁火！」

猩红的链子上燃起火焰。随着燃烧的链子挥舞，以津真天立刻四散开来。

穿过黑翼的间隙，三人从三楼跳到地面。

刹那间，更多的以津真天袭来。

伴随着尖叫声射出的灵气，令一只狼灵消灭了。

不仅声音，其扇动的黑色翅膀亦是威胁。强韧的肌肉块卷起的风夹带着灵气，削弱了狼灵们的力量。

「总之快跑，跑……！」

雪路像挥鞭一样甩动牙数珠，将以津真天击飞。

「啊—真是的，烦死人了……！」

翡翠也挥舞着黑曜石小刀，利落地割掉以津真天的脑袋。

抚子则用左手挥动着畜生道之锁链。

「火车，来！」

虚空中出现一炎轮，一只两足行走的白猫从中跳出。这只面容凶恶的猫挥舞着九叉鞭，令火花四溅，将以津真天碾碎在车轮下。

以津真天发出令人不悦的叫声，纷纷散去。

呐啊啊啊——啊！伴随着胜利的欢呼，火车腾空而起，随后如幻影般消失了。

「干得不错……！」

雪路欣喜道，摸了摸抚子的脑袋。

「唉──」「──啊」

抚子像看见广阔银河系的家猫般抬头看着雪路。

雪路迅速收回手，轻轻咳了一声。

「……抱歉。因为你和白的身高差不多……」

「不……没关系的……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

抚子尽管表情缓和了些，但仍然盯着那片青空。

以津真天群像候鸟一样在周围盘旋。虽然现在隔着段距离，但只要稍有松懈，它们便会再次袭来，这点显而易见。

「咕噜、噜……本来是想走我的那条路线的……但那边以津真天太多了……」

「那去拱廊街如何？」

翡翠迅速甩掉黑曜石小刀上的血，指向前方。

在她所指的方向，建筑物像积木塔般层层堆积。而疑似入口的拱门就像埋在里面一样，隐约露出了一半。

「这样应该能保护我们免受以津真天侵害。而且还更近。」

「没办法……走吧……！」

一跳进拱廊街，周围立刻变得昏暗起来。

堆积的建筑物遮挡了阳光，尽管是早晨却如黄昏般昏暗。天花板虽然是玻璃材质，但由于多年积尘，已完全失去了原本的透明度。

「……这样能安然前进吗？」

「没事的。这地方无论是人还是怪物都见不着踪影。所以呢，我们一定能顺利到达翠鸟游戏馆。」

「但愿如此……」

雪路叹了口气，指向附近的一家旧书店。看来是要在这里稍作休息。

她让三只狼灵警戒周围，一行人便是在旧书堆的间隙间坐了下来。

「不过话说，以津真天都来了啊……」

一边的雪路脸色凝重地仰望着拱廊的天花板。

「它们本应是栖息在遗弃大量尸体之处的怪物……诚然，杀戮在这团地里不断进行着，但即便如此，群体的规模也太怪了……」

「我也有听说过。以前它们会出现在战场或者风葬地。」

抚子想起叔叔告诉过她的话。

那奇怪的叫声，似乎是问『尸体要放到什么时候』的意思。

「这数量非同寻常……再加上各处留下的执念，看来这团地曾经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樒堂，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啊。虽然我也算老资格了，但这个我确实不清楚。」

翡翠翻开手边的一本古籍，露出茫然的微笑，耸了耸肩。

「不过，大概……在制造松明丸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吧……」

「……那果然是要人命的东西吗？」

「当然了。这可是人类亲手创造的太阳哟？」

翡翠一边随意翻动发黄的书页，一边高嚷道。

「任何咒术都需要某种代价，尤其是那种能够治愈人的大秘术。死掉会令一两个地方城市消灭的人数也是合乎常理。」

这不祥的话语令抚子和雪路陷入了沉默。

仔细聆听，远去的以津真天的叫声混杂在团地的声音中。顾客与店主的交谈、豆腐店的笛声、孩子吹奏的蹩脚的竖笛声──

——然后，警报声响了起来。

「又要升起了呢……」

翡翠仰望天花板，眼中闪烁着某种眩目的光彩。

轰鸣声震颤着整个团地。那尖锐的声音似猛禽啸叫，撕裂了大气。在那黯淡的玻璃天花板的另一侧，红色的闪光划过天际。

随后，那光芒傲然如太阳般悬挂于天空中。

松明丸──抚子透过玻璃天花板仰视着，那颗据说能够治愈一切伤病和诅咒的妖星。

「……真是个讨厌的星星。」

「完全同意……令人相当不适啊……」

雪路喃喃着站起身，忽地朝身旁的墙壁靠近。

古旧书店的墙壁上满是贴纸和涂鸦。大部分看起来像是旧时代的贴纸，而其中也夹杂着一些无耶师的留言。

「……不过，来这到里的无耶师们都索求着那太阳。」

抚子将视线转回翡翠。不知何时，翡翠已是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你呢，抚子？」

那从帽子阴影下笔直投来的目光，好似深邃的森林。

「假如，那颗星能够实现你的愿望──你会索求么？」

在那一瞬间，无数情景闪过抚子的脑海。

逆獏所展现的家庭团聚的幻象──又或者，那与自己一同焚尽的女子。抚子深深记得在那昏暗的和室中拨弄琴弦的她的背影，却至今仍未能向她道歉。

然而──抚子鼻子轻哼一声，笑了笑，侧过头去。

「……别傻了。向星星许愿，可不是我的风格。」

「即便许了愿可能会实现？」

「我没有什么愿望是需要牺牲他人来实现的……那样会睡不安稳。」

「唉～还挺酷嘛。」

翡翠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点了点头，合上了书。

书的封面上，用古老的字体写着『希腊的神明』。她抚摸着已全然失去原本色彩的封面，轻轻低下了头。

「……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翡翠……？」

「无耶师啊……总是容易自大。」

翡翠依然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低语的声音和抚摸书的手都是那样温柔，但她垂下的眼角却透露着一丝困惑。

「毕竟比常人看得更多，听得更多。因此，他们超越了人类的领域，伸手去触碰禁忌之地，然后堕落……就像伊卡洛斯一样。」

「……那么蜡梅羽一族也在堕落吗？」

得到蜡翼的少年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际，最终飞得太靠近太阳——

翡翠手中的书的封面上，画着一个带有机械翅膀的少年的图像。看着那幅画，抚子再次抬头望向那红光闪烁的玻璃天花板。

「在我看来，那东西不是人类该触碰的领域。」

「谁知道呢……鱼在水中，鸟在空中。任何东西都有它该存在的地方。虽然越过这界限可能会得到什么，但代价也——」

「……交谈到此为止。我们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雪路那压低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她催促两人离开旧书店。狼灵们也皱着鼻子低吼。

「……发生什么事了，雪路小姐？」

「这条拱廊街为何如此冷清……我明白部分原因了……」

看到雪路示意的东西，抚子不由得发出呻吟。

「这、这是……」

部分贴纸撕开了口子，露出隐藏在下面的贴纸。

黑色背景上，画着像是裂口的深红色新月饰章——。

在这个团地里，冠有『月』字的势力只有一个。

「……我们无法治愈。」　　

三人如脱兔般从书店飞奔而出。

消毒药水的气味直刺鼻腔。与此同时，抚子还闻到铁锈的味道，皱起了眉头。

各种灯光像追随着三人般纷纷点亮，拱廊街瞬间明亮起来。携带式红色旋转灯、『手术中』的显示灯、外科手术用的无影灯──

狭窄的巷子里传来沙哑的声音，与之相伴，拖着点滴的滚轮声越来越近。

「原来这里是月醉疗养院的老巢！难怪这么冷清……！」

「我、我不知道啊～！请原谅我～！」

「别磨蹭了，快跑……！」

从狭窄的巷子里——或者是昏暗的店铺前。

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们无声无息现身了。所有人都身穿漆黑的护士服，脸上缠着刻有奇怪祭文的绷带。

明明握着酷似医疗器械的凶器，每个无耶师却都佩戴着丧章。

「追上月之子追上人之子。」「只放过鬼之子。」

风声呼啸──抚子立刻挥动人道之锁链。

飞来的注射器在空中被粉碎。听到飞溅的液体灼烧石板的嗤嗤声，抚子不禁咂舌，仔细观察着四周。

左、右、前、后──红色旋转灯的光芒中，三人已经被完全包围。

「雪路先生，昨天用的术法如何──？」

「这么被围着很难施展……总之，只能突围了……！」

「不会吧！要不先投降吧，喂……！」

「……哎呀，哎呀，哎呀。」

伴随着沙哑的声音，滚轮声在周围回响。四名无耶师推动缠着大量符咒的担架滑了过来。

「我还心想是谁，原来是几天前的小姐啊。欢迎来到我们的安息之园。」

「咬月院蛇目……」

抚子瞪视着那如同踞王座般坐在担架上的女子。

蛇目握住身旁人准备的点滴枪，站了起来。仅此一动，周围的无耶师们立刻整肃姿态，低下了眼睛。

「那位狐狸小姐似乎不在呢。看来这次是和狼小姐一同呢……」

蛇目在斗笠下微笑着，向雪路恭敬地行了一礼。

「很抱歉惊吓到您了，我的同胞。如您所知，像我们这样的月之子是非常敏感的……请允许我为这份无礼道歉。」

「我没有与邪魔外道交谈的兴趣……但有一个问题想问。」

雪路检查着护手的状态，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蛇目。

「──你可知真神雪路？」

顿时，抚子感觉到一阵骚动。

就像石子投入水面，雪路的名字在黑暗中掀起了波澜。然而，这波动在蛇目的轻咳声中瞬间平息。

「『神宫之裂口』……没想到您竟在京都。能够在这里遇到您，真是一种缘分。不知您是否愿意与我──」

「……废话少说。」

雪路厌恶地说道，像甩鞭一样挥动着牙数珠。青白色的烟雾在薄暗中摇曳，伴随着远吠，三只新的狼灵出现了。

「即便生如野狗……我也不会堕落到你们这种地步……」

「别说得这么冷淡嘛……我觉得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无视蛇目甜美的低语，抚子瞥了雪路的脸一眼。

蛇目口中的「同胞」一词，再考虑到雪路的言行──

「……就如雪路小姐所言。」

抚子没有触及那个话题，将人道之锁链化形为护法剑。

赤光映照下，剑光闪耀，抚子感受到无耶师们杀气高涨。但她毫不畏惧，将剑锋对准蛇目。

「我们丝毫没有和你闲聊的打算……让开。」

「嗯哼哼……多么迷人的姑娘。美丽、活泼、可爱……」

蛇目笑着，轻轻架好点滴枪。锐利的枪尖直指抚子的喉咙。

「──我越来越想要这份光辉了。」

「慢着慢着……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哦。」

在对峙的双方之间，翡翠晃了晃脑袋。

「我们只想通过这里，不会伤害任何人……所以，让我们过去吧。」

「……啊，是你啊。我还以为昨天确实是把你杀掉了，但看来运气不错。没关系，这次我会好好解剖你的。」

「啊，根本说不通……这可咋办……」

翡翠嘴唇抽搐着，抽出了黑曜石小刀。

抚子屏住呼吸，集中五感。握着武器的手冒出了汗。

风吹过──一种预感驱动了她的身体。

「呜啊──！」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将翡翠丢进了附近的商店。她像随着那声愚蠢的尖叫，也迅速跳了进去，将翡翠强行按在地上。

紧张的氛围被打破了。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们手持凶器，欲向三人袭来。

──天花板上掠过一个黑影。

强烈的风将玻璃天花板击碎，透明的碎片如雨般洒向商街，毫不留情地割裂了站在正下方的人。

惨叫声被风的咆哮淹没，血与玻璃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

躲入对面店铺的雪路惊愕地望向天花板。一只巨大的犀牛灵站在她身边，用厚重的外皮保护她免受碎片的伤害。

风停了，血腥的寂静弥漫四周。

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大多倒地不起，他们的血染红了石板，呻吟声和哭泣声微弱地回荡着。

「全员撤退……立刻撤离。」

承受住暴风的蛇目冷冷地望向天花板。

「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破碎的天花板外，两个红色面具晃动着。随后其旁边又出现了两个红色天狗面具，再接着又是两个，又出现了两个——

「蜡梅羽的天狗仿模仿者……！」「为什么……现在天上明明有太阳……！」

「镇静──能动的人迅速行动，不能动的人予以慈悲。」

混乱的声音立刻平息了。

与蛇目一同躲过风暴的无耶师们立即遵从她的指示。有人无声地隐入暗处，有人则对濒死的同伴补上致命一击。

「──为什么？」

看到新的鲜血飞溅，抚子倒吸了一口气。与此同时，黑衣的无耶师众人机械般地挥动凶器，机械地夺走同伴的生命。

抚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冷酷的屠杀。

「他们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要这样做……」

「──别管了！走……！」

雪路压低声音怒吼，抚子感到背后传来的推力。回头一看，一只青白色的狼灵正用头使劲顶着她的后背，让她向前走。

同样的，翡翠也被狼灵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

「呜哇哇……真是粗暴……！」

「拟天狗的目标是月醉……趁这个机会，我们直奔据点……！」

雪路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颤抖着。她的蓝色眼眸紧紧盯着前方，无视石板上的血迹和月醉疗养院挥舞的慈悲之刃。

「跑啊，抚……快跑……我们能做的只有跑……！」

抚子咬紧嘴唇，毫不回头地跑了起来。

「院长……感激不尽……」「谢谢……」──似要甩开那嘶哑

的声音，她脚步不歇。

正如雪路所说，二面天狗似乎目标是月醉疗养院。

一支流弹注射器刺入身边的柱子。背后传来双面天狗的怪叫声，以及手术刀、锯子和点滴枪等各种凶器挥舞的声音。

「……真是奇怪呢。」

翡翠掀起帽檐，望向破碎的天花板。

「松明丸升起的时候，蜡梅羽应该不会行动──本应是这么规定的。」

「…………这团地，怎么可能有秩序和规则。」

雪路用沉重的声音回答道。

「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吧……」

毫不犹豫舍弃同伴的月醉疗养院、对居委会发起突击的哭壶家的暴行、惊恐不安的团地成员投来的憎恶目光、无法交流的蜡梅羽拟天狗──

『为了生存我可以做任何事』──她回想起那个用充满热情的声音喃喃的女人。

惨剧成了日常。秩序消失，伦理不再。任何暴行都不会被谴责，人们为了秘术日夜展开可怕的争斗。

────这就是神去团地吧。

「真讨厌……」

从天花板上洒下的松明丸的光辉，宛如这里流淌的鲜血般赤红。抚子甚至无法容许自己沐浴在这光芒下，她摇了摇头，像要把它甩掉。

「这样的团地，要是消失掉就好了……」

「……是啊。」

周围逐渐明亮起来。拱廊街的尽头已经近在眼前。

翡翠叹了口气，穿过形状怪异的拱门。

「真的，这个团地已经几乎──咳、呼……」

翡翠发出了一声像是咳嗽般的声音。回过头的抚子看到的是翡翠被满是刺的羂索勒住脖子的情景。

那荆棘般的羂索轻易地刺破了她白皙的皮肤。

「翡翠！」伴随着惊叫，抚子伸出手去。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前，翡翠的身体已经被拉向了上方。被撕裂的脖子喷出鲜血，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石板上。

「慢着！把翡翠还回来！」

「喂，抚——！」

抚子挣脱了雪路的制止，将人道之锁链甩向建筑的墙壁。她跳过几个阳台，踩着墙上的凸起，向屋顶奔去。

「消失到哪里去了……！」

翡翠应该是被拉上了这栋建筑。事实上，混凝土地面上留下了大量血迹。这些血迹甚至延伸到塔楼的墙壁上，留下了不祥的条纹图案。

然而，关键人物翡翠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声萧瑟地在耳边回响。头顶上，松明丸散射着不详的光晕。

「怎么回事……到底在哪里——！」

哐——伴随着下木屐声，一阵异样的风压袭来。

早在思考前，抚子的身体便已做出了反应。她在回头的同时，迅速挥出护法剑。

在金属声中，瞄准后脑勺的黑手被弹开了。

「……这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沙……沙……沙嘎、嘎……」

她所瞪视的方向，传响起一阵嘶哑的声音。

那是黑天狗——抚子在神去团地第一次遇到的拟天狗，伫立在前方。

破烂的黑衣背后，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人类手掌的玩意在晃动着。看来，它是用这手指攀爬墙壁来到这个屋顶的。

「你把翡翠带到哪里去了……！」

以护法剑尖端相向的抚子身前，黑天狗像咳嗽般颤动着身体。

「……找到你了……狱门……」

「……什么？」

「可让我好生奔走呢……」

抚子瞪大了赤红的双眼，而黑天狗则发出怪异的笑声。

「隐身可真是个讨厌的小伎俩……但是，你骗不过我的眼睛……这么怕我吗……看起来，你被我伟业吓得羞愧难当了……」

它的声音抑扬怪异，语调非常生硬。口中念出的话语，如刮过荒野的风般粗涩，比起声更像是音。

然而，这只拟天狗说着人类的语言，还提到了『狱门』这一姓氏。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知道狱门家？」

「好了，已经没有人妨碍了……我解放了……」

对抚子的提问，黑天狗没有回答。它低语着，把那异常长的双臂撑在地上。

背后长出的两个手掌像巨大的蜘蛛般蠕动着。

「这次请务必参拜我等大伽蓝……仰望我等伟大的太阳吧……」

黑天狗发出沙哑的狂笑。刹那间，漆黑的液体似突破般从它的背后喷涌而出。那如泥般的液体迅速变成细长的手形，朝抚子袭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高的头顶上方，虚假的太阳被青色的影子逐渐遮蔽。

◇　　◆　　◇

──翠鸟游戏馆的休息区。

天娜正盯着自己的大学记事本看。其中一页上四处画着各种几何图案和类似汉字的奇怪文字。

「天娜小姐，陪我玩玩嘛。」

躺在附近的长椅上看漫画的白羽发出困倦的声音。

「白羽酱我啊，无聊、无聊死了……哦，对了。来个消遣的白羽占卜，简称『白占』如何？我保证是无上的娱乐体验哦。」

「……那准吗？」

「准确率另说，但很受疲惫的雪前辈欢迎哦。」

「嗯……看着像发狂行为。我还是算了。」

「唉……不搭理这么可爱的白羽酱，天娜小姐究竟一直在做什么呢？」

「嗯……在研究团地的攻略方法。」

说着，天娜用手中的笔又添了一个字。

掺着金色粒子的蓝色墨水跃然于白纸上。这是由天娜以神骗之力创造的灵魂结晶所变换的、更易于使用的形态。

在绘制灵符和法阵时，使用这种墨水可以显著提高术法的效果。

「……根据残留的诅咒痕迹来看，恐怕是大陆的术式。考虑到蜡梅羽一族想要去幽世，大概是援引了白日升天这等典故……」

「这是什么意思？升天是指死掉吗？」

「是指于白昼当众升天化为仙人的逸闻。我最初以为，蜡梅羽一族将这等典故进行咒术性应用，借以到达幽世。但是……」

天娜不断地拨弄着刘海，凝视着天花板。

这个游戏馆的采光极差。

设置的窗户也相当狭小，几乎看不见天空。然而，从刚才的轰鸣声来判断，天花板上那颗奇异的巨星应是在闪耀着。

「……这样的术式，我还从未见过。」

妖狐本身对各种灵妙的术法都非常精通。无论是妖怪使用的妖术，还是无耶师使用的咒术，它们都有深入的见解。

在这之中，天娜——曾经的铂，是精通各种妖术的存在。

「连术式和术理都不甚清楚……难以置信，我竟会如此。」

天娜深深地叹了口气，手中的笔在掌心旋转一圈，瞬间化作扇子的形状。她展开扇子，端详着自己的记事本。

「……不过，若是把那东西当作太阳，倒是有办法应对……」

「我说，要不转换转换心情吧。和白羽酱来场冒险——」

「对了，白羽——你弓术如何？」

「哦呀……」

漫画掉在白羽的脸上。她甩了甩头，在长椅上坐直身子，睡眼惺忪地看向靠在桌旁的弓，歪了歪头。

「嗯……相当厉害哦。我经常参加弓道比赛，在高中校际联赛也获得过冠军呢。那时候，全家人都在夸我，我很开心……」

白羽像做梦一样恍惚地闭上眼睛。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不过——他们都死了！啊哈哈！」

「……你不难过吗？」

「那种麻烦的情感还是交给前辈吧。」

白羽若无其事地笑着，耸了耸肩。那绿色眸子好似玻璃珠一般。

「嗯……真方便啊，让人好生羡慕。」

天娜暧昧地笑了笑，挪开视线。她撕下手头的一张纸，迅速地折叠成复杂的形状。然后，她将折好的纸片递给白羽。

「哦？这是什么……难、难不成，是情书……？」

「这是秘藏的护身符。……听好了。使用它的时候，雪路那家伙会给你指示。那时候，你要把它咬在嘴里，在这个状态下朝雪路指示的目标射箭。」

「哦哦，原来如此……我要在雪前辈的命令下释放技能……」

「你理解得很到位。不过，还有一点非常重要。」

天娜竖起一根手指，指向正在仔细打量『护身符』的白羽。

「使用这个的时候，要打心底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射手——别忘了哦。」

「唉，就算说是打心底……」

白羽随意翻动着『护身符』左右摇晃脑袋。

然后，她像个孩子似的撅起嘴。

「……我本来就是天下第一嘛。」

「很好，就是这气势。你的箭术是最强的。」

「没错！『四月一日白羽』的同义词不正是『那须与一』嘛——唉，天娜小姐？你要去哪儿？」<注：那须与一，日本平安时代时源氏的武将，擅长射箭>

正咧嘴傻笑的白羽，呆滞地看向站起身地天娜。

「虽然说好了要和你们一起行动，但我一直等雪路那家伙。而且，我也不想等。一想到她现在可能在接近这里，我就浑身难受。」

「唉，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要一起守在这儿的吗！」

「……我不清楚抚子是否安全。不能再等下去了。」

天娜脑海中闪过的是前几天——在混乱中失散的抚子。

白泽并非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存在。即便如此，非人之物的行为往往会偏离人类常识。

抚子她是否安全？说到底，她还活着吗？

要是她死了——天娜手中的黑檀扇发出嘎嘎的响声。

「……感觉你很是坐立不安呢。」

一个轻松的声音响起。天娜移开视线，看向附近的弹球游戏机。

暗橙色的头发、青绿色的围巾、黑色的牛仔帽——女人依旧打扮得花里胡哨。

「希望抚子酱平安无事。」

樒堂翡翠一脸悠闲地玩着弹球。

看着愉悦地操纵着弹片的翡翠，天娜微微皱起眉头。

「……你真是够悠闲的。」

「这么待着，总感觉就跟大家一起修学旅行一样，很是开心呢。很难想象刚才还在团地里厮杀中——是吧，米小姐？」

「吵死了！我现在可在拼尽全力……！还有，我叫梅！」

正在玩音律游戏的梅白发飞舞，连连拍打着按钮。

「这可恶的东西！机械臂上有做手脚的迹象——！」

辻斩老头吵吵嚷嚷地玩着抓娃娃机。在离得稍远的地方，有个散漫的巫女正一边抽着廉价的烟，一边玩对战格斗游戏。<注：辻斩，原指武士半夜到十字路口斩人试刀，这里指老人持刀>

天娜用扇子遮住嘴，看着对面座位上把玩『护身符』的白羽。

「……为什么要让这些人进来？」

「我也不愿意啊，谁想搭理这界限团地的居委会……但是，作为仪式官，一旦被请求救助，就必须施以援手。」

「啧，真麻烦……」

「别这么说嘛！我也不想牵扯进去啊！」

「好啦好啦，我还是相当感谢你们二位哦。」

在天娜和白羽低声耳语时，站在弹球游戏机旁的翡翠微笑道。

「毕竟你们救了我，真是感激不尽。」

「当然啦！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请好好感谢我吧！」

白羽得意地挺起胸，天娜愣愣地想到，雪路要听到了多半会揍她。

翡翠浅浅一笑，轻轻抬起帽子边缘。

「谢谢你们二位。要不我们先来玩扭扭乐增进一下感情？」

「那倒是不错，的确颇有意思，能让大家尽情地拧动、扭转、回旋身体——那我先走了。」

「哎呀，我可不会让你走哦！你以为能甩开白羽酱我吗！」

「……我说了，我想去找抚子。」

看着挡在前面的白羽，天娜在扇子后眯起了眼睛。

「……嗯，天娜小姐，看样子陷入僵局了呢。」

白羽拿起弓，在桌子上的便签纸上快速写了些什么。从隐约可见的外观来看，应该是祀庁用的某种暗号。

然后，她拿起弓，笑嘻嘻地指向玄关的方向。

「那么，我们就顺便找找抚子小姐吧——由鄙人四月一日白羽，带领天娜小姐去个有些神秘的地方。」

「……神秘的地方？」

「嗯……是个让我和雪前辈困扰不已的神秘领域。」

白羽闭上一只眼睛，然后，她用只有天娜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那或许是关键。」

天娜凝视着那深绿色的眼眸。

然后，她隔着展开的扇子瞥向居委会一众。正在用妖刀敲打抓娃娃机的辻斩老头、默默打开一瓶One CUP的巫女、咬着稻草人偶的老婆婆——<注：One CUP，日本酒品牌>

「……再玩一局吧。」

悠哉地在弹球游戏机上物色的牛仔帽女出声道。

翡翠眯眼笑着，轻松地向二人挥手示意。

「啊，你们要走了吗？一路顺风～」

「嗯……别做多余的事。」

天娜简单叮嘱了一句，便和白羽一起走出了游戏馆。

松明丸的光线呈细束洒下。一抬头，白羽便发出惊呼。

「呜哇哇……那是什么……！」

染上淡红色的天空中，青色透亮的蜃景波动着。那蜃景环绕着巨大的松明丸，不规则的闪烁着。

「……现世与『夹缝』的界限正在波动。这并不是好兆头。」

「唉……真希望能发生些更美好的事情啊……」

白羽摇了摇头，将钥匙插入停在前门旁的摩托车里。从哭壶家某人处偷来的摩托车今天依然响起嘹亮的排气声。

「……你怎么看居委会一行人？」

「可以的话，最好把他们统统绑起来……尤其是樒堂翡翠，从一开始我就无法信任她。」

「我同意……」

天娜跟随白羽跨上了摩托车，同时望向店内。透过破裂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居委会的众人吵闹的光景。

「……我施了一个简单的监视术。只要她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我马上就会知道。」

「哦，那我就放心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二人的视线，翡翠回过头来。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二人的计划，她莞尔一笑，轻轻抬起了帽子。

天娜优雅地微笑着，随意挥了挥扇子作为回应。

「……好了。就让我看看你所说的关键吧。」

白羽驾驶的摩托车驶入了小指街区。

这是一个荒凉破败的街区。建筑物已然腐朽，街道被苔藓和植物侵蚀。

在绿色掩映的尽头，有一片茂密的杂木林。而像背负着青黑色的阴暗般，一座石鸟居孤零零地矗立着。

「……神社么。颇有意味呢。」

「是吧？神社或寺庙之类的地方，明摆着就是可疑地点嘛。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来这儿的第一天就想调查一下……」

在合适的地方停好摩托车后，天娜将琥珀色的瞳孔转向四周。

石鸟居和玉垣周围贴着大量的贴纸。这些贴纸上都画着奇怪的三眼福神——与她偶尔会见到的一样。<注：玉垣，即神社周围的木栅栏>

「这些贴纸真是诡异…………」

白羽故意打了个冷颤，而天娜则仔细地观察着石鸟居。

她歪着头，像在追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令扇子在黑暗中滑动。

「……嗯，嗯。我明白了。」

天娜点了几下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石鸟居。

破裂的参道很暗，古朽石灯笼的黑影静静地伫立着。因历漫长岁月，已然忘记镇守之职的树木肆意伸展着枝条。<注：参道，即参拜用的道路>

在参道上，有些地方会闪着白色光亮。

那是三眼的图案，用洁白的油漆，随意地涂在树干和石灯笼上。

天娜注视着这奇异的光景，径直向前走去。

不久，她穿过杂木林，越过石鸟居。

「────欢迎回来！」

白羽微笑着迎接她。天娜未表现出任何惊讶，抬头看向石鸟居。

「……空间被扭曲了。」

「是吧？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回到入口。很神秘吧？也许这里藏着蜡梅羽一族的秘宝呢？」

「不，扭曲空间的并非蜡梅羽一族。」

「哦？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依据是这些贴纸……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些三只眼睛的图案。」

天娜合上扇子，指了指石鸟居和玉垣上贴着的贴纸。

「画风太过独特，我第一眼还没认出来，不过现在我明白了。这便是所谓的白泽图。而且，这可能是白泽亲自绘出的强力版本。」

「白泽图？」

「是描绘白泽这种灵兽的画作，一种驱邪的东西。」

天娜回想起几日前那痛苦的光景。掳走抚子的牛头少女——虽然当时没看清她脸上的三眼，但天娜本能地意识到那是白泽的幼兽。

「驱邪……可是，这些贴纸出现的同时，失踪事件也开始发生了。」

「……顺序反了。」

面对一头雾水的白羽，天娜摇了摇头。

「这些贴纸本是为了阻止神隐事件才贴上的，这么思考才自然。恐怕，白泽是为了修补破裂的界限才四处张贴。」

「嗯嗯。那这里贴了这么多，岂不是说明很危险吗？」

「不好说呢……至少那边传来的气息没感觉有多危险。」

「诶—！怎么感觉更谜了啊。」

白羽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踢开脚下的石子。

而另一边，天娜已是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正是围绕石鸟居的玉垣。将神社与外界隔开的玉垣，历经长年风雨已然磨损。

然而，石头上刻着的捐赠者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见——『蜡梅羽』。

「孔雀、白鹅、雷鸟……捐赠者全是蜡梅羽一族。」

一路看过玉垣上的名字，天娜继续前行。

然后，她发现了它。就在鸟居附近——一块小小的平坦石碑被枯草和倒木掩埋。石碑已经破碎，碑文也因年代久远而大部分磨损。

天娜跪在石碑旁，用指尖触摸刻在上面的字。

「……榊法原神社缘起」

——天明八年 大火之时

——到市区的庄头蜡梅羽一族遭遇火灾。

——为救下重度烧伤的妹妹，哥哥连夜奔赴川蝉峠。

——站在泉边的哥哥含泪恳求川蝉峠的大天狗。

——大天狗被打动，向哥哥借予力量。

——借此，蜡梅羽一族得以重建。

——为了感激大天狗，蜡梅羽家族在川蝉峠深处建立了神社和伽蓝。

——我等蜡梅羽一族，将世代向世人传颂对大天狗的敬畏之情。

——献上一份。给予一份。

「……哇哦，又来了个谜团 。」

白羽慢慢走过来，停在石碑前，面露难色。

「呃……开头这句完全是天明八年大火地描述吧？就是那场烧到皇宫的大火灾……话说这个川蝉峠指的是哪里啊？」<注：川蝉，即翠鸟>

天娜没有出声，只是用指尖反复触摸着碑文。不久后，她勉强挤出一句话。

「……不正是关键所在么。」

「哦哟？怎么了，天娜小姐？」

白羽将双手交叉在脑后，看向她。

天娜睁大琥珀色的眼眸，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东西……为何会弃置在这里。还是说……难不成蜡梅羽一族忘记了它的存在？」

「什么什么？还做出这种吊人胃口的反应。」

天娜沉默了一会儿。片顷，她轻轻翻动扇子，站起身。

「……我不知道蜡梅羽一族现在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清楚构成这个团地的术理和术式。但是，如果这碑文是正确的话……」

琥珀色的双眸注视着碑文，带着一丝怜悯的色彩。

「──蜡梅羽一族，甚至不是无耶师。」

「唉……？」

就连白羽也吃了一惊，看着碎裂的石碑和天娜。

「如果这些碎片所示为真，那么蜡梅羽一族便不是依靠自身力量获得灵能的。他们只是借助他人的灵能作威作福。」

天娜用闭合的扇子敲击碑文上的「借予力量」这几个字，嘴唇绷紧了。

「『借予』而非『给予』或『授予』……他们并非天狗的后裔，只是被天狗迷惑的普通人——这才是蜡梅羽一族的真相。」

「啊——难怪他们不能飞！」

听着白羽惊讶的声音，天娜打开了记事本。

天娜的笔记里记录了白羽所说的拟天狗的特征。带着红色面具的双面天狗、除灵力攻击外都无效的青天狗、使用鞭子的黄天狗、充满谜团的黑天狗──

──它们都没有像样的翅膀。

「可是，蜡梅羽一族不是执着于幽世的天空吗？因为想要回到祖先翱翔过的天空，才在这『夹缝』创造了神去团地。」

白羽摊开双手，夸张地做了个困惑的姿势。

「如果它们不是天狗的后裔，为什么要建造这样的团地？」

「正如你所说，因为他们执着于天空。」

「唉？那蜡梅羽一族──」

「据我观察，这附近有一些不成熟的咒术的痕迹。这些痕迹都与天空有关。蜡梅羽一族对天空的渴望是毫无疑问的……并不复杂。」

天空中，品红色与青色交织在一起，呈现出妖异的色彩。松明丸依旧悬挂于天穹，环绕周围的蓝色蜃景不断波动。

天娜用扇子直指那异常的天空。

「想自由自在地翱翔空际──你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吧？」

「那……确实是有过……」

「对于天空的渴望，每个人都曾有过。即使无数生命坠落地面，人们依然向往天空……那是因为他们在空中看到彼岸的色彩。」

天娜展开扇子遮住红光，凝视着松明丸。

「恐怕，所谓的大天狗让蜡梅羽的始祖看到了——那尽头的青空。」

「……幽世的天空，真是那么可怕的存在吗？」

「对现世的生物来说，那就像是一种毒药。灵魂会被带到那边去。」

「唔唉……」白羽故作寒颤，但她的目光却异常锐利。

「可是，我不明白……」

天娜皱起眉头，目光落在那被遗忘的石碑上。

「根据我所看到的痕迹，蜡梅羽一族应该知道更有效的飞行方法。那它们为何会执着于太阳──？」

有人在注视她——天娜猛地回过头。

是白泽。牛头少女正从石鸟居那边凝视着天娜。天娜紧皱柳眉，脚步声粗重地朝石鸟居迈了一步。

「你……你把抚子带到哪去了──！」

────一阵寒意。

天娜反射性地躲进附近的树荫中。随即枪声响起，附近的玉垣上出现了裂痕。

白羽立刻压低身子，表情略显紧张，将箭搭在弓上。

「哦呀……被发现了……」

「你们这两个混蛋──！」

随着野兽般的咆哮，一道身影从鸟居对面的暗处跃出。

兜帽下，未加打理的黑发在风中飘扬。健壮的躯体上裹着破烂的黑色运动衫，腰间挂着一把朴素的短刀。

那人一手持枪，另一手握着把粗劣的大砍刀。

白羽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男子横身一跳，避开了瞄准他脚下的箭。

「哇啊啊……这什么反射神经啊……！」

「你们竟敢来这里──！」

枪声响起──然而，白羽已经预料到了子弹轨迹，她扭身避开，同时从腰包中抽出飞镖，朝男子掷去。

然而，刻有卢恩符文的飞镖在即将生效时被击落。

「糟糕──！」

睁大的绿色眼眸中，映出了高高举起大砍刀的男子。

「────【冲(冲击)】！」

男子吃了一记侧面袭来的冲击波，在呻吟声中被击飞，。

他那高大的身体飞在开裂的沥青上翻滚，摔了好几次才停下来。

「白羽！快过来！」

天娜启动了摩托车的引擎，同时喊道。

白羽立刻奔跑起来。与此同时，男子也重新立稳，他膝盖跪地，将怒不可遏的目光和枪口对准了启动的摩托车。

「站住！该死的无耶师！别跑啊啊啊！」

「怎么可能不跑！这么危险！」

白羽回吼道，将飞镖扎进了摩托车的座位。

「Ｒａｉｄｏ！」──顿时，透明的波纹包裹住了两人。<注：Raido符文主要指的是旅行或移动>

视野边缘火花四溅，天娜不禁缩了缩脖子。看来，白羽不太熟练的卢恩符文生效了，勉强挡住了男子的弹雨。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超危险的大砍刀男。我们第一天就碰见过他，那人见谁打谁。」

「妖（该死）！星座运势也太倒霉了……！」

从未感受过的悔恨，令天娜扭曲了美丽的脸庞。

「那个地方……一定是关键所在……」

后视镜里榊法原神社已经小得像豆粒一般。看着迅速远去的神社，天娜咬紧了嘴唇。

──爆炸声响起。

天娜不由自主踩下刹车。白羽尖叫着，死命抱住她的腰。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在这混乱的团地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叮铃——微弱的声音，令天娜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道清脆的铃声。这好似回响天空的声音，她绝不会听错。

「是抚子的迦陵频伽……！

「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呜哇！」

天娜朝着白羽指的方向，踩下油门。

既然能听到那个声音，距离应该不远。果然，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天娜发现前方的公寓屋顶上有人在移动。

「你在那里吗，抚子……」

黑影翻飞。银色的闪光锐利地闪烁着。

六道锁链──刹那间，天娜完全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我们走……！」

天娜几乎没等白羽回复，便全速冲了出去。

◇　　◆　　◇

──男子盯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一阵轻微的蹄声哒哒哒地响起。他回头一看，幼小的白泽已经走出了境内。

她有着张人类的面庞。然而，那注视着男子的双眼却没有任何表情。

「……你没事吧，罗罗？」

「没事。」罗罗生硬地回答。

「她们是蜡梅羽吗？」

「不是。她们是外来者，和龙司一样。」

「……是吗。」

『龙司』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摘下兜帽。

这是位中年男性。凌乱的黑发遮住了憔悴的脸庞。男子的眼下有着深深的黑眼圈，眼球却如刀刃般闪耀。

「我能再休息一会儿吗？我的住处被炸飞了，没怎么睡好……」

「……可以。你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嗯……？怎么了，罗罗？」

『龙司』挠了挠脖子，略显关切地看向罗罗。

「你看起来比平时还没精神。发生什么了？」

「……我在尝试看清。」

「看清？看清什么？」

「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但是，很难弄清……我搞不明白……」

罗罗不安地摸着自己的金角。尽管面无表情，但她看起来很困惑。

「……不过……罗罗觉得龙司是好人。」

『龙司』沉默不语。而罗罗则有些释然似的，转身离去。

蹄声响起，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杂木林中。『龙司』用阴暗的目光目送着她。不久，他的嘴角扭曲地上扬。

「……可真是看不准人啊，罗罗。我只是个混蛋罢了……」

『龙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肩膀在沙哑的笑声中颤抖着。被松明丸的光辉所照耀的粗壮喉咙上，刻着红色的锁链状纹样。

他用干燥的指尖轻轻划过它，目光空洞望向天空。

「没一件……没一件事顺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你说呢，桐比等……」

◇　　◆　　◇

抚子挥刀斩断了泥手。

被切断的手溅着飞沫在空中飞舞。然而，新的泥手却是立即袭来。

手、手、手──黑色的指尖掠过她的发丝，抚子紧皱眉头。

「麻烦死了……！」

抚子咒骂着，向侧边跳跃。

紧接着，黑天狗那长长的手臂猛砸在她刚站立的地方。抚子翻滚身子，朝黑天狗喷出劫火。

漆黑的异形被火焰吞噬。抚子握紧护法剑，迅速拉近距离。

然而，燃烧中的黑天狗并未动弹，而是双手拍打着地面。

「唵……阿罗……婆楼……诃……娑婆诃……」

伴随着低语，黑泥如间歇泉般从地面喷涌而出。

泥浆瞬间化作无数只鸡的形状，尖锐的喙朝抚子啄下。抚子啧了一声，伸出修罗道之锁链，她将点燃的锁链用力甩动起来。

泥浆鸡发出砰砰的爆裂声，四散飞溅。

抚子欲重整姿态。黑天狗的攻击范围比预想的更广，而这混凝土屋顶上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

然而，要撤退的话——【罗瑟罗瑟罗瑟罗瑟……】

「咕唔……！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路好不容易追上抚子，发出怒吼。

雪路抓住青天狗的头部，狠狠砸向地面。黑色的血飞溅而起，那像煮熟的鸡肉般的翅膀从边缘开始融化。

【……西特西特西特西特】

然而，新的拟天狗迅速袭向雪路的背后。

雪路一边用护手弹开黄天狗挥出的棘羂索，一边用冰冷的目光扫视四周。

「为何不一起上──！」

抚子和雪路所在的屋顶四周，拟天狗形成了圆阵。

红、黄、蓝──三色面具挤在防坠栏杆的另一边。

若依仗数量，拟天狗们很快就能制压抚子她们。然而，不知为何，它们总是单独派一只到屋顶上。

「它们想把我们玩死……」

抚子瞪着面前的黑天狗。

它背部生出的双掌扭动着，长长的手臂朝抚子伸来。

「来吧，狱门，来吧……」

「……鹦鹉都比你说会说话。」

抚子瞪着如同损坏的玩具般反复低语的黑天狗，摸索着六道铁锁。

──一个假设在她心中浮现。

神去团地的拟天狗，无论击倒多少次都会再度出现。

天道之锁链曾加以效用的青天狗，其原本面貌早已腐烂不堪。

而且──抚子对拟天狗没有食欲。

「……值得一试。」

「来吧，来吧，来吧……！」

巨大的手指击打着地面。黑天狗突进的姿态让人联想到巨大的蜘蛛爬行。

面对伴随无数泥手逼近异形，抚子选择了最不擅用的锁链。

「────迦陵频伽。」

叮铃……出现的金色的持铃，在蓝色蜃景波动的空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随即，可怕的尖叫声响彻四周。

「不、不、不对……！」

泥手伴着飞沫四溅。黑天狗发出惨叫，身子向后仰去。

同时，围在四周的拟天狗们也纷纷融化。见黄天狗如点燃的蜡烛般融化，雪路震惊地看向抚子。

「这、这是……？ 抚子，你做了什么──？」

「我用了天道之锁链──迦陵频伽。它可以通过展现死亡错觉，来升华游荡的亡灵。也就是说，这里的拟天狗──」

抚子对混乱的雪路低声道，同时再次摇响金色的持铃。

「──早就死去。」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伴随着悲鸣，黑天狗倒在地上。它重复着诅咒般的谵言，抓挠全身。

勉强维持形态的拟天狗们也一一坠落。

「趁现在撤退吧！ 如果出现新的敌人就麻烦了！」

「干得漂亮……！」

和雪路一起冲向楼梯的抚子，无意间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二月……十一日……」

那是两天前──对抚子而言，是失去的一天。

抚子不由自主回过头。趴在地上的黑天狗正看着她。

融化的漆黑面具后，一双蓝色的眼睛窥视着。

「你见过了吧……狱门的……姑娘……」

瞬间，屋顶的光景迅速远去。

脑海角落残留的记忆片段覆盖了抚子的视野。

──绚丽豪华的螺旋楼梯──烟雾缭绕的大香炉──朝向上方的饿鬼道之锁链──无穷无尽的蓝天──回荡的巨大翼声──闪烁白光的眼睛──伸过来的手──

「抚子……！」

雪路的叫喊声将抚子从追忆中拉回现实。

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只黑色的手。黑天狗伸出的泥手正朝抚子逼近。

「──狐火！」

黑手被金色的火焰包裹。

毫无热量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黑天狗，并使其身体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看着这粲然狂舞的火焰，抚子向后退去。摇摇欲坠的身体立马被一双柔软的手支扶住。她闻到了那神秘的香气。

「──振作点哟，小姐。」

「真啰嗦啊，大姐姐……」

清脆的声音，在那喉咙深处无比满足地笑道。

这一刻，抚子差点就要哭出来──明明才分开一天。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天娜。」

「不要抢我的台词……抚子。」

无花果天娜就站在身旁。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足以倾国倾城的美貌依旧未变。珊瑚珠色的嘴唇，也极为精神地微笑着。

看见她那闪亮的琥珀色眼睛，抚子感到情绪如激流般涌上心头。

────而淡影般罪恶感也随之而来。

「……抚子？」

「我……」

见天娜挑起一边的眉毛，抚子眨了眨赤红的眼眸。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撕裂的叫喊声却是震动了空气。

「狱门……狱门，狱门……！来吧，来吧……！」

「开什么玩笑……都这样了还动得了？」

天娜展开黑檀扇，瞪着黑天狗。

迦陵频伽的声音震慑着灵魂，金色的妖火不断异化着肉体。

尽管如此，黑天狗还是站了起来。

如黑色的花从摇晃的背部绽放一般——泥手喷涌而出，向着抚子等人逼近。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抚子咒骂着，欲挥动修罗道之锁链。

一道闪光划过——一支箭准确无误地贯穿了黑天狗的眉心。

泥手瞬间四散。在妖火中，黑天狗猛地向后仰。

「为什……么……」

回头望去，白羽正站在楼梯口前，喘着气举起弓。看来她是全速冲上来的，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

「这团地……就没有电梯吗……！」

白羽喘着气，又连续射出两箭。

喉咙、心窝——箭矢悉数击中要害，黑天狗摇晃起来，但仍未倒下。相反，它在妖火中往四肢凝聚力量，迈出一步。

「……看吧……仰视吧……我，完成了……」

哐——木屐声回荡于青空下。

蓝色的双眸在火焰的另一侧闪烁着，紧紧盯着抚子。

看着燃烧着却仍试图前进的拟天狗，抚子屏住了呼吸。

「看哪……我……我的……狱门……」

它未迈出第二步。

金色的火焰突然熄灭。随着粘稠的水声，黑天狗瘫倒在地。

长长的白发被风吹乱，破烂的黑衣在风中飘动。

污黑的手指，颤抖着伸向抚子。

「……看着我……狱门华珠沙……」

脸色空洞的男子，直到最后都在注视着抚子。

随后——男人崩碎了。他的身体迅速瓦解，化作黑泥。

「做了什么……」

刚刚断气的男子，确实低声说了句『狱门华珠沙』。昭和时代的大鬼女、令人类、非人类为之震撼的高祖母的名字，竟在这神去团地中被提起。

在呼啸而来的风中，抚子抓乱了那奶茶色的头发。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我的高祖母到底做了什么……！」

「冷静点，抚子。」

抚子头痛欲裂，天娜则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先去公务员们的据点吧。应该能稍微休息一下。」

「……同意……尽管和你意见一致让我很不爽……」

雪路眉头紧锁，不停地摸着面罩上的獠牙部分。

「……有很多信息需要共享。」

「噢，前辈你们也有什么重要发现吗？我们可厉害了！我和天娜小姐不仅打败了月醉，还重创了哭壶家的据点——！」

「是吗……不过，我记得我让你守着据点吧……」

「………………啊」

雪路怒吼着挥起拳头，白羽急忙躲开了。

白羽迅速逃走，雪路则以几乎等同地震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你这蠢货……！我不是说了不要擅自行动吗……说了多少次，说了多少次……！」

「结果上来说不是帮上忙了吗—！」

仪式官们打闹着，而抚子则注视着黑天狗的残骸。

它已经没有任何人形的痕迹。那里剩下的只有破烂的衣物和散落的土块、泥水。三支箭深深地插在其中。

「……这也是狱门家的错吗？」

「别着急下定论。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天娜轻轻拉了拉抚子的肩膀，引着她朝楼梯口走去。虽然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但琥珀色的双眼却毫不疏忽地紧盯着土块和泥水。

「再说，你也没有任何过错，不是吗？」

────真的吗？

抚子抬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天娜，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痕。

那个黑天狗说过类似『在二月十一日与抚子见过面』的话。

而且现在，抚子仍对天娜有种奇怪的内疚感。遗失的二月十一日——两天前，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呐，天娜，我是不是对你——」

砰——粗暴的开门声打断了抚子犹豫的声音。

「你、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啊，是哭壶！」」

随着愤怒的喊声，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出现在她们面前，天娜和白羽表现出了奇怪的反应。

两名哭壶家的无耶师把各自的武器对准抚子等人，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那颇具压迫感的姿态令雪路摆出拳击架势，抚子也站到了天娜前面，护住了她。

「月醉！蜡梅羽！」「怎样都好！要杀就全部一起——啊！」

「──滚开。吵死了。」

突然，哭壶家的两人向前倒了下去。

显然是被站在他们背后的某人狠狠踹了一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已做好战斗准备的抚子等人不由得愣住了。而更让人惊讶的是，紧跟着两名无耶师出现的人——

防毒面具、白色围裙、黑色连衣裙。

整齐扎起的金发旁，白色的头饰在微微晃动着。

无论怎么看，她都像是一名女仆。戴着防毒面具的女仆出现在了屋顶上。

「每次都这么嚣张。一点也不优雅。」

低沉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传出，听起来像是个年轻男孩的声音。

戴着防毒面具的女仆装少年无视了那两名痛苦挣扎的无耶师，走上屋顶。他看了抚子她们一眼，然后又望向黑天狗的残骸。

「哦哦……这是怎么回事？情况有些不一样啊。」

「……你是谁？」

抚子暂且开口问了问那个抓挠着金发的防毒面具少年。

听到声音，他再次看向抚子。由于他的脸完全被防毒面具遮住了，所以表情比叔叔和雪路还难以揣摩。

尽管如此，他与哭壶家的其他人——与团地里的无耶师不同，并没有给人太多的敌意。

「我是哭壶家的代理家主，同时也是女仆咖啡厅『哈米吉多顿』的女仆，哭壶狼烟。」<注：哈米吉多顿，为armageddon音译，意为世界末日>

「……我是狱门抚子。」

尽管对这古怪的信息和优雅的鞠躬有些不知所措，抚子还是轻轻打了个招呼。

而这份困惑，却因狼烟的下一句话，变成了惊愕。

「狱门——你们杀了那边的蜡梅羽长啼，对吧？」

松明丸的红光下，没有丝毫阴影。

然而，蓝色的蜃景却更为剧烈地波动起来。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断章 厉声疾呼

二月十三日——幽灵街的废墟中，散落着四分五裂的拟天狗尸骸。

「……身体和灵魂有被折磨的痕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显然不是野猫会干的事。」

桐比等将灼灼燃烧的大太刀扛在肩上，倦怠地歪了歪脖子。

「看来那边是发生了什么……所以才如此聒噪。」

【罗瑟瑟瑟……】【可罗，可罗罗……】——树林间，影子在摇曳。

「……是抚子她们干的吗？」

「肯定。她们就在那边英勇作战吧。」

「要去帮忙吗？」

「……边界正变得急剧不稳定。在这种状态下贸然闯入的话——」

【嘻特、特、特……！】——面对袭来的黄天狗，萤火立刻喷出紫烟。那紫烟瞬间化为青白色的鬼火，将不堪的天狗一口气焚尽。

桐比等环顾四周，脸上的符咒微微晃动。弟弟妹妹们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着。幼女，十多岁的少年，性格倔强的少女——

「等一等。」——听到这少见的声音，桐比等蹙眉，转头看向左侧。

「……松比等。你真是，只挑这种时候起作用啊。」

伴随着低喃，刀刃嗡鸣。逼近身后的青天狗被一击斩落。

「……现在呼唤野猫。用言语增强与现世的联系，将其引回这里。」

「神隐那会儿用的方法嘛。」

红、绿、黄——无数拟天狗从如摩天楼之海的蜃景中落下。

与之对峙的萤火召唤出新的鬼灯萤，同时大喊。

「速回、速归，抚子──！」

速回、速归——这是呼唤受神隐孩童时的言词。

由于过去玩过乐队，萤火的声音相当洪亮。她一遍又一遍呼喊着抚子的名字，而桐比等则缓缓举起大太刀。

嘈杂拥挤的异形、色彩愈发鲜明的蜃景妖光——注视着这般光景，他低若无声地喃喃道。

「…………抚子。」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五 大神庙之天狗

二月十三日──十二时十五分。

松明丸依旧悬居天穹，围绕四周的蓝色蜃景摇曳着。

「……我说你，几岁了？」

「下个月十六岁。」

此时——抚子一行人正与狼烟一起滞留在拱廊街附近。众人一边休息因战斗而疲惫的身体，一边共享分开期间各自收集到的信息。

而在这过程中，雪路敲了好几下白羽的脑袋，而抚子则用微妙的视线看着天娜。

「疼！喂喂！万一把白羽酱聪明的头脑敲坏了怎么办！」

「我可没犯啥事。全都是白羽干的。我一点责任也没有。」

周围已经看不到拟天狗的踪影，月醉疗养院的那伙人似乎也逃到了某处。

在这血迹斑斑的拱廊街，戴着防毒面具的众人正四处忙碌着。他们从商店街和周边建筑中接连搬运出各种物品。

食物、救援物资——以及像是装着遗体的蓝色防水布包裹。

狼烟坐在长椅上，注视着这些手下的动向。由于坐在他身旁实在平静不下来，抚子姑且是站在了附近的自动售货机旁。

「哼，小我一岁……还挺有气量嘛。有兴趣当女仆吗？」

「完全没有……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当女仆？」

「这是我的生活方式。比起代理家主之类的头衔，要优雅多了。」

「莫名其妙——不，我是说……挺有意思的。」

雪路和白羽正在给哭壶家的无耶师们帮忙。

至于天娜，她站在离抚子一行人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注视着天空。

她以扇掩嘴，琥珀色的眼眸比以往更显严峻。抚子一边关注着天娜的情况，一边道出心中的疑惑。

「哭壶家的家主怎么了？」

「家主是我大哥……他那样，已经不行了吧。」

狼烟指向的地方，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人被送进了面包车。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从微露出的手臂来看，几乎没有皮肤覆盖。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打倒月醉疗养院吗？」

「不。和月醉的接触是其次。我是打算趁着处理公事顺带解放我哥。我想尽可能优雅地处理，所以还减少了小弟的数量。」

「……明明可能会被杀掉？」

「哈……无耶师不就这么回事。」

由于狼烟的脸完全被防毒面具遮住了，其表情不得而知。然而，轻轻耸肩的他，声音中没有丝毫恐惧，举止也未显怯懦。

「刚才你说『其次』……所以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然而，面对新的提问，狼烟微微低头。

这一刻，抚子才注意到，这个少年和她的身高差不多。

「……哭壶家要投降。」

「投降……你们在团地里不是数一数二的势力吗？」

「我们本来也只是分家哦。」

狼烟摇了摇头，不安地整理着围裙的褶皱。

「哭壶家去年在八裂岛邸遭受了毁灭性打击。无论怎么说，因为本家彻底消失了……我们这种相对强势的分家，就取代了本家的位置，仅此而已。」

「──你们来到神去团地，是为了重振势力？」

「是啊……我哥听信了奇怪的劝诱。」

据狼烟所说──目前，哭壶家的家主由他哥哥担任。

他的哥哥烟客受到过本家家主的厚待，对本家极为忠诚。而本家在八裂岛邸消灭这件事令他颇受打击。

而某一天，哭壶家收到了一只用来传递消息的蛾子。

蛾子的翅膀上，用哭壶家流传的暗号写着这样一句话——

『前往神去团地。只要拥有太阳的秘术，我们一族便能恢复昔日荣耀。』

「我哥彻底相信了那句话。然后，我也被召唤回来了。不得不抛下可爱的女友，千里迢迢跑到关西来……」

狼烟叹了口气，站起身，在自动售货机处买了瓶饮料。他把防毒面具稍稍移开，像吞咽苦涩东西似的，灌了口罐装饮料。

「……既然月醉的疯子们在这儿，我们就已经没什么胜算了。」

他将空罐扔进垃圾桶，无力地抬头看着天空。

抚子一行人与拟天狗──以及与蜡梅羽长啼战斗时所处的那座建筑，以妖异的天空为背景高耸而立。

「月醉那伙人不怕死，而蜡梅羽能无限增殖……哭壶家便是被折磨致死。真是糟透了，自从来这儿就一直如此……所以，我便来和蜡梅羽长啼直面谈判。」

「──投降这件事，其他人都同意了吗？」

天娜轻轻摇着扇子，迈着轻盈的步伐朝抚子他们走近。

「没有。恐怕没有人会同意。这几乎完全是我个人的任性。」

「可这会让你被族人杀掉哦。」

「哼！要是他们能做到的话就试试吧。」

狼烟轻蔑地笑了笑，握起一边拳头打在另一手掌上。

「哭壶家最强的就是我。不满的话杀了我就行。若我死了，那仅仅是因为我很弱。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是，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一脸坚决的狼烟听到抚子指出这点，显得有些畏缩。

「这……这个……」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你女朋友真会同意你这么做吗？」

「嗯……要是你什么都没告诉你女朋友，那她岂不是很可怜？」

「吵、吵死了！她会理解的！」

狼烟像是要摆脱抚子的追问似的，朝旁边的电线杆猛打一拳。

「没错！我可是有女朋友的！所以我绝不能死在这个该死的团地！」

他的拳头裂开，鲜血慢慢渗出。即便如此，狼烟依然不断将拳头击向电线杆。

「啊啊！真特么该死！没一件事顺心！蜡梅羽长啼已经死了！为什么我们还没被解放──！」

「──正如你所说。我对此也很奇怪。」

天娜合上了扇子，凝视着长啼最后所处的屋顶。

「如果蜡梅羽一族是神去团地的缔造者，那么按理说，当作为家主的长啼死去后，术式就该消失了。神去团地理应消失，我们也该就此解放。」

「……然而，我们至今仍被困于此处。」

抚子摸了摸脖颈上的绷带，同样紧盯着屋顶。

赤色松明丸和蓝色蜃景的照耀下，那栋建筑粘附着略显诡异的色彩。

「说到底，那真的是蜡梅羽长啼吗？」

「毫无疑问。最强的黑天狗就是长啼，这可是月醉那伙人中所流传的。月醉那伙人似乎也是从先来神去团地的某些人那里听来的……」

「唔，依据未免有些不可靠。」

「说实话，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但告诉我这些事情的人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蜡梅羽长啼会来月醉的商店街刺杀蛇目……」

「这消息是听谁说的？」

「──少主！」

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戴着防毒面具的女子跑过来，向狼烟汇报着什么。

抚子悄悄靠近天娜，站在她身旁。

「……天娜，你怎么看？」

「嗯……那只黑天狗是否真的是蜡梅羽长啼，我也无法确定。」

天娜靠在自动贩卖机上，柳眉皱起。

「不过，目前为止我们只目击到一只黑天狗。能肯定的是他承担着某种特别的职责……而我在意的地方，是你的天道之锁链。」

「嗯……用来平息亡魂的术式对那些拟天狗非常有效。」

抚子在掌中转动着天道之锁链。司掌幻惑的金色圆环在红光中反射着澄澈的光耀。

「所以，我认为蜡梅羽一族实际上可能已经灭亡了。」

「嗯……也就是说，拟天狗是他们的业果，而神去团地和松明丸则是他们的遗产。」

天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随意摇着扇子。

「偶尔也的确存在死后仍残留的诅咒……去年的那结绳就是个例子。这神去团地可能也是蜡梅羽一族残留的诅咒空转的结果。」

「……刚才，你和雪路小姐谈论过蜡梅羽一族的真实身份对吧。」

「嗯……我认为他们可能是被天狗愚弄的凡人一族。因此，『术者的力量过于强大致使诅咒残留』的可能性不大。恐怕某些条件不幸地凑齐，才造成了这般结果。」

「是么……最终，他们还是没能飞起来。」

抚子触摸着脖颈，心情有些压抑，环顾起四周。

松明丸、蜃景、混乱的团地──皆是不详而空洞的遗产。而且，栖息于此的拟天狗们甚至连正经的翅膀都没有。

作为渴望飞翔的一族的末路，实在悲惨得无以言表。

「真有人即使付出这么多鲜血，也要去幽世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并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说的挺暧昧呢。」

「没办法。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从未去过幽世，只得含糊其辞。就那世界，活着回来的人也没法好好……」

天娜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抚子。

那是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抚子感到些许压迫，将身子缩进自动贩卖机的另一侧，然后，她从阴影中投来湿漉漉的目光。

「……干什么？别一直盯着我啊。」

「你别去哦。」

「幽世？我不会去的。那种危险的地方……」

「……我说的不止这个。」

天娜微微垂下唇角，有些闹别扭似的随意把弄着扇子。

抚子略显困惑，从自动贩卖机后探出头，疑惑道。

「天娜……？」

「──喂！点完名了吗？」

听见狼烟的声音，两人朝面包车的方向看去。

看来大体的搬运工作已经完成，哭壶家的人已准备好随时撤离。狼烟正同方才的女无耶师朝面包车走去。

「完成了。只剩下少主您了。」

「是么。我强调过多次了，请称呼我为女仆长──」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狼烟同女子欲要离开，抚子朝着他的背影出声道。

「我会找到从这该死的团地离开的方法。目前，我打算探查一下通往心脏部位的路。要说藏着些什么，应该就在那儿吧。」

「没错。据说蜡梅羽一族就藏在那里。」

「嗯……还有呢，提前说好，我没打算跟你们搞好关系。」

狼烟一边走向面包车，一边将食指指向抚子。他的手上渗出些许鲜血，那是他刚才击打电线杆时留下的伤。

看着血滴落在地上，抚子微微动了动眉头。

「……随你便。」

「正有此意。毕竟，你们的同伴偷了我们的两辆车。这件事要是没了断，我们可没什么理由协助你们。」

瞬间，雪路朝白羽──抚子朝天娜以骇人的气势看去。

「……嚯，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位同我一般的绝世美女……」

「公务还请理解。」

法外狂徒一号佯装不知，法外狂徒二号理直气壮。

法外狂徒二号的脑袋被狠狠敲了一下，听着这令人愉悦的声音，抚子打开了挎包。

「虽然算不上什么赔罪……这些给你吧。」

她递出崭新的绷带和消毒药，狼烟明显警戒了起来。

抚子指了指他那仍在流血的手。

「哭壶家缺物资吧？你打算用自残的方式来消耗吗？当然，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倒也无所谓……」

「……哼，拿你没办法。」

狼烟像抢似的接过了绷带和消毒药。

「我是无耶师里最有气度的男人，就饶了你吧。」

「是、是么……那还真是感激不尽。」

狼烟出言不逊，但却优雅地行了一礼，这让抚子有些不知所措。

「切……真是土气的举止……」

狼烟随意地把消毒药洒在手上，终于是朝着小巴士走去。这时，抚子忽然想起了刚才她打算问狼烟的问题。

「喂。告诉你蜡梅羽长啼在这里的人，究竟是谁？」

「嗯？啊——是樒堂翡翠那女人。」

——抚子一瞬间没能理解他说的话。

「她好像被月醉那群人袭击……已经死了。但在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了我们……『阻止长啼』。」

抚子试图用各种形式解读狼烟方才说出的那些话的含义。

mitangfeicui——mi tang fei cui——樒堂翡翠。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凌晨。所以我们才从拇指街区远道而来——」

「——哈？」

天娜停止了挥动扇子的手。珊瑚珠色的嘴唇带着微笑，编织出话语。

「可她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在翡翠游戏厅呢……？」

奔跑、奔跑、奔跑——一行人飞奔向翠鸟游戏馆。

「呼、呼……为什么要把摩托车还回去啊……！」

「那本来就是哭壶家的东西……物归原主理所当然。说起来，你们一开始就不该偷……」

「我可没有前辈你那样的体力啊——！」

「——到底怎么回事？我刚才确实看见翡翠被掳走了啊。」

不顾争吵不休的仪式官们，抚子回过头去。

拱廊街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但那血腥的薄暗依旧侵染着她的五感，挥之不去。抚子觉得自己大致是无法忘掉那一幕。

「而哭壶家的人今早……目击到了樒堂翡翠在拇指街区死亡的情形……地点和时间都对不上。这么看，难不成是同一个女人有多个分身……？」

「哎呀，真是古怪呢。」

天娜拭去滴在鬓角上的汗，咧了咧嘴。

「何为真，何为假？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从一开始不喜欢那女人。」

「这是所谓的同类相斥吗……」

「注意你的言辞啊，杂犬。」「哼……要是不注意呢？」

「……我是不是被骗了？」

争论不休的两位大人，听到抚子的喃喃自语，闭口不言。

目视前方脸庞上，神情依旧淡然如常。然而，那双红色的眼眸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何为谎言，何为真实……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直接问她本人就好了。」

抚子瞥了一眼天娜。她的脸上浮现出令人背脊发凉的微笑。

「从掌握的情况来看，我只能认为，翡翠在引导所有人。她显然知道月醉在那儿，也清楚长啼会出现……来吧，看看她会说些什么胡话。」

「……是呢。向她本人确认一下吧。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她本人……」

不久后，破旧的游戏中心映入眼帘。

抚子试着感知周围的气息，但只闻到了一丝甜腻空气的余味。

「……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

「天娜，你那边如何？我记得你布置了什么术式吧？」

「虽然没用什么复杂的术式……」

天娜小声嘟囔，展开了扇子。

随即，扇子上浮现出星图般的图案。她用指尖划过，眯起眼睛。

「……嗯。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使用咒术的痕迹……不过，五分钟前曾有一人来访。」

「来访者吗……出来的是蛇还是鬼呢……」<注：出来的是蛇还是鬼呢，指吉凶莫测>

「鬼的话这里已经有一个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怕的了——进去吧。」

雪路一脸严峻地点了点头，将手放在门把上。在她身后，白羽拉开了弓，而抚子身旁，天娜正轻轻摇着扇子。

门微微开了条缝。刹那间，浓烈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雪路小姐——！」

门被猛地推开。抚子紧握护法剑，与雪路一同冲了进去。

然后，她们看到——一道血线自颈部划出，女子瘫倒在地。

黑色的牛仔帽，暗橙色的头发，色彩鲜艳的披肩。

一股烤玉米般干燥的香气被血腥味浸润。那空洞地望向这边的眸子，同不久前被掳向高空的女人的眼睛，有着同样的颜色。

「……翡翠？」

听到头颅撞击地板的声音，抚子呆呆地念出那个名字。

她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樒堂翡翠，又一次死去了。

「──啊，你们来了。」

冰冷的女声响起。抚子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一位疲惫的、身着西装的女子伫立着，双脚浸在翡翠的鲜血中。尽管被血染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奇异的有神。

「枕边小姐……？」

「……翡翠玩得太过了。」

枕边鮎美不悦地撇着嘴，环顾游戏中心。

抚子看到梅、辻斩老头和不良巫女三人正窝在角落。恐怕他们方才还在兴致勃勃地玩着某个游戏吧。而现在，他们却已是一脸惨白地僵在那里。

「居然有这么多人活了下来……莫不是忘了他们在为何而战呢？」

「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们不是合作关系吗？」

天娜以扇掩嘴，问道。她那语气似乎没有多么期待回复。琥珀色的双眸并未看向鮎美，而是打量着四周。

「你们有何企图？」

不同于天娜，抚子直视着鮎美。

鮎美一言不发，只是如同刚复生的尸体般扶了扶眼镜。

「你和翡翠……究竟在这神去团地里做什么？」

鮎美动了动。

虽然抚子和两位仪式官迅速举起武器，但鮎美却是看也没看她们一眼。

「……我挺喜欢翡翠哦。」

鮎美跪了下来，将指尖浸入赤海般的地面。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沾满血液的手指。这身姿令抚子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让我变得与众不同……让我那些无聊的日子变得精彩无比。」

鮎美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然后，她一脸笑意，转过身来。

「但是……我更喜欢神去团地。」

刹那间，抚子的视野被灰色吞没。

一股冲击突破游戏中心的玄关，令整栋建筑摇晃起来。被风压掀飞的门扉，正面撞上了抚子的背部。

她连同门扉一起撞向了一侧的墙壁。

「唔、咕……什么……！」

若是普通人，方才那一击足以致命。然而，流淌着鬼之血的身体却出奇的坚韧。她艰难地从破损的门后爬出，环顾四周。

眼前尘烟一片。人影浮现在朦胧的光线中，是敌是友无以辨别。

「这个团地就是我的一切……！」

在这模糊的景象中，鮎美的笑声回响着。

「要是这个团地消失了……我就会重新变回那个无聊的枕边鮎美。那糟透了，我可忍受不了。要是你没有那打算，就由我来掌管这里……！」

风起——笼罩于视野中的烟尘缓缓流动。

紧接着，抚子注意到烟尘中的红色。二面天狗的面具，以一分为二的状态存在着。在那飘荡的烟幕后，黑色的身影——丑陋的蝶翅颤动着。

「──抚子！快逃！」

听到天娜的呼喊，抚子迅速护住了头。

——风声，如咆哮般轰鸣。

◇　　◆　　◇

「妖（该死）……妖！你这该死的，竟敢……！」

看着眼前的惨状，天娜不由自主地用拳头猛砸瓦砾。

烟尘已然散去，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希望再度被遮蔽视线。

歪曲的钢筋和混凝土块充斥着她的视野。墙上有着一个巨大的洞，像是被炮弹击中了一般，那透过洞口所窥见的青空，耀眼得令人憎恶。

在这般天空的背景下，各色的天狗面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阔罗阔罗阔罗阔罗……】【罗瑟罗瑟罗瑟罗瑟……】【西特西特西特西特……】

「这玩笑开得可真大啊……」

白羽看着断裂的弓和天狗面具，半笑不笑地低语道。

她被雪路护住，好歹只是受了轻伤。而居委会那边，似乎是不良巫女施展了结界，但她本人已经昏倒了。

而抚子——就在天娜眼前，被双面天狗击飞了。

「……从今以后，这神去团地将由我来掌管。」

站在一众拟天狗前，枕边鮎美褪下外衣。

血染的衬衫下露出大量的短刀。她又取下了发夹，连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和眼镜也一同扔掉了。

「人数是齐了了……不过嘛，还是再集结一下吧？」

「哈……哈！别异想天开了，小丫头！」

面对狂笑的鮎美，手持金槌的梅厉声道。

「你这咒术可不成气候！再来多少傀儡天狗也一样！」

「没错！现在正是展露我村正锋利之时！」

辻斩老头发出高亢的叫喊，终是拔出了他引以为傲的妖刀。

闪烁怪异光芒的刀刃映出青色——青天狗无声无息地逼近了满腔热血的老人们。

「什……」「啊——！」

异形毫不留情朝畏缩的老人们挥起铁块。

这时，一只透明的狼咬住了异形的肩膀。一个铁拳将转过来的青色天狗面具击碎。

「我……不允许你们再肆意妄为……」

雪路发出低吼。就在这一瞬间，破损的面罩从她脸上掉了下来。

除了天娜和白羽，所有人皆是惊呼。鮎美睁大了眼睛，露出扭曲的嘲笑。

「……真亏你能以这张脸活着。」

「哼……我……对这张脸还挺中意的……」

雪路平淡地回应，她的嘴丑陋地开裂着。嘴部几乎开裂到了耳边，锋利无比的牙齿闪亮着，比起人类，她更像一匹狼。

强行擦掉从额头流下的血液，雪路勾起恐怖的嘴唇。

「想到这是张能咬碎邪恶的脸……倒也不差……！」

拟天狗们如一阵色彩的狂风般，朝着低吼的雪路袭来。

在这场战斗的另一边，天娜悄悄确认着通向外部的道路。只要穿过那些拟天狗间的缝隙，就能从门扉被掀飞的玄关处逃出去——当然，只有她自己。

扇子的阴影下，天娜咬紧牙关。

自己必须逃出去，必须去寻找抚子才行。

可怕。好可怕。不想死——不知道自己待在这个恐怖地方有什么意义。

〝来吧……〟

在光中，她看见了薄纱的轮廓。即使没有回头，她也感觉到金色影子在微笑。

「闭嘴……！」

天娜抱住头，拼命摇晃脑袋，似要把幻觉甩开。

——视野的角落里，是雪路。

雪路被黄天狗的棘羂索缠住了手臂。那冰片般的眼眸中气焰高涨，这位准一等仪式官低吼着，死死盯着正对面的青天狗。

青天狗举起了铁块——刹那间，无数的画面像雷电般在天娜的脑海中闪过。

『我并未希望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如果是抚子酱的话，她会怎么判断呢？』

记忆的深处——那双赤红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真拿你没办法！」

伴随着怒声，青天狗被劈成了两半。

雪路睁大了眼睛。不顾她惊愕的目光，天娜迅速挥回扇子。

还未来得及反应，黄天狗的脑袋便被一击斩飞。

「……这可真不像我会干的事。」

天娜按住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她展开的扇子掩住嘴，迅速移动到雪路的背后——背对着玄关的方向。

「……我该感激你吗？」

「闭嘴。只要道路打通，我就会马上去找抚子。」

「好啊！好啊！来吧，你们俩——！」

听到这陶醉的喊声，两位女子将锐利的目光投向声音的方向。

染红的脸上满是笑容，鮎美高高举起了两手中的短刀。

「——让神去团地变得更有活力吧！」

◇　　◆　　◇

「……也太坚韧了吧。以人类来说合理吗？」

抚子讶异道，拼命动身想要回到翠鸟游戏馆。

浑身上下都很疼，但是，她并没有骨折，内脏没有出问题，四肢也好好连在身上。这副模样完全让人想不到是她被暴风掀飞，还撞上了远处的建筑。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投下了抚子一人的影子。

孤零零的脚步声莫名地高声回响，仿佛连灵魂都被这声音紧紧束缚住了。

「没事的，没事的……大家，一定——」

抚子压抑着自己急躁的心情，忽然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了奇怪的一幕。

以津真天正玩弄着包裹着灰色破布的、木棒似的玩意儿──这般光景，就在她刚刚经过的小巷中上演。

她一个劲儿奔跑起来。小巷中的黑暗，很快便被她甩在了身后。

然而——抚子紧咬着嘴唇，转过身去。

她朝着那条小巷跑了回去，便发现几只以津真天停留在在阳台和电线杆上。

「以津真天？」「──到此为止了！」

伴随着喊声，抚子掷出锁链，见此，怪物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逃向了空中。

抚子将锁链收回，轻轻揭开了那破烂的灰布。布下面躺着一名浑身是伤的老太，她的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看着几天前还声讨过自己的老太的脸庞，她择出六道锁链中的一条。

「人道──求道针。」

银色的液体从她手指间垂下的锁链上滴落。液滴化作细细的针，刺入了老太的身体。虽然没有痛感，却似乎造成了冲击，老太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这道术式可以增强身体能力，加速自然愈合。

虽说几乎不过是安慰性质，但抚子还是施展了这个术式，随后便准备起身。

然而，老太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是想要施舍吗，狱门？」

「不。我是觉得看要是放着不管，你会死掉的。」

紧盯着她的老太，那目光正如见证过无数惨祸的人一般。

疲惫不堪，满是猜疑，并已习惯绝望——面对这样的目光，抚子露出了一丝微笑。她为了老太，装出属于狱门的笑颜。

「要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这样你应该能撑住吧，老婆婆。」

老太盯着抚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手中的念珠咔哒咔哒地响个不停，仔细看，那念珠似乎是由人的指骨做成的。

最终，老太垂下眼帘，重重叹了口气。

「……哈……看来我也差不多该歇业了。」

再度睁开的独眼中光彩不复，仅陷没着沉渣般的疲惫。

「狱门……你知道怎么去心脏部位吗？」

「……你知道吗？」

「我曾到达过心脏部位……我对那假太阳并无兴趣……只是想让我这一族的名字再一次被这世界所知晓……但我无能为力……」

老太紧握着手中的骨头念珠，缓缓站了起来。

她瞪着那诡异地闪耀着的松明丸，调整呼吸。随后，她突然将手指插入了自己的右眼。

「你在做什──！」

「别动！」

老太一声厉喝，令抚子停住了动作。

「『献上一份。给予一份。』……」

老太喘着气低语道。鲜红的血液滴在干枯的皮肤上。

「神去团地没有正路……开路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献上痛苦。献上贡品的血肉，通往蜡梅羽大伽蓝的正路便会打开……」

「大伽蓝……？」

这个词她曾听过。那是她和罗罗接触时，在那片零碎的回忆中曾听过的。

就在抚子睁大眼睛的瞬间，传来了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

「……把手伸出来。」

抚子照老太所说的伸出了手，老太将自己的眼球递给了她。那温热、黏糊的感觉传来，抚子静静注视着老太那满是血的脸。

「……为什么你要让我去？」

「这对我来说也是耻辱……偏偏是我要把这事托付给狱门……！」

咒骂着的老太让抚子感到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回想起来，自从遇到她的那一刻起，抚子就觉得似曾相识。自己一定在哪儿见过她——或者见过和她相似的人──

「你……到底是谁？」

「……我母亲是家中的小女儿。在与大姐争夺继承权的斗争中败北，被逐出了家门。所以，我才活了下来──从那灭门之祸中活了下来。」

「你该不会是……虚村家的……」

虚村屠戮──受到家主无礼对待的狱门华珠沙，将虚村家族的亲族悉数屠尽。这场屠戮在近代以后的无耶师们心中烙下了对狱门的恐惧。

「我叫虚村帷——是虚村玻璃子的侄女。想必我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虚村。在我出生之前，左眼便被华珠沙夺走了……右眼就送给你吧……」

帷摘去了眼罩。

她那紧闭的左眼周围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宛如被从内侧生出的剃刀刺伤过。

「在那座大伽蓝里，有某种存在……比蜡梅羽更为可怕的存在。所以——我要把对虚村来说最大的恐怖扔给它对付。」

没有眼球的脸盯着抚子。抚子凝视着这张令人不禁想到其过去美貌的脸庞。

「……明白的话，就快点消失吧。去哪儿都好，我可不想赴黄泉的路上都要和狱门呼吸同一空气。」

「……你打算以这身体战斗吗？」

抚子朝缓缓转过身的帷问道。

「哼……要我说，依赖肉眼,作为无耶师也不过是三流。」

「……的确。揭示无形之物之人，才是无耶师呢。」

『如果说能对黑暗问之有耶无耶、看透无形之物者为无耶师……』

抚子回想起在鵺支配的黑暗中所听到的话。

继承与作出此言之人相同血脉的老太低声笑了笑。

「呵……小丫头，别说得你好像知道似的。」

像拖着脚步般，帷向前迈步。

抚子注视着被时间与诅咒磨损的老太的背影，开口道。

「我叫狱门抚子……再见了，虚村帷婆婆。」

说完，抚子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不久后，警笛声响起。松明丸的光辉迅速倾斜，消失在西方。抚子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围绕着真正的太阳般，青黑色的蜃景摇曳着。

「那是，京都的影子……」

京都塔、京都站、清水寺、东寺──于空中浮现的，是那些她无比熟悉的建筑的幻影，宛如以青空为背景的剪影般，朦胧地存在着。

──再有两次，那颗星星再闪烁两次的话……

回想起白泽的不详之言，抚子皱起眉头。

「还……还要更快……」！

刚拐过几个巷口，她便是猛地撞上了某个人。

抚子立刻后退，拿起人道之锁链。

对方也低吼着，拔出了武器，是把粗糙的大砍刀。

那双泛着异样光芒的眼睛盯着抚子的脸——以及她手中摇晃的六道锁链。

◇　　◆　　◇

「——简直像假面舞会一样。」

天娜将青天狗的头部斩成两半，深深叹了口气。

她常用的强力隐身术早已失效。现在天娜只能用简单的术式隐蔽气息，抓住怪物的破绽勉强以袭击的形式应对。

「别废话……！动嘴不如动手……！」

「你刚才的气势到哪去了！来啊，来啊，来啊──！」

鮎美嘲笑着，她的动作完全像个外行。然而，她的短刀蕴藏着奇异的力量，令对峙的雪路难以应对。释放烈风的刀刃，喷射火焰的刀刃，飞溅水晶碎片的刀刃——

「妖刀么……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持有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雪路咬牙切齿，而一道青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向她的背后。

寒光一闪——青天狗的头部从颈部滑下，朝着地面滚落。天娜将扇子指向拟天狗，冷笑道。

「──已经到极限了吧，准一等仪式官？」

「你这混账写书的……单论胡说八道果真是天下一绝……」

雪路咧着裂开的嘴唇，朝着胡乱挥刀的鮎美发动猛攻。

天娜预备着几个术式，大致扫视了四周的情况。

「哇呀呀呀呀呀呀！」「稍微看看周围好吗……！」

白羽虽然被粗暴的辻斩老头整得有些慌忙，但还是准确进行了掩护。金发的不良巫女也恢复了意识，用结界保护着不擅长格斗的梅。

「咕，你这——老太婆！你竟敢、竟敢……！」

「哼……在白天果然上不来劲儿呢。」

鮎美捂着喷血的肩膀，见此，梅咂了咂舌。

她的手中握着稻草人和钉锤——以及一张敲入了五寸钉的员工证。

「算了！来，再给你来一根──！」

梅挥起钉锤，欲再次敲下钉子。

缓缓地——青色的身影波动起来。不良巫女所布下的结界前，突然出现了一只青天狗。

「──怎么是青葫芦！开什么玩笑！」

这是第一次听到不良巫女的声音，也是最后一次。

结界轻而易举地破裂了。巫女的额头被击碎，她倒在地上，随即化为无数纸札消散。

梅依旧保持着挥起钉锤的姿势，面色狰狞地瞪视着青天狗。

「梅婆婆！」

白羽火急火燎的喊声回荡在空中。

而后——青天狗放下了手中的铁块，反而滑行似地向后退去。或许是紧绷的神经放松了，梅失去了意识。

天娜忘记了当下状况，呆呆注视着后退的青天狗。

「……为什么会后退？」

「故意添堵吧……他们总是这样。」

雪路粗暴地搔弄着染血的灰发，露出尖锐的犬齿。

「蜡梅羽一族一定会聚集过来……恐怕他们是想这样暂时性投入战斗，来消耗我们的精力……真让人恼火……！」

「聚集……？」

哭壶狼烟说过的来自团地的暗号。白羽提到的三十名失踪者。煜耀红光的松明丸。血染的团地、祠堂中的奇怪祭坛——

刹那间，这些信息在天娜脑海中闪现。展开的扇子后，琥珀色的双眸开始游离。

「原来如此……这就是规则……」

──『献上』──『给予』──『珍爱花朵』──

刹那间，天娜的脑海中闪过一道流星，她屏住呼吸，猛地合上扇子。

「……雪路，我想知道件事。蜡梅羽的拟天狗，是不是对心脏有着执念？」

「突然问这个干嘛……！」

「别管了快回答我！你有没有见过失去心脏的尸体！」

被黄天狗阻挡的雪路，见天娜如此气势汹汹，顿时瞪大了眼睛。她毫不留情地将抓着的头骨压碎，蓝色的眸子彷徨着，似在回顾过去。

「的确……这些家伙大都瞄着心脏……」

「哈哈哈……果然！」

天娜发出清爽的笑声，将目光转向某个女人。

樒堂翡翠——那个痴迷拉丁美洲文化的女人的尸体，倒在了战场中。

「引用自阿兹特克的鲜花战争……让生命像花一般绽放。」

——那是曾经在中南美洲阿兹特克王国展开的仪式战争。

双方提前约定好时间和地点，以同样的人数进行战斗。关于这场奇怪战争的动机众说纷纭，比如锻炼战士、削弱周边诸国等——

「鲜花战争的主要目的是获取活祭。」

天娜将瞄准雪路脑袋的棘羂索弹开，扯动嘴角。

「败者的心脏将被献给神灵。为了平息自然灾害——也为了维持太阳运转。现在可以肯定了，蜡梅羽一族的目的已不再是飞行──！」

轰鸣声响起——天娜被掀飞，重重撞在墙上。

她勉强抬起头，举起各自凶器的合体二面天狗映入眼帘。雪路试图迎击，但她的动作已显得精疲力竭。

天娜尝试站起来。然而，似乎由于后脑撞击，视野中的世界怎样都无法稳定下来。

「……真是不如意啊。」

她似乎看到了帷帐。分不清是耳鸣还是低语的声音响起，令周围的声音消散。连术式都无法构架的大脑中，无意义的记忆翻涌着。

——在追忆的尽头，那位少女回过头来。

人偶般精致的脸庞，宛若花瓣的淡红色嘴唇，长睫毛下的红色眸子。

「……我真的想成为你的力量……」

她知道，那双眼睛时而会像火焰般赫赫闪烁。那是自胸中喷涌的兴奋，足以灼烧思维的赫怒——亦或是令人发狂的执念。

「我和……抚子……」

该说些什么呢？她不清楚。

迄今为止，天娜从未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但此刻，她不自禁地——想要在条坊茶馆的窗边，与抚子共饮热茶。

「……和抚子明明约好了……」

────蹄声踩踏地面的声音响起。

眼脸下感受到耀眼的光芒，垂着头的天娜抬起脸。有着少女面庞的白泽伫立在正前方，用毫无情感的目光注视着她。

「……你竟敢夺走抚子。」

「只是在帮她。」──白泽发出肉声。

「原来如此。」天娜点了点头。总感觉，这样似乎已经足够了。

「……你缝住了姐姐的嘴。」

天娜微微倾首。那恐怕是她还是玉藻前的时候吧。那时的『自己』就是自己的这种认识，有些强烈。是性质有几分相似吗?

「那时，我也在殊死一搏啊。」

「你不道歉吗？」

「如果你希望我道歉，我可以道歉。不过，请不要指望我会真心诚意地道歉。我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但当时我也是命悬一线……」

「……你的心，我看不到。」

「因为我藏起来了。人的心，可不能随意踏足。」

天娜勉强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环顾四周。或许是因为白泽的某种干涉，无耶师们的死战像是遥远地域的光景般迷蒙不清。

「……能帮帮我吗？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的。」

「如果我说不行，你怎么办？」

「……倒也无所谓。」

天娜微微耸肩，捡起了落在旁边的扇子。

「本来也没抱什么期待。我早就习惯一个人生存了。不管多么狼狈，我都会熬过去。在你出生前我就这样了。而且……」

展开的扇子后，天娜垂下琥珀色的眸子。她浅浅一笑。

「……我还得去找抚子呢。」

话音刚落──幼小的白泽猛然睁开所有的眼睛。

她把脑袋扭向右边，又向左歪了歪。最后低下头，用力挠着自己纯白色的头发。

「我不明白……你明明是扭曲的……为什么，会这么美丽……」

「我可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这点理所当然吧。好啦，赶紧──」

「──没办法了……！」

幼小的白泽猛地抬起头，满含泪水的眼睛瞪了眼天娜。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恢复了正常的速度。色彩复苏的世界中，青白色的闪电炸裂开来。

「这是、什么──！」

雪路好不容易击退二面天狗，将惊愕的目光在天娜和白泽间徘徊。

噼里啪啦的电光从地面蔓延至天花板，摇摇欲坠的空间散发着白光。

在这耀眼的光芒中，幼小的孩子身影宛如融化般改变了形态。

闪着金光的角，四处睁开的青色眼睛，牛犊般的矮壮躯干──恢复原本形态的白泽甩着云彩般的尾巴，跳动了几下。

「你难道──」「带你们……我带你们离开……」

幼小的白泽打断了天娜的话，她的声音在这闪耀的空间中回荡。

「毁掉……全都、消失掉……」

雷击降下──冲击力将窗户玻璃悉数震碎，在外面包围的拟天狗们被白光烧毁了脸。

在悲鸣和振翅声中，光芒瞬间消失了。

「该死……总是……总是总是总是……！」

勉强站起来的鮎美，捂着肩膀环顾四周。半毁的游戏中心里，已经没了任何人影。只剩下天狗模样的东西呆立在原地。

「每次都是这样！所有事都不会顺利！没发生过一件好事！所有人都只会碍我的事……！总是我一个人……！」

能听到她这荒唐的叫喊的，只剩浸泡在血海中的女人。

◇　　◆　　◇

自称『歌方龙儿』的男人说，距离翡翠鸟游戏厅还有些路程。

「……好险啊，差点杀了恩人的侄女。」

龙儿深深叹了口气，化解了一触即发的危机后，如今，抚子正被他带着路。

「桐比等先生救了你吗？」

抚子问罢，龙儿猛地拉开了连帽衫的领口。抚子看到他脖子上有一条红色锁链状的刺青，瞪大了眼睛。

「阎罗之轭……！」

「嗯……这是桐比等先生为我刻下的。多亏了他，我才能与那些家伙战斗……」

龙儿的双眼晦暗，凝视着前方，宛如他用作武器的大砍刀的刀刃般刺眼。

「我是一九九九年……应该是最初松明丸升起时的居民之一。」

据龙儿所说──京都府榊法原市，过去是一个林业城镇。然而，以天狗传说流传的川蝉峠为中心的山脉，在战前被开发，周围变成了荒凉的秃山。

在这地方，蜡梅羽一族建立了一个小型团地。

该街区以其风情雅致的街景夸耀，据说还有人不远千里特意搬来。

──但这一切都是陷阱。

「那时候蜡梅羽一族，简而言之就是在收集魅馔血。」

「那，住在这里的人──」

悠闲对话与欢声笑语依旧空虚地回响着。曾发出这些声音的人们，或许本身就拥有容易招致怪物的体质。

「……因为魅馔血蕴含大量灵气，正好适合当作松明丸的火种。所以，他们建造了一个让魅馔血之人向往的城镇。一个让令人安心并充满活力的城镇……」

龙儿仰望天空。松明丸消失的冬日天空，苍白得像霜结一般。

「……那一日，是夏天。」

龙儿是一个四口之家中的长子。刚搬到团地，对周围的环境不熟悉，并且没能摆脱被迫进行的剑道训练，他度过了一段压抑的时光。

某天，龙儿终于是按捺不住怒火，冲出了家门。

「当时只是想离家出走一会儿……但当我回到家里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团地宛如一座坟场。屋子里，只有家人的声音虚无地回荡着。

「那只天狗出现在了屋里。我拼命逃跑。跑到警察那里，求他们救我。可是……我的归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榊法原新城──甚至榊法原市本身，都已消失。

那个城镇，从未在京都府存在过。

无奈之下，龙儿只得投靠亲戚家，但他还是在拼命找寻回去的路。

然而，那里没有丝毫痕迹留存下来。不久后他意识到，作为魅馔血之人的常态，有怪物盯上了自己这类人。他还从咒术层面探究过他们是否有关联。

十多年过去了。直到五年前的某一天，龙儿决定上吊自杀。

──就在那时，他遇见了桐比等。

『弟弟死得连影子都不剩。』

『而你这没出息的哥哥却还想着安然死去吗？』

「他这么对我说，然后把我打得半死。嘛，多亏于此我才清醒过来……」

「……这样啊。」

听他这么一说，抚子这才明白了叔父的举动。

龙儿试图做的事——对狱门桐比等来说，是某种地雷。

「然后，他给了我这个。说这是去地狱的定票。」

龙儿揉了揉脖子，微微勾起嘴角。

「多亏这个，我不必再为了去掉血肉的味道，疯狂地使用烟草或药品了。嘛，虽然已经迟了……」

「……是啊」

抚子想起逆獏让她见到的那个梦。

在那场梦里，抚子身处歌方家。那对善良的男女，想必就是龙儿的父母吧。逆獏应是利用了他们的残留思念，来迷惑抚子。

因其血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便消失在了这里。

「……真残忍啊。」

抚子低下了眼眸，想着他们——以及与他们有着相同体质的天娜。

她和龙儿穿过蛇穴般的巷子，跳过灌溉渠。

「小心上面……蜡梅羽的天狗们，在松明丸熄灭后就会现身。」

「那套机制现在还是一样吗？蜡梅羽长啼不是死了……」

突然间，正从电线杆上窥探四周的龙儿一脸惊愕地回过头。

「长啼死了……？那不可能。要这样的话，神去团地早就应该消失了。再说，我们——大家也应该早就从这里解放了。」

说到『大家』时，龙儿缓缓指向四周。

抚子听着曾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的声音，垂下了六道锁链。

「我的确用这狱卒的锁链打倒了长啼。」

龙儿的身体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将大砍刀狠狠砸向旁边的垃圾桶。不知何时堆起来的垃圾四处飞散，龙儿吼道。

「混蛋！这又该怎么办，嗯!? 都到这一步了……！」

「冷静点，龙儿先生。我们还有能做的事。」

抚子面对晃眼的大砍刀，面不改色，用平静的声音劝慰龙儿。

「去我……朋友那里吧。他们中有很多人精通咒术。和他们一起的话，一定能从这个团地脱身的——！」

「——我要毁掉神去团地！」

一片尘芥中，龙儿怒吼道，粗暴地擦了擦脸。

他的呼吸因愤怒而颤抖，但看向抚子的眼神却微微湿润。

「父亲、母亲还有友树！老师、朋友们也……普通地生活！我们只是在这里普通地生活而已！为什么……会这样……会这样……！」

抚子茫然地望着，那颤抖着拳头的龙儿。他那如业火般的嘶吼，仍在腹底燃烧着。

「所以我要毁掉它！所有的一切，都由我——！」

抚子看见有什么东西落下。她迅速将手伸向龙儿。那位身材如野花般纤细的少女，轻而易举地拉着因愤怒而颤抖的龙儿向后退去。

随即，铁块砸在了他们此前所在的位置。

「什么——！」「小心点。是蜡梅羽的拟天狗。」

抚子放开高声惊呼的龙儿，将六道铁锁缠于右手。

青天狗抽搐着那白色而滑腻的翅膀，用铁块执拗地敲击着空无一物的地面。

抚子又感觉到几股气息，她迅速扫视四周。

抓挠着地缝，双面天狗拖着身子慢慢爬了过来。被荆棘羂索束缚住的黄天狗，全身着喷血出现在了抚子视野中。

情况有些奇怪。抚子皱起了眉头，耳边响起了不成调的合唱。

【阔罗、阔罗】【罗瑟、瑟】──【阔、阔罗】【西特，特】──【阔罗】【罗瑟、瑟】【阔、阔罗】【西特】──【阔罗瑟】【阔罗西特】【阔罗瑟】【阔罗西特】──

「……这是，什么？」

他们在哀求死亡。抚子睁大了眼睛，凝视着那些翻滚的拟天狗。<注:阔罗瑟、阔罗西特分别为杀せ、杀して的读音>

「……看来蜡梅羽长啼死了是真的啊。」

龙儿站在了前面。他握着大砍刀和手枪，他用晦暗的双眼注视着那群异形。

「……我来给你开条血路。」

「唉——？」这句话的沉重，令抚子瞪大了眼睛。

瞬间，拟天狗伴随着怪叫袭来。龙儿一边挥舞大砍刀一口气砍飞两三个脑袋，一边向逼近的拟天狗射出子弹。

「——这些垃圾由我来挡住！你去你朋友那儿！」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丢下你——！」

「狱门桐比等的话会怎么做！」

突然间，抚子伸出的手僵硬在空中。

她轻轻吐息了两三次，然后紧紧咬住牙关，转过身去。

「────我会毁掉的。」

她感知着背后那场死战，勉强挤出了声音。

「我一定会毁掉神去团地……所以，别说什么你会死在这里。」

不知他是否听到这句话，不过，抚子感觉身后的他轻笑了一下。

抚子开始奔跑。像要将诸般焦躁全都砸进去似的，她一个劲儿地蹬着地面。

嘈杂突然远去，只剩下神去团地那缥缈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被这团地的混沌所吞噬的无助感不复存在。

如今，只剩炙热的激情在灼烧着着抚子的胸膛。心脏仿佛化作了一团火焰，流经全身的血液不断催促着她那饥渴的躯体。

「这种地方，不该存在……」

像是为了释放这般热意，她低声呢喃，随即，火花啪嚓啪嚓迸溅。

「光是离开还不够……必须全部……全部毁掉──」

被这无声的愤怒所驱使，抚子拐过那熟悉的街角。终于，半毁的游戏中心出现在眼前──就在这一瞬间，视野边缘闪过一道白色电光。

熟悉的光景。抚子放下戒备，选择顺其自然。

「────你也讨厌这团地吧。」

在灼烧眼睑的幻影那头，她听到了雷鸣──紧接着，她感受到了森林的气息。

当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杂木林中。茂密的树木遮住了光，四周如傍晚般昏暗。

她听到了水声。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深绿色的、如望楼般的建筑。

一棵布满青苔的杉树连带着其他树木倒下，奇迹般地形成了望楼的形状，而其底部，一汪小小的泉水正淙淙涌出。

「……这就是天狗之泉吗？」

因邂逅罗罗而复苏的记忆片段中，应该有刻着这些文字的的石碑。

虽然没有风，但清澈的水面却荡漾着，几道银色的涟漪静静展开。

「这潭泉水……？」

一丝违和感在她心中泛起波纹。但，她无法抓住这感觉的真实面目。

抚子回头望了几次那波动的水面，迈开了步子。

小路几乎是一条直道。她顺利地穿过了石鸟居，抵达破旧神社的区域内。

正前方，矗立着一座昏暗的神社。信仰的痕迹似乎消失了挺长一段时间，瓦片屋顶摇摇欲坠，蜘蛛巢穴如丝绢纱布般布满四周。

通常摆放着石狮子的地方，倒着一对鸟的石像。那对石像用泛着青色的石材造成，抚子靠近过去，目不转睛盯着他们。

「……如果这是供奉的神的眷属，那雉音小姐遗书中的『翠鸟』应该是──」

「……抚子？」

那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树叶的摩擦声中。

但是，这玲珑的声音，她绝不会听错。光是被叫名字，抚子身体的紧绷便放松了下来。好似大火被骤雨扑灭，她那燃烧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抚子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心情，回过头去。

「天娜，你平安无事真是──」

再怎么看也不像平安无事。

天娜以靠着石鸟居的姿势勉强站立着。她的白色中式衬衣沾满了血迹和灰尘，到处都破破烂烂。

黑发散开的脸庞很是憔悴，而因为她五官端正，便显得更悲壮了。

即便如此，当天娜注意到抚子的视线时，她还是马上用微笑遮掩。

「嗯，你倒也──看起来并非平安无事。我们都吃了不少苦头啊。」

「……嗯。」

天娜用手帕轻轻擦拭着抚子的脸。尽管她举止淡然，抚子还是注意到了她有些踉跄。

并且──虽然有些淡，但抚子闻到了那诱人的血腥味。隐身术似乎已经失效了。

脸上的血被擦得干干净净，低着头的抚子咬紧了嘴唇……

「你在这里吗……！」

玻璃门被打开，雪路从神社中探出脸来。

她也是一副狼狈的模样。灰色的头发被血染红，浑身满是裂伤。看到抚子后，雪路那可怕的嘴角绽开了笑容。

「抚，你也被召唤到了这里吗？能够将分散群体瞬间移动……哪怕还是幼体，白泽可真是种可怕的存在啊……」

「你们知道那个白泽的下落吗？比起你，我更想和她谈谈。」

「她在里面哭……抚，你去安慰一下她吧……」

「……在哭？」

听到这无法忽视的一番话，抚子皱起眉头。雪路一脸严峻地示意神社内部。

「嗯……此外，我还有别的东西想让你看看……」

神社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

祭坛之类的东西早已不复存在，无法确定它曾供奉过什么。

破破烂烂的榻榻米上随意铺着布，无数的人躺在上面。各式各样的男女老少身上都没有外伤，看起来像是单纯在睡觉。

左右各十五人——总共三十人，抚子环视了一圈，瞪大了眼睛。

「这些人……难道是失踪者？」

「是的……全都平安无事。看样子，那个叫罗罗的白泽把他们藏匿了起来……」

雪路一脸严肃，指向神社深处。

破布般的垂帘背后，躺着一只像白色牛犊般的灵兽。不仅头上的三只眼，就连它身上的另外六只眼睛也在扑簌簌地落下透明的泪珠。

牛犊的旁边站着白羽、梅和辻斩老头，他们正拼命安慰它。

「别、别哭了啊！」「再这样下去，这片地方可要发大水啦！你本来眼睛就多！」「是呀！快准备方舟吧！」

「龙儿……呼唤不了……」

罗罗摇晃着长着角的头，小小地颤抖了一下身体。

龙儿——听到那个被留在发狂的拟天狗中的人的名字，抚子屏住了呼吸。

「我想呼唤他来……但太远了……罗罗明明已经努力了……」

「很棒啦！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总之你做得很棒啦！」「这不是做的很好了吗！」「雪前辈救命啊！我真的不擅长应对这种事啦！」

「根据罗罗的说法……这里的人全都是魅馔血……」

雪路无视了白泽安慰小组的哀号，淡淡说道。

「看来，他们是作为松明丸的备用燃料被聚集在此的。不过，去年年底……偶然造访此地的罗罗阻止了这一切……」

「现在的神去团地应当是无计可施的状态。」

虽然天娜一脸轻快地摇着扇子，但她微微勾起的嘴唇却没有血色。

「我们放弃了战斗。作为备用燃料的这些魅馔血也不在他们手中。那些已经变成心脏供给装置的拟天狗们，应该正疯狂地搜寻着我们吧。」

「所以，他们若是使用了我们的心脏……就能再从外界引入无耶师吧。」

「……在那之前，会被毁灭掉的。」

微弱的声音传来，抚子等人将目光转向白泽。罗罗一边流着泪，一边抬头望着天花板。

「要是，下一个太阳升起的话……就会被发现……会被毁灭掉的……」

「……被谁发现？」

「──是被『神』发现吧？」

不顾困惑的抚子，天娜进一步发问。

罗罗疲惫地闭上眼睛，小幅度地纵向动了动脑袋。

「果然……这是一种从古代流传下来的仪式。」

天娜露出暧昧的微笑，擦去鬓角渗出的汗珠。

「阿兹特克帝国通过吸纳古代流传的各种文化和信仰来强化其权威。而现在，已经那消失的仪式被蜡梅羽一族以扭曲的形式复活了。」

「……听起来不太妙呢？」

「相当不妙。那些已经去往幽世的神，很可能会在毫无控制的状态下现身现世。被称作神灵的存在本身就很强大。而且——」

见抚子眉头紧锁，天娜露出疲倦的笑容，点了点头。

「蜡梅羽一族的仪式是赝品。他们肆无忌惮地将与天空、幽世相关的咒术拼凑在一起。就跟濒临崩溃的拼布一样。照此下去……」

「会很糟糕吗？」

「……至少，京都将无法保全。」

「怎、怎么会！日本的心脏……！」

「若下一次松明丸升起……影响会立刻显现吗……？」

不顾夸张地抱着头的部下，雪路尖锐地向天娜问道。

「多少应该会有些缓冲期。毕竟祭祀已经停止许久。再者，考虑到本来应是在地球另一侧供奉的神灵……」

天娜一边摆弄着扇子，一边沉思。不久后，她一脸疲倦地摇了摇头。

「……话虽如此，即便侥幸没被神灵察觉，影响也极为严重。你们看到过浮在空中的蜃景吧？那是现世与『夹缝』之间的界限开始波动的证明。」

「若界限破开，会发生什么？」

抚子问道，而天娜微微勾起苍白的嘴唇。

「要么神去团地流入京都，要么京都流入神去团地——就这样。」

沉重的寂静中，抚子想象着那座她所熟悉的京都城镇。

古今痕迹混杂的街道，各个时代交错的古都——这一切，都会被这个怪物的手掌捏碎。千年古都将被这血染的团地吞噬。

「幽世的神灵显现，神去团地与京都混合……这些可能会同时发生……若是如此，何止京都……」

「别、别开玩笑了！」

听到雪路沉闷的声音，梅大惊失色，站了起来。

「我连自己的命都难保，为什么还要被卷入这种大灾难里！我明明只会扎稻草人……！」

「太丢脸了，老婆子！就算哭喊也无济于事！」

辻斩老头罕见地以尖锐的语气劝告抓挠着一头白发的梅。

「此时只有干净利落地切腹自尽吧——来，我与你关系匪浅，让我为你介错吧。」<注：介错，即为剖腹自杀者断头>

「我杀了你哦，混蛋老头！」「噢噢，能战死乃吾辈荣耀！拔刀吧，埋！」

「请——冷——静——下——来——！」

白羽弓弦一声响，朝着斗志高昂的两位老人弹去。且不论老人们，即便是天娜也是缩了缩脖子，但那张用布胶带修补中的弓上并没有搭箭。

在部下「这家伙搞什么啊」的视线中，上司轻轻咳嗽了一声。

「下一次你再这样的话……我会把靠肩抬体加到你的训练中……」

「太不讲理了！不过，讲真的接下来怎么办啊？再这样下去——」

「——事情很简单。」

突然间，抚子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世界的中心。

但是，她没有退缩。她意识到口袋的重量，用燃烧的双眸看向天娜。

「术者一旦消失，咒术便会消失，这是咒术的基本原则。所有问题的根源应该就在极其难以进入的心脏部位。只用打倒她就行……是吧，天娜？」

「啊，嗯……可是，前往心脏部位的路——喂！抚子！」

背朝着发出困惑声音的天娜，抚子从玻璃门走了出去。

温热的风吹拂着她奶茶色的头发。伴随着风，她感觉到一股甜腻的香气正充斥着整个团地，以及，从未有过的空气的骚动——。

「抚子！」

抚子肩膀被抓住，她回过头去。

阳光下，天娜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她似乎随时会被风刮走。然而，抚子的目光一看向她，她便再次巧妙地隐藏起了那疲惫的神色。

「真是过分啊。要是有什么计划，也把我带上吧，嗯？」

天娜颤抖着失去血色的嘴唇，露出了一丝微笑。天娜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仍试图装作若无其事，而抚子则是注视着她的脸庞。

心跳加速。呼吸变得困难。

——本能，在拒绝即将从口中说出的话语。

即便如此，抚子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的表情。她感受着似要从身体内部焚尽的血液的热量，缓缓开口道。

「……接下来，我要去心脏部位。为了摧毁神去团地。」

「嗯，那挺好。有办法……」

「你就留在这里吧，天娜。」

「——唉？」

天娜瞪大了眼睛。抚子只给她留下一个微笑，转过了身。

抚子迅速地从口袋中取出染血的手帕。她并不懂得什么礼法。身体随着紊乱的呼吸颤抖着，抚子垂下眼睛，仿佛在祈祷。

「献上一份──所以，请给予我一份。」

风声作响。随后，重量从手帕上消失了。

当她睁开眼时，已是看不见天娜的身影。

她感到一丝安慰。但更多的是，胸口被撕裂般的失落感折磨着她的灵魂。

她缓缓环视四周，倒塌的集体住宅像古代的神殿一般坐镇于此。某处涌出的水浸透了地面，像镜子般反射着周围的景色。

而正前方，一座怪异的大伽蓝映入眼帘。

乍一看，那是一座好似五重塔的塔楼。其上杂乱交织着石灰、瓷砖与彩色玻璃，蜿蜒曲折，直贯云霄。

雕刻有五彩山鸟的大门敞开着，从另一侧飘来缕缕青色香烟。

抚子注视着这座异形的伽蓝，在水面上划过涟漪，迈出步子。

「……神去团地由我来毁灭。」

◇　　◆　　◇

「怎么会，抚子……」

天娜颤抖着伸出的白皙的手，缓缓摇头。那双瞪大的琥珀色眼眸中，唯有数秒前抚子站立处的空虚。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丢下……！」

『你就留在这里吧，天娜』──抚子那温和的话语在她耳中回荡。

那声音和目光，将她曾见过的最糟糕的光景拽到了意识表层。

——满天繁星——父亲的手——『留在这里』——撕裂肉体的牙齿——从缝隙中窥视的眼睛——

「……被战力外通告了吧。」<注：战力外通告指在工作或某领域中被告知解雇或淘汰，这里用来描述一个人不再被需要或看重>

讨厌的女人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让她记起了呼吸。

不知何时，雪路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她那不快的表情，此刻看起来挺恼人的。

「你已经精疲力竭，又是魅馔血……如此一来……」

「闭嘴……！我最讨厌的就是正论了！」

她的心绪从担心突然一转，所有的一切忽然间变得让她火冒三丈。虽然平时就对雪路有些恼火，但此时此刻，自己周围的一切都令她异常愤怒。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自己。对于不确定的自己，她感到一种似要将身体烧焦的愤怒。

「无论如何，必须追上抚子──！」

「冷静点……！」

就在天娜冲出去的那一刻，雪路强行抓住了她的肩膀。

「冷静下来！想想抚子为什么会把你丢下吧……！你本就容易被敌人盯上，再加上身体虚弱，她这是在关心你吧……！」

「这种关心没必要！那种状态下，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

「她可是狱门家的女儿，可不是半吊子的无耶师……她清楚自己的状态和状况……」

「狱门又怎样！她才十六岁，比你想象的还要普通得多——！」

「────你有资格说这话吗……！」

在咆哮般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天娜像冻结似的停住了动作。

「你这卑鄙无耻的家伙！」

雪路露出锋利的牙齿，抓住了天娜的衣领。她那有力的手臂，轻易地将天娜的脖子拉近。燃烧着青色火焰的双眸，怒视着琥珀色的眼睛。

「喂……！放开我！」

「你忘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吗！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了一个普通的女孩！不就是你吗！你把她一次又一次扔进走错一步就会死的局面，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闭嘴！别碰我！」

在扇子打到自己脸之前，雪路迅速地缩回脖子。一脸愤怒的她本想再开口，却忽然捂住了喉咙，咳嗽起来。

「咳，咳咳……！该死……连说话都不能如意……！」

趁着雪路松懈的时机，天娜甩开了她的手。

然后——她倒了下去。连凌乱的衣服都没整理，连掉落的扇子也没拾起，抱住了头。

「……我明白的。」

天娜的声音散落在地面，微弱得几乎要消失。

「我真的想变得好些……但是……」

天娜抓挠着凌乱的黑发，声音颤抖着。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人类，还是怪物……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是铂……我甚至不知道几秒后的我，是否还是我自己。」

琥珀色的眸子在透明的泪水中闪着光。天娜紧咬后牙，拼命忍住了眼泪。

「即便如此，至少……至少我想成为能让抚子信赖……能依靠的人。可结果就是这样……没有一件事能顺利……」

「……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雪路屈膝跪下，与坐在地上的天娜对上了视线。平日如利刃般注视着她的双眼，如今却如同静谧的湖面般平静。

「……人，岂是那般轻易能改变的。」

天娜没有回应。雪路结结巴巴道。

「若人心如此简单，那世上便无人会受苦……每自更衣都会感受皮肉剥落般的疼痛，同时逐渐变化——恶人也好、善人也罢，皆是如此。」

「……是么。」

「嗯……而且，你太极端了。我与抚相处的时间虽不及你，但我不觉得她并未期待你会有如此离谱的变化。」

雪路略显痛苦地咳嗽着，徐徐将手轻轻放在天娜的肩上。

「……既然知道自己笨拙，那就应当正视。」

天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扇子，缓缓站了起来。天娜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环顾四周，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微笑。

「……偏偏是被被雪路你这种人安慰了，真是屈辱啊。」

「哼……你那可怜的表情，我会记住的……」

甜腻的空气变得嘈杂——

天娜收起笑容，瞪向了杂木林的方向。雪路发出了一声低吼。

「……看来，已经察觉到这里了。」

「哎呀呀……真是恋恋不舍啊。简直跟道成寺地清姬一样执着呢。」

「别开这种恶趣味的玩笑……那白泽的结界，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事实确实如此，结界已经开始破裂了。

天娜注意到空中各处出现了透明的形变，皱起了眉头。

「……怎么办？」

「加强防守……虽然人手不足，但也不能让普通人陷入危险……」

「人手啊……白羽姑且不论，其他两人能派上用场吗？」

「我会让他们派上用场的……你也得帮忙……哪怕是稻草人，也能起点作用吧……」

红、青、黄——杂木林的黑暗中，歪曲的天狗面具摇晃着。

站在最前面的是满身血污的鮎美。她似乎无法破坏结界，正愤怒地挥舞着短刀。

「──我拒绝。那些家伙的脸我早就看烦了。」

天娜跪下身，迅速用展开的扇子拂过地面。

「嘛，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们施下一个比稻草人更有用的术式吧……另外，我还给你的可爱部下一个秘密武器。时机到了，就用它吧。」

「你……无论如何都要去追抚吗？」

天娜施完一通术式后，站起身，回望那破败的神社。

「嗯。老实说，如果幕后黑手真如我所想的那样，光抚子一个人是无法应对的。」

「幕后黑手……？你是指夺取团地的枕边鮎美吗……？」

「那家伙和蜡梅羽一族一样，只是被人心血来潮玩弄罢了……原本是人类的怪物还真是性格恶劣。一旦混入人群中，就绝对分辨不出来。」

「……难道说，那人没死吗？」

「那种程度怎会死。那人在诡术上的造诣堪比狐狸。」

看着紧皱眉头的雪路，天娜满是讽刺的笑了笑，颔首道。

「那人才是这个神去团地真正意义上最古老的存在。天明八年，那人出于某种考量，扰乱了蜡梅羽一族的命数。那是游离人外，玩弄人类的存在——」

说罢，天娜张开左手。两颗耀如戏法般洒落手中。内部闪烁着金银粒子的深蓝色珠子，宛如将整个宇宙封锁其中。

她紧紧握住耀，念出了那个名字。

「正如你所想，一切的元凶就是樒堂翡翠——她，才是真正的天狗。」

◇　　◆　　◇

抚子穿过了大伽蓝的玄关。

一个巨大无比的香炉伫立着。内部焚烧的香飘出如雾般的青烟。充斥整个团地的甜腻气息，似乎正是这个香。

抚子经过香炉旁，登上被五彩雕刻装饰的大伽蓝。

而某一层，整个墙面铺满了镶了金箔、奢华的障屏画。她扫了眼那些乍看下像是表达火与风暴这等天灾的画作，朝楼梯走去。

『诚惶诚恐……呈报于您……』

微弱的少年声令抚子睁大了眼睛。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幅鲜明的画面。

天明八年──风暴中的山林里，少年低垂着头。

少年所知道的最为恐怖的春一番，彻底焚烧了整个京都。在那场大火中，拼命奔逃少年，皮肤被烟熏得漆黑，四肢也被烧伤了。<注：春一番，即春初第一次刮来的较强南风>

『把我变成天狗吧……父亲、母亲、妹妹……所有的一切，我愿意全献给您……』

在风雨交加的折磨中，少年在一汪清泉前低垂着头。

在泉水对侧，矗立着一棵古老的杉树。摇晃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的眼睛闪烁着。

『除了那片天空我别无所求……我想要飞翔……我必须飞翔……』

那晃眼的翅膀翩舞着──随后，抚子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她粗重地喘息着，四处张望。且不论风雨，大伽蓝中她连空气的流动都感觉不到。

「……蜡梅羽一族的残留思念吗？」

这和从天娜那里听来的原委不同──抚子皱着眉，登上楼梯。

下一层楼突然一变，风格朴素了许多。

水墨画用在了所有墙壁和隔扇上。墨与留白，似乎描绘的是一幅雪景。

抚子发现其中画着一只黑色的鸡。不知为何，只有这只鸡的眼睛是红色的。

她感到一阵寒意──然后，抚子看到了赤红灼烧着的思念。

那是昭和二年的正月。鞍马的群山仿若水墨画一般。下个不停的雪，似要掩盖去年年底某个家族消失的惨剧。

『做我的妾吧。』

在冰冷的大伽蓝里，男人朝对面的女子命令道。

『──真够胆啊。鸡一样的家伙倒是像凤凰一样说话。』

黑白的景色染红。奢华的大伽蓝在顷刻间被蹂躏。

『什么啊，真是无趣……』

女子无视匍匐在地的男人，只是盯着自己的指甲。

『还天狗的后裔呢，如此大言不惭，倒是让我看看厉害在哪儿。对了……我觉着，天狗火便挺不错。』<注：天狗火，即松明丸>

『慢、慢着……等一下，狱门华珠沙──！』

『似太阳般的通红的火，放天上试试吧。那样的话，我或许会再来。』

女子披上了鲜红的外套，戴上了饰有彼岸花的帽子。

『────不过嘛，我的预定中，已经没有你的名字了。』

随后，女子离开了。她从始至终没有看那浑身是血的男人一眼——

思念远去的瞬间，抚子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肩膀。那股从里面涌出的寒意让她的牙齿直打颤。残留思念中所看到的高祖母的容颜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这就是动机吗」

她颤抖着看向那画着的鸡。不知为何，红色已然消失，画上只剩下黑白的色调。

「原本想呼唤第九十五代目……而手段却变成了目的么。」

她感觉到一阵风。水墨画间往里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阶梯。

最上层近在眼前──抚子盯着上方，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

两侧的墙壁再度被华丽的装饰点缀。无数的鸟儿在树木间飞舞。这幅如同乐园般的画作中，远处的天空却显得阴暗。

『──那个男人已经没救了了。他痴迷于太阳，忘记了我们一族的悲愿。』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抚子没有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左侧的墙壁。

一幅母鸡窥视巢穴的画作吸引了她的目光。巢中有着一青蛋、一黄蛋以及两红蛋。

『青儿，黄太，赤音，赤理。一切都靠你们了。』

『母亲……一切交给我们吧。』『既然哥哥要做，那我也一样。家主的位置非哥哥莫属。』

『我们一定会杀了那个女人。』『嗯，嗯，杀掉那个可恶的翠鸟。』

『……妈妈为你们感到骄傲。现在，正是蜡梅羽一族夺回未来的时刻。』

『──请节哀。』

伴随着窃笑，一声尖锐的惨叫响起。

抚子咬紧嘴唇，继续登上楼梯。仿佛所有的念想都在推着她的背。那位眼罩老太──手持大砍刀的男人──被愚弄的家族，都无声地在耳边喃喃。

────毁掉神去団地吧。

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扇描绘着色彩鲜艳的翠鸟的门。

门微微开了一条缝隙。抚子紧盯着翠鸟的眼睛，推开了那沉重的门。

冰冷的风吹拂过她奶茶色的长发。

位于屋顶正下方的那里没有墙壁，天花板也像被掀飞了一般。

中间摆放着描摹那个人的祭坛。腹部位置沾满了血迹。那里大概放置过被挖出来的心脏。

而如今，祭坛上放着一瓶可乐和一大袋巧克力味的爆米花。

祭坛旁放着一把椅子──抚子盯着那悠闲喝着可乐的女人的背影。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不，这是第二次了。你们最初遇到的『我』，就是我哦。」

女人——樒堂翡翠站起身，咧嘴一笑。无论是牛仔帽还是青绿色的围巾上，都没有沾上一滴血。

「欢迎光临，狱门抚子──欢迎来到我的大神殿。景色不错吧？」

微笑着的翡翠所指的方向，灰色海洋般的神去团地无止境地延展开来。而天空中，映照着京都的蓝色蜃景正波动着。

那是由数千次的死亡编织而成的绝景。摸着六道锁链，抚子皱起眉头。

「……原来你就是一切的元凶。」

「元凶这个词可太过分了吧。我不过是稍微帮了点忙哦？」

翡翠不悦地撅起嘴，手指轻轻抚摸杯子的边缘。

「细节我可不清楚哦。回到这里也不过是十年前的事……天明几年来着？那之后，我可是被全城的天狗撵出去了呢。很过分吧？」

「……教给蜡梅羽长啼太阳秘术的是你吗？」

「我只是教了他改良方法而已。见到长啼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吧。他能制造火球，但还不能制造太阳……唉，这人挺可惜的。」

暗橙色头发随风飘动，翡翠抬头看着蜃景。

「比起其他族人，他倒挺有前途。如果是他，或许有一天能成为真的无耶师吧。不过，他似乎对虚村屠戮印象太深了，迷上了狱门华珠沙。」

翡翠随意玩弄着围巾，叹了口气。

「……所以，我就让他去造自己想要的太阳了。」

肆虐的风中，这句极为异常的话编织而出。

「倾蜡梅羽全族之力，构建了一个制造松明丸的系统。长啼作为其中枢表现得很不错哦。不过……自从两天前见到你之后，他就完全变得不正常了。果然，零件的兼容性很重要呢。」

『轻——只能这么形容。』

翡翠悲伤地摇着头，见此，抚子回想起了天娜的那句话。

她既没有夸张地表现自己是幕后黑手，也没有展现出作为怪物的狂暴性。

然而，实在是太空洞了。与其说是在讲述某个人的毁灭，倒不如说是在随意谈论她不感兴趣的运动。

「啊啊……果然不该杀了雉音的啊……」

翡翠耸了耸肩，那语调就像在说『该带伞来的』一样。

有种生理上的厌恶感——不知不觉间，抚子已经将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脖颈。

「那孩子几乎已经变成了鬼，不过还是用处的。但是，她突然袭击了我，我也吓了一跳啊……而且，还纠缠不休的……」

「……那右手，也是被雉音弄伤的吗？」

抚子想起了——牢房墙壁上留下的爪痕。

发动叛乱失败的雉音，因过于愤怒而活生生地化为了鬼。那只几乎裸露出骨头的手，不断地抓挠着墙壁，最终破坏铁栅栏了吧。

「你在说什么？」

「诶……？」

抚子瞪大了眼睛。翡翠带着微笑，解开了握着玻璃杯的右手上的绷带。

「这是你造成的哦？」

——在这种状态下，她到底是怎样使用这只手的？

翡翠的右手几乎已经变成了墨块，到处都能看到裸露的骨头。

「咕、唔……！」

脑海的某个角落，记忆的残留开始作痛。抚子抱住头，紧紧咬住了后槽牙。

「……二月十一日。你不知怎么的，来到了这里。」

翡翠随手将杯子扔掉，以散步般的步伐走动起来。

擦肩而过时，她轻轻拍了拍苦痛中的抚子的肩膀。那炭化的右臂的触感很是干燥，每动一下便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试图打倒你，解析你的记忆。结果却遭到了反击。超有趣，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你是在精神上设置了防火墙吗？」

「你竟然，将我的记忆──！」

「嗯，是我偷走的。然后因为对你产生了兴趣，我就决定观察你。也就是所谓的参与观察哦。」

站在大伽蓝的边缘，翡翠转过身。

暴晒的阳光令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像拥抱般张开了双手。

「多亏了你，这三天实在太有趣了……！」

翡翠用双手捧住染成玫瑰色的脸颊，发出哧哧的笑声。

「我以前总是只看着而已。哎呀，在团地果然还是得生活！无论是成为敌人，还是成为同伴，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都最为有趣……！」

「而你则最为无耻……！」

尽管难忍痛苦，抚子还是拼命操纵着六道锁链。

翡翠则打心底愉悦地颤抖着肩膀，朝面前的神去团地伸出右手。

然后，她做了一个将什么东西拉向自己的动作。

「所以啊，再多陪我玩玩吧。」

破风般声音响起。

「───哈？」

随即，枕辺鮎美发出了茫然的声音。

她手持短刀，正被翡翠炭化的右手掐着脖子。看样子，她直到刚才都还在在战斗中，呼吸急促。

「诶……翡翠……？为、为什么、你、你会──！」

「你不是很喜欢神去团地吗？」

面对依旧面带微笑的翡翠，鮎美大概是有不好的预感。丢掉短刀，紧绷着脸拼命点头。

「嗯、嗯嗯……是的！我非常喜欢！我深爱着这个团地……！」

「那就，成为太阳吧。」

突然掷出的人道之锁链，被那晃眼的身影弹开了。

抚子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目睹着翡翠将左手插入鮎美胸口。

没有流血。她大概是用了穿墙的诀窍，将手穿过了肉体。鮎美脸色苍白，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翡翠的手。

「翡……翡翠……饶了我……对不起……！」

「好啦好啦，没事的哦～我会处理得很好的──看，这不就结束了。」

伴随着温柔的话语，鲜血染湿了地面。翡翠将石榴般的内脏拽出，随意地将断气的鲇美的身体扔弃一旁。

她连一点溅回的血都没有沾到，手法娴熟得令人恐惧。

「为什么……」

抚子无力地摇了摇头。震颤的红色双眸，凝视着刚刚被杀害的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那么，让我们重新点燃灯火吧。」

无法处理情绪的抚子面前，翡翠高举鲇美的心脏。

瞬间，心脏变成了火团。溅开的血也化作了火焰，熊熊燃烧，直冲高空。

周围的景色如同蜃景般开始波动。

火焰并没灼烧到抚子，而是缓缓地升向天空。闪耀红光的火焰相互缠络，向着天空层叠的模样，宛如光辉灿烂的织物一般。

「从一开始……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这番光景好比离天国最近的地狱，而抚子身处其中——痛斥着翡翠。

「让蜡梅羽一族的孩子发狂！让蜡梅羽长啼制造太阳！让神去团地杀戮不断……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抚子酱果然很温柔呢。这是你的美德，值得夸耀哦。」

翡翠用指尖抚摸着燃烧的心脏，微笑道。

「天狗这种存在啊，是很空虚的……将身子浸于天空，变得空洞。」

说罢，翡翠的表情消失了。

这与天娜时而露出能面般的无表情不同。那儿的确有着脸庞、眼睛、鼻子和嘴巴，但，却又空无一物，只是个有人形的东西而已。<注：能面，即能乐用的面具>

这就好比虚空中开了个洞穴一般。那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而与此同时，抚子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的口中涌起唾液，胃部发出低吟。在各种拟天狗身上都感觉不到的欲求，却诉说着伫立眼前的女子的本质──她是个妖怪。

「所以，我想要让他们感受到『热』。」

在不禁摸了摸肩膀的抚子面前，恢复了原本表情的翡翠耸了耸肩。

「为了什么，让生命绽放……其意义、理由、价值。我渴望着那般情感。所以呢，我便让大家都努力了一番。」

「……什么、意思。」

「无法理解吗？倒也是。毕竟啊，我们可是相反的极端。」

翡翠将燃烧的心脏在手中轻轻一放。

化作火团的心脏离开了手掌，愈加激烈地迸溅火花，漂浮起来。

「鬼因比人还像人而成了怪物，而我等却因本是人而偏离人成了怪物──来吧，看看吧，对极尽头的同胞啊。」

绚丽的火花中，翡翠闪烁着眼眸，露出美丽的微笑。

「世界最后的太阳要升起了。」

心脏爆裂──紧接着，轰鸣声震动了大伽蓝。

抚子迅速紧紧抱住柱子，注视着从天花板升向天空的火焰。火球化作火鸟飞向青空──随后，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太阳。

「不过，还是有点可惜呢。」

翡翠抬起了牛仔帽的边缘，仰望着松明丸。

「力量、土地、手段……明明给予了你们诸多事物，结果却没有一个人能飞起来。」

「怎能飞得起来呢……」

抚子低声道，拳头击打在柱子上。精致的雕刻碎裂开来，散落在被红光照耀的的地板上。

「你所做的只是给雏鸟插上了翅膀……给芋虫插上翅膀。蜡梅羽连如何使用力量都不甚了了。如此残忍的事情……」

翡翠只是耸了耸肩，轻轻一笑。

仅此而已。仅凭这一点，抚子本能地明白了。

──必须在这里消灭这个害鸟。

「说到底，天狗就不是想变成就能变成的。」

腹中尽是诉说着空虚，四肢如变成了铅块般沉重。

在神去团地中奔波的身体已然疲惫不堪。在这种状态下，抚子不清楚自己能和翡翠战斗到何种程度。而且，自己两天前好像已经输过一次了。

「可那就是在变成哦。若是不明白这一点，你可连天狗的羽毛都抓不住。」

即便如此，抚子还是如离弦之箭般疾行。

紧握的护法剑化作了光。抚子悄无声息，剑尖直指翡翠后背。

「──就像这样。」

翡翠若无其事地说道，碰了碰抚子的眼睑。

抚子僵住了。她并没有眨眼。自己一直有将翡翠的背影纳入视野才对。然而，不知不觉间，翡翠已然站到了自己的正侧面。

「头一回见到赤瞳的狱门呢……让我再好生看看。」

「离我远点！」

抚子拼命挥动护法剑。然而，剑刃斩中的只是虚空。

「鬼小姐，这边哦。」

抚子猛然回头，视线所及之处，高高抬起脚跟的翡翠露出笑容。

冲击——随着一声轰鸣，抚子的身体撞破地板。描绘着龙与天女的五彩天花板纷纷破碎，蜡梅羽献给大天狗的宝物尽数粉碎。

随后，抚子背朝下摔进了某一层的宝物库。

埋在金银七宝的碎片中，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注：七宝，即景泰蓝>

视野被血染红，她甚至连哪里疼痛都已经无法分辨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挣扎着四肢，如地狱中爬行的饿鬼般撑起身体。

「嗯……比想象的还要坚韧，真是让人放心啊。看来能让我好好享受一番呢。」

轻盈着地的翡翠缓缓用帽子遮住了脸。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剧烈飘动，不久，它变成了晃眼的青绿色翅膀。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

伴随低语，翡翠的脸显露出来，却是一张异形的面孔。

那张脸看上去像是戴着鸟的头骨。橘色的鬃毛环绕着头部，眼睛周围点缀着翡翠色的薄片，眼窝的黑暗中瞳孔泛着白光。

而她张开嘴时，虚无的黑暗中唯有牙齿可见。

「──我是前爱宕山太郎坊首领，樒堂翡翠。」

她虽然有羽毛，却无任何皮肤，裸露的肌肉纤维如同钢丝束般带着光泽。那修长的身躯被鲜艳的贯头衣包裹，周身点缀着众多饰品。

翡翠摇动着鹫羽毛束成的天狗扇，嗡鸣道。

「来游乐吧，狱门抚子。直至神明回头……」

抚子未作回应，而是喷出了火焰。

毫无保留的劫火瞬间将大伽蓝的宝物库变成一片焦热地狱。面对这将无数宝物化为灰烬、充斥整个视野的火焰，翡翠仅是并拢了两根手指。

「──唵。」

地狱瞬间消失。以火焰障目接近的抚子，保持着高举护法剑的姿势，瞪大了眼睛。

「别看我这样，可也是尊为荣术太郎的爱宕天狗前首领……灭火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翡翠出声笑着，朝抚子伸出一只手。电光在空中炸裂开来，无数光亮的黑曜石球体浮现空中。

一种预感贯穿脊髓，抚子立刻将护法剑变化成新的形态。

「莲花摇篮──一葩！」

「烟镜天狗砾！」

极速袭来的黑曜石大多在花瓣形状的钢盾前粉碎。但是，碎片四处飞溅，似在抚子的四肢上造成了浅浅的伤痕。

「这东西不错吧～」

翡翠令众多黑曜石漂浮于掌中，笑了起来。

「这是我在特奥蒂瓦坎想到的。因为容易碎裂，所以很难预测其轨迹──哦呀。」<注：特奥蒂瓦坎古城以生产大量黑曜石工艺品而闻名>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刺耳的吼声使得整个大伽蓝震动起来。

一只巨型蜈蚣推开钢质花瓣，跳了出来。它喷洒着毒液咬住天狗的身体，径直撞向墙壁。

难听的声音响起。毒液从巨颚中滴落，灼烧着翡翠被撕裂的四肢。

大伽蓝摇晃起来。柱子和瓦砾从破碎的天花板上坠落，地板也塌了下来。抚子利用出色的身体能力，勉强从瓦砾跳到了红黑色的躯体上。

「……啊，死了一个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以及那干燥的香气令抚子脸色骤变。

她猛然回头，发现方才应当杀死了的天狗正躺在巨型蜈蚣的甲壳上。

「七株玉蜀黍(Chicomecoatl)──增加自己的数量，可比做玉米饼要来的简单。真是方便啊。」<注：Chicomecoatl也叫Chicomolotzin，阿兹特克神话中丰收玉米的女神，该词出自犹他-阿兹特克语系中的纳瓦特尔语，chicome意为七，coatl意为蛇，olotl意为玉米>

抚子咂舌，随即将锁链替换为护法剑，斩向对方。

面对袭来的剑刃，翡翠随意地挥了挥天狗扇。

风声尖啸，抚子迅速闪避，而在她身后，墙壁和柱子像爆炸般飞了出去。

在哗啦啦倒塌的瓦砾之间，兴奋的巨型蜈蚣跃动着。

那红黑色的甲壳撞破了数层楼，肆意蹂躏着大伽蓝。抚子在落下的瓦砾中灵巧穿行，向翡翠发起猛攻。

而另一边，大天狗轻盈地在甲壳上来回跳跃，与接二连三改变形态、逼近而来的六道锁链嬉戏着。

火花四溅，劫火闪灼，锁链鸣响，翅膀眩目，天狗扇翻转──

「啊咕……！」

抚子的肩膀被从后面抓住了。犹如钢铁般的勾爪深深剜进她的肉里。

她立刻试图全身释放火焰，但不知为何，她连一个指尖都无法动弹。

「天狗之铁线……简单来说就是鬼压床。效果还不错吧？」

随着轻快的言语道出，第二个翡翠将抚子从巨型蜈蚣上拽了下来。

剧烈晃动的的视野中，抚子看到第一个翡翠轻快地挥着手。随即，她迅速翻转天狗扇，大百足的头颅一闪而断，斩飞了出去。

大伽蓝于脚下崩塌。红光侵染的神去团地，宛若一片血海。

本应遥挂高空的松明丸，现在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既然如此，就让你看看吧——这幽世的天空。」

云雾遮住了视线，四面八方都分辨不清。

这样下去，自己会被幽世所吞噬吗——像天明八年的那可怜的少年一样。

「不、不能……在这种地方……！」

锁链已无法触及任何地方。抚子已无法与任何地方相连。

抚子紧闭双眼，流出的泪水凝结成冰，闪耀着洒向空中。

「天娜……」——最后，自己还是做了件过分的事情。

与鵺那时的立场正好相反。那时，被独自留下的自己不是也乱了心神么。

而现在，她却让天娜尝到了同样的痛苦。

「我其实也不想这样啊……」

现在，抚子只想向天娜道歉。想和她多说说话。

若抚子有更多的力量，理应能做到这一点。或者，若是有妖怪的肉——

——抚子睁开双眼。肉的话，身边不正有么。

「你、这——！」

神经迸溅火花，肌肉激发力量。

于是，抚子拼命抓住了翡翠的钩爪，咬向了其根部。

「呃呀……疼疼疼……！」

伴随着惨叫，视野剧烈旋转。

喀嚓——犬齿刺进铁板般的皮肤。在尝到血味的瞬间，风在她耳边啸叫起来。

翡翠将抚子仍向了空中。

在重力的引导下，抚子坠入云海。即便如此，抚子仍动着僵硬的下巴，咀嚼撕下来的肉片。天狗的肉，吃起来像军鸡的味道。

她咽下了去——血肉如火团般温暖了她的食道，落入胃袋。

僵硬的身体燃起活力。然而，血肉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

「啊——」抚子脑海中闪过各色光彩。

翡翠所夺走的记忆，借由血肉回到了脑海中——

——二月十一日的早晨。

在条坊咖啡厅的窗边，抚子和天娜一同喝着茶。

由于情人节将近，街头变得躁动了些。翻看着记录有各式各样巧克力的百货公司商品目录，抚子撇了撇嘴。

「……贴纸呢。仅凭这个并不代表就有妖怪。」

「哎，别这么说嘛。说不准还能找到锤子蛇之类的呢。」

「那倒是无所谓——我说你啊，至少吃点看着美味些的东西吧。」

天娜一脸微妙的笑容，大口嚼着巧克力饼，而那原本是抚子盘子里的。

这之前，天娜拐弯抹角道『如果你有什么东西想给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收』，于是抚子就和她交换了一个。

「嗯——果然，我不太擅长吃甜的东西。」

「那你一开始就不要想着点啊。」

「没办法。看到就想要嘛——所以呢，你打算如何？」

「鞍马呢……我几乎没去过那里。而且——」

「嗯？你有什么安排吗？」

天娜停下了摇动扇子的动作，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抚子。

「……我想去水族馆。」

「啊，京都水族馆吗？现在好像在举办冬季限定的活动吧？」

「嗯。还有，我有点想见见大鲵了……」

「……那种巨大的两栖类生物，你真有这么喜欢吗？」

「喜欢……非常喜欢……」

「是么……看你这么幸福是再好不过了。」

抚子的脸颊微微泛红，戳了戳挂在包上的大鲵吉祥物。

天娜带着温和的笑容注视着她，不久后，她合上了扇子。

「那，之后我带你去吧。」

「带我去……？」

「不是决定好了么，京都水族馆嘛。不过要是太晚的话，可能就得明天了……但应该不会待这么久吧。」

「……可以吗？」

「冇问题。作为交换，你要陪我去找贴纸哦。」

「还真是拿你没办法。」

抚子冷淡地转过脸，赤红的眼眸瞥向天娜。

「……约好了哦？要是有人违约了，就让她吐出一千把剃刀。」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可怕啊……」

天娜故作颤抖，见此，抚子笑了笑——

「……怎会这样。」

抚子睁大了眼睛，穿过了蓝色的蜃景。

高亢的风声，就像这充斥视野的神去团地的哀嚎。

「我……违背了约定……！」

她才明白，自己对天娜那种淡淡的罪恶感究竟是什么。

鬼神无偏其行──正如酒吞童子临终时所喊的那般，鬼本能地厌恶谎言。而违背约定的行为，无异于欺骗自己立下的誓言。

「我得回去……我要回去……不能违背约定──！」

如果在这里死了，那才是彻底地违背了与天娜的约定。

那个约定再平常不过。天娜肯定不会在意吧。

即便如此，对抚子来说──

「我不会让它变成谎言的……！我要从这里回去，绝对要！我要和天娜，一起活下去──！」

抚子紧紧握住拳头，绞尽脑汁想着办法。然而，地面已经近在眼前。她的背后传来天狗扑动翅膀的声音。

前所未有的、鲜明的对死亡的恐惧，将她的思绪全般涂抹。

片顷，错乱的情绪迸裂开来，抚子已连意思都甚清晰，便喊出了那个名字。

「天娜……！」

「──抚子！」

抚子仰望天空。

好似夕阳的赤色光芒交错于碧空，宛如流星的金色自其中划过。

黑色的袖子飘舞，绯红的衣衫翻展。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所持的扇子指向抚子。

刹那间，蹂躏抚子的风消失了。

柔和的灵气流托住了抚子的身体，周遭光景的速度慢了下来。随即，抚子像羽毛落地般，轻轻降落在混凝土的屋顶上。

重力回归──一双柔软的手撑住了不由得要跌倒在地的抚子。

「……还以为你死了。」

长长松了口气的人，是天娜。

平安时代的绯红衣衫，殷朝的黑色道服，天竺的黄金──天娜正降下九尾之力。然而，不知为何她全身湿透了。天娜撩起滴水的黑发，金色的眸子狠狠瞪着抚子。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唔嗯—？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咔嚓咔嚓的嗡鸣响起。

回头看去，只见塔屋上方——天线的尖端，一只天狗灵巧地伫立着。翡翠用扇子的柄轻轻敲打肩膀，歪着那纸糊般的脑袋。

「怎么来的……神社旁边，你过去和人类通讯时使用的泉水还留在那里呢。我就满怀感激地利用了它，结果弄得我全身湿透。」

听到天娜的话，抚子回想起那片杂木林的泉水。

那应该就是天明八年，那个少年和天狗交谈时用的泉水吧。一九九九年，这个『夹缝』完全从现世分离开来时，它也移动到了这一侧。

「啊—……啊—！是有这样的东西！呀，真是疏忽了～」

「这并非你唯一的失误。」

看着故作夸张向后仰去的翡翠，天娜微微勾起唇角。

「如果你直接杀掉蜡梅羽雉音，祀庁就不会有任何动作。如果你击溃白泽，也不会被我们察觉……真是半吊子啊。感兴趣的时候就会花费百年、千年的时间，而一旦厌倦了，便会瞬间前功尽弃。实在是有天狗的风格。」

「「「啊哈，真是刺耳呢！」」」

重叠的笑声响起，抚子猛地环顾四周。

倾泄着松明丸光辉的屋顶上，晃眼的翅膀接二连三翻飞。连同正面的翡翠，共计三人──浑身散发干燥香气的大天狗，将两人围在中间。

「「「既然如此，就以天狗的方式来吧！──烟镜天狗砾！」」」

伴随着笑声，弹雨从三面射来。

天娜制止了抚子立刻想要护住她的动作，快速挥动扇子，指向翡翠。

「──【逆(颠倒吧)】！」

淡金色波纹闪烁的瞬间，黑曜石弹丸反向击穿了翡翠的身体。无数的碎片穿透了那强韧的躯体，并割裂了翅膀。

血花随着羽毛四溅。两个翡翠坠落在地，正面的翡翠跪倒了下来。

「太狡猾了……！这是什么──！」

「狐火·空缭乱！」

天娜挥动扇子的瞬间，金色的波涛呼啸而出。

那波涛迅速吞噬了翡翠，无情地摧残着她那千疮百孔的身体。波涛并未就此停歇，反而在周围一带摇曳着各式各样的幻影。

「走吧！」「呀，等等──！」

就在扇子敲击肩膀的瞬间，抚子的身体浮了起来。

天娜令张皇失措的抚子浮游着，毫不犹豫地从屋顶跳下。随后，她优雅地降落在微暗的小巷里，同抚子一起滑行似的飞过。

「真是个过分的孩子。」

不同于怯懦的话语，那前方凝视的侧脸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刻有九重圆环的眼眸在赤光中闪烁着，随风飘动黑发也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你又把我丢下了。」

但这一瞬间道出的声音，却如幼童般细微。

不过，天娜随即露出暧昧的笑容，故意叹了口气。

「哎呀……真的很过分呢。的确，我也有不好的地方，也有很多事情该向你道歉。不过呢，再怎么说──」

「……我不想让你受伤。」

抚子的声音被泪水浸湿，颤抖起来。天娜讶异地看向她。

「我……从来没有和谁亲近过……」

落下的泪水在昏暗中闪烁了一瞬，被风裹挟而去。

抚子用双手捂住脸，重复着紊乱的呼吸。既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自己内在翻涌的情感无法压抑，她那纤细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我比你要结实得多……力量也更强大。所以我越来越害怕……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到你……」

『自己可以徒手杀死她』──之前用双臂抱着天娜时，抚子本能地感受到这一点。

在与鵺的战斗中，她还认识到，看似云淡风轻的天娜内心的那份脆弱。

「我只是……不想伤害到你……」

迷宫般的小巷光景飞速流逝。

在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心绪中，抚子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但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珍惜……我明明努力了，却还是做不好……！而且……我还违背了和你的约定……！」

「嗯？」天娜歪了歪头，而这一瞬间，飞行停止了。

她们到达的是一种四面被建筑包围的中庭。天空大开四方，旁无他物的松明丸正红通通地燃烧着。

「明明是我……自、自己说想去……水族馆的……」

「——嗯，嗯。这样啊。我知道了。」

天娜带着暧昧的微笑，与泣不成声的抚子视线相重。

抚子素来觉得抚子是位美人。那刻有九重圆环的眼眸深不见底，嘴角挂着略显魅惑的笑容。黑发在光线的掩映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如此倾国倾城的美人，轻轻弹了下抽泣着的抚子的额头。

「疼……！」

「冇问题，你完全无需为此介怀。」

「可是，我……违背了约定……」

「提出这件事的是我。而造成如今这种局面的，是那羽畜生，不是吗？你并没做错什么，倒不如说你才是受害者。」

「是因为我太弱了……连天娜都，那样……」

「好啦好啦，深呼吸。」

天娜轻轻抚摸着抚子颤抖的背。抚子低垂着眼帘，听话地深吸了一口气。

砰——额头上传来被触碰的感觉，抚子不禁睁大了眼睛。

「天娜……？」

「……难怪很多地方都有所偏差呢。」

与她额头相抵的天娜，已经不再是九尾的模样。

赤黑相间的衣物消失，恢复成凌乱的中式衬衫与黑色衬裤的装束。

天娜闭上琥珀色的双眸，微微一笑。

「我们彼此，都在瞎忙活呢。」

「彼此……？」

「没错——心这东西，还真是复杂啊。」

温柔的笑容一转，天娜狡黠地笑了起来。抚子有些困惑，张开了嘴。

——香草的气味。

在感知到的瞬间，抚子迅速向后掷出人道之锁链。而天娜似乎也察觉到了，立刻将扇子向背后挥去。

青色与金色的火花被翅膀挡住，银色的圆环被拳头击飞。

「——把我排除在外，不是很过分么～？」

站在路灯上的翡翠，悠闲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右手烧焦的那个个体。她的左手也被转轮割了个大口。而仅是轻轻一握，骨肉便瞬间愈合了。

「来，再玩会儿吧。这无非是神察觉到前一瞬的余兴。要不要打赌看看哪位神会先来呢？会是美洲豹之神吗？不过从仪式形态上看，翠鸟之神更有可能——」

「……天狗还真是马马虎虎啊。」天娜叹了口气，见此，翡翠闭上了喙，像只小鸟般歪了歪脑袋。

「哦呀，莫非你有什么妙计吗？不过看起来，之前将你包裹的那卡通人偶服装似的灵气已经不见了。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能杀掉那个太阳。」

「……哈，可真是大言不惭呢。」

翡翠笑着，指向天空。头顶上，此刻，火球似的假太阳正闪耀着。

「松明丸？到底要怎么破坏它？」

「抚子啊——有一点你误解了。」

「喂喂～无视翡翠小姐可是最为讨厌的哦？」

翡翠对摇着扇子的天娜表露不满。虽然她外表与人类相去甚远，但那鼓起的脸颊的模样却浮现在了眼前。

「……误解，是什么？」

「我啊，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

天娜注视着翡翠，迅速展开了扇子。

还没等抚子问清这番话中的真意，天娜带笑的嘴唇便迅速吟诵道。

「晴日晴日春日霞——裈日邪秽拚笑除——」

天娜像舞蹈般挥动着扇子，脚尖滑过地面。随着她的动作，赤光所支配的天空中，白云忽地翻涌，空气变得湿润起来。

「祓禊 奉上——オン·キリカク·ソワカ——！」<注：稻荷心经>

冰凉的水滴濡湿鼻尖。以此为始，雨水哗啦啦作响，开始降下。

青空因这透亮的雨水泛起薄雾，两道阳光亦是朦胧地渗开。

「狐狸嫁女……」

透明的雨幕在这烁亮的光线中闪耀，见到这番光景，抚子睁大了眼睛。

「呵……这本是为了洗净阻碍婚礼的各种污秽与诅咒的狐族妖术……难不成，你认为靠这个就能毁掉松明丸？」

翡翠任由那色彩鲜艳的翅膀被雨水沾湿，愉悦地笑着。

「天狗真是无可救药啊。」

然而——天娜也笑了。

那笑容有些像——狐狸扑咬猎物时的表情。

「只顾远方，却不见脚下……看吧，羽畜生。你的太阳要死了。」

「真是大言不惭啊。所以说，就凭这点雨，松明丸是……」

紧接着——在黑暗的眼眶深处，闪烁白光的眼眸剧烈震颤着。

大天狗颤抖着晃眼的翅膀，大大张开尖利的嘴巴，仰望着她的太阳。

「不可能——！」

「太阳只需一个足矣——此事早已定论！」

弓弦声高亢地回响于天地间。

一道闪光，自混沌的神去团地深处直冲天空。那光景仿若陨落人间的流星重新回到天上。

耀眼的银色闪光穿透蜃景，径直射向那虚假的太阳——。

——凄厉的鸟鸣悲声响彻此方。

「大羿射日……这是从楚辞、淮南子、山海经中记载的神话引用而来的术式。」

在被人类遗忘的时代——天上曾有十个太阳闪耀。

为了化作炎热地狱的地面，羿这名稀世射手挺身而出。他凭借卓越的弓箭技艺，将九个太阳悉数射落——

「你的术法，不过是对阿兹特克祭礼的模仿。而在阿兹特克神话中，太阳是有『寿命』这一概念的——因此，那个太阳是可以被杀死的。」

在摇晃的火焰朝四面八方散去之时，巨大的鸟影向着地面坠落。

那道身影在这场晴天雨中扑拉拉地崩塌，消失不见。

「诅咒已经破除。而这种进行到一半被破除的诅咒——」

「——咕，啊……！」

「会反噬于施术者……」

在喃喃的抚子眼前，翡翠按住了胸口。那与翠鸟相似之脸的眼窝中，光亮的眼瞳剧烈晃动着。色彩鲜艳的喙里，鲜血汩汩而出。

「即便你再偏离人类，血的颜色依旧是红的呢。」

身体承受着这倾盆而下的雨，抚子握紧了六道锁链。

抚子瞥了一眼天娜，发现她一副带着几分满意的模样，点了点头。珊瑚珠色的双唇，依旧挂着那不羁的笑容。

——每次看向她时胸口那刺痛的感觉，似乎也随这场雨消散了。

抚子调整了下呼吸，然后，蹬地而起。

那闪烁赤光的双眸所向之处——在她眼前，湿漉漉的翅膀翻动。

抚子躲过翅膀的攻击，朝着异形的躯体砸下戒棍。

「真不错啊……！」

随着这混杂着兴奋的声音，抚子感受到拳头传来的坚硬触感。

她皱起眉头，瞪着翡翠的新武器。雕刻精致的木剑上，黑曜石碎片如锯齿般嵌入其中——正是阿兹特克的木剑。

「真不错啊，你们……！」

即使在吐血，翡翠仍挥舞着木剑，挡开了抚子的戒棍。

抚子咂了咂舌，立即后退半步，躲开了直指她脖子的利刃。她反手抓住翡翠的胳膊，利用过肩摔的技巧将翡翠摔落。

「咳哈……！」翡翠惨不忍睹地背部着地摔在了地上。

一般来说，她应该能用翅膀防御。这么看来诅咒的反噬相当强烈。

即便如此，她仍迅速用强劲的翅膀击打地面，调整了姿势。

而抚子面对这毫不设防的躯体——

「——铁莲华！」

抚子将裹着火焰的拳头砸下，在地面上刻下了新的裂痕。

燃烧的拳头灼烧着那如同钢丝编织成的表面，陷了进去。一阵酥麻传至肩膀，而与此同时，笼手上传来了击溃其内部的确切的打击感。

翡翠的喙微微颤抖，伴随着喘息，她喷出了赤黑色的血液。

抚子正欲再来一拳——她紧收腋下，用力踏出。

「——抚子！过来！」

天娜的呼喊，令抚子睁大了眼睛。与此同时，翡翠的头动了动。

「咳——哈哈哈哈哈——！善哉，善哉！美妙至极！」

伴随着血液涌出的笑声，聚拢了乌云，与雷鸣一同编织出不祥的预感。

「那么，这一招如何！——羽蛇的恸哭(埃埃卡特尔·颪)！」<注：埃埃卡特尔，阿兹特克神话中的风神>

狂风咆哮，震撼天地。

宛如龙蛇降落一般，狂风从天空吹下，顷刻间便将围于四方的建筑——将周边这一带变成了可怕的暴风领域。

「这该怎么办——！」

在建筑物阴影中布下的结界里，抚子高声道。

天娜紧握着扇子，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天空。她那珊瑚珠色的嘴唇勾起了弧度。

「我有个想法！听着——！」

「——真不错啊，你们俩！」

翡翠的笑声掩盖住天娜的呼喊，回荡于这天地之间。

「再多玩乐吧！再多欢笑吧！和我来一场生存竞赛吧！」

建筑物接二连三被卷入露出白色獠牙的气流中，玻璃和外墙均被摧毁。电线杆迸溅出火花，倒塌在地，路边的树木也被轻而易举地连根拔起。

「众生啊，尽情活下去吧——！」

蔓延的风暴将这蓝天削去。

在天狗回响的笑声中，风暴狂躁着似要将整个神去团地夷为平地。

——一道红影掠过。

红影猛击着对万物展露獠牙的风暴，在云层中留下了一道火焰的轨迹。

那乍看下像是一只燕子。一抱程度大小的大鸟，正伸展着燃烧的翅膀。它的脖子上拴着一道锁链。

抚子踩在它那火花迸溅的后背上，用驱动雪橇的技巧驾驭着这只怪鸟。

「燎原鸟……在地狱中飞行的鸟么。不错嘛！」

翡翠笑道，朝着抚子猛地挥下天狗扇。

云层被切成两半。化作刀刃的风斩断了锁链，将抚子打进乱流中。混杂着碎片的风切割着抚子的四肢，大量的瓦砾纷纷打在她的身上。

「咕、啊……！」

「但是，你竟想在空中击败天狗吗？」

被摔在地上的抚子，仍然试图操纵六道锁链。

「真不错啊，我喜欢努力的人！」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晃眼的翅膀化作闪光。天狗瞬间提升至神速，从空中消失，而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少女的身后。

阿兹特克木剑挥下，黑曜石的剑刃在她娇嫩的肩上刻下伤痕。

「——还能撑住吧？」

翡翠嗡鸣着，哧哧地笑了起来。当她将更多力量注入木剑时，抚子感觉到黑曜石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切断神经和肌肉纤维。

抚子发出一声闷哼，几乎瘫倒在地。

而，翡翠特意将她扶住，鸟头骨似的脸歪向一边。

「喂喂，给我振作起来。你的人生可要就此终结了哦？这样很讨厌吧，不能死在这里吧？再挣扎挣扎吧。再燃烧燃烧生命吧。来吧——！」

「——天狗还真是粗心大意呢。」

听到这玲珑的声音，翡翠的喙停住了。无数极细的弦缠绕在她的手上。

「什么——！你是尾崎！」

在张口结舌的翡翠面前，少女嗤笑了声，身形迅速发生变化。那身姿如同拉长的狐狸一般——光润的玉石所构成的躯体上，伸出了无数根刚弦。

作为九尾的眷属的它眨眼间便将柔软的身体缠向翡翠，勒住了她。

「咕……这点程度——！」

翡翠吐出鲜血，使用浑身力气甩开了尾崎。

咕噜噜噜……玉石尾崎发出奇怪的声音，逃向空中。弦乐器杆似的尾巴在风中散发着青色的磷光，犹如鱼游动般翻滚着。

——火焰灼烧着磷光。

试图锁定玉石尾崎的翡翠抬起头来。

天空中火焰翻腾——本该被击散的燎原鸟俯冲而下。

手持燃烧圆环的少女从它的背上跳了下来。那业火般的眼眸，对着被从天空诳至地面的愚蠢天狗定睛而视。

翡翠立刻欲用翅膀保护自己。

然而，这行为毫无意义。

「修罗道——歼轮！」

熊熊燃烧的圆环撕裂了天狗的翅膀。

天狗的血洒在风雨中。翡翠被从肩膀斜劈而下，上半身朝地面坠落。她仰视着自己被斩断的身体，血红的喙颤抖起来。

「……连我都……天空……」

玉石尾崎翻转身形，用沉重的尾巴击碎了翡翠的头颅。

即便如此，翡翠的半身依然站立着。不仅如此，她残留的左手还紧握着木剑，朝抚子迈出一步。

「这家伙……里边是空的……！」

抚子挡开了那横冲直撞的一击，低吼道。

曝露在外的天狗体内竟是伽蓝洞。暗沉的胸腔里，充斥着青云般的气体。<注：伽蓝洞，指容器内部空空如也>

「难道说，这家伙也是假的──！」

「──继续下去！」

天娜那尖锐的喊声令抚子瞪大了眼睛。她的声音从玉石尾崎的下颚传出。

「天狗里面是空的！无论如何先破坏掉容器！这样一来，它的灵魂就会四散──！」

「简而言之就是把她四分五裂对吧！不错不错！」

抚子在风中怒吼，挥过灼热的圆环。

那胡乱挥出的木剑连同手臂一起被一击斩落。即便如此，翡翠的半身仍未停下动作，抚子便无休止地朝她乱舞歼轮。

鲜血飞溅，肉体燃烧，骨头化作灰烬──斩击、撕裂、击碎、毁坏、切割──

不久后，风平息了下来。

卷起漩涡的云消散开来，明澈的阳光洒在地上。

「啊……」──抚子发出虚弱的胜利呼声，仰望着那唯一的太阳。

手中的歼轮开始颤抖，似是因为想要『再杀一点吧』。抚子叹了口气，同时挥动右手，将凶残的利刃恢复成原来的锁链形状。

地面被染成红色，散落着无数羽毛和细小的肉块。

只有这么一瞬间，抚子微微舔了下舌头，但她很快摇了摇头，背对着天狗的尸体。

「……不能吃……不想吃──」

忽然──她的视野开始倾斜。那只玉石尾崎扶住了快要倒下的抚子。它发出奇怪的咕噜声，照顾着抚子坐下。

「……你还会这种招数啊。」

「刚才还是第一次用。」

阳光下闪烁的细雨那头，天娜缓缓现身。

尾崎一溜烟地朝着摇动黑檀扇的她跑去。它表现出一副撒娇的模样，天娜随意地摸了摸它，眯起眼睛。

「她叫王贵人。我有三千年没召唤过她了。」

「要是召唤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若是那样，就由我出马解决。总之，只要把羽畜生的注意力吸引到地上就好了。毕竟这些家伙，真的都是些极端分子……」

一切都始于翡翠掀起暴风雨的瞬间。天娜一边用结界护着暂时退回她身边的抚子，一边策划了对翡翠的伏击。

换言之──真正的抚子悄悄飞到了比翡翠还要高的的上空。

天娜释放出变成抚子的模样的尾崎，以此分散翡翠的注意力。

因傲慢而注意涣散──一旦陷入其中，天狗的视野便会极端狭窄，利用这一性质，在它只能看见地面的抚子的状态下将其束缚。

真正的抚子便从空中一击夺走它的战斗力──这便是天娜的策略。

「……我原本是不会使用这么多的铂之力的」

拥有光润的石头材质躯体的尾崎最后舔了舔主人，便缓缓消失了。

「若使用太多以神骗为首的铂之术式，我的性质就会偏向于铂。之前的『我』们的干涉会变得强烈……真是个麻烦的身体啊」

天娜回过身去。她那平静的琥珀色眼眸中，映照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的抚子。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努力一下。」

抚子默默地回看她。

或许是因为一反常态地直直对视，天娜有些静不下心来。她很快便挪开了视线，逃避似的以扇掩嘴。

「哎……还是不该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啊。我果然，还是不适合这种──」

「────我行事随心所欲。」

云不断消逝，阳光稀碎着洒向二人。明澈的阳光下，抚子的赤眸熠熠生辉，嘴唇如花瓣般绽放。

「所以你也随心所欲就好……按照你所想的样子存在吧」

琥珀色的眼眸睁开。不一会儿，天娜露出像看到什么炫目东西似的表情，笑了起来。

「是么……说的也是。」

「这是你说的吧……共存共荣。我们只要各自努力一点就好了。」

「还真是这个理儿……」

天娜苦笑着，而抚子则欲迈出脚步。

忽然，她感到脚下震动起来。虽然只是微弱的晃动，但她虚弱的身体却轻而易举地失去平衡。见抚子倒下，天娜慌忙靠近过去。

虽然接住了——但，两人一同倒了下去。

「……有点疼。」

「这也没办法，我也疼……真是不顺利啊。」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这晃动有些不妙吧？」

大地低鸣。雨势也越来越大，景色变得白茫茫一片。

「蜡梅羽已经灭亡，天狗也不在了……也就是说，神去团地要消失了。」

「……我们，会怎样呢？」

抚子勉强撑起身子，俯视着天娜的脸。

看着眼中闪烁不安的抚子，仍躺在地上的天娜轻轻一笑。

「……我们与现世的羁绊更为强烈。总归，会回到现世吧。」

「真的？」

「嗯……况且我使用了狐之灵雨。松明丸的影响也好，天狗施加的诅咒也罢──只要失去了力量，就能净化了。」

抚子缓缓眨了眨眼，随后，倒在了天娜的身旁。

吞食了翡翠的血肉后，她竟是没有感到饥饿。但是，她的四肢已然使不上劲，甚至连大脑都好像要融化了。

「……我们，能回到京都吧。」

「嗯……不过，回到京都哪儿就不知道了。」

「真是不负责啊……我可不要掉进鸭川，变成河狸的饲料。」

「……那些家伙，可不会吃人。」

雨声愈发响亮。朦胧的阳光中，一切都被冲洗涤净。

建筑物的轮廓，如同阳炎般波动起来。孩子们的声音、寂寞的风铃声、消失家族的天伦之乐──神去团地的一切，都在渐渐远去。

抚子茫然地望着天空，轻轻握住了天娜的手。

——然后，一切都在这场晴雨中，化作梦幻。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断章 雨奇晴好

湿润的木叶散发清香──柔软的土地上，抚子颤动着眼睑。

天娜依然在她身旁。虽说看起来诚然是失去了意识，但她的表情却很安详。

抚子费力地撑起沉重的身体，映入眼帘的是凛然挺拔的杉树。

那些毫无个性可言的建筑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杉树林。空气中毫无甜腻气息的残留，湿润树木的清香似将肺腑都净化了。

抬头所见的天空湛蓝一片，倾洒的阳光下，冰冷的水滴晶莹剔透。

松明丸，死了。神去团地，消失了。

「……结束了呢」

抚子听到踩过地面的声音，又闻到一股墓地的气味。

她因这意外的气息睁大了眼睛，转过头去，与一双宛如冬海般的眼眸对上。

「……是来找我的么，桐比等先生。」

在这晴雨中，桐比等伫立着，并未打伞。

他依旧是那副仿佛刚从葬礼归来的表情。左侧的符咒静静悬着，难以读懂他的情绪。

忽然——他那薄薄的嘴唇扭曲地扬起。

「……嘻嘻，真是没用。」

「喂……对之前还身处绝境的侄女说这种话也太过分了吧？」

「我可不记得有这么一个磕碜的流浪猫似的侄女。」

「正经人对流浪猫可都是很温柔的。稍微学学如何，我·的·叔·叔？」

「嗯—……给我安静点，狱门家的。我正做一个好梦呢……」

「喂，桐先生！既然找到她们俩了就告诉我啊！」

对于充满活力顶撞他的抚子，桐比等扭过脸去继续嘲笑着。天娜则托腮注视着这两人。萤火慌忙赶来，开始准备应急处理。

桐比等左侧的符咒吵闹起来止，在雨中不断回响着欢声。

「欢迎回来。」「抚酱。」「欢、欢迎。」

「────抚子，欢迎回来。」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白羽扔下用布胶带修补过的弓，朝着雪路的方向跑去。

雨势加剧过后，神去团地的风景消失了。与拟天狗展开殊死战斗的无耶师们，此刻身处清净的杉树林中。

「雪前辈！雪前辈！我们回来了哦！」

「嗯。」雪路回应道。

屡经战斗的狼似的躯体，如今已因多道伤痕染成了红色。白羽两眼放光，朝着上司靠近过去。而她的这位上司，在这状态下还能站立着，挺让人不可思议的。

「大家都平安无事！多亏了我吧？我按照雪前辈的指示，把松明丸击穿了！我可是天下第一呢！」

白羽满心喜悦地蹦跳着，双手指向四周。

「哦哦——！尸山血河万岁！今日又是我等拜刀众的大胜！」

辻斩老头发出了异常诡异的胜利呼声。

梅坐在树桩上，不断抽着那位金发不良巫女留下的廉价香烟。

「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梅摇了摇头，摆弄着一个巨大的稻草人。那稻草人上插满了无数的注射器。

「最后关头，月醉的那群疯子也来插一脚。拜他们所赐，我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要不是那小子的心血来潮，所有人都给折磨死了。」

「──可不是心血来潮。我是来干掉蛇目的。」

带着防毒面具的女仆少年──哭壶狼烟在树荫下耸了耸肩，手里随意把玩着缠绕毒蔓的铁管，他的手上紧紧缠着绷带。

「另外……我不过是想给祀庁卖个人情。纯属生意。」

「呵……还有这等温和的生意。」

「好了好了！托大家的福，失踪者们全员生还了！尤其多亏了四月一日白羽酱我，才毁掉了松明丸！」

倒在地上的普通人们也因雨水而逐渐恢复了意识。

「……唉，什么？」「这是哪儿？」「好冷！」「太糟糕了……手机没电了。」

「过了个什么鬼生日……」「孩子们哪去了……」

白羽用双手指向那群困惑的人，一脸决然地转过头。

「那么，是不是该给白羽酱涨工资呢？对吧对吧，雪前辈！」

「嗯。」雪路答道。

这时，部下才似乎注意到上司的异样。

白羽眨了眨眼，朝雪路的后背轻轻伸出手。

「雪前辈？你听得到吗——太空船(ベントラー) 太空船 真神雪路……啊哇哇！」<注：类似《假面骑士歌查德》第十三集中召唤宇宙人：太空船 太空船 宇宙人。这里白羽用来召唤雪路>

「嗯……」说罢，雪路的身体慢慢倒下。

「──危险！」

一位身着西装的男子迅速抱住了快要倒地的雪路。刚要惊叫的白羽憋了回去，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笑容看着面前的上司。

「冠、冠先生……！是冠先生……！」

「抱歉来迟了——你们两位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冠稳稳抱着失去意识的雪路，点了点头。虽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却很温和。

不久后，戴着祀庁臂章的仪式官们出现，开始收尾工作。

他们一边收集现场残留的咒术痕迹，一边保护那些因突然出现在山中而困惑的民众。幸存的无耶师们也与他们同行。

「……冠先生……我……」

躺在担架上的雪路发出的声音，令正在指挥的冠转过身去。

「雪路小姐。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夏和……狱门抚子……也在。」

雪路微微抬起身子，带着一种仿佛求助般的目光望着冠。

「如果没有她们……所有人，都会死……这件事……」

「……嗯，当然了。我会向上级汇报的。」

冠点了点头。他那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雪路似乎因此安心了。蓝色的眼眸逐失去了力量，她无力地摊在担架上。

「雪前辈，振作一点！快复活过来！」

听着白羽的哭喊声，冠抬头望向天空。

神去团地到底死了多少人，这件事已经难以想象。

但——冠任由银边眼镜被沾湿，他淋着雨。落于杉树林间的骤雨无比清爽，就连微微残留的血腥气味也被冲刷干净。

「……一切都结束了呢。」

──龙儿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他的外套破烂不堪，脏得已经无法辨认原本的颜色。他的手边扔着一把歪曲的大砍刀和一支打光子弹的柯尔特左轮。

自蓝天倾下的雨水，浸湿了他的发热的身子，并清洗了他满是血污的身体。

「……又没能死掉……」

脚踩泥土的声音传来。龙儿立即想要起身，但身体却使不上劲。

他僵硬的手上，感受到了一种温暖湿润的触感——是舌头。

龙儿睁大了眼睛，艰难扭过头，看到了一只白色的牛犊。

眼泪吧嗒吧嗒地从它的几个眼睛中滴落。它未作任何言语，只是静静地躺在龙儿身边。

「……你还挺感性的嘛。」

──神去团地随着樒堂翡翠的死亡而消失。

从现世被掠走的三十名普通人在祀厅的保护下平安无事。根据规定，他们在记忆被处理后，以合乎逻辑的形式回归社会。

哭壶家则在祀庁的协助下进行重建。

月醉疗养院消息不明。但是，并没有京都分院消失的报告。

龙儿和罗罗也消失了。但是，抚子从雪路那儿听说，在鞍马附近有人目击到带着白色小牛的——更准确地说，是被小牛运送的濒死男子。

「……那个人没事吧。」

从神去团地返回已有一周——在条坊咖啡馆的窗边，抚子低声喃喃道。她双手捧着温热的奶茶杯，温暖着冻僵的手指。

「什么？」

对面坐着的饮着乌龙茶的天娜，脸上带着凉爽的表情询问。

「龙儿先生哦。那个人似乎只想着摧毁团地，靠着这念头活了下去……」

「谁知道呢……我对他了解不多，不太好说。和他的接触，顶多也就是和白羽一起差点被打死的程度。」

「……接下来，他会怎么办呢？」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应该由他来考虑。」

天娜优雅地摇着黑檀扇，耸了耸肩。她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淡然，但琥珀色的的眼眸却认真地看着抚子。

「现在你能做的，就是祈祷他的星运顺遂一些……不过嘛，既然有白泽跟着他，应该不会太糟吧。」

「是啊……罗罗似乎很喜欢他。」

抚子点了点头，捏起一小块司康饼。若是送入口中，草莓酱的酸味和芳醇的黄油香气便会在舌尖舞动，瞬间令她感到幸福吧。

但是——她停下了运送点心的手，如祈祷般闭上了眼睛。

「希望那个人能够真正从神去团地中解脱出来……」

她感到一道视线。抬头看去，天娜那愉悦的笑颜比平时更甚。

「……干嘛。」

「不，就是在想，你真是太温柔了……」

「今天我要回去了。再见。」

「等等。捉弄一下嘛，不好意思啦。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再见，天娜。」

「等慢着慢着慢着！为什么就这么走了！今天不是要去水族馆吗！」

披上羽织的抚子瞥了天娜一眼。看到她比平时略显急切的表情，抚子的嘴角微微上扬。

天娜瞪大了眼睛。随后，她轻轻笑出声来，双手举起表示『投降』。

「——真是个坏孩子呢。」

──按照约定，抚子和天娜一同来到了京都水族馆。

「……抚子，我们不去下一个地方吗？」

「不行。再看一会儿。」

「嗯……我想看企鹅……唉，随你吧。」

大鲵的水箱就在入口附近。绿意盎然的水边，巨大的两栖动物相互重叠、轻松惬意的姿态，可谓精彩无比。

它们几乎一动不动，但偶尔也会心血来潮游几下，或者将鼻子探出水面。

抚子将它们那种自由自在的威容深深印在眼中。

之后，两人继续游览水族馆。

「哈……团地里创伤的心灵得到了治愈啊……」

天娜凝视着漂浮在黑暗中的水母，脸颊放松了。

然后，她们来到了水母奇迹——日本西部最大规模的水母展示区。三百六十度水箱环绕，进去后会有种误入宇宙的感觉。

在冬季，水母形状的玻璃灯饰悬挂着，充满了温暖的氛围。

「……那之后，你的身体如何？」

抚子看着轻轻漂浮的海月水母，轻声问道。

「别担心。虽然我确实拿不动扇子更重的东西，但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顶多就是偶尔会看到幻觉的程度。」

「……这不是很严重吗？」

「没什么，这是常有的事。我已经习惯了——倒是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本来就挺结实的。而且，因为松明丸的光线，我感觉自己刚受伤就愈合了……不知那该死的太阳害死了多少人。」

「思考这些没有意义。不如先来讴歌我们守护下来的生命吧。」

「是啊……那，接下来终于要去看期待已久的鳗鱼了。」

「……比起花园鳗我更推蠕纹裸胸鳝。」

幽蓝的黑暗那头，鳐鱼翩翩起舞。而沙丁鱼群则像银色的漩涡一般。

有转个不停的海豹，也有悠闲游动的海狮。企鹅们虽然外表可爱，但却似乎构建了复杂奇怪的关系。

抚子她们买了大鲵的靠垫，并品尝了以它们为主题的饮品。

等她们离开水族馆时，已经是傍晚了。

在微微泛紫的暮色中，悬挂着银耳环似的新月。

「嗯……有点饿了。我们去居酒屋吧？」

「好啊。」

天空中已是能看见点点星光。然而，京都却依旧热闹非凡。

在离水族馆不远的梅小路公园里，兴致盎然的一群人正踢着足球。出入口附近展示着绿色和白色的市营电车，有游客正在此处拍照。

她们离开梅小路公园，来到一座人行天桥。

──在夜色渐浓的天空的背景下，京都塔像蜡烛一样闪烁着。抚子注视着它，想开口叫住走在前面的天娜。

「喂，天娜……」

一位女性从她身边走过。抚子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香草气息。

「──再见啦，抚子酱。」

抚子迅速握住人道之锁链，转过身去。

马路上，亮着眩目车灯的车辆来往穿梭。人行道上，行色匆匆游客们步行而过。

但，哪儿都找不到那顶牛仔帽。

「抚子！」──听到呼唤声，抚子回过神来。

她回头看去，遇上了关切的琥珀色眼眸。

「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哦。」

「……嗯，大伽蓝的那个翡翠。」

抚子不安地闪着眼睛，不停地隔着绷带抚摸脖颈。

「我原以为那就是本体……如果……」

────如果本体在外界的话？

她听说了那个保护了梅并化作无数护符的不良巫女的事情。那个真实身份不明的女人，很可能是从外界遣派了式神。

同样，如果大伽蓝里的翡翠也只是由七株玉蜀黍(Chicomecoatl)所生的分身的话──

「如果……如果翡翠并未死亡……」

「──冇问题。」

刚要说出沉重话语的淡红嘴唇，被白皙的手指温柔地封住了。

抚子屏住呼吸。天娜轻轻弹了下那嘴唇，轻笑着歪了歪头。

「有什么好怕的？要是那家伙再敢露出那鸟脸，就给它再一次打下来。也不算什么坏事……我们可以一次又一次的殴打那张讨厌的脸。」

「……天娜，你不怕吗？」

「说什么傻话——当然会怕。」

「啊……这样吗……」

就好像此前的从容都是假的一般，天娜蔫了似的垂下肩膀。

「天狗这种东西，我本来就不想扯上关系……被他们缠上简直不要太麻烦。要不是你在身边，我可受不了。」

天娜不安地把弄着扇子，朝抚子投来怯懦的目光。

「所以啊——你可别再把我丢下了哦。」

抚子睁大了赤红的眼眸。她的嘴角渐渐扬起。

「……是啊。」

抚子任由奶茶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连连点头。

「出现了再打倒就好——仅此而已。事情真就这么简单呢。」

「没错。今后也为了我好好效力吧。」

「你啊……嘻嘻。」

抚子用与她脸庞不符的声音笑了起来。天娜也在扇子的遮掩下优雅地微笑着。

然后，两人一同漫步于星光璀璨的京都街头。

第二卷 赤红太阳之神去闾里 插图

第三卷 修罗巷中设宴 序 修罗入梦几时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悠下一

校对：ゆうかいち

嵌字：ごくもんなでしこ

图源：伏见稲荷大社の巫女dbq

——人即是鬼，鬼即是人。

－－－－－－－

火葬场升起了烟雾。那正是姐姐的忌日。

──月光为雨幕所笼罩。

春雨柔和，似乎连落于山间的青黑色阴影也变得稀薄。即便如此，却也无法涤净这座山林中弥漫的烧焦气味。

血、灰烬、火焰。此地早已沾染了地狱的痕迹。

忌火山──这座月光与夜雨倾洒的山中，杀戮周而复始地进行着。

出生于狱门家，意味着被卷入血与火的漩涡。更何况是冠以花名的女子，无论是否愿意，都注定要踏上尸山血河。

以天诛为乐的狱门龙胆，偏执于尸蜡的狱门向日葵，终日沉溺于辻斩的狱门椿──

椿最终被次女华珠沙活生生削杀。

不断进行肃清与屠戮的华珠沙，又被她的女儿桂子刺杀。桂子在母亲死后的一年也随之而去。桂子的女儿柘榴意图与末子一同自杀，最后只有一人死去。

柘榴的遗体由她的儿子桐比等火化。

随后，他烧了一个接一个。弟弟、妹妹，甚至自己的另一半──他都平静地一一火葬。

最后烧掉的，是身怀六甲的姐姐。

她还有气息。但，桐比等什么也没能为她做。

在巨大的惨剧结束后，狱门家终是毁灭。忌火山被永恒的寂静所笼罩。

那座不祥的火葬场，也理应被永远封闭了。

然而，烟雾却升起了。春宵时分，一缕白眼向着月亮飘去。

「为什么……」

微微泛白的山林中，嘶哑的声音零落。

桐比等抱住了头。那如糸杉般高大的身躯失去了往日的气势，锐利的目光如今陷入了深深的阴影中。

「……这是，惩罚吗？」

──左侧传来喧嚣。桐比等微微抬起视线。

曾经的工作场所出现在眼前。

狱门家的火葬场──本应被封闭的地方，如今铁栅栏和铁门都敞开着。甚至还有残余的火焰噼啪作响，在雨中袅袅升起烟雾。

「啊、啊、啊」──细弱的声音让桐比等的面部扭曲。

一个瘦弱得仿佛会碎掉的少女──茫然地坐在冒烟的地面上。

柔软的茶色头发贴在陶瓷般白皙的皮肤上。她赤裸着身子，只披了一件衣物。那件精致的樱花纹样的友禅──桐比等认得。

「……你是狱门樱子的孩子吗？」

没有答复。少女眼神空洞，茫然地歪着头。

她似乎无法理解这番话。然而，桐比等继续问道。

「你应该在出生前就死去了……为何会出现？是为了惩罚我，所以复活了吗？在樱子死去的这天，在我烧掉樱子的这个地方……我……」

少女的眼神同他姐姐有些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但，颜色是一样的。透亮的红色虹彩中映出了桐比等扭曲的表情。

「因为我──杀了你们……」

第三卷 修罗巷中设宴 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那是个空落落的街市。

它位于京都市的郊外，远离惹眼的旅游景点。因此，那儿几乎没有人流，整个街市仿佛沉浸在某种忧郁之中。

就在这样的地方，掩埋着明良(あかよろし)幼儿园。

这奶油色小城堡般的地方，在昭和时代似乎因为有很多孩童而热闹非凡。但随着时间流逝，它逐渐荒废了，如今在铅灰色的天空背景下沉默不语。

「……真是寂寞啊。」

狱门抚子伫立在这暗淡的幼儿园前。

柔和的奶茶色头发披在水手服的后背。洋娃娃般端正的脸虽然有些倦怠，但那双赤红的眼眸却牢牢注视着这片废墟。

「幼儿园，原来是这种感觉。」

「并非如此。」

听到哧哧的笑声，抚子视线一瞥。

无花果天娜──不管在晴天还是阴天，都秀色可餐的女人。

光泽亮丽的黑发，配上琥珀色的双眸。高挺的鼻梁也好，左眼角的黑痣也罢，诚然是倾国倾城的美女的容姿。然而，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怎么看都很可疑。

穿着中式衬衫的她把玩着车钥匙，站在抚子身旁。

「一般来说幼儿园会更热闹些。玩过家家，读绘本，又或者不管不顾一个劲儿跑来跑去……简直是孩童的乐园。嘛，我倒也经常逃跑就是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幼儿园哦。」

「嗯，是吗。初次登园恭喜恭喜。」

天娜未多加言语，缓缓抬起右手。

那琉璃色的指甲闪过，下一刻，白皙的指尖便夹上了一张叠的纸片。

「……天地万物纵流转，命理运道不曾乱……借以九星，迷惑众生。」

珊瑚色的嘴唇轻声道出，随即对着纸片一吹。

顿时，纸片发出轻响，燃烧起来。灰烬瞬间飘散，融入四周。

「好了，这样就万事俱备了。再怎么闹腾，普通人都不会察觉。」

「希望事态不会变得太夸张……」

「嗯，这怕是有些困难──光从眼下这惨不忍睹的光景来看。」

随着唱戏般的动作，天娜用扇子示意四周。

一切，都颠倒了。

路标、电线杆、曲面镜──悉数被拔出，倒插进地面。

抚子她们面前的幼儿园大门也不例外。

坚固的门扉似糖塑般扭曲，倒扣在地面上。而另一边，树木也自是被连根拔起，根朝天倒栽在地里。

「哎呀呀……再一看，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啊。要是连车都这样，那还真是场噩梦。」

「所以你才特意停在了二十分钟脚程外的地方，不是么。没事的。」

──ka ke ko wo，ka ke ko wo，ka ke ko wo……

怪异的叫声突然响起，抚子下意识地护住了天娜。

伴随着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动起来──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恐怕是天邪鬼呢。」

「好像是全般反转的怪物吧？」

「嗯，没错。自《古事记》、《日本书纪》的时代起便有流传，是来历正统的麻烦存在。」

天娜摇着扇子，一脸索然地叹了口气。

「有人说它们由神灵的灵气凝形，也有人说它们从逆天者的血液中诞生，还有人说它们是食人鬼的一种……详情早已全般忘却。它们自身可能也不在乎自己的由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执着于『逆反』。」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吧。」

抚子撇了撇嘴，环顾四周倒转的景象。

破旧的仓库、免费白米仓的建筑、甚至自助洗衣房的洗衣机也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这场面简直跟台风过境一样。」

「这骚动可比台风要来得严重。看来，这一带似乎发生了各种异象。阳台坍塌、地面液化、原因不明的疾病、来源不明的怪声、昼夜不停的发光现象、以及闹鬼现象等等……」

「……我觉得还是搬家比较好。」

抚子摇了摇头，翻过扭曲的门。

嗡——低鸣声从乐福鞋鞋底传来，令她皱起眉头。

「感觉有点不对劲……这也是天邪鬼造成的？」

「嗯……老实说，我也有种违和感。」

天娜闪身穿过门缝，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倒插的树木。

「天邪鬼确实是个麻烦的妖怪，但这次怪异事件似乎与它们的嗜好相去甚远……老实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务必多加小心。也是为了我的安全。」

「……也就是说，和平常一样咯。」

抚子叹了口气，视野便开阔起来。

折断的跷跷板，生锈的爬架，塌陷的库房，废城般的运动器械——庭园里的所有物件都翻了个转，这景象在她的预料之中。

然而，所有东西都被埋在了土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座褐色的土山堆起，四周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

这片园庭的中央凿开了个巨大的洞穴。大约有两个成人展臂直径的巨洞，在阴云下张开着漆黑大口。

──ka ke ko wo、ka ke ko wo……

声音的源头，在空中。

他看着像是一位少年，披散着一头红发，水干随风飘荡。他上下颠倒地漂浮在空中，穿着木屐的瘦长双脚正踩踏着天穹。<注：水干，平安时代以后的下级官、武家的服装>

左右不对称的畸形角长在乱发之间。抚子狠狠盯着那对鬼的象征。

「这家伙看着实在没什么吃头……这就是天邪鬼？」

「嗯，没错——不过，他到底在做什么？」

──ka ke ko wo……

刺耳的声音回响，撕裂了两人的对话。

天邪鬼紧握双拳，划了个大圆圈。顿时，只听「嘭」的一声，巨洞中如同喷泉般涌出泥土。

「……看来他并不是在耕作呢。」

「是啊。恐怕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过，这东西能引起这家伙兴趣，想必是埋了件相当麻烦的东西吧。」

──xiang bi shi mai le jian xiang dang ma fan de dong xi吧。

伴随着怪异的声音，天邪鬼的头竟旋了一百八十度。

那双上下颠倒的双眼盯住两人，眼白泛红，虹膜闪烁金光。或许是因为强烈得可怕的情绪，那瞳孔裂成了十字状。

「……你的目的是什么？」

抚子直视着那鬼独特的眼睛，简短地问道。

天邪鬼眯起炯炯的眼睛，得意地笑了起来。鲨鱼般锋利的牙齿露了出来。

──ni de mu di shi shen me？

「是在耍我吗？」

──shi zai shua wo ma？

「没用的。它们从未有和他人沟通的打算。喜欢妨碍一切事物的讨厌存在——这便是天邪鬼。」

──zhe bian shi tian xie gui。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被一次次这么模仿，真的让人恼火。」

──dan bei yi ci ci zhe me mo fang zhen de rang ren nao huo。

「……赶紧把他撕碎吧。」

「冷静点。别贸然行动。」

看到天娜露出那冷冰冰的笑容，抚子立刻出声制止。

天娜是寄宿九尾灵魂的存在。灵狐讨厌别人冒充自己，对在这该性质上甚是强烈的天娜，天邪鬼的举止想必造成了相当大的压力。

「……速战速决。」

抚子朝着捧腹大笑的天邪鬼迈出了一步。

──咕隆。抚子本能地揽住天娜的腰，向后飞跃。

「叽——！」沉闷的爆音吞没了天娜的尖叫。

视线边缘，尘土飞扬，方才她们站立的地方鼓了起来。

「地面被翻过来了……？」

「……嗯，如你所见，这便是它们的能力。将一切事物『逆转』……虽然规模和程度不算大，但很麻烦。」

「看来很不希望别人靠近啊。」

抚子将天娜暂时安置在树荫下，凝视空中。

hen bu xi wang bie ren kao jin——那一口长得乱七八糟的牙发出嘎吱声。或许是因为其散发的怒气，天邪鬼脚下开始刮起狂暴的气流。

胶着状态并未持续太久。抚子蹬地，而天邪鬼大笑起来。

咕隆——透明的『波』迫近。用肌肤感知到这般动静，抚子立刻翻身避开。

喷泉般的泥土奔涌而出，追逐着以之字形躲避的抚子。她穿过岖不平的庭园，将锁链掷向天邪鬼。

「转轮！」

人道之锁链波动着，化形为银色的环刃。

面对发出清冽声音朝自己逼近的环刃，天邪鬼双手画了个圆，反向而动。

咕隆——圆环重新化作锁链的形状，朝抚子弹了回来。

天邪鬼再度发出怪叫，双手迅速动了起来。

地面开始晃动。抚子微微睁大双眼，迅速横跃。紧接着，一旁的倒木发出低鸣回转，扫过了抚子此前所站立的位置。

「真难对付……」

正如天娜所说，天邪鬼的力量规模和程度都不算大，但仅是『逆转』这及其简单的行为，便是相当棘手。

更何况他还漂浮在空中，这让抚子她们的攻击难以奏效。

「天娜！你能把他打下来吗？」

「当然能。就我看来，比击落天狗要来得简单。」

天娜的声音从根部裸露的树木某处响起。

看来她加强了隐形术。虽然似乎在移动，但抚子感知不到她的气息。

「那就快点。我都快烦死了。」

「我正精心准备着呢。再拖一分钟。」

咕隆咕隆，所有的一切都开始颠倒。

抚子穿过这暴虐的风暴，跳到了运动器械上。她迅速踢飞那被翻转的器械，瞬间逼近至天邪鬼的眼前。

她朝着漂浮的怪物，从腹底释放出劫火。

咕隆——炎焰逆流而动。翻滚流动的火光直接吞没了抚子。在化为火球的少女前，天邪鬼脸上扭曲地嘲笑着。

然而，抚子并未停下。火炬般的拳头发出低吟，挥向畏缩的天邪鬼。

而就在击中的前一刻，天邪鬼的身影忽然消失了。抚子咂了咂舌，转过身去。

「这家伙，改变了位置──！」

在身后移动的天邪鬼，指向下落的抚子。

咕隆——被透明的『波』裹挟、从重力中释放出来的游乐设施漂浮起来。它们像各色各样的炮弹般，瞄准着坠向地面的抚子。

落雷。比天邪鬼的炮弹更快，雷电撕裂了阴云密布的天空。

雷电的尖端瞬间驱散了透明的『波』。

「……你开张得也太慢了。」

在寂静的空中，抚子嘟囔道。破烂物的风暴之中，她的身体被外形像细长狐狸的尾崎接住了。

王贵人──天娜的美丽眷属，一边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边蹭着抚子的脸颊。

抚子笨拙地抚摸着它光滑的身体，轻轻瞥了眼幼儿园的屋顶。

「是不是太磨蹭了些，大姐姐？」

「别这么说嘛，小姐。要想办好事是得花时间。」

锈蚀的铁丝网那头，天娜扬起珊瑚珠色的嘴唇。闭合的扇子尖端──凭空闪烁的蓝色文字『雷公』，波动着消失了。

「我也在摸索当中。其实我也有很多想尝试的方法……」

咯呼，轻微的吐息声响起。

天邪鬼已然变得焦黑。他全身冒着焦臭的烟，盯着抚子。看到那像棍子头般的手晃动起来，抚子架好了六道锁链。

天邪鬼掐着自己的脸颊，『咿呀—！』地露出牙齿。

「……哈？」这孩童般的行为，让抚子不禁停下了动作。

趁此机会，天邪鬼敏捷地转过身，转眼间消失不见。

「真的假的──！」

抚子立刻挥动饿鬼道之锁链，试图追踪。

然而──地面渗出的气息令她屏住呼吸。

天邪鬼消失在了意识之外。抚子降至地面，紧盯着大洞。

「怎么了，抚子？」

天娜也借助王贵人的力量从屋顶落下。

「这里有什么吗？」

「不太清楚……但，这是……」

咕呜呜呜——从鞋底渗出的厌恶触感愈发强烈。

这种感觉似乎以大洞为中心蔓延，使四周的空气变得浑浊，就像沉在水底的泥块浑浊了清澈的水一般。

「性质比天邪鬼还要恶劣……这是什么。地面上有什么──」

「……咕，这是……」

一声呻吟响起。抚子回头一看，发现天娜跪在地上。王贵人艰难地支撑着她的身体，用冰冷的舌头拼命地舔着主人的脸。

「天娜！你怎么了……！」

抚子大惊失色，冲上前去，和王贵人一起扶住了天娜。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浑身被冷汗浸透。尽管如此，天娜仍然颤抖着失去血色的嘴唇，露出僵硬的微笑。

「哎呀呀……原来如此。靠近到这程度，我终于明白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被攻击了──」

「不……地下的东西并不会攻击。那不过是个单纯在移动的存在……向周围一带扩散着所有的瘴气……」

天娜扭过脸去。抚子迅速抚了抚她的背，但天娜勉强忍住了呕吐。

「──哈……对你来说算是侥幸啊……」

「哪儿侥幸了，这种状态……」

「……洞底的存在，恐怕是太岁星君。」

抚子耷拉着肩膀，而天娜将手轻轻伸向她的脑袋。

她的手指沿着头发的轮廓抚过。感受到那指尖微弱的动作，抚子歪了歪头。

「太岁星君是什么？」

「啊。太岁──即是沿着木星轨道移动的地中肉块。对人类来说是招致灾厄的凶兆，而对妖怪而言──」

天娜颔首，朝着大洞露出神秘的微笑。尽管脸色极差，但那笑容仿佛在回忆过去的美好事物一般──比如美食。

「──是绝顶的食材。」

抚子和王贵人合力，暂且将天娜搬到了枯萎的藤架下。

「哎呀哎呀……用人的身体靠近那东西，就会变成这样啊。」

依偎在王贵人冰凉的身体上，天娜叹了口气。凌乱的头发下，她的脸色苍白。她似乎连呼吸都很费力，于是抚子帮她松开了衣领。

「还好吗？要不要先回去？」

「嗯，没什么……只不过是稍微触了些瘴气。话说回来……呵呵，不安分的小家伙。解开我衬衫的扣子，真是大胆呢──」

「你就给我在这儿待着吧。我很快就搞定。」

抚子拿起一把找到的铁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大坑。她现在应该正站在太岁星君的正上方，但她的身体依旧没什么变化。

「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啊……你的体质应该接近地狱之鬼吧？那肯定冇问题……嗯。不过，真是怀念啊。我还在朝歌那会儿，经常会让人运来呢。哎呀，这东西跟松露块一样难找！更何况，派去采集的人一个个都变得不正常了。不错，那时候我比现在要毛茸茸得多──唔唉……」

「……冷静点，天娜。你的言行比平时要奇怪哦。」

得尽快结束才行──抚子挥舞着铁锹，手上愈发用力。

「太岁星君这东西，看起来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妖怪。」

「唔嗯──这东西也不好说是妖怪。」

洞的另一边，天娜发出撩人的声音。

「太岁星君不过是个肉块而已。且不说自我，它甚至没有生命。只蕴藏着瘴气和灵气。正是它给周围环境造成变化，引发各种凶兆。」

「总感觉，和之前打倒的鵺有点像呢。」

「虽然相似，但却是两回事。鵺是保留了原始特性的怪物，而太岁星君则是由怪物的尸骸或神灵舍弃的肉体，在地底溶解后形成的遗物。」

「原来如此──嗯？」

这时，铁锹的尖端触到了某种既不是土也不是石头的东西。

触感上松松软软的。看来，抚子挖到了那玩意儿了。她比之前小心地用铁锹挖着土，将埋在地下的东西的全貌显现出来。

「……确实是肉啊。天邪鬼就是为了把这东西挖出来才暴动的吧。」

那是个约有一抱大小的肉块，呈现出尤为润泽的粉色。那褶皱层层叠叠的形状，倒像是绽放前的花蕾。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淤塞。阴云密布的天空愈加暗淡，风也变得潮湿温热起来。

「……这瘴气不得了。」

「嗯……从这里也能感觉到。因为这瘴气，挖掘者连同整个家族会被一同侵蚀，这样的传闻不在少数……就连我也有点吃不消。」

「赶紧处理掉吧。」

抚子放下铁锹，拿出了一本手帐。

夹在里面的是由桐比等谨制的符咒。这些符咒是为了『加工怪物的肉』这一特殊用途制成的，连不擅长咒术这类的抚子也能轻松使用。

抚子将全部符咒裹住太岁星君，然后将它从地下拽起。

「哎吔，块头还挺大呢。若是以前的我，或许还会给你些赏赐呢。」

「不仅是块头，它的灵气和瘴气也很惊人。我把所有的符咒都用上了，却还是封不住这瘴气。」

听着天娜的感叹，抚子蹲在了肉块旁边。

「然后呢，这东西要怎么烹饪？」

「嗯，这个……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你啊。连怎么烹饪都不知道，却还要劝诱我吗？」

「没办法啊。当时我可是大国的王妃呢。」

天娜露出为难的笑容，耸了耸肩。或许是因为太岁星君的瘴气已经缓和，她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我怎么可能去做饭。运来的山珍海味全都交给宫廷的厨师处理了。」

「……殷朝的厨师还真是厉害。」

竟然能把这种不明的肉块给料理好。

抚子感叹着，仔细观察了番太岁星君。被符咒裹着的肉块，仔细看似乎在微微脉动，莫不是仍试图遵循木星的轨迹移动。

「我是想就在这儿烹饪好的……但有些困难呢。」

抚子站起身，稍显为难地环视四周。

「最好是把它运到忌火山去，但，我有点担心瘴气在路上会挥散。而且这儿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水。我想把泥巴洗净，但估计自来水已经停了吧？火还可以想办法，但水这点着实没法。」

「嗯嗯，水啊……那么，我让人准备一下。」

「让人准备……？」

抚子有些困惑，而天娜未作理会，轻轻撑起了身体。

随后，她将手在撑着自己后背的王贵人的身体上滑过。

「听见了吧，王贵人。该工作了。」

王贵人做出点头的动作，然后缓缓地从天娜身边抽离身体。随着它的举止，尾崎的细长身躯迅速改变了形态。

尖耳朵缩小，弦似的胡须消失了，泛着淡绿的乳白色变为人类的肤色——

「……说起来这孩子还能变成人形呢。」

抚子不禁感叹。视线所及之处，站着另一个神情淡定的抚子。

「去附近的超市买几瓶水来。」

「……啊，既然要去的话，能不能拜托你顺便带些蔬菜和调味料？钱我会给你的──」

「哦……看来你打算在这废墟里做一顿正式的料理呢，小姐。」

王贵人十全十美地完成了任务。不仅带着环保购物袋，而且还没忘使用优惠券。

「谢谢你……哎呀，东西装得真整齐。说不准比我还厉害。」

面对抚子的称赞，王贵人以V字手势回应。

瞬间，她的身形大幅晃动起来，恢复成原本的模样，随后身影逐渐变淡。

「王贵人？等等……！」

「没事的。大概是灵气耗尽了吧──好了，回去吧。」

天娜摇着扇子，而王贵人打着小小的哈欠，滑向了她。转眼间，它变成了一个玉石小装饰，停留在主人握着的扇子底端。

「辛苦了……真是方便啊。最近能使用的妖术中，你是最出色的。」

「它是尾崎吧。跟我之前见过的尾崎倒是形状差别很大……」

「我重视的是质量而非数量。所以，尾崎只有王贵人和另一只。」

「哼……原来如此。」

天娜轻抚流苏，而抚子则熟练地做起了料理。

废弃的幼儿园里还留着桌子，于是抚子消毒后将其用作调理台。将符咒撕掉瘴气便会漏出来。因此，她隔着符咒开始了准备工作。

抚子小心翼翼地将护法剑的尖端插入被符咒包裹的肉块中。

透明的汁液从裂口中流出，同时，她也感觉到瘴气在迅速减弱。

她冲洗掉土和泥，将切分好的肉仔细地加盐揉搓。然后用露营用的万能锅──

「……慢着。」

听到制止的声音，抚子疑惑地回头。

看起来天娜的状态恢复到了能勉强站立的程度。她正用惊愕的目光盯着万能锅。

「你……难道一直随身带着那个锅？」

「当然了。只要有这个，烹饪的范围就能大大增加。」

「嗯……还真讲究。」

「当然讲究。反正都要吃，我倒想吃得更美味些。而且……」

抚子轻轻用指尖轻抚锅的边缘，垂下赤红的眼眸。眼睑后，火焰的幻觉依然存在着。她凝视着这番光景，追溯着遥远的记忆。

「……我的叔父呢，很久之前说过。『要用心对待成为血肉之物』。」

「原来如此。正因为总会是成为自己血肉的东西，所以才要竭尽全力。嗯，原以为他是个相当难伺候的主，但似乎还挺有原则的。」

天娜一副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见此，抚子忽然停止了烹饪的动作。

「……你跟叔叔这么熟吗？」

「不、不……只是感觉，感觉而已……」

天娜扇动着扇子。虽然她脸上依旧挂着浅笑，但目光却游移不定。

抚子没有再追问，用枯树枝生起火来。然后，她将万能锅放上，观察火候一点点加入香草和香料调味。

接着，抚子将做好的简易怪物浓汤装进时常随身携带的碗里。

「嗯，还不错。我觉得看起来还挺美味的。」

「想吃吗？」

「不，现阶段我的身体可承受不了这东西。尽管放宽心享用吧。」

「是么……嘛，我倒也不会给你就是了。」

「……那为什么还问我？」

「嗯？是为什么呢，嘻嘻……」

坐在园舍里发现的风琴椅上，心情愉悦的抚子笑了起来。

烹调过的肉质感粘稠，形状让人联想到去骨的牛尾肉。她用汤匙舀起，轻轻放进嘴里。

肉在舌尖上化开，渐渐融化。每咬一口，甜腻的油脂便会渗出。

「真好吃……这什么啊，明明只是埋在地里的肉……」

「怎么样，好吃到心神荡漾了吧？」

天娜如愿以偿，笑容更甚，对此，抚子一边挪着汤匙，一边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

这肉实在太香甜了，与加入的增香蔬菜完美调和，没有任何突兀感。脂肪融化在汤里，味道温和而深沉。

「看起来不怎么样，味道却相当惊艳，入口即化……真不错，相当美味……」

抚子将碗里的汤喝光，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然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便兴高采烈地从万能锅中又盛了一碗炖菜。

「算上等货了。」

「是啊，这肉可不得了……还有些肉，看来能撑一段时间。」

抚子连连点头，看了一眼用作料理台的桌子。由于没再散发瘴气，剩下的肉便分小份放在了贴着符咒的盘子上。

「虽然肉很充足……但天邪鬼还是逃掉了。」

「没什么，它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而且，我可是狠狠地给它烤了一番。多半搞不出什么大动静了。」

「但愿如此……」

抚子静静品着浓汤，瞥了天娜一眼。

优雅摇动着扇子的她，最近似乎用上了多种多样的术式。或许是成功召唤了过去的眷属王贵人，让她更有自信了。

「……差不多该自称无耶师了吧？」

「不要。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无耶师，只是个心灵手巧的人而已。」

见天娜果断摇头，抚子微微垂下肩膀。

「……不过，老实说，我有点羡慕你。」

「嗯？羡慕什么？」

「心灵手巧啊──我在术式方面简直不行。」

天娜挑起一边眉毛，而抚子则是喝了口滋味浓郁的汤。虽然芳醇的味道应是没有变化，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苦涩。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神去团地的战斗。面对那个冒渎的天狗，抚子只得防御。

然而，随着天娜的赶到，战局却发生了扭转。

这并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主张『共存共荣』的抚子和天娜，只要彼此舒适，以想要的方式存在便好。

然而——喝完汤的抚子，却脸色凝重地擦去嘴边的油。

「……我也得更加努力了。」

「喂喂……又在烦恼什么呢，小姐？」

被合上的扇子轻轻敲了下头，抚子用湿漉漉的目光看向天娜。

「……正是烦恼的年纪哦。别管我啦，大姐姐。」

「嗯……原来如此。烦恼的年纪啊──呃？嗯？啊，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你知道『裁首』吗？」

这个词太过惊悚。正准备收拾碗的抚子也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在说什么？」

「嗯，没什么。好像最近在初高中生间流行的一个游戏。」

尽管语气轻松，但琥珀色的眼眸却带着探寻的神色。

「……别拐弯抹角。那个游戏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啊，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具体情况。能确定的是这两、三个月流行起来的，并且只在京都的初高中女学生中传播，还有──」

轻轻地——黑檀色的扇子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轻轻摇晃。

天娜将合上的扇子紧贴自己的脖子，抚子注视着她那如白石雕刻般的喉咙，无意识地摸了摸缠在脖颈上的绷带。

「──玩过这个游戏的人，似乎会得到理解。」

莫非是春天的暴雨即将来临，绷带下，疤痕在隐隐作痛。

◇　　◆　　◇

────裁首。

这个游戏大概是在今年一月出现的。之所以只有京都的初高中女学生知道它，除了游戏本身新颖外，还因为其特殊性。

「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坐在副驾驶的抚子问道。

车外大雨滂沱，天娜的车的车窗就像透明的水流一样。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铅色的天空、来往的汽车灯光、以及模糊的人影。

「这是一个在极为有限的社群中传播的游戏。运营方是某个SNS的账号。我也就追踪到这里了。」

等红灯的间隙，天娜将手机屏幕展示给抚子看。

那是一张SNS的画面截图，账号名为『Lion99』──头像是沉睡雌狮照片的非公开账户。

『雍华城镇的高中生。学校生活皆可商谈。让我们一起分享吧～』

「……真可疑啊。」

抚子一脸厌烦地注视着这简短的自我介绍。

「我也创建了假账号，接触过几次，但每次进行到一半便失败了。看来对方相当谨慎。」

「……我不是很了解SNS，但听你这么说，我感觉不到什么怪异气息呢。」

「哎，听我说……我教授的孙女好像被他们盯上了。」

『被盯上了』──这听着不快的短语，令抚子皱起了眉头。

天娜喝了口乌龙茶。那注视着雨幕的目光很是严峻。

「教授的孙女是个初中生……好像将这游戏推到了一半。」

据说──临近考试的孙女在朋友的劝诱下参加了这个游戏。

通过向Lion99发送关注请求，并发送穿着校服的照片和学生证的图片，就可以参与裁首。

游戏规则极其简单──完成Lion99发布的任务。

「任务？」

「嗯，似乎是处理一些简单的指令……」

一开始，每日有三个任务，其中有两个每天随机变化的，内容都是关于学业的琐事。

「……第三个任务是什么？」

「在街上拍摄特定的涂鸦，并将图片通过DM发送给Lion99。」<注：DM，即私信>

天娜将问题的照片共享给了抚子。

画面上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涂鸦。某处的砖墙上用彩色喷漆涂画着『NextLordG』。

这个任务是义务性质的。

即使无法完成其他两个任务，只要完成这个涂鸦拍摄任务，当日的任务便算完成。然后，玩家就会获得奖励。

奖励都是些小东西，比如通讯软件的贴图和青少年向的服饰。

「……听起来太过美好了吧？」

抚子摆弄着手机，一边表情凝重地思索着。

「也就是说，实质上拍摄就可以每日随意获得奖励，难不成这个指令比其他的更难吗？」

「不，拍摄很简单。不仅目标常见，而且还会提示候选区域。」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这样一来，大家都只会做拍摄任务吧。」

「……然而，这个设计相当巧妙。」

天娜用琉璃色的指甲轻敲方向盘，一脸苦闷地叹了口气。

「完成任务一周后，裁首中的等级就会提升。随之，奖励会变得更丰厚，而任务数量也会增加。」

随着等级提升，义务便会一个接一个增加，奖励也会更加丰厚。

『朗读消息并录音』『亲笔写下本名』『佩戴红色皮制项圈』

『剪下指甲并放置指定地点』『收集全家人的毛发』

即使奇怪的任务增多，玩家最终会变得甚至没有违和感。

「……听到这件事时，我想到了教唆自杀的挑战。通过每日的指示进行洗脑，最终将玩家逼向自杀。」

「这也是同性质的吗？」

「嗯，不过，这个游戏指示难度更低。参与门槛低，完成也简单。它设计了一种让玩家获得成就感的机制……因此，才更为恶劣。」

天娜皱起眉头，用乌龙茶润了润嗓。

「而且，完成最终等级的任务后，就会得到理解。」

「理解，是什么？」

「肯定不是什么好意思。教授的孙女在这之前就中途弃权了。保持理智的只是侥幸，但……她的日常已经崩坏了。」

────少女们在注视着。

熟悉的少女和陌生的少女，都在注视着。

咖啡馆窗户，女厕所的门下，自动锁的摄像头前。

她们从各个角落露齿而笑‌，注视着。

她们一律戴着红色项圈，也正是教授孙女所佩戴的项圈。身体拒绝摘下──这是完成主人命令的证明。

无声电话连日响起，SNS上也会收到莫名其妙的消息。

『理解吧』『与动物无异』『必须得到理解』『我们终究是牲畜』『请理解』『已经不过是禽兽而已』『套上枷锁』『得到理解』『理解』『理解』

「……孙女已经完全神经衰弱了。所以，教授才来找我谈这件事。」

「嗯……原来如此。」

沉默降临。唯有雨声、雨刷声以及微弱的发动机声震动着空气。

「话虽如此，单凭我一个人是怎么也查不清楚的，于是我才来邀请你。」

「哦……顺便问一下，Lion99回复得快吗？」

「嗯？啊，听说回复得相当快。至少在十分钟内会回复。」

「……完全没有收到联络呢。」

一个急刹，就连抚子也猛地向前栽去。

「喂──太危险了！后面的车会……」

「你……难不成，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和Lion99联系了？」

脸色铁青的天娜朝向抚子，整个身子前倾。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让抚子有些畏缩，她窥探起四周来。这会儿并没有汽车的影子。

「毕竟你把只在京都初高中女学生中流行的游戏，告诉了我这个现役的京都女高中生……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是、是这么回事……但至少先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有所准备。」

「对、对不起……」

「没事……就当省了功夫。」

天娜叹了口气，轻轻用指尖弹了弹沮丧的抚子的额头。然后她将车移至路边，开始在包里翻找起来。

「如果对方要求学生证，你就发给他。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我的学生证吗？」

「没必要把个人信息交给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这里有一份从祀庁的白羽那儿弄来的某个女高中生的学生证和照片。你就用这个。」

「……这么用没关系吗？」

「谁知道呢。白羽说是免费素材，估计是个不要命的惹恼了她吧。」

抚子感觉这听起来相当邪恶。

她决定暂时不去触碰这个话题，苦着脸看着手机。

「但是完全没有反应啊。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

「嗯……？奇怪。对方应该是随时在线的……让我看看。」

抚子点头，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天娜。

这是她刚刚创建的账户。图标仍是默认的雏鸟，用户ID是杂乱无章的英文数字，账号名是『狱门抚子』──

「……别用本名注册SNS。」

「但是……用假名不就等于撒谎吗？」

「网名和假名是不一样的──手机给我。照这样子，你其他的设置也让我很不安。」

抚子的网名变成了『极上トコナツ』。<注：トコナツ，即常夏>

对此不太满意的抚子咬碎糖果来缓解焦躁，而重调设置的天娜则「哦？」地疑惑道。

「这么说，你是三月二十日出生的吧。快到了呢。」

「只是为方便起见填的日期而已，没什么特殊意义。没有出生日期会很不方便吧。」

「……嗯，确实如此。」

天娜露出暧昧的微笑，将手机还给抚子。

抚子一边舔着糖果，一边盯着液晶屏幕。然而，Lion99依然没有反应。

「嗯？我也试着接触过几次，都是在十分钟内有回应呢。」

「难道是因为狱门这个名字让对方警惕了？」

「可能性很高。」

抚子注视着手机，而天娜则把弄着扇子，陷入沉思。

「但，这样一来，对方就是通晓灵能界的存在了。毕竟知道『狱门』这个名字的意义。要么是有邪恶企图的无耶师，要么——」

「……要么根本不是人类。」

沉默降临。雨滴敲打车窗的声音，在车内格外响亮。天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又不安地调整了后视镜，四下观察。

「总之，既然没有反应，那就卡住了。只能另寻他法。」

「试着联系SNS的运营方如何？」

「这家SNS的运营方是美国的公司。最近因为公司内部问题，整体管理不善。教授似乎再三联系过，但对方反应迟缓，还爱答不理。」

「祀庁那边如何？」

「白羽似乎在调查，但进展好像不太顺利。」

「……这种对手真麻烦啊。」「完全同意。」

从黑暗中显现的怪物固然可怕。然而，液晶屏幕另一边的对手更为麻烦。

抚子叹了口气，天娜则是踩下油门。

「这场雨短时间不会停，我把伞借给你。」

「这样你不是会淋湿么。在七条车站附近把我放下就好了。」

「行了，你借走啦。到家之前可是会浑身湿透哦……而且，我尤其喜欢让别人欠人情。」

「你呀……」

抚子努力寻找拒绝天娜的伞的借口。相比天娜，抚子的身体更健壮。如果淋湿了，天娜感冒的风险会更高。

她寻找着想不出的答案，看向窗外。

视线对上了──抚子不禁把脸凑向窗户。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个奇怪的人。」

抚子靠在座椅上，按住不安的胸口。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那光景就像黑暗中闪过的闪电一样，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正好驶过七条大桥。

人行横道上，一女子正等着信号灯。她穿着黑色风衣，撑着一把带红色流苏的白伞。她的姿态如一旁的立柳般婀娜。

脸部无法看清。

然而，女人确实在注视着抚子——因为她用手，直直地指着抚子。

白皙手指指着抚子的脸庞，并随着天娜驾驶的汽车而移动。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最先想到的人是Lion99，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被盯上了』——方才天娜说的这句话在耳边回响。抚子感到不安。透明的视线似乎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后背。

抚子用指甲抵着脖颈，只是盯着前方的景色。

◇　　◆　　◇

翌日——三月四日的京都天高气爽。

澄澈的蓝天下，柔和的晨光普照大地。

抚子蹑手蹑脚地从即将绽放花蕾的樱花树下走过。清晨时分的上学路仍隐约笼罩着一层雾，不见人影。

走进掩埋于葱郁山林的旧校舍，抚子松了口气。

到这里，就不必担心遇见其他同学了。爬着像是很久之前留下来的楼梯，抚子看了眼手机。

「……没有消息呢。」

Lion99依旧没有回复。

果然是因为忌惮『狱门』这个名字吧。不过，倒也没有删除账号的迹象。

「……换别处打听吧。」

天娜也说过要从其他方面调查，可能是去问那位大学教授。

抚子决定也去问问——她的高中老师。

「……啊，裁首啊，我知道哦。」

正在教桌上堂而皇之地看着体育报纸的帷子辻萤火颔首道。

这女人依旧散发着一股煤熏似的气息。随意扎起的暗红色头发也好，右边有伤疤的眼睛所投去慵懒视线也好，都与教师这个词相去甚远。

「职员之间也传开了。那边的校舍里也有好几个姑娘深陷其中。教务主任为此很是头疼，想着莫不是考试压力造成的。」

「萤火你怎么看？这和无耶师或者怪物有关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对那个涂鸦有点印象。」

因为是下午，萤火显得比平常更加无精打采。她打了个大哈欠，试图转动红笔，但失败了。笔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让我想想……去年冬天，我在ミナミ的酒吧和无耶师喝酒。那人是个贩子，说是在在售卖特殊的涂料……使用恰当的话可以对普通人的精神产生各种影响。他还大声自夸来着。」<注：ミナミ，具有大阪代表性繁华街道的区域>

「……那个无耶师，和这次的事件有关吗？」

「没关联吧。他碰了我屁股，所以我让他去大阪湾找皇带鱼了。」

恐怕的确无关。老实说，那人是死是活都下不了定论。

萤火干笑着，而抚子则面露难色，俯视着作业纸，依然没有找到问题的突破口，长篇阅读题也无法解答。

「那涂鸦本身就是陷阱吗？」

「很可能。将施以咒术性手法的图案频繁展示，刻印到对方的精神中。让其录下的信息也是某种暗示吧。」

萤火指出的内容，天娜在一定程度上也预料到了。

「那么，背后之人能确定是无耶师吗？」

「或许吧？我不晓得。」

萤火把体育报纸叠起，堂而皇之地拿出了烟和打火机。

「……说实话，我感觉不太妙。」

「是啊……将女孩聚集起来到底想做什么──」

「这还不止。唯有你没有反应这点让我很在意。」

萤火抽着烟，目不转睛地盯着抚子。经常显得昏昏欲睡的萤火的目光，有时也会寄寓着如深沼般寒冷彻骨的光芒──就像现在这样。

「这次究竟被盯上了什么呢？」

抚子回想起Lion99的头像。那只狮子，真的在睡觉吗？它是否有微微睁开眼睛，朝自己看来？

而更重要的是，那个奇怪的撑伞女，她的身影鲜明地在脑海中复苏。

萤火、狮子、撑伞女──抚子挪开视线，仿佛要逃避这一切。

「……我才想问你呢。」

课题在中午之前就几乎完成了。

然而，由于萤火准备的特别课题，抚子最终陷入了在学校待到四点的境地。

「……明明我成绩没那么差的。」

「英语还差点意思呢。总觉着狱门家整体上对洋文都有棘手的倾向……在升上二年级前，至少这方面要努点力吧？嗯？」

「真是的……拜你所赐，我和天娜的约会可不就迟到了。」

抚子与天娜约好在条坊咖啡见面，分享昨日的进展。

因为已经发了会迟到会儿的消息，所以算不上违反约定。然而，鬼之血带来的烦躁无以忍受，抚子粗暴地关上了书包。

「抱歉抱歉。我送你到店里，就原谅我吧──顺便我也凑个数。那叫什么裁员的不祥的游戏，老师也一样想解决掉。」

「是说裁首吧……真心话呢？」

「我也想好生拜见一下，本家大小姐情有独钟的那位女子。」

萤火谑笑道，抚子狠狠地瞪了眼她的背影，与她一同走出教室。

这时，随着微弱的电子声，口袋里传来了震动感。

是天娜的消息吗？抚子一边跟着萤火，一边拿出手机。

────Lion99发来了私信。

抚子下意识地打开信息。画面上没有文字，只显示出一张图片。虽然已经相当抽象化了，但那图像看起来像是描绘着一个人。

「这是……」

「怎么了，愣在那儿？约会要迟到了哦──啊，不行！」

看到屏幕的瞬间，萤火脸色大变，伸出手去。她那因为过分弹吉他而僵硬的指尖，从学生的手中抢走了手机

但是，为时已晚。终端离开指尖的书瞬间，狱门抚子便消失了。

「……被摆了一道啊。」

握着抚子的手机，萤火喃喃道。

染成黄昏色的走廊里很是冷清，唯有一个眼神呆滞的女子的身影。即使侧耳倾听，能听见的，也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外面传来的少女们的声音。

「声音喊出来—！」「山路太难爬了！不行！」

「啊，真是的，我真不想考虑找工作的事……」「振作点！」

萤火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被关在围栏里的人的抽象化图像──那图案她非常熟悉。

「『笼』……是本家的咒符。可不成啊。这东西会让桐先生大发雷霆的。」

她抓了抓褪色的红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尽管尼古丁和酒精是很不好的东西，但却给无耶师的精神带来一丝光明。

紫烟缭绕中，萤火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

「好吧……得开始干活了。」

──视野回转。

待回过神来，抚子已是独自一人站在了走廊里。

「萤火？」

她呼唤了声，但并未得到那尼古丁中毒的女教师的回应。

洒进的阳光令周围微微染上红色，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绘成铁格栅般的纹样。每当微微移动，破旧的地板便会发出悲鸣般的吱嘎声。

「『夹缝』么……难不成是刚才那图像把我拽了进来？」

恐怕Lion99发来的图像具有咒符般的作用。考虑到萤火不在的情况，看来那只对接收消息的抚子起效。

Lion99应当就在附近。抚子嗅了嗅，眉头紧皱。

「……人还真不少呢。」

咯咯咯咯……刺耳的笑声此起彼伏。

许多身影从楼梯——又或是从教室，出现在了黑红色的走廊上。

那是一群少女。她们大都穿着式部女学院的制服，还有少数几个穿着其他学校的夹克与水手服。年级似乎各不相同。

她们都在笑着。尽管面容各异，却都千篇一律地挂着同样的笑容。

露齿而笑的她们脖子上戴着红色的项圈。

「是裁首的玩家呢。这是变成Lion99的爪牙了？」

咯咯咯咯……少女们没有回应，只是齐声笑着。

地响般的声音作起。少女们齐齐手着地，以野兽般的姿态逼近。

「这是什么……！」

抚子刚要挥出六道锁链——转而停住。

她们是少女。四肢着地奔跑的她们，皆是与抚子年龄相仿的女孩。

「……受不了了！」

她恶声道，随即释放劫火。

笑声并未停下。然而，面前绽开的爆炎明显令少女们畏缩起来。她们缩回暴露在火焰中的四肢，翻滚着倒下。

抚子的火焰能够选择灼烧的对象。她在那些被无害火焰吓到的少女间穿过。

抚子飞身跃下昏暗的楼梯，奔向门厅。

咯咯咯咯……赤光透亮的玄关处响起的笑声令抚子咂舌。

笑容异样的少女们再次从一楼的各个角落现身。更有身着对襟衫的少女，似野猿般从通风的二楼跃下。

尖利的指甲在红光中闪光，高跟鞋无情地踢下。

「对不起──！」

面对这名诡笑并暴动的少女，抚子直击她的要害。她尽可能手下留情了。即便如此，少女还是被击飞了，同其他少女一起撞向楼梯。

抚子在心中不断道歉，冲向玄关。

磨砂玻璃另一边，红色夕阳笼罩下的上学路隐约可见。

「──！开什么玩笑！」

抚子敲了好几下门，最后猛的一脚踢上去。

然而，即便凭借鬼之力，玻璃门却像化作铁壁一般纹丝不动。

咯咯咯咯……背后传来的哄笑令抚子咬紧牙关，她迅速择出人道之锁链。执刃手中的铅锤瞬间膨胀，变成满是尖刺的铁球。

「呵啊——！」

她被抓住了。

抚子心脏猛地一跳，仅用眼角余光俯视右腿。

那是只白皙的手。视线所及之处仅有一只白手，正用紫色的指甲掐住抚子的脚踝。

接着，她被殴打了。

完全措手不及，抚子倒在了地上。洒落一地的枯萎花草和厚重玻璃碎片中，骑在抚子身上的正是那名对襟衫少女。

视野果然是摇晃起来。但抚子仍试图推开她，欲站起身。

然而，她的脑袋被抓住，后脑勺被拽着撞向地板。

「什——咳……！」

白手——正是那只有着紫色指甲的手。它从地面伸出，紧紧掐住抚子的脖子。

抚子因缺氧而挣扎，而对襟衫少女则毫不留情地用颇具重量的花瓶碎片击打着她。少女露出牙齿，笑容异样，机械地殴打抚子的头部。

刺耳的笑声愈发响亮，少女们将抚子团团围住。

她们混乱的攻击甚至伤及了彼此。有人挥下拳头击中身边的少女，也有的人在互相扯头发。

被打，被踢，被抓，被掐脖子──

咯咯咯咯……所有人都在这般哄笑，但唯有疼痛不断加剧。

「……疼。」

这并非抚子的声音。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那名对襟衫少女的脸庞。

那漂亮的波浪卷发沾上了鲜血。尽管透明的碎片深深割破了那只手，但戴着项圈的少女仍不断朝抚子挥下手臂。

「对不起……」

她扭曲的笑容像野兽一样。然而，唯有那眼神，却是人类的。

────她记得这张脸。

那是去年晚秋——天娜第一次造访式部女学院的时候。抚子逃似的钻进天娜的车里，而那时呼唤抚子的少女，不正是她么。

「……救我……」

心底似乎燃起火焰。

伴随着轰隆一声，抚子的全身爆发出火焰。少女们发出悲鸣般的笑声，像兽类逃离野火一般迅速拉开距离。

脖颈的束缚消失了——火中的抚子咬紧牙关，站起身。

视野摇晃不定。制服凌乱不堪，肌肤受到各种伤害。即便遭受如此暴虐，抚子的身体却并未受到重创。

这更令人感到悲哀。抚子瞪着比自己受伤更重的少女们，择出右手的锁链。

「虽然用不惯……也说不准会对精神造成影响，但——！」

赤红的双眸燃烧着怒火，抚子挥出右手的锁链。眼前，戴着红色项圈的少女们朝抚子逼近。她们浑身血迹，笑着，哭着——

「天道——共命啼！」

嗡——清幽的声音在黄昏中回响。

瞬间，少女们似被电击般静止不动。紧接着，随着抽搐，异样的笑颜开始晃荡。睁大眼睛的少女们像寻求氧气的鱼一般动着嘴巴。

「……所有人，睡吧」

在这不成声的回响中，抚子轻声道。

极度紧绷的少女们的手松弛了下来。她们皆面露疲色，忽地倒在地上。她们垂下沾满鲜血的眼睑，深深吐息。

抚子松懈了下来，看向自己的右手。

天道之锁链——共命啼。它的形状像是音叉与独钴杵的结合体。

这个音叉的音色能作用于生者的精神，使其陷入催眠状态。若能熟练运用，便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人，但对不擅长天道的抚子而言，这样的技艺实在无法做到。

「……至少得先做些应急处理……」

抚子将天道之锁链恢复原形，环顾倒在地上的少女们。

────持伞的，女人。

抚子下意识地朝着着玻璃门架起人道之锁链。然而，对面并没有人。门的那侧是晚霞色，空荡荡的通学路呈现眼前。

「刚才是……？」

莫非是看错了？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这么认为。

抚子脑海中，数秒前的光景依然鲜明，黯淡的玻璃后，那持白伞的女人伫立的光景——

抚子屏住呼吸，缓缓靠近玻璃门。

「────真是天真啊，狱门抚子！」

声音。影子。闪光。本能先于思绪反应。

待回过神，抚子已然握紧护法剑，挡住了刀刃。两把刀紧紧咬合，发出尖叫般的声音。飞溅的火花中，对方微微眯起眼。

「唉……居然能对这个做出反应吗，了不起了不起。」

「……你是谁？」

抚子的双眸燃烧着火焰，她瞪着对方的眼睛。

那灰色的双眸好似暴风雨时的天空——不知为何，令人非常讨厌。

「……这算什么？你是在认真发言吗？」

对方轻轻笑了笑，以杂技演员般的动作向后退去。

抚子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一名比自己稍高的少女。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来挑衅吗？」

「……你是Lion99吗？」

对方约莫大约十七八岁。砂色的头发上别着紫花装饰的发箍。虽然面容看似楚楚可怜，但那闪烁的灰色双眸却令可爱感荡然无存。

她穿着华丽的紫色荷叶边衬衫和黑色裙子。

少女的脖子上戴着镶有银色铆钉的项圈。她狰狞一笑，矫正器具在牙上闪着光。

呃啊——有种讨厌的感觉。

「答对了。这名字挺不错吧？和我相当贴切，我相当中意。」

每当和她交谈──每当呼吸同一空气，一种奇妙的感觉都会令抚子心跳加速。

起初，她以为是厌恶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她曾有过类似的感受。在濒临破灭的神去团地的一隅──当她面对那位戴眼罩的老太时，还有，回想起方才对襟衫少女的脸庞时。

这是一种既视感。抚子遇到过与她相似的某人。

──而且，还是日常性的。

「特别是『99』……我尤其喜欢这个数字。」

少女忽地歪头。冰冷的视线如透明的箭矢般射向抚子。

那灰色的眼瞳，与那个男人──与左眼遮住的叔父，重叠了。

「九十九，九十九，九十九……多美妙的声响啊？这个数字再适合我不过了。」

抚子屏住呼吸，而少女则毫无表情地解开了脖子上的项圈。

苍白的肌肤上，刻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伤痕。那纹样就像无数眼睛串联在一起。

「我是狱门家第三子牡丹的女儿──狱门芍奈。」

少女──芍奈自报姓名，嘴角上扬。那笑容总觉得像是威吓的野兽。

「我之前就想见你了，表妹……！」

「表妹……？」

这句话刚说出口，脖颈上的疤痕便阵阵作痛。

芍奈直视着困惑的抚子，一脸不满地用舌头舔了舔矫正器具。

「呵……眼睛还真的是红色的呢。烦人，真烦人……你是怎么弄的？你肯定是在虹膜里注射了什么奇怪的药物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但可以明确的是，对方绝不是省油的灯。

抚子用赤红的双眸直勾勾盯着芍奈，轻轻示意周围的少女们。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就是为了你啊，表妹。」

芍奈轻抬尖尖的下巴，嘲弄地笑道。

「我从某个渠道得知，除了我之外，狱门本家还有一个女儿。于是乎，我觉得你是个碍事的家伙，便准备好了来杀你。」

「……什么。」

抚子愕然瞪大眼睛，环视着倒下的少女们。

有穿着稚气水手服的初中生，也有即将面临考试的高年级生，还有经常积极参与田径部活动的少女，以及曾向自己搭话的那个少女──

「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你把这些孩子给卷进来？」

「愚钝，愚钝──总之，你的头脑相当不灵光。」

芍奈拨弄着砂色的头发，一脸无聊地环顾四周。

「为了这个，我才利用了这些无聊的人啊。」

爆音响起。抚子猛踏地板，瞬间到达神速的她朝芍奈挥出护法剑。

「……呵。长得这么可爱，却是个粗暴的家伙呢。」

芍奈轻松躲过了抚子的剑，露出牙齿上的矫正器具。紧接着，她迅速转身，毫不留情地踢向抚子的腹部。

厚底靴深深陷入腹部。抚子的身体稍稍后退──但也仅此而已。

「……哈？」

芍奈睁大了眼睛，额头被狠狠一个头槌。抚子抓住踉踉跄跄的芍奈的衣领，毫不犹豫地准备背摔。

脚被抓住了──抚子低头一看，紫色的指甲陷入了右脚中。

「────护法剑！」

背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抚子忍着痛苦，强行将芍奈甩了出去。然而，芍奈迅速站稳了身形，以肉食动物般敏捷的动作与抚子拉开距离。

「哈……坚韧得有够无聊。」

芍奈不停摆弄着自己的凶器，满是血迹的脸上露出凶狠的笑容。

指虎刀──结合了指虎与小刀的刀具。形状大相径庭，但其构思却与抚子手中的护法剑酷似。

「怎么了，这副表情？我当然能用了，毕竟我可是狱门家的人。」

抚子一言不发地瞪着芍奈。尽管背后疼痛，但伤口很浅。那东西虽然比抚子的外形更尖锐，但如果那真是护法剑的话，就不必担心有毒。

而更需警惕的是──在思索的抚子面前，芍奈得意地晃着右手。

「所以，这种事对我来说也是驾轻就熟。」

金色的圆环闪烁着邪恶的光芒──瞬间，抚子已然踏碎地板。

「不行！不可以，这种事──！」

「重启。」

来不及了。金色的音叉发出刺耳的高音。

咯咯咯咯……伴随着笑声，少女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竟敢──！」

随着怒喝，抚子挥出护法剑，却是挥空了。

「嘁嘻嘻嘻嘻！天真天真太天真了！」

随着放声大笑，芍奈向后翻腾。她的左手中，又甩出了一道锁链。互相撕咬的犬形铅锤，划过一道红光弧线。

「让你看看我的得意之术吧——畜生道！野火之鞭！」

燃烧着的畜生道之锁链猛击在地板上。

瞬间，原本摇摇晃晃站着的少女们随着尖叫，动了起来。

「我已经理解了她们，肤浅的不安、廉价的愿望、稀薄的人际关系……肤浅却又过剩的自我意识……我全都明白了，她们甚至还不如我。」

手、手、手——浑身是血的少女们袭向抚子。她们的动作与刚才全然不同。她们一边笑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抚子的动向，紧密配合着向她扑来。

若是贸然反击，以抚子的力量会威胁到她们的性命。抚子只得躲避。

「我理解了一切，那就能操控她们，随我的意愿行事——无论怎样都行！」

「你都做了什么……！」

少女们的指甲瞄准着抚子的眼睛和颈动脉，脚也不断给她下绊子。

而芍奈则站在正对面。虽然没有抚子那样的怪力，但她的身体能力也非同一般。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真的是狱门家的人吗？」

她接二连三驱使着少女们，稍有机会便会攻向抚子。

宛如误入狮群一般。

不知不觉间，抚子再次被逼到背对玄关大门的境地。然而，抚子依然动作敏捷，躲避着狂乱的少女们，同时虎视眈眈地盯着芍奈。

「卑鄙！既然你的目标是我，那就放了她们！」

「怎么可能呢？这些傻瓜这么好用！」

在尖叫的少女们中，芍奈放声大笑——而抚子立刻冲上前去。芍奈笑着将身边的一名少女朝着猛然刺出的护法剑踢去。

「咳——！」「懦夫！」

就在抚子迅速站稳脚跟的瞬间，她的视野爆裂开来。

刹那间，意识消散。抚子在意识深处，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击星块狠狠地砸在了头上。根本无法与那名对襟衫少女挥下花瓶相提并论这一击，令抚子意识到时，已然瘫倒在地。

「天真天真太天真了……你以前到底是在多低级的地方玩乐啊！」

在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抚子面前，芍奈一边玩弄锁链，一边笑道。

「母亲一直都在说，『桐比等是个无能的懦夫』！懦夫的女儿果然也是个懦夫啊！根本不行嘛，狱门抚子！」

「闭嘴，你这恶徒——！」

从腹底出涌出的火焰让围攻她的少女们尖叫着后退。

见此，嘲笑的芍奈也同样惊住了。她倒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跃起，一下子跳上了楼梯，看了看冒着焦烟的衣袖。

「呵……这就是你那个懦弱父亲教给你的秘术吗？」

「桐比等不是我的父亲……但我绝不容许你嘲笑那个人。」

伴随着仿佛从地底响起的声音，抚子站起身。她的视野微微泛红，像明晃晃的阳炎般波动。她甚至已经分不清身体哪里疼痛。

「无论你是谁……我会让你再也说不出那种话……」

抚子吐出带有铁锈味的唾液，狠狠瞪着芍奈。

那赤红的眼眸在薄暗中熠熠发光，嘴角溢出如舌般的火焰。

芍奈放低身子，「哈？」地发出疯狂的声音。

「你说桐比等不是你父亲？那你父母是谁？」

「……我的母亲是狱门樱子。桐比等先生的姐姐。」

「樱子？樱子就是那个……游离的樱子？」

——不明白芍奈在说什么。

「这么说起来，的确有这么个人……狱门樱子，游离之子。总是游离于梦境和现实间。」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

「九十八代目的附赠品，狱门家的累赘。因为癫狂而被关在仓库里的可怜女人。我母亲也说过哦，那种耻辱，明明早该在出生时就处理掉的——」

「——你、这、家、伙——！」

这并非叫喊，而是咆哮。

芍奈原本洋洋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用畜生道之锁链狠狠敲击地板。一直伺机而动的少女们突然发出怪声，像猴子般逼近抚子。

抚子向前跨出一步。仅此一步，整个旧校舍便震颤起来，灵气化作热浪喷涌而出。

少女们被掀飞出去，无情地撞向墙壁和天花板。然而，抚子那似炽火

般辉耀的双眸，早已不再注视她们。

楼梯上的芍奈屏住呼吸，握住护法剑。

外形凶恶的刀刃闪现。奔跑的抚子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这瞄准颈动脉的一击。

赤红的眼眸划过光尾。凶刃瞄准了芍奈未设防的身体。

「咕……！」

被贯穿了——并非芍奈，而是抚子。

从脚下——从脚下的阴影中，伸出无数黑色的刺棘，刺穿了她的躯体和四肢。

「……你还真是坚韧啊。」

伴随着某人叹息的声音，刺棘晃动着消失了。

抚子跪倒在地，瞪着着脚下。那影子如同暗泉般泛起波纹。

其中浮现出一个紫色的点。片顷，一只指甲涂着紫色的手——手腕缠着绷带的白皙手臂，悄无声息地从影子中迅速伸出。

芍奈解除防备，表情带着几分焦躁，瞪着那个人。

「……出来得太晚了，差点就要被刺到了。」

「可是啊，出来太早了芍奈不是也会生气嘛。」

从影子中现身的是一名和芍奈身高相仿的少女。金发上戴着一顶紫色的棒球帽，身上披着贴有许多徽章的黑色夹克。

运动鞋轻轻踏在地上，棒球帽少女睡眼惺忪地盯向抚子。

「而且啊，我已经努力过好几次了。可是，她坚韧得跟开玩笑似的。要是贸然出来，这些人里身子骨最软的我不就危险了么。」

棒球帽少女吹着泡泡糖，摆了摆手。

「……我是菊理冢身罢。请多关照。」<注：身罢，有逝世之意>

笑着的身罢脸色却跟马上要去世一般。

她的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那所谓的笑容也不过是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的眼神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女，而像长期患病的病人般暗淡而疲惫。

「到底怎么回事……」

抚子按住被深深刺伤的右肩，嘴角流着血，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恨我……」

「我个人倒是不恨你。相反，我还对你挺满意的。不过呢，这世上事情千奇百怪……抱歉啦。不过很快就结束了——呜哇！」

「别开玩笑了！」

抚子勉强的一击，在窥视自己的身罢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线。

这已是她能做的极限了。抚子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板上。

「……还能动啊。真吓人。」

身罢笑道，耸了耸肩。一旁的芍奈仍紧紧握住护法剑。

抚子无言地瞪着那位对她表露杀意的堂姐。

还能动。一定很快就能动起来。那由怪物的肉带来的养分仍残留在抚子的体内，此刻仍以惊异的速度治愈着她的血肉。

然而，时间实在太不够。在抚子站起来之前，芍奈会杀掉她吧。

「真是让我花了不少功夫呢……」

她并不感到恐惧，只是觉得不可原谅。

抚子瞪着高举的剑尖，脑海中浮现出好几副面孔。遮住左脸的叔父、嗜烟如命的教师、嘴巴裂开的的准一等仪式官，以及──

「────真是门外汉啊。」

清脆的声音冷淡地喃喃着──就在那一瞬间，身罢倒在了地上。

「啊咕……呜呜、啊啊啊啊……！」

「身罢！你怎么了！」

芍奈睁大了眼睛，冲到痛苦挣扎的身罢身边。身罢不规则地反复痉挛着，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臂。

袖口露出的皮肤上，眼看着浮现出宛如野兽咬痕般的暗红色伤口。

「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诅咒反噬……」

看着陷入恐慌的身罢和芍奈，抚子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她只认识一个人，会用这等残酷的报复手段。

「……从那些沉迷裁首的少女们身上，我没能找到任何可反噬的诅咒痕迹。」

随着清脆的声音，咔嗒的脚步声响起。

神秘的香气愈发浓烈。抚子勉强支撑起身体，朝着楼梯望去。

「天娜……」

「……不过，这次不一样。」

无花果天娜就站在那儿。

她的表情无法看见。身后窗户洒进的赤光，在那绝美容颜上落下深影。在那由逆光带来的黑暗中，唯有琥珀色的眼瞳熠熠生辉。

「掳走抚子算是计划外的事吧。与其他相比，追踪要相对容易。不过，这术式我也是头一次见。解析和篡改花了些时间……」

「你、你是谁……！」

芍奈怒吼着，将人道之锁链指向缓缓走下楼梯的天娜。

天娜在抚子身旁站住，朝着如此作态的芍奈微笑。

「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那是她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绝美微笑。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安抚幼子。

然而，那莫名的恐怖却让抚子也感到一阵寒意。

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暮色之中裂痕划过，赤光不规则地闪烁起来。随后，不知从何处，黄金的火焰熊熊燃起。

「身、身罢！身罢！振作点，喂……！」

芍奈拼命地摇晃着身罢。身罢痉挛着，缓缓动了动手。

另一边，抚子则在天娜的搀扶下，奔上了楼梯。

「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这里是那些门外汉们仓促创造的『夹缝』，是小丫头们的可爱城堡。和天狗的巨型凶地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天娜哧哧笑道，但那望向前方的双眸却满是冷色。

「……因此，这里脆弱得就像肥皂泡。」

哧哧笑着的天娜的声音，让抚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被金色火焰包裹的走廊开始摇摇晃晃。窗外的景色扭曲变形，像浸在水中的水彩画般乱七八糟地流淌。

「天娜……你做了什么？」

天娜并未回答抚子的问题，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二楼的走廊──在现世那边的话，就是抚子平时上课的教室前。

与其他窗户不同，这扇拉门的窗户一片漆黑。天娜将门猛地拉开，门的另一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清理干净，王贵人。」

天娜低语道，牵着抚子的手迈入虚空。

刹那间，抚子看见了。似洁白柱子般的獠牙，将燃烧金色火焰的旧校舍的天花板──将暗红的黄昏天空，咬破了。

咔──乐福鞋的鞋底发出声响。

当迈出第二步时，抚子与天娜已重新站在走廊上。

这是熟悉的旧校舍二楼走廊。与『夹缝』侧的走廊不同，这里没有金色火焰。窗外，已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这里是现世──在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抚子的身体晃动一下

「喂，抚子……！」

天娜慌忙抱住将要倒下的抚子。她的脸上，已不见那可怕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关切地看着抚子。

「你浑身是血，快处理一下吧。」

「……我没事哦。」

「不，无论怎么看都是重伤啊。被打得有够狠的。」

抚子摇了摇头，轻轻从天娜的手中脱开。

霎时间，疲惫与疼痛袭遍全身。即便如此，抚子还是强撑着四肢，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其他女孩儿呢？」

「嗯，嗯……被那门外汉掳走的女孩们吗，你的老师应该在照看她们。我也让她协助在夹缝对侧干涉哦。比起这个，你才是——」

「是么……那我去看看情况……」

「慢着。」

抚子刚拖着脚迈开步子时，肩膀就被抓住了。

她让身子嘎吱作响，转了过来，只见天娜带着一贯的轻笑，正注视着自己。

「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要让我说多少遍。我真的没事。」

「你这伤算没事？」

天娜挥动着扇子，问道。

虽然脸上挂着浅笑，但那好似黄昏天空般的双眸，仿佛看透了一切。

抚子逃似的挪开视线，扭过脸去。

「……反正，很快就会愈合了。」

「不要逞强。即便很快痊愈，还是休息比较——」

「——事情办完了。」

教室的门哗啦一声打开。

紧接着，暮色中白衣翩舞，慵懒的萤火将手搭在抚子的肩上。

「那些女孩儿都安顿好了。咱们在这儿已经没事能做了。」

正如萤火所说，透过敞开的门缝，可以看到躺着的少女们的身影。

她们身上或轻或重都负了伤，但既然萤火说「安顿好了」，想必已经进行了妥善的治疗。她们应该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了。

瞥了一眼熟睡的对襟衫少女，抚子轻轻颔首。

「是么……太好了。」

「对啊，事情解决万万岁啦。桐先生估计也在等咱们，赶紧回去吧——」

「──等等，狱门家的。」

刚迈出脚步的萤火停住了。抚子也无力地转过身去。

天娜抱着手臂，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萤火。王贵人凝滑地缠绕着她，将冰冷的石质眼瞳对准两人。

「那俩无耶师小丫头……她们是什么人？和你们并非没有关联吧？」

「没错。不过，这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别插手。」

「这可不成。」

「等等，你们俩……」

她所熟识的二人正静静地相互威吓着。抚子虽试图平息这一触即发的氛围，但疲惫的少女的制止却太过无力。

「抚子都这状况了，你以为我会默不作声吗？」

天娜冷声质问，对此，萤火则诙笑着抽了口烟。

然后，她挑衅似地朝天娜吐出紫烟。

「不知道，但是，把嘴闭上吧。」

伴随着低语，磷光四散。闪着青白色光辉的烟雾朝着天娜汹涌流动。

「萤火！」──抚子喊道，王贵人也尖声发出威吓。

面对逼近的烟雾，天娜瞪大眼睛，用扇子挥去。闪耀的烟雾轻易地被击散，没有引起任何现象，便消散于无形──只是个障眼法。

「……很怕死吧，狐狸附身的家伙。」

萤火一边抽着烟，一边目光黯淡地歪头道。

「既然如此，就别再踏足我们的领域了……从这之后便是地狱之门，你再有几条命也不够用。」

说罢，萤火拽过抚子。紧接着，她挥动烟草画了个圆。

刹那间，烟草发出声响爆裂开来。比刚才的障眼法更加浓烈的烟雾从萤火的掌心溢出，顷刻间将破旧的走廊染成白色。

接着，走廊的尽头变得昏暗——山的气息从那边传来。抚子无力地注视着眼前光景，被萤火强行拉走。

「回去吧，今天我也会留宿……有很多事要和桐先生商量。」

「────行吧，今天就到此为止。」

听到这玲珑的声音，抚子忽地回过头来。

天娜悠然地摇动着黑檀扇，朝抚子点了点头。

「再见啦，抚子。」

芍奈与身罢的存在，还有与萤火间的一触即发，定是让天娜相当烦躁。此外，抚子也像小孩子一样固执己见。

即便如此，天娜还是一脸理所当然地轻挥扇子。

在尊重的同时，也让自己对明天有所期待。仅仅是这样，便是让抚子露出了微笑。

「……再见，天娜。」

◇　　◆　　◇

──鬼之馆笼罩在墨色的黑暗中。

一台金色百合似的留声机，不断播放着帕赫贝尔的《卡农》。在璀璨夺目的枝形吊灯下，蒙着眼睛的女仆正侍奉着。

装饰着牡丹花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极尽奢华的菜肴。

桌上还讲究地摆放着一份白色菜单。

『石榴拌肉冷制』『甜菜配肉红汤』『马赛风味鲨鱼』『烤肉 自制桑格利亚酱』『晨摘草莓与血橙的可丽饼』──

叮──铃声响起，蒙着眼睛的女仆在主人面前侍候。

砂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用黑色面纱遮住美貌的女主人示意着空了的盘子。

「……再端上些冷制肉。今天的酱汁不错。」

「能得到您的夸奖是我的荣幸！」

无视欣喜的女仆，摇晃着葡萄酒杯的女主人将目光转向了餐桌。

一只蓝色的小鸟停在那儿。它的喙像涂了口红一样鲜红。

「芍奈能动吗？身罢还能派上用场吗？」

『没问题！没问题！』

发出奇怪尖叫声的蓝鸟，让女主人不悦地撇了撇嘴。

「……那就快点治好她们。让她们能好好派上用场。而且，宴会的准备还没完成。只不过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四个月而已，为什么进展就这般混乱了？我不管易占还是什么，快点给我整顿好。还有，心脏的管理也别疏忽了。最近，血管蔓延到楼下，很难看──」<注：易占是用易学理论为依据的占卜预测方法。>

「叽哩哩哩！不行，不行，就我一个！任务任务任务！」

女主人毫不留情朝着惨叫的蓝鸟扔出叉子。插在脚边的凶器，让青鸟『嘎！』地尖叫着跳了起来。

女主人抓住欲逃往天花板的蓝色翅膀，瞪着那只惊恐的小鸟。

「我最讨厌顶嘴。」

女人用娇声呢喃，面纱后的烧伤疤痕凄惨地扭曲着。

「我可没有说什么难事吧？我只是说把事做好哦……要是没有相应的表现，你们主仆就一起做成馅饼吧，去告诉你的主人。」

『好可怕！好可怕！』

被随手扔掉的蓝鸟，尖声鸣叫着飞走了。

「……一个个都这么没礼貌。一点规矩都没有。」

「夫人！您的肉来了！」

吃下女仆恭敬奉上的肉，女主人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细腻滑嫩肉质。红宝石般美丽的肉身，纯净的铁锈香气与酸甜的石榴酱不可思议地调和在一起──

「……果然，新鲜的石榴和处女的肉的结合是完美的。」

女主人面露陶然，轻轻抚摸着遮住脖子的蕾丝缎带。

「解明人心方为之鬼──不懂这滋味的，终究不过是被狮子吞食的兔子罢了。」

第三卷 修罗巷中设宴 断章 死无指证

──青空之下，蝉鸣聒噪。

十三岁的狱门桐比等坐在附近的岩石上，陷入了沉思。他的皮肤被炎热的天气火辣辣地炙烤着，曾经在左侧留下的烧伤疤痕如折磨般刺痛。

「──桐！你在这里啊！」

一个活泼的声音响起。桐比等动了动灰色的右眼。

郁郁葱葱的森林那头，出现了一名少年。和桐比等的姿形一模一样，但端正的容貌却无丝毫伤痕。而且，那双灰色的眼眸充满了活力。

「……你来干什么，松比等？」

「去钓鱼吧！我钓鱼，你来烤！」

「回去。」「你讨厌我吗!?」

看着夸张地惊讶起来的另一个自己，桐比等露出了厌烦的神情。

他移开视线，目光所及之处是狱门家的火葬炉。虽然还没点火，但内部已经横放着一具白木棺材──装着几日前打算和小妹一同自杀的女人的棺材。

「怎么。还没烧吗？这样下去得腐烂了吧？」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在意？什么事？」

见松比等探头看向炉子的内部，桐比等神情严肃，伸出食指。

「右手食指被切掉了。明明灵前守夜的时候的确还在，可在放入火葬炉前打开一看，指尖却是被蜡做的假指替换了……」

「嗯……所以你才犹豫不决啊。要是出了什么事，倒霉的可是你啊，桐。」

松比等摸了摸口袋。弄皱的卡片、零钱和透明的弹珠掉了出来。

最终，他掏出了一盒火柴。见此，即便是桐比等也坐不住了。

「喂……你想做什么？」

「直接烧掉就好，没人会介意的。而且……她还想毁掉你的左眼，把睡莲也带去冥间吧？就掉一根指头已经算便宜她了。」

松比等露出打心底不快的表情，划燃了火柴。

桐比等还没来得及阻止，松比等便已经把点燃的火柴丢进了炉中。

「这种人，我连母亲都不想叫她。」──伴随着唾弃般的话语，棺材被火焰吞噬了。

第三卷 修罗巷中设宴 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三月五日──在香喷喷的气味中，芍奈醒了过来。

这是一间靠近京都站的单间公寓。它是母亲的合作者名下的几处房产之一，生活必需物品一应俱全。

「早上好，芍奈。看来你完全放松了嘛。」

身罢随意晃动着平底锅，露出了笑容。

芍奈看向了她的手臂。昨晚那手臂还惨不忍睹。因为诅咒反噬，伤口不断扩大，无论芍奈如何尽力，都没有治愈的迹象。

到最后她高烧不退，芍奈便决定求助于合作者。

「……已经没问题了吗？」

「嗯，完全没事了，状态比之前好得让我都有些害怕。」

「哈……虽然觉得那家伙挺可疑，但办事还挺靠谱嘛。」

芍奈灌了一口矿泉水，胡乱擦去滴出的水珠。

随后，她忽地侧耳倾听。即使她举止如此没规矩，也没有任何责备声传来。

芍奈感到一阵奇妙的满足感，目光注视着身罢手上的动作。

「重要的是要好好支付代价。」

身罢耸了耸肩，将煎饼翻了个面。

「他说一块煎饼就可以了。不过，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所以我打算多带一点。跟那人卖人情总是没错的。」

「哈……那我的呢？」

「当然绰绰有余，搞笑敬语小姐。配着欧蕾咖啡一起享用吧。」

「……你真烦人。」

身罢一副恭敬的姿态，示意了下泡打粉，见此，芍奈露出牙套笑了笑。

不久后，身罢烤好了芍奈的那份煎饼。

洒满阳光的桌上，各式各样的煎饼成排地摆开，从用酸奶和浆果装点的到配有巧克力和香蕉的，应有尽有。

「……为什么你摊煎饼这么厉害？」

「因为这是芍奈爱吃的嘛，就熟练起来了。」

耸了耸肩的身罢，正吃着最小的煎饼。细看之下，她的盘子上尽放着些品相不好的煎饼。

看不下去的芍奈，将第二大块的煎饼塞进了身罢的盘子里。

「赏给你，身体柔软的家伙。多吃点，变结实点吧」

「嗯……既然是赏赐，那就没办法了。」

身罢战战兢兢地接过煎饼，而芍奈则是瞪了她一眼。

「……喂，我还得对你说『赏赐』这种话到什么时候啊？」

「毕竟有各种麻烦事儿。你是本家的小姐，我是分家的仆人，不是吗？估计您母亲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吧。」

「……那个人一直都那样。」

窗外传来鸟儿鸣啭的声音。

刹那间，芍奈像被弹起来似的站起身。她捂住嘴，脸色苍白地看向窗外。

丁零丁零的声音响起，她转头看去，发现身罢正用勺子敲打玻璃杯。

「不过是只鸟而已，没有人听到。」

「……真的？没骗我吧？说谎可是要吐出一千把剃刀哦。」

「我可没撒谎。要是被听到了，首先掉脑袋的就是我」

「……这玩笑可不好笑」

芍奈不安的神色一转，粗鲁地坐回椅子上。她一边随意打理着睡乱的头发，一边盯着悠闲吃着煎饼的身罢。

「……以后，我会给你更不得了的东西。在我成为御前之后。」

「嗯，我很期待哦，大小姐。」

身罢静静地微笑着。她那苍白的脸庞，仿佛要溶化于阳光下。

芍奈托着腮，瞪着放在桌上的手机。

「不过得重新拟定作战计划了……裁首已经没用了。虽然听说过她那边也有擅长诅咒的人，但实际看来超乎想象。不管怎样，必须得杀了抚子……」

「真的非杀不可吗？」

芍奈瞪了身罢一眼，但身罢却悠然地抿了一口欧蕾咖啡。

「我觉得，尝试谈谈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哈，怎么可能有谈判的余地──」

「那不是你生平第一次遇见的亲戚么。说不定还会成为你的妹妹哦。」

身罢挥动着叉子，见此，芍奈一脸苦闷地挪开视线。

「你应该更放松才对。好不容易来到了京都市内，不如多享受一下？也许会让思维更加灵活，获得新的视野。」

「现在可不是游玩的时候。如果不拿出成果的话……我就没法成为第一……」

「芍奈，看向我这边」

正抱着头的芍奈听到这声音，缓缓抬起头。

突然，一颗草莓被塞进了嘴里。酸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芍奈皱起眉头。

「……你干什么。」

「精神可是无耶师的核心。」

身罢将煎饼整齐切好，然后一脸淡然地递过几块。结果她似乎还是没能吃完。

「所以，送完煎饼之后，我们稍微去玩玩吧。打着侦察敌情的名义，应该没人会指责。」

「哈？我才没做那种事的余裕──」

「啊～我的主人即便对仆人也很慷慨，这倒是优点呢～」

身罢故意撅起嘴，而芍奈则愣愣地看着她。然后，芍奈深深叹了口气，开始切割那高高隆起的煎饼塔。

「……那是，朋友当然要好好珍惜了。」

◇　　◆　　◇

即使在浓雾缭绕的忌火山，也逐渐飘散起春天的气息。

在晨雾笼罩的山林边缘，抚子正虎视眈眈地等待时机。

她摸了摸脖颈。那里并无绷带，而是佩戴着一条透明的项链。那水晶网似的东西，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呀──！」

左脚被猛地一拽。来不及反应，抚子就被从灌木丛甩到了空中。

缠绕在左脚踝上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烁了一瞬──那是由灰烬构成的锁链。

抚子轻盈翻身，用护法剑击碎了灰烬锁链。然后她在即将撞击前着地，径直朝锁链袭来的方向跑去。

她很快便发现了敌人。在薄雾弥漫的山林中，一个卒塔婆似的阴郁身影伫立着。

「我要上了──！」

气势高涨的抚子身体加速，无拘无束地在林中来回飞跃。

她在树木间跳跃，越过巨石，滑行于地面。凭借娇小的身躯、怪物般的体力以及爆发性的腰腿弹力，抚子如同小旋风般将敌人困在了自己的领域中。

半长的棕发摇曳着。灰色的右眼不知在看向何处。

左侧的符咒发出树叶摩擦般的声响。身着暗色衣物的修长身影，犹如墓碑一般。

而且，他的脖颈也戴着与抚子相同的透明项链──

「拿走了哦，叔父大人──！」

刀锋已逼近眼前。抚子倒吸一口气，条件反射地偏过头。

木刀掠过她的脸颊。抚子迅速向后翻身，逃到了附近的巨石之上。

「……我可没有陪你儿戏的义务。」

右手所持的木刀轻轻敲打肩膀，敌人──狱门桐比等，懒洋洋地抬头看着抚子。

他双眼紧闭。不仅右侧，左侧也感觉不到视线。

「什么，喂──！」

「你能奢侈地操控三条锁链，而我只有一条借来的，还像这样封住了双眼。」

桐比等冷笑着，挑衅般地晃了晃舌头。

「怎么了？赶紧来夺走吧，野猫。」

「你这──阴险的大太郎法师！」<注：大太郎法师，日本神话中的巨人>

鲁莽挥出的剑刃却被轻松缠住，攻守形势异也。

剧烈的冲击穿透了她的躯体，抚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清晰地感觉到，受到撞击的地面在身下微微沉陷。即便如此，抚子依旧用尽全力挣脱了束缚。

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桐比等的追击便接踵而至。

他的攻击毫无多余，每一击都充满杀意，毫不偏离地直指抚子的要害。

而且，即便在这如同暴风雨般的斩击中，桐比等却始终闭着眼睛。

「到底是怎么打到的！」

「凭着气息的『味』大致就能判断，你最不希望发生什么。」

突然——拼命抵挡木刀的抚子脚下失去了平衡。桐比等用藏于左手的灰烬锁链绊住了她的脚。

「……丢人现眼啊，野猫。」

桐比等将木刀紧紧抵在侄女的鼻尖，冷笑了声。

抚子狠狠瞪着他的脸，张开了嘴。火花飞溅──然而，还没来得及喷出劫火，桐比等便迅速用木刀敲击了抚子的额头。

「痛！」抚子痛苦呻吟着，脖子上的项链随着尖锐的响声碎裂开来。

「……唉呀，到此为止。」

伴随着倦怠的声音，萤火从头顶上缓缓飘落。

她迅速触诊了一下闹别扭的抚子的身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概没问题。」

「什么叫大概啊。」

「我搞不懂你们的身体。正因为如此，无法进行正常的检查，只能整这种不正经的。实际上，你的身体和灵气似乎都没什么问题。」

「检查用砕鬼也太粗暴了吧。我可还计划去鸟丸呢……」

砕鬼是狱门家主要用于锻炼的一种游戏。

规则很简单，就是互相击碎对方戴在脖子上的特殊水晶装饰。项链受到身体冲击之类的也会出现细小的裂痕，因此时刻都不能松懈。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规则。这是一个允许任何暴力手段的可怕游戏。

「……感觉我好像因此白白受了伤。」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你自己太迟钝才「虐待」「太过分了」「恶鬼」……闭嘴。」

桐比等一边对自己的左侧回应，一边取下了自己的项链。

桐比等那比抚子粗壮得多的脖子上，有着狱门家特有的疤痕。每当看到桐比等那极为简洁的双重线条疤痕时，抚子总是感到羡慕。

「最近你懒散得让人分不清是睡是醒，因此，借着萤火的诊察，也姑且敲打敲打你。」

「……就是单纯想揍我吧？」

「好了好了，冷静点。其他检查也做了很多，总之是康复了嘛。」

萤火安抚着嘟囔的抚子，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

不过似乎打火机没气了。「借个火～」她说着蹲了下来，抚子只好不情愿地将火施舍给了她。

「……其实呢，我也想多使用最先进的医疗技术来检查。但你们的身体和灵魂构造不同于常人。因此连拍照片都拍不出来，不是吗？」

「那……倒也是。」

狱门本家的成员无法正常在照片中呈现。似乎是因为狱卒之血的影响，按下快门就会拍成不详的灵异照片。

返祖的抚子拍出来尤为糟糕，脸上和身体上会覆上如同赤黑漩涡般的图案。

「因此每次都费了不少劲啊。我们也确认过各种方式，没想到连胃镜也失效了，结果害桐比等白白受了苦。」

「桐比等……」

「……真是白白受罪」「受够了—」「不行」「讨厌胃镜」

桐比等少见地露出无奈的神情，别过脸去。左侧也发出了细小的抗议声。

抚子温柔地注视着叔叔阴郁的侧脸，表情忽然暗了下来。

「……就是说昨天那件事，你们怎么看？」

「是说那个叫芍奈的丫头吧？」

桐比等将木刀插回腰带，迈开步子。萤火和抚子也紧跟其后。

砕鬼是远离狱门本宅，在忌火山的山中进行的。郁郁葱葱的山林很快便被青黑色的黑暗笼罩，若是常人，便无法正常行进。

道路并未正经铺设，走错一步便会从悬崖跌入雾海。

「听说是牡丹的女儿。那混蛋女人居然还活着。」

「牡丹……我记得是桐比等先生的姐姐吧？」

听着萤火的咒骂声，抚子回想起很久以前学习过的族谱。

抚子的祖母名叫狱门柘榴。

柘榴是一个渴望爱欲的女人——坦率来说便是淫乱。与四个男子有染的她，由于狱门家容易生育双胞胎的体质，生下了十个孩子。

即——长女『蔷子』，及其双胞胎妹妹『樱子』。

三女『牡丹』，长子『桐比等』，及其双胞胎弟弟『松比等』。

四女『薄荷』，三子『竹斗』，五女『雏菊』。

出生前便夭折的六女『青莲』，以及七女也是最小的妹妹『睡莲』。

这十兄弟姐妹似乎就是抚子出生前的狱门本家。据说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抚子出生前就因被称作『狱门事変』的灾祸消失了。

也就是说，对抚子来说，芍奈是除桐比等和自己以外，第一个遇到的狱门本家之人。

「……你们怎么看待芍奈的？她真的是我的堂姐吗？」

「很可能是。」

看着叔父与萤火那格外不悦的目光，抚子想起了另一条信息——牡丹和桐比等的关系尤其恶劣。

「跟在芍奈身边的小姑娘……叫菊理冢来着。菊理冢家是事变那会儿从本家分离出去的分家之一。那一派原本就推戴牡丹成为下一任御前。应该没错。」

「……狱门事変，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谓的狱门事変，是十七年前发生的一场灾祸。由于这场灾难，狱门本家陷入毁灭状态，分家也几乎都离散了。

抚子多次问过作为事变幸存者的叔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野猫该插手的事。」

这次的询问也同样被桐比等断然拒绝了。然而——抚子盯着叔父的背影。

「也不能这么说。指不定就和芍奈的袭击有关。」

「不……大概没有直接的关系。牡丹的目的多半是──呀！」

随着一声稍显可爱的惊呼，萤火脚下一滑。

萤火眼看就要这么滚下山道，桐比等粗暴地抓住她的衣领拽了回来。被放到地上的萤火在狱门本家二人的注视下，不安地摆弄着眼镜。

「……差不多该修整一下这条路了吧？」

「这条路只有我们和萤火你走哦？其他人又不走，修整它有什么意义？」

「不是……可我每次都差点摔下去啊。」

「我会一次次救你的，有什么问题？」「一直待在我身边不就好了？」

「你们俩别劝了！所以说你们本家的人啊！」

本家的两人都一脸认真地歪着头。

萤火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焦躁地按响打不着火的打火机。

「……回到正题。如果牡丹真还活着，那么她的目标就很简单——继承御前——也就是狱门家家主的位置。事变什么的都无关紧要。」

「……有何依据？」

「因为她执着于顶点的位置。」

哐——桐比等的木屐发出响亮的声音。这一带杂乱无章地铺着地藏和墓碑等各种石材，很可能是被遗忘的墓地。

抚子踩过那些失去铭文的石头，与萤火一同跟在叔父身后。

「鬼是执着的。这点你明白吧？」

「……深有体会。」

抚子点头，见此，桐比等不快地撇嘴。

「牡丹的情况也是如此。她总是对『第一』这个概念很执着。」

「……因为想成为第一，所以才想继承御前的位置？」

「没错。不过，她似乎很清楚自己资质平庸。或许正因如此，她的性格变得更加阴郁……日复一日的烦人。」

「用女儿代替自己……哼。的确像是那女人会做的事。」

萤火笑道，眼神阴暗得令人悚然。相比与牡丹关系不好的桐比等，萤火对她的憎恶似乎更甚。

不久后，三人来到了一条挂满红灯笼的道路。

这是通往本宅的道路。石阶的尽头，可以看到一扇吊着无数古老风铃的威严大门。

一阵凉风吹过。抚子嗅了嗅气味，疑惑起来。

「……哎呀。稀客呢。」

「啧……麻烦的家伙来了。」

「什么什么，你们俩超感知者能不能别推进对话啊，也让我──」

咻的风声响起。紧接着，黑色的羽毛如撕裂浓雾般，伴随着落叶飘舞。

「──哟，各位。」

紧接着，一名男子现身了。他忽然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他把半长的黑发随意地扎起来，将礼帽压得很低。他在坎肩和衬衫外面，还披了一件带领子的古风斗篷，穿着风格奇特。

「……你来干什么，狗郎。」

「真冷淡啊，桐比等。别用那种看垃圾场乌鸦的眼神看我嘛。」

狗郎抬起礼帽，咧嘴笑了起来。

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他的脸庞给人一种略显女性化的印象，但嘴里那像鲨鱼般锋利的怪异牙齿却闪着寒光。他的身高不及桐比等，却是肌肉健硕。

「听说常夏平安回来了，我就顺便来打个招呼。」

「……你好，狗郎先生。我叫抚子哦。」

「哦—是了是了。平安无事就好啊，桐比等的侄女哟。」

六韬持狗郎——有着这夸张名字的男人，是个谜团重重的存在。

忽然出现，做点生意，然后又忽然离开。这男人虽说与桐比等和萤火间有着一段孽缘，但他身上有太多地方让人是在看不透。

不过，经历神去团地事件后的如今，抚子也了然了。

「……狗郎先生你是天狗吧？」

「哦，你终于意识到了。」

面对直截了当的提问，狗郎像个孩子似的咧起嘴。

「反正，鬼、天狗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三者都挺无趣的。」

「别一通谩骂──所以呢，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啊？不是，我刚才说了吧？我来看你小侄女儿的……」

「不是说『顺便』么。那正事呢？」

刹那间，狗郎一脸惊讶地疑惑起来，但他又睁大眼睛，轻轻拍了下额头。

「……对了，我确实有事找桐比等。真是糟糕，明明来这儿途中还记得的。刚看到小常夏的脸蛋时，再次相遇让我太高兴了，记忆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可还是记不住我的名字呢……」抚子垂头丧气。

「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赶紧消失吧。」

砰——沉闷的声音响起。那是狗郎用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锡杖敲打灯笼的声音。正好挡住了桐比等的去路。

「不，这事儿不听可亏大了……而且，这件事不能让小孩听到。」

狗郎一边摆弄帽檐，一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示意抚子。虽然他似乎想用帽子来遮掩视线，但抚子看得一清二楚。

「……我又没那么小孩子气。」

「哦—是么是么。嗨，等你能一起喝酒了再说吧。」

尽管抚子投去不满的抗议的视线，但狗郎却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看来是无法从他口中得知什么了。抚子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我今天要去鸟丸，之后就随你们这些大人的便了──」

「……喂，抚子。」

难得被用名字称呼，她回过头，与桐比等阴郁的目光对上了。

「……如果袭击你的芍奈真的是牡丹的女儿，那这件事恐怕不会就此结束。暂时先谨慎行事，安分一点。」

「……你觉得我会就这么默不作声？」

「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举。若仅靠你一人能解决，那还好说……」

桐比等抚摸着脖颈上的疤痕，极为厌烦地闭上了右眼。然而，藏在符咒下的左侧，加上其自身的左眼，共计五道视线在凝视着抚子。

「……你的朋友，恐怕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面对这怪异的视线，抚子屏住了呼吸。

若是贸然行动，说不定会连累到天娜。如果她被卷入，这不断上演以血洗血历史的狱门家的纷争之中——

「……鲁莽的行动，会招致无谓的流血。」

听到桐比等平静的警告，抚子沉默无语，无力地低下了头。

「她的女儿我不清楚，但那女人是我所知的第二难缠的存在。她毫无分寸，不存犹豫，更无理智。别轻易激怒她，保持警惕才是明智之选。」

「……的确，那女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萤火不断摸着右眼处的疤痕，而桐比等瞥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总之……在樱花盛开之前老实点。这是为了你好。」

大人们穿过狱门家挂满铃铛的大门，留下沉默的抚子一人。

狗郎在跨进大门时回过头来，露出抱歉的笑容。

「抱歉啊，小常夏，把你排挤在外了。」

「……不，没什么。」

「是吗？不过，看来这边的情况也变得有些棘手了。这种时候，不如活动下身体？比如心无杂念地进行锻炼……」

抚子稍稍抬起头。狗郎将锡杖扛在肩上，咧嘴一笑。

「锻炼挺好的。不用想些没用的事儿，还能变得更强。」

「──狗郎！你在做什么！」

「就来。」

狗郎随意回应着桐比等尖锐的呼声，朝抚子挥了挥帽子。

「不过嘛，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哦──再见，小常夏。」

那个始终记不住她名字的男人离开了。抚子一脸苦闷地转身背对那挂满铃铛的大门。晨雾中，山林若隐若现，视野宛若水墨画般朦胧。

「变得、更强……」

只要认真锻炼，即便芍奈或牡丹现身，她也能够应对。更重要的是，如果变得比现在更强，也会有助于与天娜间的共存共荣。

正如狗郎所言，比起烦恼，锻炼更有意义。

抚子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天娜的号码。她或许了解最适合鬼之血族的锻炼方法。更重要的是，她是与抚子最常一起行动的人。

然而，不知为何，电话打不通。

「真是少见啊……」

当抚子准备拨第三次电话时，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天娜毕竟是个大学生，还是个作家，或许她正忙着。

紧接着，桐比等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你的朋友，恐怕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如果贸然让天娜陪同，可能会让她卷入事态之中。

正是这种顾虑，让抚子的手指在液晶屏幕上滑动起来。

「这样一来，就只剩这个人了……」

电话簿中存着寥寥几人。抚子犹豫着，点击了其中记录的最后一个名字。

这是她最近才存下的名字──『雪路小姐』。

雪路欣然答应了请求。

她回复中写着的是祀庁的宿舍。抚子凭借自己的飞毛腿，赴往那据说位于京都御苑和二条城附近的地方。

「……这里的人，全都是仪式官吧。」

站在一栋随处可见的公寓前，如今抚子却是紧张了起来。

这里的住户大多是现役的仪式官，而自己作为在灵能界中恶名昭著得堪比珠穆朗玛峰的狱门家的无耶师，跨进这道门，他们怕是不会给好脸色看。

「──哎呀，这不是抚子酱嘛！」

背后传来轻快的声音，令抚子不禁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防备着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眩目的金发短发和绿色的眼眸。

「你是……四月一日、小姐？」

「真是的！叫四月一日小姐也太见外了！」

四月一日白羽摇晃着提着购物袋的手，哧哧地笑了起来。

怎么看她都像是在休假。她穿着T恤和裙子，一副轻便的打扮，耳环也比平时更加耀眼。相对而言，腰上挂着的飞镖盒倒显得有些严肃。

「叫得更亲昵点嘛～来，再来一次！」

「白羽……小姐？」

「嗯嗯—就算过关吧！所以，你究竟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来见雪路小姐……」

「找雪路前辈呀？这样啊，那我带你过去吧，就在我家旁边。」

「诶？等、等一下──！」

白羽拉起抚子的手，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向公寓。

「这宿舍相当便利。离官厅不远，超市也很近，还有许多美食店……啊，如果可以的话，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吃点？白羽酱可是超大方的仪式官，我来请客！」

「啊──不，不用了。今天我要和雪路小姐聊点事……」

「哎呀，可惜！那我们试着一起叫上雪路前辈吧。」

白羽哧哧笑着，解除了自动锁，而抚子则静静注视着她。

说实话，抚子觉得她是个不容轻视的仪式官。

抚子直到被打招呼时，才意识到白羽的接近。现在这样牵着手，或许也是为了防止抚子进行无谓的打探。

「顺便问一下，你找雪路前辈有什么事呀？她现在可是休假中呢，毕竟她是个工作狂，积累了很多带薪假……」

「我想向她请教下关于锻炼的事。」

「……锻炼？是说training？你？」

电梯门打开时，白羽一脸讶异看向抚子。

「你是想从灵长类转职成大怪兽吗？」

「怎么可能。只是最近遇到了好些事，让我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我想了解雪路小姐平时是怎么锻炼的……」

「真、真是个认真的狂战士啊……」

电梯在四楼停下了。白羽一脸泄气地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

「前辈住四〇五号室……然后，到这儿我就消失了。」

「诶？为、为什么？」

「再这么下去，我也会被连带着榨干的……白羽酱可就要炼成白羽油……变成白绞油的仿品了。」<注：白绞油，即精炼菜籽油>

「……你是用菜籽做的嘛？」

「所以，白羽小姐这就可可爱爱地撤退了──先走一步！」

白羽结了个随意的手印，在这状态下消失在关上的门后面。然而，她似乎按电梯按钮按慢了，直接被带向了更高的楼层。

「啊—嘞—！」──她真的是个不容轻视的仪式官么。

总之，抚子挥着手帕目送她之后，走向了四〇五号室。

或许是听到了走廊上的声音，雪路很快便迎了出来。

「……请随意……虽然我的房间没那么舒适……」

银发碧眼的仪式官戴着黑色的口罩，而非往常的面罩。她穿着的也是灰色的运动服，一副随时都可以去训练的打扮。

「抱歉，打扰了。」

「是我邀请你的……没有什么能招待的茶，暂且先喝这瓶运动饮料吧……嗯，连茶点也没有。要不我做些蛋白质煎饼吧……」

「……不必费心了。」

抚子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了冰凉的运动饮料

小小的客厅摆满了训练器材，以及似乎用于动物灵使役的书籍与咒术道具，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那么，你说想变强……是发生了什么吗？」

「最近，我总觉得自己有些力量不不足。」

「嗯……在我看来，你已经足够强了……」

雪路坐在平衡球上，有些困惑。

「我可完全不够呢。我在训练中从未战胜过叔父。在神去团地遇到天狗时也落了下风，前不久还被天邪鬼戏弄得团团转……」

「嗯……天邪鬼啊。最近尽是出现这种家伙……」

雪路深深叹了口气，在平衡球上熟练地盘起了腿。

「先斗町有有财饿鬼出没，木津川流域有牛鬼的目击情报……福知山地区有三只以津真天被捕获，还有传来消息称出现了某种吃人的存在……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注：有财饿鬼，能得人遗落之食及祭飨之食者>

「……妖怪们也渐渐按捺不住了吧。」

由于去年年末鵺的出现和神去团地的干扰，京都的妖怪们暂时安静了下来。

然而，这种影响似乎削弱了。这对祀庁来说应是个头疼的问题。

「很是费劲啊……而且还都是些麻烦的怪物。」

雪路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向房间的一角。她摆弄着挂在那里的沙袋，抚子看着雪路的背影，咕噜地喝了口饮料。

「所以，我才想多做点准备。」

「我倒觉得你必要准备……有和夏那家伙商量过吗？」

「……我不想把天娜卷进来。就、有各种因素……」

「原来如此，似乎很复杂……嗯，好吧。」

对于含糊其辞的抚子，雪路边给拳头卷上绷带，边点头。

「虽然我并不擅长教人……尽我所能吧……」

「谢谢你，雪路小姐……！」

「不过，我想先说明一点──你需要好好审视自己。」

抚子睁大了眼睛。雪路用卷上绷带的拳头轻拍自己的胸口。

「你为什么想变得更强？你不能容忍自己什么？最好搞清楚……锻炼能让人放空心灵，但光这样，内心是无法成长的……」

她戴上拳套，猛击着沙袋。

拳头快速打出，又快速收回。声音清脆响亮，但沙袋几乎没有摇动。

「肉体是灵魂的容器……因此在我看来，锻炼肉体就是打磨灵魂。若是半吊子地锻炼，则会滋生某种扭曲。」

「……雪路小姐，你为什么想变强大呢？」

「为了贯彻正义……」

雪路停下了拳头。她轻轻咳嗽着，擦去额头的汗水。

「我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在我懂事时，在某个福利机构被冠先生收留了。」

「……对不起，提起了让你难过的事……」

「没事。我不记得多少事，所以也没什么感觉。留给我的，只有这副身体和『真神雪路』这个名字。」

听到这句话，抚子忽然想起神去团地中的一件事。在与月醉疗养院院长咬月院蛇目战斗——在那时，雪路有问过『你可知真神雪路』。

或许，那不是为了震慑敌人，而是纯粹的疑问。

「我想成为一个保护弱者的人……」

雪路坐在一旁的健身器材上，神情严肃，手指交叉。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确定会不会有知道答案的那一天。即便如此，我……就像我曾经被拯救过一样，想要去拯救某人。所以——」

「所以，雪路小姐才会这么强大……」

或许这就是天娜不喜欢雪路的原因——抚子心想。

天娜不知自己是人是鬼因而苦恼。雪路不知自己是谁却在战斗。在不确定自己存在这方面，二者是相似的。

即便如此，雪路仍立志为救人而战。

对于抱有无法解开的扭曲的天娜来说，她的身姿仿佛逆光般耀眼。令人难以直视的——眩目的光辉。

抚子也觉得雪路的蓝色眼眸有些耀眼。

「我本来想说——让你冷静下来再来找我……」

雪路握着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握力器，思索着什么。

「既然你特地来拜托我……我也不忍心让你就这么回去。我想想……虽然不确定能不能帮上忙，我教你一些仪式官的特别训练吧……」

「可以吗？」

「嗯……不过，肌肉可能会变大，没问题吗？」

「……也就是说，可以练出腹肌吗？」

雪路默默掀开了自己的衣服。那雪白皮肤上刻画着漂亮的丘陵。

抚子兴奋地将流汗的双手握在一起，连连点头。

「我要练，我想变得肌肉发达！」

「果然，你很有前途……」

雪路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了握力器。

然后，她从房间里的抽屉中取出各种东西。蛋白粉、无数的营养品、专业的急救箱、止痛药……以及注射器。

「……雪路小姐，这是在准备什么？」

「嗯……哦，这个啊？其实在神去团地的战斗中，我断了两、三根肋骨。」

雪路若无其事地喝下营养品，见此，抚子疑惑道。

「……还没好？」

「快好了……但我因此被像这样困在了宿舍里……再加上人事部吵得慌。随便找个理由让我把积累的带薪假给用掉……」

抚子忽然想起白羽曾提到的——她是个工作狂。

「没关系，这止痛药可是特别制造的……不，慢着。毕竟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像神去团地那样的怪异……这样，干脆连止痛药和胸带也别用了——」

「抱歉。我再考虑一下。」

「嗯……？等，等等。至少做个体操吧……拜、拜托，让我干点活吧……！」

逃离宿舍的抚子决定先去鸟丸。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直接回去也可以，但抚子想要发泄心中的烦闷情绪。反正，鸟丸原本就是她想去的地方。

这一带是办公区与繁华街接壤的地方，即便在京都也算是特别热闹的区域。

而对抚子来说，这地方她并不常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年前改装的新风馆，她决定进去看看。

这是一座木结构与砖石精密结合的商业设施。

穿过阳光洒落的中庭，抚子沿着美丽如拼图般的设施内部走去。她又是被刨冰吸引，又是想着要不约天娜去咖啡馆，又是仔细挑选着要放在家里的杂货。

而最终，抚子又回到了清新的中庭。

「……为什么，想要变强吗。」

抚子仰望着连串水滴造型的雕像，呆呆地思考着。

雪路说过『抚子已经足够强了』。白羽的反应中也流露着困惑。

「我有什么是无法原谅的……」

她觉得尽是些无法原谅的地方。

如果自己能更强大，就不会在神去团地失手，也不会被天邪鬼玩弄。即使被掳去『夹缝』，也应该很快能制伏芍奈和身罢。

「……不够，不够，不够……」

抚子仰望那复杂闪烁的装置，然后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所承载的，不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围绕着天娜的最糟糕的想象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抚子紧紧握住双手，抚子握紧了双手。

「要……要更振作。」

「──身罢！身罢！真是的！这家伙，到底去哪儿……！」

熟悉的声音——以及那名字让抚子感到心跳加速。

猛地转过视线，一张熟悉的面孔跃入眼中。对方也立刻注意到了抚子的存在，睁大了灰色的眼睛。

「什……！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芍奈。」

面对静静瞪着自己的抚子，芍奈展露出比她更为激烈的敌意。

她一边在右手把弄着人道之锁链，一边露出牙套笑道。

「身罢的任性偶尔也能派上用场嘛……正好，只要处理掉你，我就能确定为第九十九代御前，万事大吉！昨天的决战，就在这里──！」

「──你就这么想成为御前吗？」

抚子忽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芍奈似威吓般摇晃着锁链，眉头挑起。

「……你在说什么呢？这不当然。既生于狱门，这便理所当然。」

「我可不是这么被教导的。」

相反，桐比等似乎是希望狱门家灭亡。他每有机会便贬低御前的存在。即使是对自己的母亲，他也抱有非同寻常的仇恨。

抚子心想着这样的叔父，而芍奈却对此嗤之以鼻。

「……你知道狱门家的家纹吗？」

「呃，嗯……三巴骷髅花纹嘛。」

「那么，你知道其中蕴含的意义吗？」

芍奈的手指在空中绘出家纹，见此，抚子垂下肩膀。

「……骸骨上盛开的花。意味着狱门家唯处尸山血河之上的繁荣。」

「没错。既是生为狱门家的女子，那便只会成为花或尸骸两者之一的存在──而我绝不想成为尸骸。」

感觉到表姐语调的变化，抚子睁大了眼睛。

芍奈的灰色瞳孔闪烁着光芒，直指抚子。可爱的印象燃烧殆尽，出鞘之刃般的美丽释放而出。

「我要杀了你，成为御前。我必须站在一切的顶点。」

「……我对御前的位置并不感兴趣。」

面对那如同刀尖般的目光，抚子平静地说道。

「如果你想成为御前，那就随便吧，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不过，请别因此将我们或其他人卷入。没这个必要吧。」

「……哈。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呢，小表妹。」

摇晃着涂成紫色的指甲，芍奈嘲讽地微微抬起下巴。

「可不行哦。这样母亲可不会满意。你和我其中之一必须得死。我必须杀了你，夺取继承权──！」

「——你在这儿啊，芍奈。」

那拖长的声音让抚子惊觉回头。

戴着紫色帽子的少女──身罢，静静地站在身后。她手里抱着各种纸袋，看来是在尽情享受购物。

「身罢……你跑哪儿偷懒去了？」

刚察觉到身罢的存在，构成芍奈的一切似乎都缓和了。犹如刀刃的尖锐与危险在阳光下消散，原来那个不高兴的少女形象又浮现出来。

面对着恶狠狠盯着她自己的芍奈，身罢却嘿嘿一笑。

「迷路的是你才对吧？我一直待在馆内呢。」

「真是的！关键时刻总是看不见你！快点准备好！赶紧把我这碍眼的表妹从这个世界抹去──！」

「我不要。」「……哈？」

「如果不想，那就不做。不是说过了吗,今天是尽情玩耍的日子。」

芍奈目瞪口呆，颤抖起来。

然而，身罢却似乎不太在意，朝抚子走了过来。抚子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而她却从怀里的一个纸袋中翻找了起来。

「抱歉啊。今天我不打算做什么，放心吧──给，这是跑腿费。」

「诶、诶……？」抚子接过一个小包裹，感到错愕。

「你、你在开玩笑吗！」

被轻描淡写带过的芍奈，脚步声和语调都变得粗暴，朝身罢靠近。

然而，身罢毫不怯懦地递给她一张纸片。

「还有十五分钟。」

「哈——哈？你在说什么……」

芍奈一副呆住的模样，盯着在自己眼前晃动的纸片。

那似乎是张电影票。身罢晃动着它，表情淡然地歪了歪头。

「这是你想看的电影。十五分钟后，会在这里的电影院放映。」

「什……但、但是……我还要，把这家伙……！」

「如果你想在这样的道路上吵闹，那我就直接回去了。这儿离祀庁的官厅很近，我可不想被那些穿西装的人带走——还有。」

身罢把票贴近自己的嘴唇，调皮地笑了笑。

「好的主人会珍惜仆人吧？」

「……可恶，你这……你这腹黑的豆芽菜……！」

芍奈脸涨得通红，几乎要爆发了，她一把夺过身罢手中的票。

然后，她指着抚子。缠络其手上的人道之锁链闪烁着光芒。

「就这一次！这次看在身罢的面子上就放过你——的说！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把你这张脸打得稀烂——的说！」

「是、是么……」

抚子被这歇斯底里的语气震慑住了，趁这会儿功夫，芍奈快步朝电影院的方向走去。那高亢的脚步声似乎连鸟都能震落下来。

「哎呀哎呀，真是个难搞的主人……」

身罢也叹了口气，准备跟上芍奈。在她纤瘦的身影完全融入建筑阴影之前，抚子叫住了她。

「……你说过『跑腿费』吧？」

身罢转过身。抚子凝视着她那略显困倦的眼神，平静地问道。

「你知道我会在这里遇到芍奈，对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随你想象哟。」

身罢摆弄着紫色的帽子，笑了笑。

「不过，我很高兴有你的存在——谢谢啦，抚子酱。」

「什么意思？你不是芍奈的同伴……」

「身罢！你在干什么？快点过来——的说！」

说着搞笑敬语的女孩儿在那边喊道。

身罢微微抬起紫色的帽子，朝抚子点了点头。随后她悄无声息地离去，抚子则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怎么回事？」

这是一次奇妙的邂逅。抚子带着迷糊的心绪，稍稍打开收到的包裹。里面是一盒装满了五颜六色京都糖果的铁盒。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然而，当抚子看到附带的留言卡时，她眉头紧皱起来。

『谢谢你陪着芍奈』——看起来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她的目的是什么……？」

此时，口袋里传来震动。抚子暂时停止思索，拿出手机。

『……喂，抚子。抱歉，刚才没接到电话。』

「没关系……你还好吗？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电话那头的天娜声音略显疲惫。

『冇问题。一大早就发生了些麻烦事……算是应付过去了。比起这个，怎么了？你联系我可真少见。』

抚子仰望着水滴形状的雕像，稍作思考。

她原本打算避免把天娜卷入锻炼的事情中，但她这儿从早上开始也是麻烦事不断。现在就姑且不管了，她想和天娜悠闲地喝喝茶。

「……要不要去喝杯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欢迎。我也正想和你聊聊……我有很多事想问你，而且我还掌握了些在意的怪异传闻。三十分钟后，在常去的那家店见如何？』

「好啊。我现在在鸟丸，可能要花些时间。」

『没问题。那我们店里见。』

电话挂断了。抚子带着微微的喜悦，走在阳光倾洒的中庭。

一个女人静静地注视着抚子的身影。

白色的伞在地上投下了圆形的影子。

◇　　◆　　◇

整整三十分钟后，抚子推开了条坊咖啡的门。

天娜像往常一样坐在靠窗的位置，但今天她显得有些忙碌。她正一脸认真地操作着手机，时不时查看手边的书籍。

那严肃的模样让抚子有些不知所措，她在天娜对面坐了下来。

「呀……有个一天没见面了。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嗯，没事……已经完全恢复了。」

看到天娜那一贯的轻笑，抚子松了口气。

她看向桌面寻找菜单时，注意到了天娜摊开的书籍。

「你在忙大学的功课吗？」

「嗯……不是，现在是春假。我这是在查点资料。」

「这样啊……不过，书的品类有些莫名其妙呢。」

抚子疑惑道，注视着天娜快速收拾的书籍。

内容不明的厚重文献中，混杂着时尚杂志和『猫的心理』等宠物杂志。书的品类显得很混乱。

「是和下次要写的小说有关吗？」

「嘛，差不多吧……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我这儿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收拾完后，天娜把菜单推了过来。

面对那双直直注视自己的琥珀色双眸，抚子的视线略微游移。

「……我想想。究竟该从哪儿开始说起呢。」

抚子简要地把自己迄今为止所了解到的事情告诉了天娜。当她说到方才与芍奈和身罢接触时，天娜微微睁大眼睛。

「你碰到那两人了？没被做什么吧？」

「没有。身罢阻止了，因而没有演变成战斗。不过，该说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么……就像是被故意安排好要在新风馆见面一样。」

「嗯……那个叫身罢的女孩，用的是以影子为灵媒的咒术吗？」

「是的。昨天战斗时，她藏身于影子中，相当妨碍我的行动。」

「唔……我有件事想确认。稍等片刻。」

天娜站起身，跪在抚子身边，毫不在意店内的情况，轻轻地用扇子触碰穿着乐福鞋的抚子的脚边。

她并没有直接触碰脚。即便如此，抚子仍有些不自在，四下张望。

「……其他人看到了怎办？」

「嗯，冇问题。反正大家只会以为我在看你的鞋子。」

天娜检查了好一会儿抚子的脚下后，回到了座位。

她不停摇动着扇子，脸上并无往日那种似有而无的微笑。她似乎陷入了深思，见此，就连抚子也有些不安。

「……我是不是中了什么可怕的诅咒？」

「不，并不是……影子里有微弱的灵气残留。应该是借此来诱导你的。虽然放着不管它也会消散，以防万一我还是帮你清除了。」

「你是说，我被操控了？」

「算不上什么强力的术式。只是『某些地方稍微令人在意』的程度而已而已。」

这句话，让抚子回想起去往新风馆过程中的自己。

仔细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决定去乌丸呢？明明不是常去的地方，但从睡醒后，她的心思就向着那儿了。

「确实……就算没有雪路小姐那事儿，我大概也会去鸟丸。」

「……雪路？」

「啊—」抚子捂住了嘴。她隐瞒了与雪路的对话。她没有提到和芍奈她们有关的事，反正天娜肯定会不高兴。

不出所料，天娜闹别扭了。她撅起嘴巴，用责备的眼神盯着抚子。

「你去见她了？」

「因为天娜你没接电话，感觉很忙……」

「嗯……啊，对。也是。那时候我没法接电话……不，也没什么。你和谁交流都是自由的。我一点也不打算限制你……可是呢？嗯，可是，怎么说呢——」

「……发生什么了？」

抚子并未打算转移话题，但她突然有些好奇。

嘟囔着什么的天娜一脸茫然地歪了歪头。

「嗯？什么、是指？」

「不是没法接电话吗？之前你也说过『麻烦事』，还无精打采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咕……那、那个……」

「难不成是被卷入什么麻烦的怪异事件了？」

被抚子锐利的目光盯着，天娜一脸慌张，啪嗒啪嗒地摇起扇子。

「没、没有。算不上什么大事。并非你所担心那样。只是被一些比怪物还麻烦的家伙缠上了而已——」

「……跟踪狂吗？谁干的？我去揍扁他！」

「不、不是！真没什么要紧的——」

电子音突然响起，两人屏住了呼吸。

天娜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慌忙站起。

「抱歉，是我组里的教授，可能是关于裁首的事情——我马上回来。」

「唉、嗯……没事的。」

抚子有些错愕，目送天娜快步走出店外。

「……到底在隐瞒什么？」

天娜的秘密主义并非现在才开始的。

但这次，她却显得尤为不安。虽然很好奇她隐瞒了什么，但抚子觉得还是不要太过深入。

「唉，我也没道理去说别人……」

抚子叹了口气，喝了口自己的茶。散发着淡淡的白桃香味的乌龙茶，用那奢华的香气平息了躁动的心绪。

异样的气息重叠其中。好似雨中花香的气味，令抚子猛地抬起头来。

因客人众多而热闹的条坊咖啡的光景剧烈波动着。就像看着水面对侧一般，那些鲜艳的人影不稳定地变换着形状。

紧接着，声音变得遥远。在附近谈笑的少女们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只是耳语。

「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你的茶要凉了哦。」

抚子僵住了。

正前方——天娜刚才坐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

「别露出像见鬼似的表情。我也是会受伤的。」

「……你。我之前见过你。」

抚子盯着那杵着脸颊的女人，意识转向门口。没有天娜回来的迹象。

「在七条的路口……还有『夹缝』中，你在注视着我，对吧？」

「嗯……你还记得我啊。」

这是一位妙龄女子。她有着暗粉色的长发，编成了粗粗的三股辫。

桌子边缘立着一把别致的伞。白色油纸上绘有几何图案，边缘挂着白色和红色的流苏，外形像一只巨大的水母。

没错——是那撑伞的女人。抚子警惕地观察着她，但女人并未理会，而是翻开了菜单。

「嗯……品类不错。果然都是那孩子喜欢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感知着藏于袖内六道锁链，抚子疑惑道。

眼前这位挑选菜单的美丽女子，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既视感。尽管她显然是个离奇的人物，但抚子却怎么也没法对她产生警惕。

「——乌龙茶和鸡蛋仔。麻烦分开结账。」

另一边，女人淡定地招呼店员，点了些外带。

然后，她缓缓看向抚子。外眼角下垂的目光看起来很温和，但那绝美的脸庞几乎没有表情，甚至让人感到几分冷淡。

「我叫夏玉玲……或者伊芙琳·哈。总之，你就叫我伊芙琳吧。我和你口中叫做『天娜』的孩子是直系亲戚关系。」

「……也就是说，您是她的母亲？」

「没错……不过嘛，那孩子似乎不这么认为。」

伊芙琳微微扬起艳丽的嘴唇，虽然她的面容与天娜并不相似，但那种讥诮的微笑和天娜如出一辙，连嘴角的弯度也相同。

「上次真是抱歉。作为道歉……来，给你法式甜甜圈。」

「不──不用。天娜的妈妈，您找我有什么事？」

看见不知从何出现的甜甜圈盒子，抚子微微动摇起来，随即问道。

「没什么大事。只是看看那孩子最近心心念念的人……话说你真的不要吗？这可是法式圈圈甜甜圈哦？」

「不、不用，不需要……别用食物来糊弄我。」

「哼……现在的孩子真是寡欲呢。换做是我，要多少我都会收下。」

伊芙琳耸耸肩，将法式甜甜圈送到嘴边。与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金黄色甜甜圈的她相对而坐，抚子不安地窥视着四周。

「那孩子还得过会儿才回来。」

「……你做了什么？」

抚子用不快的眼神看着从纸盒里拿出新甜甜圈的女人。

「没做什么大事。我只不过施了一个特殊的结界而已。一个会稍微让她行动犹豫的、拖延时间的结界……不过，也没有太多时间玩乐了。」

伊芙琳细致地擦了擦嘴角，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优雅地交叉在桌上。

「我呢，能引导人走向吉方。」<注：吉方，即吉利的方位>

她露出了一抹亲切的笑容。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够洞察自己心底的秘密。抚子不安地摸了摸脖颈上的绷带。

「你可以去问那孩子有关怪异的事。虽然三个有两个是错误的，但电影院的怪异是真的。而且，现在的你所需要的就在那儿等着呢。」

「我需要的，是什么？」

「……你不想变得更强么？」

伊芙琳轻声低语，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抚子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的画面。

染红的神去团地。颠倒万物的天邪鬼。嘲讽母亲的表妹和她的朋友。自己那被叔父轻易击碎的项链——抚子无言地握住膝盖。

「我也希望你能变得更强。」

咔、咔、咔——伊芙琳的指尖以有规律的节奏敲击着伞柄。

一阵钝痛。抚子不禁按住了眉头，而伊芙琳则将另一只手伸向甜甜圈盒子。她又拿出了一个法式甜甜圈。

「去电影院看看吧，狱门抚子——等我吃完这个，你就会忘记这段对话。」

哧呼、哧呼、哧呼——抚子深深地吐息，环顾四周。

今天条坊咖啡依然热闹。说悄悄话的学生们、侃侃而谈的主妇们、开心的游客们。

看来自己打了会儿盹。或许是因为那残留的睡意，她的脑袋有些沉重。

「……真不像我啊。」

抚子伸了个懒腰，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

「——哎呀，让你久等了。」

天娜急匆匆地走进来，坐到了对面的座位上。她将已经冷掉的乌龙茶全部喝光，抱歉地笑了笑。

「没想到和教授打了这么久电话。」

「教授……是那位孙女被卷入『裁首』的教授吗？」

「嗯。看来四月可以顺利升学了。而且，在你老师的事前交涉下，昨天的事件已经以『失控的汽车撞到了几位女高中生』的方式做出了合理解释，女孩们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那挺好的。虽然还有许多在意的地方……」

「嗯，确实。至少，你和狱门芍奈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是啊，看样子我和她迟早会再次见面。叔父也让我小心行事……真让人心焦。」

「我的话，还挺在意随从芍奈的身罢……」

天娜玩弄着扇子，若有所思。然而她耸了耸肩，打开了菜单。

「……但是，有时耐心等待也是非常重要的。现在就从容不迫地放松一下吧。」

两人唤来了服务员，追加订单。天娜添了份热茶，抚子则不知为何特别想吃一些脆脆的点心，于是便点了鸡蛋仔。

「对了，你说有合适的怪异来着……」

「嗯……啊，我这儿选了三个。」

天娜操作着手机，而抚子则开始咬起了鸡蛋仔。

这种被称为鸡蛋仔的点心是最近加入菜单的新款。口感软糯，像串起来的迷你蜂蜜蛋糕，简单的甜味让人回味无穷……

「京都塔的怪鸟、长冈京的槌蛇、千本通的谜之电影院……差不多就这几个。要我说，长冈京的槌蛇是最推荐的。」

「去电影院吧。」

「……决定得真快。」

天娜挑起一边眉头，见此，抚子耸了耸肩，将枫糖浆倒在鸡蛋仔上。

「在这里面是我最感兴趣的。」

「嗯……那今晚就去千本通吧。不过，决定性原因是什么呢？」

「就算问我决定性原因……真只是有点好奇。」

咬了口香气更加浓郁的鸡蛋仔，抚子忽地疑惑起来。

自己为什么会想去电影院呢？若是平常的自己，可能会选择天娜推荐的槌蛇，或者那只似乎有着美味的肉的怪鸟才对。

——一阵钝痛。抚子微微皱了皱眉，揉了揉眉心。

「而且，我从来没去过电影院，倒有点想去看看。」

「嗯，那还真是可惜。下次带你去看电影吧。幸运的是，我最推荐的电影要重映了，也就是『赛博格汤氏瞪羚』系列的第一部。」<注：赛博格，即半机械半生物>

「……我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电影。」

「那是人生必看的一部杰作——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天娜停止了扇子的动作。她微笑着，用食指敲了敲桌子。

「我不在的时候，这里有人来过吗？」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很受欢迎啊。如果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有人来找我，那该多可怜。岂不是没见识到我这至高无上的美丽就离开了。」

「……我想应该没人来。」

「嗯──这样啊。那就好。」

天娜以扇掩嘴，露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琉璃色的指甲敲击着桌面，琥珀色的视线不断在杯子、盘子和菜单之间来回游移。

「……嘛，也罢。十点左右，在七条大桥碰面吧。」

——忌火山的某个仓库。

那地方并非抚子所居住的仓库，在狱门家被称作『杂用仓库』。正如其名，这里是用于各种目的的场所。

迎来黄昏的仓库光线微暗，透进来的红光也不足以照亮那积聚的黑暗。

「……那个，确定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萤火问道。一点一点亮起的烟草火光不安地晃动着。

「没有人敢对鬼的血族撒谎。」

怀抱大瓶的狗郎点头肯定。他将手伸进瓶中，不停地把糖果送到嘴里。

「真是荒谬……怎么看都像陷阱吧。」

「显而易见啊。不过，被轻视到这份上还保持沉默也不对吧？」

狗郎用尖锐的牙齿嘎吱嘎吱嚼碎糖果，朝仓库深处看去。他那凶恶的女性化面庞，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表情──在暴雨天等待雷鸣的孩子的表情。

萤火也一脸不安地随着狗郎的目光看去。

「……桐先生，该如何是好？」

桐比等抱着手臂，倚在最里面的墙边。

从窗外照射进来的红光也无法触及。桐比等的胸部以上完全隐藏在黑暗中。

然而，在墨色帷幕的背后，他的双眸闪烁着微白的光芒。

「……听好了，你们俩。」

左侧的咒符骚动，目光滴溜溜地转动着。

然而，那冷淡的右眼却像北极星般坚定不移。他把眼睛眯得像针一样细，缓缓将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抚子。」

◇　　◆　　◇

夜幕降临。

为了应对怪异，抚子用太岁星君的肉煮了一锅汤。这次她做的是加入了葱和生姜的日式汤，同样与那粘稠的肉完美调和。

填饱肚子后，抚子在七条大桥与天娜会合，前往千本通。

「这里有家电影院……？」

「嗯。这地方现在还有一家成人向的电影院，但我们要去的是另一个地方。」

千本通这条路正好与平安京的朱雀大路相重。

这条道路仍留有昔日皇居遗迹的，如今夹带些许怀旧气息的商铺鳞次节栉。因其位于西阵，展示华丽西阵织的店铺也格外显眼。<注：西阵织，即西阵地区织造的高级纺织品>

「以前，这一带也以电影之街闻名。」

天娜一边走一边说道。实际上，抚子也看到了写着『日本电影发祥地』的标牌。

「当时似乎有十多家电影院……而今天我们要去的电影院，却不是其中任何一家。」

「反正放映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电影吧？」

「嗯，恐怕是。听说去过的人回来后都变得像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感觉和去年酒店那会儿很像？」

「……那次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天娜似乎想起了在天国九重京发生的事情。

她用扇子遮住苦涩的表情，简单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请救救我。再这么下去我丈夫会变成暴龙的。」

据说，这次的怪异是因为这么一条短信发现的。

委托者是一名中年女性。比她大两岁的丈夫在公司工作，工作态度一丝不苟。妻子在超市做零工，儿子去年春天考上了研究生。

他们平静的生活在丈夫前往千本通的电影院的那天起被彻底打乱。

据说丈夫一直在期待这一天。毕竟以前在电影院看不到的最喜欢的电影，现在却可以用最好的画质和音响看到。

「那我就出门了。可能会很晚回来，你先睡吧。」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嗯，毕竟是仅此一晚的特别放映。我真的非常喜欢那部电影里的暴龙。以前父母管得严，没法去电影院看……」

「好好，我知道了。回来路上小心。」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会成为她与智人形态的丈夫的离别。

丈夫回来了──变成一只生活在白垩纪的暴龙。

──吼啊啊啊啊啊啊！

「老公！到底怎么回事，老公！」

──吼啊啊啊啊啊啊！

丈夫回到了家中。

这只暴龙懂得二十一世纪智人的行动方式。

然而，刚打开门锁，他便将拟态连同衣物一同舍弃。

他凭借那惊异的咬合力和坚硬的牙齿，将一切撕裂咬碎。曾是丈夫的暴龙就这样破坏了冰箱的门，将整包肉吞食而下。

前肢──不，是双手的动作十分笨拙，总是以曲肘的状态保持固定。

在妻子恐惧之际，暴龙开始了冬眠。更可怕的是，在沉睡过程中，其身体构造明显变得异常起来。

他的手背和脸颊上出现了鳞片，牙齿逐渐替换成獠牙。

这种异常情况让儿子振奋起来，他告诉母亲自己要和朋友们一起进入电影院。

「不行，冷静点！还是报警吧！」

「妈您才是该冷静点！警察根本无法处理这种事！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爸爸这样回归白垩纪吗！」

「拜托别去！听妈妈的话！」

「别唠叨了！那个电影院肯定有问题！我要揭开它的真相……！」

妻子拼命的劝阻全都无济于事，儿子带着朋友们冲进了电影院。

然后，他以火属性魔法少女的身份回来了。

「妈妈！我再也不会逃避了！我和良树酱还有和人酱聊了很多很多。战斗虽然很可怕……但我们『官军公主』一定会打败朝敌帝国！毕竟我真的很喜欢这座京都城……！」

「你在说什么啊，明……！」

无论怎么看，儿子依然是个男大学生。

然而，那种光辉却显得不现实。每当儿子轻快地走动，星星便会飞舞，而随着『大文字★明火焰！』的可爱呼喊，五颜六色的火焰便会令火灾报警器鸣响。

现如今他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慢慢鲜艳起来，瞳孔也逐渐变成星形。

丈夫变成了暴龙，儿子变成了如假包换的魔法少女。

剩下的妻子现在似乎站在了悬崖边上。

是就这样抛弃家人，还是自己也去电影院舍弃理智──

「……真的不得不去吗？」

「……你不是说想去吗？」

抚子和天娜一脸厌恶地抬头看着正前方的建筑。

按地图显示，这里应该是一块空地。然而到了深夜零点的现在，一栋本不该存在的破旧大楼耸立于此。

『安灯座』──廉价的电灯泡闪烁不定，照亮了褪色的蓝色墙壁。

「我可不想变成暴龙。」

「还有可能会变成魔法少女呢……嗯？你的话说不定能行哦？」

「才不要呢。开什么玩笑。」

虽然满口抱怨，但两人还是打开了入口的门。

虽说是电影院，但内部陈设却异常简单。尽管有荧光灯的光亮，但仍显得昏暗，水蓝色的墙壁上落下了浓重的阴影。

『售票大厅在地下』──正如标记所示，有通往地下的楼梯。

「你觉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判断材料还不够充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儿和天国九重京里的冒牌货不是一个路数。那儿的怪异是将人类完全替换成别的存在，但这里──」

「却是本人回来了呢。」

顺着好比地狱的楼梯走下去，抚子皱起了眉头。她并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只有陈旧建筑物特有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鼻而来。

「或许是干涉灵魂的怪异？毕竟连肉体都发生了变异……」

「嗯，恐怕是这样……」

天娜用手机的手电筒四处照射，柳眉紧蹙。

「目的不明。考虑到电影院的形态，我觉得此次怪异的目的是为了向大众扩散……」

「变化太显眼了，这样很容易被无耶师察觉到吧。」

「没错……『天国九重京』的主要目的是为虚村玻璃子的咒具提供骨头。然而，这个电影院里并没有人被杀害，只是发生了变异。」

「仅仅是变异……反而让人不安呢。」

「的确。不过，在这里没完没了地研究也找不到任何线索吧。」

再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紧接着，前方出现了紧急出口的绿色灯光。

地板变成了地毯材质，一扇夸张的双开门出现在二人面前。

「……那么，从这里出去后的我们，会变成什么存在呢？」

「别开这种恶趣味的玩笑。」

「这可不是玩笑。一切都能因简单的刺激而变样，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或许，所谓的世界不过是一场宏大的春日幻影……」

天娜轻轻握住镀金的门把手，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看向抚子。

「……而我，终究不过是黎明时的幻梦罢了。」

抚子还未开口，门扉便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苍白的荧光灯照亮了老旧的浅蓝色内饰的大厅。

正面有两扇大门，一个挂着『售票处』牌子的柜台像夹在两扇门间一样立着，但玻璃窗后却一片漆黑。

而且，视野被无数的海报密密麻麻地覆盖着。

『白垩纪恐龙园』『Shark King』『勇士大战』『抓住大统领！』

『御旗少女官军★公主』『剧场版与殿下同行』──

从历年名作到来路不明的影片——墙壁上挂满了知名演员和怪物的照片，连一丝缝隙都不放过，令人徒增寒意。

「……有怪物的气息。」

站在瓷蓝色的地毯上，抚子环顾四周。

夜露、新鲜的血液、墓地的泥土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那种怪物身上特有的夜晚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隐隐飘散而来。

「呃，能追踪到吗？」

「很难。虽然有气味，但相当微弱……」

抚子摇摇头，从左手袖垂下饿鬼道之锁链。

「饿鬼道──欲御手。」

咬住刀刃的髑髅铅锤被青白色火焰包裹，从中涌现出透明的手形波纹。那波纹瞬间穿过墙壁和地板，给作为根本的铅锤的运动带来变化。

锁链骤然绷紧，髑髅锁链剧烈颤动。抚子皱起眉头，看向左右两侧的大门。

「……要么是其中一扇，要么两者都是。」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吧。」

天娜摇晃着扇子说道，听到这句话，抚子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倒是可以……但分开的话，你那边会更麻烦吧？从体质上来说……」

「冇问题。我现在有王贵人陪着。」

天娜合上扇子的瞬间，饰品闪闪发光。随即，拥有柔软躯体的尾崎出现了。

然后，它不知为何立刻朝抚子飞来。

「唉，喂──」

王贵人发出啾啾声，将冰凉的脸颊贴了过来。

「天、天娜……这孩子该怎么办……？」

「哎、哎呀！不要撒娇！」

天娜显得有些慌张，轻轻摇了摇扇子。王贵人用修长的躯体紧紧环住抚子的肩膀，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抚子不知所措地举起手，注视着缠住天娜的尾崎。

「……真要交给这孩子，没问题吗？」

抚子也明白王贵人很优秀。

但如同精致玉石雕刻般的她实际上能战斗至何种程度，对抚子来说还是未知数。说到底，抚子对『尾崎』这种存在并不熟悉。

「短时间内不成问题。这家伙还是挺能派上用场的。」

「是嘛。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那就行……那我就去左边了。」

抚子挂虑着洋洋得意的天娜和王贵人，站在了左侧的大门前。

左右两扇大门的设计完全一致。刺眼的蓝色衬垫上，金闪闪的镀金很是廉价。

「怎么办？同时打开吗？」

「嗯，我想错时打开。这样如果一边发生什么，另一边也能应对。」

「那我先打开了。」

听着天娜的提醒自己「要小心」，抚子拉了拉门把手。

然而，不论是推还是拉，门都丝毫没有动静。抚子露出赌气的表情，看向天娜。

「……要踹开吗？」

「慢着慢着，别鲁莽行事。或许有其他方法──」

「——你们没给票吧？」

天娜表情紧绷，回过头去，抚子立即举起了六道锁链。

目光所及处，是一扇亮着『紧急出口』绿灯的门。门下方装有一个通风口，其上百叶板的一部分已然缺失。透过那缝隙，可以看到两只眼睛在窥视着。

「不给票可看不成哦。」

「……你是谁？」

抚子悄然站到天娜身旁，瞪着通风口。

「我只是个来偷窥的看客哦。啥也不会做的旁观者……」

通风口对面的声音低沉沙哑。而且，就在看着的时候，另一只眼睛也在百叶板后睁开了。接着，又一只眼睛，又一对──

「原来如此，是百目鬼么。」

「拥有百只眼的怪物……据说是盗贼堕落而成的鬼呢。」

「而且是个以偷窥为乐的变态怪物。此外，它的职业主要是密告和监视。」

「……话要说这么难听，我可就什么都不告诉你们了哟。」

并排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抚子连忙伸出手，捂住了天娜的嘴。

「这个电影院，究竟是什么？」

「电影院当然是来看电影的地方啊。想给人看就给人看，想看就看……仅此而已。但是，那儿也只是混杂着人类和怪物而已。」

「但是，看过这儿电影的人都接二连三变奇怪了。」

「人类是善变的嘛──我先走了。本来想偷看下，给仪式官们告个密，既然你们来了，那就算了。剩下的随你们折腾吧。」

「等一下！票要怎么才能买到？」

「你们已经有了吧，看看口袋。」

似蜡烛般苍白的食指从缝隙中伸出，示意抚子。

抚子屏住呼吸，检查了口袋。果然，里面放着张蓝色票券，没有电影标题，仅仅印着『屏幕 右侧』。

「把那票交到柜台就行了。清楚了吗？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为什么我们会有票？」

天娜叫住了正要离去的百目鬼。她露出僵硬的笑容，手中也握着一张印有『屏幕 左侧』字样的蓝色票券。

「既然被赋予，那就意味着被需要──我们要支付什么？」

「没……并不需要特别支付什么。」

百叶板缝隙中伸出的手指收了回去，紧接着，数只眼睛陆续闭上。

「这儿的家伙只是随兴趣而为──尽情享受吧，二位。」

最后一只眼睛也闭上了。抚子跑到紧急出口前，却发现门打不开。

「……怎么办，天娜？」

「嗯……只能继续前进了。毕竟都这样把票给我们了。那已经可以认为我们被卷入了这场怪异事件中。」

天娜盯着那质地廉价的票券，嘴角勾起危险的笑容。

「我是右边，你是左边……莫非是如果不遵从便会有惩罚的怪异？比如两人一起去，或者去相反侧屏幕……」

「如果是普通的电影院，顶多是无法入场而已吧…………」

抚子跟在神情凝重的天娜身后，走向售票柜台。

玻璃窗后依旧一片漆黑。虽然抚子有想要探明那里面状况的冲动，但她还是谨慎地将票放到了托盘上。

咔嚓一声响起。定睛一看，半截票被撕了下来。

「……看来我们已经身处敌人的腹中了。」

天娜同样递出票的，一脸僵硬地微笑着。

「之后得小心行事。你也不想像这票一样被切掉脑袋吧？」

「……嗯，也是。」

抚子不安地弄着脖颈上的绷带，站在门前。

她握着那廉价的把手，瞥向左边的门，正好与天娜的目光相会。王贵人缠绕在她的肩膀上，保持着警戒态势。

「走吧。」「嗯……」

两人同时打开了大门。

尘埃的气味──以及，比之前浓烈许多的怪物气息扑鼻而来。

正前方有一扇双开门。抚子谨慎地迈出脚步。

嗡嗡──途经的海报发出了微弱的嗡鸣。与此同时，视野的边缘似乎有动静。抚子立即将人道之锁链化作护法剑。

「什么……？」

闪亮的剑尖所向，海报的画面正迅速变化着。

『Shark King』──戴着厨师帽的肌肉主厨与凶恶鲨鱼王对峙的画面逐渐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血战！狱门抚子VS怪物联合军』

「哈……？」面对这过于廉价的标题，抚子不禁张大了嘴巴。

海报上显现的，毫无疑问是自己的脸。以赤红晚霞为背景，被浓墨重彩描绘的抚子凝视着远方。

「这是、我——？」

警报声响起。与此同时，大门猛然打开，大量蓝色胶片从中飞出。转眼间，它们缠绕住了抚子的四肢。

「咕、这……！」

抚子猛地踩踏地面，抗拒着被胶片拉扯的力量。

门的对侧一片漆黑，看不见敌人的身影。然而，那膂力似乎与抚子势均力敌。胶片在两者之间嘎吱作响，唯有体力不断消耗。

抚子略作思考，随即下定决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顺着胶片的拉扯，抚子向着屏幕冲去。

内部空无一物。且不论座位，地面甚至都不存在。感受着内脏浮起的漂浮感，抚子通过视觉和嗅觉寻找着敌人的身影。

而不久后，下方出现了光亮。抚子还没来得及防备，点点闪亮的红光骤然膨胀成了方形。抚子顺着下落的势头，冲入了那光当中。

待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神去团地中。

「这……？」

不可能忘记。这里正是蜡梅羽一族的大伽蓝。

空荡荒凉的建筑群，青空下闪耀赤红光芒的松明丸，隐隐传来的人声。吸入的空气甜的发腻，预示着悚然的仪式即将开始。

五感无一不在告诉她，这就是那血染的团地──

「——烟镜天狗砾。」

熟悉的声音响起。还没来得及思考，抚子便已横向翻滚。自空中落下的黑曜石弹丸击中柱子和祭坛，无数碎片四散开来。

抚子举起护法剑，望去空中──闪亮的翡翠色翅膀翻飞着。

「樒堂翡翠……！」

藏于鸟头骨中的脸庞、如同钢丝编织而成的修长身躯、锋利的爪子──嵌着黑曜石刃的木剑，以及将鹫羽毛束起的天狗扇，毫无疑问，这是她的真身。

翡翠沉默地摇动着天狗扇。

空气震动──抚子瞠目，将右手的锁链瞬间甩了出去。

「修罗──咕！」

脚下窜起一股不祥的寒意。猛地一跳的瞬间，石箱落在她的脚此前所在的位置。

祭坛上，一个失去了下半身的女人张开血盆大口笑着。

「你是，殡……！」

「羽蛇的恸哭」──龙卷吞噬了大伽蓝。

虽然被天狗卷起的狂风所困，抚子仍然甩出畜生道之锁链。

「燎原鸟！」

地狱之鸟振动燃烧的翅膀，接住了被风卷起的抚子。

在翻滚的黑风的另一侧，赤红天空的色彩波动着。抚子如同操纵缰绳般操纵着锁链，将燎原鸟直直朝那儿赶去。

「……结、绳……」

伴随着机械般的声音，红色的绳索将燎原鸟和抚子缠绕在一起。风的那头，熟悉的鱼影正悠然游动着。本以为是天空的景象，竟是那怪鱼的体色。

「原来如此──！」

感受到身体被紧紧束缚，抚子握紧了畜生道之锁链。

刹那间，少女和鸟的身体中喷出猛烈的火焰。炽烈的火焰瞬间烧断了绳索，将所有的诅咒一并吞噬。

「结、绳……结……」──随着沙哑的声音，燃烧的鱼坠落下去。

与此同时，抚子和燎原鸟突破了暴风。

冬日夜空在眼前一览无余。冰冷的风吹拂着奶茶色的的头发，冰镇着受伤的脸颊。而眼下光辉闪耀的棋盘格——正是京都的夜景。

「——狐火·大三幻」

抚子瞪视着月亮。在那渐盈的月亮旁，假冒九尾的女子似依偎般出现。金发与衣裳随夜风飘动，面无表情的真九翻动着金扇子。

砰、砰──随着诡异的声音响起，光球在空中浮现。

面对这能灼烧思绪与肉体的妖术，抚子迅速择出修罗道之锁链。锁链瞬间在她手中融化，变异为刀身焦黑的匕首形态。

「修罗道──净切！」

抚子紧握极小的刀刃，用力挥下。

一闪──随之，劫火掀起。黑夜中交织的银线间涌现出红莲之炎。火焰甚至燃烧着夜空，贪婪地吞噬着五颜六色的光球。

火焰不但将弹幕全般无力化，甚至还将真九困于光与热之中。

「我绝不会输给同一个家伙两次……更何况是赝品！」

眼前光景在燃烧着，京都的夜景焦糊成黑红色，烧开窟窿，从其中逐渐变成虚无的黑暗。嗅着如焚烧塑料般刺鼻的气味，抚子喊道。

「给我出来！反正你在看着吧！」

沙沙，沙沙，沙沙──伴随着衣物摩擦般的声音，抚子感觉到上方传来压力。

抚子猛地抬起头。本以为无边无际的黑暗开始波动，巨大的青色灯火浮现出来。酷似葬礼时点燃的灵前灯的灯火，在黑暗中晃动着。

灯火的表面，可以看到纤长的白色物体──是女人的手臂。

「……可不成，可不成，可不成。」

伴随着叹息，灯火剧烈晃动。紧接着，黑色的头发和涂着白粉的皮肤显现出来。

「可不成哟，狱门抚子……放映时间还没结束呢……」

一个外形奇特的怪物裂开猩红嘴唇笑着。

占据其大部分的，是戴着灵前灯、梳着日本发式的女子头部。本应是是脖子的地方长出了无数手臂，不停蠕动着。那模样，就像是附在天花板上的蜘蛛。

「你是什么？」

「我乃青行灯图谱……百物语的主事啊。」

图谱挥舞着无数的手臂，朝着抚子接近。

「没想到在宴会前，像你这样的明星居然会来。让我再多看看你的脸哟……可以的话在死之前给我签个名哟。」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

「你的朋友啊，给了我录像。」

图谱窥视而来的眼睛，瞳孔裂成十字──这家伙也是鬼。

「就是在某个团地里有人类大量死亡的那个。在录像的最后，你出现在了镜头里哟。呵呵，那个家伙的右臂烤的焦黄……真是无与伦比。真希望能看到最后部分。」

「那、那个家伙……！」

一想到那戴着牛仔帽的害鸟，抚子握刀的手便攥紧了。

「我非常羡慕那家伙哟。所以，也想让大家看看啊。」

「让大家看……？」

「喜欢，喜欢，喜欢……我非常喜欢故事。以前大家都会给我讲很多故事，但如今几乎没有人再给我讲故事了……」

看着那陶醉地眯起的异形眼睛，抚子想起了些什么。

变成暴龙的丈夫。成为魔法少女的儿子。未支付代价却出现的票。百物语的主事。

以及，百目鬼所说的──「想给人看就给人看，想看就看。」

「……我们支付的代价，是记忆。」

燎原鸟发出咔咔的威吓声，而抚子却是低声说道。

「你是在观赏他人的人生。然后，将其以对自己而言更有趣的方式进行『编辑』……！」

「我可是有好生满足观众的欲求哟。」

图谱频频挥舞着白色的手臂，不满地歪起巨大的嘴唇。

「想看暴龙的，我就好生让他好生见识了一番。实际对魔法少女感兴趣却在忍耐的那家伙，我就让他变成了魔法少女……」

「歪门邪道！你在『编辑』过程中愚弄了灵魂吧！拜你所赐，那两人连日常生活都无法进行……！」

「重复，重复，再重复……今天、明天、后天都在积累着无聊和忧郁。」

图谱做出歪头的动作。十字瞳孔动了动，扭曲地映出抚子愤怒的模样。

「我让那些不幸的配角们成为了明星。有什么问题哟？」

「……你是在消费他人的人生。」

抚子对普通人类理解不多。

但她本能地意识到，和这怪物继续对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电影院就到此为止了。我绝不允许再继续放映……！」

「慢着，慢着，慢着哟。毕竟电影才刚刚开始呢……！」

咻、咻、咻──数只手臂射出蓝色带状物体。

是蓝色的胶片。与将抚子拉入屏幕的相同的胶片，开始覆盖整个空间。一张接一张的胶片伸展开来，将黑暗涂抹，逐渐染成蓝色。

「烧掉它们！」

抚子挥舞净切。燎原鸟的翅膀也不断燃烧着胶片。

然而，她无法跟上十多只手臂的动作。

「来来来，让你看看我辛苦收集来的珍藏视频哟──！」

源源不断射出的胶片缠住了四肢，甚至还封住了燎原鸟的翅膀。口鼻被堵住的抚子，仍拼命挣扎着想挣脱束缚……

「给我动起来(action)！」

——暗转。待回过神来，抚子已然仰望着不祥的红色天空。

燎原鸟似乎消失了，畜生道之锁链空虚地冷却下来。

「中计了……！」

美丽──却季节错乱的庭院在眼前展开。树木已挂红叶，垂樱向池面坠下如雪的花，藤棚里绽放了鲜艳的紫色花朵。

而当她回头望去，一座似展翅凤凰般的寝殿造建筑映入眼帘。<注：寝殿造，日式建筑类型>

「平等院？为什么──」

「——桓武时代。铃鹿山之鬼神。」

图谱沙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抚子迅速令人道之锁链化作戒棍，耳边响起沉重的声音。

那是鬼踩踏渡池之桥的声音。

吱、吱、吱──每当鬼迈步，桥面便刻下一条线。

身长应足有数米。灰色长发中扭曲成螺旋状的三个角突起。她身穿破烂的唐风衣裳，拖着一把剑。

帘幕般的刘海下，一金一银的异色双眸如日月般闪耀。

剑轻轻晃动──随即发出啸叫。

池塘被一分为二，桥梁瞬间粉碎得七零八落。反射性地举起的戒棍迎上了一记猛烈的剑击。剑刃化作银色暴风，疯狂地试图熄灭生命灯火。

「咕、唔……！开什么玩笑！这也太离谱了吧！」

金与银的双眸近在咫尺。抚子感觉到了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鬼操纵的剑裹挟着雷与火，每挥出一击，它的脚步便将大地踩得粉碎。

「铃鹿山的大岳丸……！」

桓武天皇在位期间，坐镇铃鹿山的大鬼神，甚至超越了死亡。据说他由三把剑守护，最终被初代征夷大将军与降临铃鹿山的天女联手讨伐。

抚子目光锐利地瞪着，这与至今为止战斗过的怪物不同的存在。

「终究不过是幻影！既然知道了你的手段──！」

伴随着高亢的声音，作为鬼之秘宝的剑被弹飞。抚子就这样像挥舞接力棒般操纵着戒棍，猛地刺向大岳丸暴露的躯体。

轰鸣声中，大岳丸被重重击退。抚子毫不留情地朝它喷出劫火。

「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大岳丸与抚子不同，是纯粹的鬼，甚至踏足了神灵的领域。如果这是本体，那绝不会只有这种程度。

火焰中，大岳丸的身影崩溃，渐渐消失。抚子仍举着戒棍，大致看了眼四周。

「得赶快去天娜那儿……！」

「──一条时代。大江山之魁首。」

轰鸣声令庭园震动。一只鬼劈开正门，出现在视野中。

它拥有俊美的面容，但眼球通体红色，亮丽的黑发中探出如水牛般弯曲的双角。紧实的身体被奢华的胴丸包裹着，背上负着巨大的葫芦。

它一手握着大太刀，另一只手则拿着涂红的酒杯。

「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注视着举起戒棍的抚子，将脸盘般大的酒杯凑到嘴边。

啪嚓的火花声响起──心生不祥预感的抚子，立即迅速地扭转戒棍。

紧接着，酒吞童子吐出烈火。那比抚子释放的劫火更强的火势和高温将平等院的砂砾烧焦，化作红莲的奔流袭来。

酒吞童子在吐火的同时，高举起与其身高相当的大太刀。

一闪——童子的剑瞬间逼近，砸在钢盾上。

「看穿了……！」

勉强承受住了足以将地面砸裂的一击，抚子令饿鬼道之锁链坠于地面。

「饿鬼道──灰掌！」

烧焦的地面裂开，一只炙热的灰手从地底伸出。那手缠住了试图拉开距离的酒吞童子，将其束缚在裂开的地面上。

身体被灼烧着，酒吞童子却面无表情地将酒杯凑到嘴边。

抚子毫不迟疑，将击星块砸向鬼的面部。角同头骨碎裂的确切手感传来。鬼的躯体松弛化，就这样化作了灰烬。

「……本体的话，绝不会只有这种程度。」

抚子看着消失的鬼王，绷着脸摸了摸自己的手。

酒吞童子并未抵抗，仅仅是在喝酒而已。这是做喷出烈火的准备，还是在模仿真正的他的举止呢？

抚子不得而知──但是，她相当窝火。

「……非天剑的反作用太大了，歼轮的火力又不够……还是用这个吧。」

抚子小心地拉起修罗道之锁链。这条锁链能激发鬼的力量，但消耗很大。

「必须将这腐坏的电影焚毁……！」

抚子重新握紧拿着烧焦匕首的手，深呼吸了几次。

「──近卫时代。禁中之恶狐。」

吱嘎的声音响起，那是从对面推开凤凰堂大门的声音。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抚子脸色苍白地转过身去。

视线尽头──以黄昏时分的天空为背景，虚假的平等院陷入黑暗中。凤凰堂的大门微微打开，金色的光芒从内部洒出。

不。那不是光。

那是尾巴。九条光耀的尾巴在黑暗中摇曳。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如果这张脸能与现在的模样相去甚远，那该有多好啊。

那亮丽的黑发比现在长得多，戴着立乌帽子。她身着黑底水干和红色和服裙，手持扇子与太刀。那九重的眼睛上，画着蓝色的线条。

装束从未见过。然而，脸却是一模一样。

「天、天娜……」

那个曾经威胁到平安的恶狐──玉藻前的脸，与天娜的脸完全一致。

玉藻前带着浅浅的笑容，展开扇子。琉璃色的利爪，以及展开扇子时手上那柔和的动作，也毫无二致。

「是假的吧……？」

然而，抚子并不知道去往左侧屏幕的天娜现在的状况。

「还是说……？」

天娜会不会也被『编辑』了？不像那对荒诞无稽的父子，天娜确实有这样的基础。

扇子舞动。金色的尾巴闪耀。虚空中燃起火球。

必须烧掉她──抚子颤抖着手，将匕首的刀尖朝向狐狸。

忽然间，舞扇动作停了下来。狐狸缓缓地偏过头，眼含秋波看向抚子。

黄金与漆黑交织的九重圆瞳──不对。

狐狸歪着脑袋，那属于人类的眼睛闪烁着金光。见到抚子朝向自己的刀尖，她露出了仿佛极为受伤的神情。柳眉哀愁地蹙起，眼眸悲伤地垂下。

紧接着，她用扇子遮住了脸──刹那间，抚子看到了那用青色描绘的眼角被透明的泪水润湿。

力量从紧握的指尖消失。

抚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匕首已失去形状，重新变回原本的红色锁链。

尖细的笑声响起──扇子扬起，浮现九重圆环的眸子映出了抚子的身影。

与此同时，黄昏时分的天空中浮现出无数金色的火球。虚假的真九——甚至连真正的真九都无法比拟的、编织得更为纤细的弹幕，如同满天星辰一般。

「……我啊，真是个笨蛋啊。」

望着那倾泻的金色雨幕，抚子喃喃道。

弹幕着陆──无数流星蹂躏着地表。一个个蕴含着变异之力的铂的火球击中地面时，接触的地方便会随着破坏带来可怕的变异。

树木变成了盐柱，桥变成了扭曲的金属，池水化作砂砾。地面开始起泡──

「——【断(斩断吧)】！」

从烟尘中飞来斩击，将狐狸的头颅轻易斩飞。

没有鲜血喷出，曾经的恶狐幻影化作灰烬消散。

「天娜……」

跪倒在地的抚子呆呆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她站在身旁，头发和衣服略显凌乱，但似乎并未受伤。

「……简直可笑至极。」

精致的脸上不复往日的微笑，柳眉不愉快地蹙起。她注视着曾经的自己的幻影所站立的地方，那目光透露的杀意甚至超过了憎恶。

「好不容易从屏幕里出来，没想到竟看到在举办别人的黑历史放映会……看到了可怕的画面吧。还好吗？」

「……没事哦。」

抚子拒绝了想要扶住自己肩膀的手，勉强站了起来。

天娜微微蹙眉，正欲开口。然而，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啊嘞、啊嘞、啊嘞！你怎么会在这里哟！」

黄昏时分的天空软绵绵地扭曲着。然后，戴着灵前灯的女子生首探了出来。<注：生首，指刚砍下来的脑袋>

「……出现了啊，侵犯肖像权的怪物。」

「怎么回事！你明明刚才还在左侧屏幕里……！」

「虽说并非我本意，但我在幻觉方面可是异常强大。」

突然间──抚子意识到一件事。天娜应是带着王贵人去了左侧屏幕。然而，那只柔滑的尾崎却是不见踪影。

就像与芍奈和身罢战斗时那样，她是不是在哪儿布置了大规模的术式呢？

「『欺骗』、『迷惑』乃狐的本性……我将我的眷属留作替身了。」

「不会吧？你把那可爱的孩子……？」

抚子的疑惑在极短时间内，而且还是以极为糟糕的方式解开了。

「──好了。这下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扇子发出声响。天娜用展开的扇面遮住了嘴唇，抬头看向图谱。

若隐若现的珊瑚珠色嘴唇划过优雅的弧度。与玉藻前相似，却又有所不同。那笑容冰冷得仿佛能令人背脊结霜。

「……你想看怎样的走马灯？」

「别开玩笑哟！」

灵前灯摇晃，白色的手臂起伏。随即，大量的蓝色胶片从中涌出。

天上，地下──胶片纵横无限地将这虚假的平等院完全覆盖。

「我还想看更多！想看更多！再给我动起来──！」

「我拒绝！」

抚子挥动净切，喷出的劫火瞬间将胶片焚尽。然而，无数手臂接二连三地制成新的胶片──新的世界即将拉开帷幕。

「没完没了──！」

「抚子！那家伙的本体是佛灯！把那个破坏掉！」

「我知道！一看就像弱点！但，问题是怎么才能到那儿──！」

「交给我吧。」

天娜将一卷胶片踩在脚下。

她令扇子在虚空中轻轻舞动。与之前的玉藻前相似的华丽动作，让抚子不禁忘记了当下处境，被其迷住。

「……我来为你铺平道路。」

天娜狡黠地闭上一边眼睛，用扇子击向踩住的胶片。

寒霜一下子蔓延开来，胶片瞬间化作一条冰道。抚子瞥了眼直通图谱的冰道和天娜，毫不犹豫地沿着冻结的胶片跑了起来。

「哇、哇，不妙不妙──剪切！」

胶片在中途断裂，另一卷胶片朝着抚子袭来。

然而，那卷胶片也被冻结住了。从下方隐约能听见天娜尖锐的声音。

「抚子，别停下来！」

「明白！」

抚子从崩塌的胶片跳跃到视野边缘冻结的胶片上。她越发接近天空的中心，见此，图谱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

「呜、哇、哇！得、得逃走才行，但、但是──呜～！」

女子生首忽地张开大嘴，无数蜘蛛从中爬出，朝抚子俯冲而来。

然而，抚子面不改色，直接落在露出毒牙的蜘蛛身上。她一脚踩碎蜘蛛，随即跳跃，图谱的脸已然出现于眼前──那摇曳着青光的佛灯。

「啊啊……哦……真厉害啊……厉害……」

修罗道之锁链化形为红色环刃。抚子使出浑身力气，将凶暴的圆环随着火焰掷出。面临即将结束自己性命的一击，图谱发出叹息。

「真想再多看看呢……」

佛灯被斩为两段。青色的鬼火溢出，将女子生首与所有蜘蛛喽罗一同吞噬。

——暗转。

微冷的空气气味──以及，地面的触感。

抚子呻吟着，勉强支撑起沉重的身体。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空荡荡的小停车场里。而在另一侧，千本通那带有些许昔日风情的街景映入眼帘。

「唔……嘶！哎呀哎呀，真是狼狈啊。」

身旁的天娜呻吟着。王贵人无力瘫倒在她的脚边。明显已经耗尽力气的尾崎，还未出声，就变形成了饰品。

「没事吧，天娜？王贵人都……」

「嗯……我俩没事。你才是，还好吗？」

伸出的手被攥住。抚子就这样被拉了过去，只得坐下。

注视着流露担心的琥珀色眼眸，抚子微微垂下视线。

「……你知道的，我可结实了。」

「嗯，倒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很难应对这种攻下三路的手段么？」

「别、别弄……我真的没事。」

「听话啦。要是像之前那样，我的记忆又被抽走，那可就糟了──好啦，当会儿好孩子嘛。」

天娜轻轻将手伸向抚子的脑袋。看到琥珀色的双眸靠近，抚子本能地想要逃开，但她却无法移开视线。

真的没事吗──这样的提问在心中一闪而过。

天娜应该也在隔壁的屏幕上看到了什么。而虽说是幻影，抚子却也是看到了天娜曾经的自己。她心中究竟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白皙的手划过虚空，似在描绘抚子的轮廓。见此，抚子开口说道。

「呐，天娜……」

「嗯，怎么了──呃，抚子？」

抚子轻轻抓住那拂过虚空的手，然后握住。

琥珀色的眼眸因困惑而动摇。抚子轻轻地垂下眼睑，把脸颊贴在她的手上。

「这不是什么梦。你的的确确就在我的面前。」

「说——说什……」

眼前的天娜露出了不同以往的稚嫩表情。不一会儿，抚子捕捉到那白皙的肌肤迅速泛起红晕，恶作剧似的微笑着。

「你呀，作为黎明时分的梦来说，本就太刺激了。」

「……你还真是个坏孩子。」

像是碰到了什么热的东西，天娜缩回了手，扭过头去。

「你个坏孩子……在哪儿学的这些啊？」

「谁知道呢。也许从一开始就会了。」

抚子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站起身。

停车场里没有车，显得空荡荡的。根本无法想象这里曾经有电影院。

回想起在安灯座中看到的光景，抚子将目光落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上。

「……我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

「嗯……突然来个反省会。怎么了？」

天娜不安地以扇掩嘴，纳闷地皱起眉头。

「没什么，只是经常会感觉有些不甘心……所以，我就想着必须更加努力才行。我还有不足之处，所以得更加努力。」

「喂喂……所以你最近才会莫名执拗的么。莽撞也该有个度哦。」

天娜轻轻敲了敲抚子的脑袋。

抚子觉得自己简直像被当成小孩一样对待，用湿漉漉的眼神抬头看向天娜。不过很快，赤红的双眸又像原来一样，看向了自己的手。

「我有许多事情无法做到。但我并非一无所有……」

抚子回想起青行灯放映的记忆──回想起迄今为止，那些被她击败的怪异。

无论哪个怪异都堪称强敌，抚子一个人根本无法抗衡。然而她也确实击败过那些比那青行灯的影片更强力的怪异。

抚子轻轻握住那只手，对天娜微笑道。

「……有你在，我或许能做到更多事情。」

「哼哼，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世上还有谁比得上我这样的咒术专家呢。」

「是啊。差不多该老老实实自称无耶师了吧。」

「都说了很多遍我不喜欢那样吧。真是个坏孩子。坏孩子就该……来，我来把你变成好孩子。」

伴随着肉麻的声音，天娜放在抚子头上的手滑动起来。

这异常可疑的气氛，令抚子不禁戒备。然而，天娜却毫不在意，为抚子梳理头发，按揉她的太阳穴，又温柔地摩挲她的下巴。

「……咕噜咕噜咕噜……」

「哦哦，乖乖。好孩子……不、等等。你是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

「──烦死了！笨蛋！」

抚子满脸通红，从天娜那魔性的手中挣脱开来。感到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一个劲儿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扭过头去。

「抚子。」「干嘛。再这样你就是性骚扰了。」

「我们是共存共荣的关系……也就是说，你并不孤单。」

天娜微微扬起珊瑚珠色的嘴唇，令扇子轻轻舞动。

「难得有倾国倾城的佳人相伴……你可得更倾心于我才是。」

「……真是不知羞耻啊，大姐姐。」

然后，两人窃窃而笑，漫步于深夜的街头。

◇　　◆　　◇

京都御苑静谧无声。

无月，也无风，几盏零星的街灯微弱地照在树上。芍奈和身罢坐在隐藏于这夜晚一隅的长椅上。

她们肆意玩耍、嬉闹。疲惫的二人为了寻求宁静，来到了这里。

「……我很开心。」

芍奈喃喃道。她旁边放着一个塞满了游戏奖品和纪念品的包。

身罢则低头玩着手机。没一会儿，身罢轻轻碰了碰芍奈的肩膀，向她展示了一段视频。那是芍奈在乐器店试弹吉他的片段。

「……干嘛突然放这种灵异视频给我看。」

狱门家的灵障也表现在了这段视频中。画面上满是红光乱舞，芍奈手型不稳地弹奏着和弦，几乎看不清她的脸。

「虽然摆出一副很帅的样子，但还差得远呢。你的食指横按还不够紧。」

「烦死了。我跟你不一样，又没什么才能。再说了，今天指甲太碍事了……」

「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练习。凡事积累最为重要。」

「就算这么说……可我怎么练都没见长进啊。」

身罢的手机里传出静谧的原声吉他音。那比芍奈演奏的更为流丽的音乐，是身罢演奏的自己创作的曲子。

听着那让人联想到阳光草原的音乐，芍奈叹了口气。

「要练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熟练到能和你合奏的程度啊？」

「……可能要一直练下去吧。毕竟，芍奈你还是只雏鸟呢。」

「烦死了。我才不是雏鸟。」

芍奈嘟囔着，看了看自己指甲上的美甲。虽然脸上浮现出厌烦的表情，但比起与抚子对峙时要柔和许多。

「……话说你指甲油掉了吧？明明我好不容易给你涂的那么漂亮。」

「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最近两天手用得太过分了。」

「拿你没办法。我再给你涂──」

手机铃声响起。口袋里传来的震动让芍奈猛地一颤。

她脸色苍白地拿出手机，而身罢则无言地注视着她。

「……贵安，母亲。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仪式的准备已经完成了。明天就回来吧。』

母亲的声音就好似鞭子的声音。那声音冰冷而锐利，总是绷得紧紧的。

这声音无情地宣告了少女们的时光到此为止。

『大鬼斋会如期在春之彼岸举行──做好宴会的准备。』

第三卷 修罗巷中设宴 断章 未成王者执笏舞

──母亲死了。在这炎热的日子里，真是件烦人的事。

她想要和睡莲一起死去。对她而言，或许只有睡莲是可爱的吧。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夸奖过我。讨厌，讨厌，讨厌。

接下来会怎样呢？继承人还没有确定。兰的婆婆也去世了。

那些愚蠢的人说蔷子会继承。不要，不要，不要。我唯独无法忍受她成为王。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蔷子。

总是这样。我想要的，蔷子全都拿走了。想要的CD、漂亮的圆珠笔、红色的高跟鞋，还有玩偶屋子，全部、全部、全部……

蔷子抢走了。蔷子毁掉了。不过是早出生了两年，为什么蔷子却要支配我！

我赢不了她。毫无办法。讨厌，讨厌，讨厌。

太不公平了。明明被赐予了牡丹之名，我却只能使用三条锁链。

蔷子真的吃过人吗？如果吃了人，我也能成为王吗？

这太荒谬了。我才是做出贡献的那个。是谁在照顾这些蠢货，让他们过上像样的生活啊？讨厌讨厌讨厌。

前些天，我还教训了那个自大的帷子辻家的孩子。

我戳了她的右眼。用那种目光看人的眼睛，不需要。

后来，我看见她和桐比等说话。真可惜，她没失明。不过，桐比等也被母亲用火箸戳瞎了左眼，倒是挺般配。真是难看。

桐比等很自以为是的样子。明明比我小，左眼还瞎了，又比我差劲。

但是，他肯定很快就会消失的。根本不值得讨厌。他是个连锁链都用不了的无能之辈。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虽然叫人烦躁，但我还是忍耐着。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根本不值得讨厌。

……啊，好烦躁。好烦躁。好烦躁。讨厌讨厌讨厌。

干脆把一切都颠覆过来吧。全部毁掉吧。如果要尝试那个术式，就只有现在了。

赶紧准备好材料。为了不露出破绽，得从头检查术式才行。

材料也必须是最好的。面粉、杏仁粉，最重要的是蚕豆。

蚕豆，蚕豆。必须找到它。至高无上的一个。决定性的一个。绝对的一个……<注：蚕豆法语fève，藏在法式传统糕点里，吃到fève的人就是当天的国王>

在被烘烤之前，一定要切下来才行

──『百花王日记　六册目』　平成■年八月■日（晴）

第三卷 修罗巷中设宴 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三月十六日——拂晓时分。

太阳尚未升高，但清澈的天空中，群青色的夜色正逐渐褪去。

「……果然，现在还是很冷啊。」

在残留着冬意的黑暗中，天娜独自行走着。

她经常像这样在昏暗时分散步。为了收集用于制造耀的微弱灵气，或是为了在清澈的黑暗中呼吸——又或者，是为了用月光洗涤午时的忧虑。

这样的散步，在过去她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无依无靠的感觉。

如今，这种感觉依然存在着，但已不像从前那样紧迫了。

片顷，天娜在丸太町桥驻足，静静俯视着鸭川的流水。

「……抚子的生日，该准备什么好呢？」

她轻声呢喃着，随意用手指抚摸扇子的流苏装饰。精致的宝石工艺品沉默不语。王贵人似乎还未从疲劳中恢复。

天娜倚在桥栏杆上，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她将视线转向旁边的街灯。

「所以——你是有事找我吧？」

「……果然，还是不行啊。」

伴随着叹息，街灯的影子摇晃起来。紧接着，另一个身影飘忽地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紫色的棒球帽，黑色的夹克——是菊理冢身罢。

「虽然我有过趁机暗算的妄想……但正如此前直觉的那般。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身罢咧嘴一笑。在黎明的天空下，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惨淡。

「到底要诅咒人多少年，才会变成这般模样呢？」

「……我想想。粗略估计，积累个四千年左右如何？」

天娜低下头，轻哼鼻子笑了笑。然后，她展开扇子，遮住了嘴。

「在追寻抚子的影子时……我发现了你的灵气残留。通过驱动灵气，你引导抚子去了乌丸。而不仅如此……」

身罢没有回答。她一边随意地抚弄帽子边缘，一边注视着河岸。

「你在那儿还留下了某种信号——『今天，这个时间来这里』。」

「……你能正确读取，我就放心了」

身罢轻轻抚摸着桥的栏杆。

黎明的光辉在鸭川的水面上跃动。注视着眼前景象，身罢露出微笑。

「我可真是幸运。抚子酱是个乖巧的孩子……而且，还有你这样擅长诅咒的人待在她身边。这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美好的三月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是狱门芍奈的随从——不，是替身吧？」

「唉……真厉害。连这个都知道了。」

「……在第一次诅咒反噬的时候，我也将诅咒指向了芍奈。」

天娜凝视着身罢那无力垂着肩的手臂。虽然看起来已经完全治愈，但前几天这只手应当还深受诅咒侵蚀。

「可是，中招的只有你一人，而且症状比我预想的更加严重——你是连芍奈那份诅咒也一并承受了。恐怕就是这种运作机制吧。」

「……没错。我们家就是这样的家族。」

似要躲避天娜的目光，身罢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

「在菊理冢家出生的孩子中……被选为本家随从的孩子都会被取相同的名字。女孩就叫『身罢』，男孩就叫『吊儿』。」

「……『身罢』这名字是暗喻『吊事』或『吊辞』吗？」<注：吊事、吊辞意为悼辞、吊唁>

「是的。菊理冢家是狱门家的替罪羊——我为芍奈而生，也将为芍奈而死。」

「真是无聊的人生。换我可不干。」

「啊哈哈……换谁都不会愿意的吧。像这般与替身无异的人生。」

身罢笑出了声。那并非自嘲、也不是出于自暴自弃的笑声。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那表情却似乎充满了纯粹的喜悦。

不仅仅是照亮地平线的阳光，从内部盈溢的灵魂之力，也在令她的眼眸闪闪发光。

「……你，想要我做什么？」

「不用那么警惕嘛。我的愿望很简单。」

身罢靠在栏杆上。她抬起帽子，仰望天空。在那笔直的视线尽头，唯有一颗残留的星星闪耀着。

「没时间了，我就长话短说——我希望你能击溃狱门芍奈。」

◇　　◆　　◇

清晨——忌火山流淌着轻快的钢琴声。

「原地跳跃！一、二、三、四——！」

抚子随着手机播放的曲子做着体操。在她身边，狗郎颇具气势地呼喊着，也同样动感的活动着身体。

「统制运动！一、二、三、四——！」

做完一套体操和伸展运动后，狗郎指向了玄关。

「我说，常夏酱。要不要跟狗郎哥哥去逛逛零食店？」

「要——虽然很想，但今天姑且是上学的日子哦。」

「反正也是自习吧？翘课吧，桐比等和小萤不会说什么的。」

抚子用微妙的表情看着一脸坏笑的狗郎，然后将视线投向本家的方向。在淡淡的雾气那头，那栋不祥的木块拼花般的建筑笼罩在寂静之中。

最近，抚子没见到桐比等的身影。学校里也见不着萤火，她连着好几天都在自习。

「……那个。桐比等先生和萤火最近很忙吗？」

「看样子是。两个人都出门了。」

「他们俩在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现在，在哪儿做着什么……」

或许他并没说谎，不过，却是巧妙地回避了抚子的提问。

这样的对话，抚子和狗郎已经重复了好几次。

「平常要是长时间外出的话，都会留下纸条的……」

「桐比等的口信倒是有。『如果有什么事就找狗郎哥哥帮忙』来着。」

看来狗郎是被桐比等他们托付照看抚子了。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几次。但这回连萤火也不见了踪影，这点让人很在意。再加上前几天芍奈的袭击，更让抚子心神不宁。

「明明桐比等先生总是会留下他自己的话的……」

她一边摸着脖子上的绷带，一边凝视着本宅。无论怎么看，都察觉不到人的气息。

最后，抚子深深叹了口气，开始向自己的仓库走去。

「……我去学校了。」

「哈哈，真是个乖孩子啊——算了。不听话的我要去玩了。上午去姬路中央公园，中午去枚方公园，晚上在环球影城爽玩。」

「……你是得了不去游乐园就会死的病吗？」

抚子去上学了。她在教室里独自一人，完成布置的作业。虽然班主任不负责任，平时总是玩游戏看视频，但她不在反而令人不安。

不久后，外面变得热闹起来了。似乎是其他学生开始到校了。

抚子暂且停下笔，静静地注视着到校的少女们。

她零零散散看到了些熟悉的面孔，是前几天被芍奈操控的那些女孩们。默默目送着像是没有后遗症、愉快微笑着的她们，抚子回到了座位上。

作业很快就完成了。也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抚子决定回家。

跟着巴士摇摇晃晃，抚子通过通讯应用SEN向天娜发送了喝茶的邀请。最近有种种令人在意的事。她想和天娜聊聊，分散一下注意力。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抱歉。现在有点忙。之后再联系。』

「是在写原稿吗……那也没办法呢。」

抚子回复了句『收到』。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了，但天娜又发来了消息。

『下次补偿你吧。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吗？』

「……喜欢什么？」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抚子困惑不已，她嗵嗵地敲击着液晶屏幕。

她输入了『大鲵』，但又摇了摇头，删除了输入的文字。接着写下『米饭』，但感觉也不太对，又删除了。

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虽然这些都是喜欢的东西，但总觉得不太符合天娜的问题。

最终，抚子发送了句『别太在意』。

「突然是怎么了呢……」

抚子有些疑惑，在离家最近的公交站下了车。

现在才刚过午后。感到无聊的抚子决定在流经忌火山的惊川钓鱼。她朝清冷澄澈的溪流中投放了鱼饵。

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用岩鱼或雨鳟来做一顿豪华的晚餐。但结果却一无所获。

中途开始只钓上来些破碎的和服袖子。而且，全都是同样的华丽熨斗纹样。不仅如此，从上游还传来了童谣的合唱。

「……是时候了。」

由于歌声渐渐靠近，抚子迅速返回了家中。

倾听着忌火山的寂静，抚子独自准备着午餐。

解冻太岁星君肉的一部分，剁成粗肉馅。把磨碎的生姜和切碎的葱混合在里面，加入酒和溶解的淀粉，熟练地揉捏。

菜饭、萝卜和油豆腐做的味噌汤、太岁星君肉丸、狱门家米脂腌菜——午饭准备完毕。

在孤独的餐桌前，抚子开动筷子。加入萝卜叶的米饭清新可口，令人难以抗拒，而滋味丰富的肉丸子每咬一口，都会有香甜的肉汁流出。

「……差不多该找下一个猎物了。」

她装盘的太岁星君的肉只剩下最后一份了。虽然她一直在节约，但现在已经快要耗尽了。

然而，最近虽然遇到了怪异，却都没有收获。

三月初的天邪鬼也好，前几天的青行灯也罢，都是抚子无法吞噬的怪物。

想到这里，抚子忽然停下了筷子。

「……最近尽是鬼怪啊。」

天邪鬼是颇具历史的鬼怪，而青行灯也似乎是支配百物语的鬼怪。此外，在青行灯栖息的安灯座中，她还遇到了百目鬼。

说起来，雪路曾提到过令人在意的话题。

都是些麻烦的怪物──雪路如是说道，而她所提到的妖怪几乎都是鬼怪的亲眷。

「是巧合？还是说……」

狱门芍奈和菊理冢身罢的面孔掠过脑海。

狱门家是地狱之鬼的血族，而在这一族的争斗期间，鬼怪们也狂躁起来。

这一切，不可能毫无关联。抚子神情严峻，抿了一口焙茶。

「……看来有必要确认一下。」

吃完饭后，抚子立刻走进了一个地方。

那是被称作『狱门文库』的书库。在旁人看来那只是一个大仓库，但其内部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究竟有多少藏书也不得而知。

书，书，书——一打开门，古老的纸张和墨水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虽然抚子被禁止进入宅邸，但为了学习，唯有这里她是被准许进入的。

「鬼怪活跃化的原因……要是这里能找到什么线索就好了。」

她随意抽出书本，不断翻阅。

首先找到的是狱门家的家传，里面详细记载着狱门家的血腥历史。龙胆的专横跋扈。向日葵的偏执。山茶的冷漠。华珠沙的恶逆无道——

页数越往前追溯，模糊不清的地方就越多，最后几乎变成了神话般的记述。当最终出现了神秘语言的记载时，抚子合上了这本书。

紧接着打开的书则记录了狱门御前的半生。

据说——狱门御前以地狱之鬼为母，以无耶师为父。在追求救世的父母死于非命后，她不断作恶，最终被斩首。

然而她只在只剩头颅的状态还在嘲笑官吏们，最终化作了为祸世间的大鬼——

「……这个也，没什么关联。」

新打开的一本书，仅是接触她便是一阵颤栗。

「这书……以前读过，结果被呵斥了。」

那封面如血一般赤红的书上写着『鬼仪大全　风之卷』。

大约是三年前——那时她想要变得更强，发现了这本书。当时她输桐比等输得比现在还惨，也经常让妖怪逃掉。

这本书上记载着狱门家所用的的咒术的详细内容。

用血绘制的奇怪符咒。不同用途的蛊毒配方。施加在婴儿身上的替身诅咒。相当简单的妖刀锻造术。通过吞食骨灰将他人分灵纳入体内的禁术。还有——

「……找到了，磷器。」

磷器——据说是狱门家使用的强大武具。

关于外观和制作方法的说明，本卷都没有记载。抚子只知是特征像血一样红的武具，以及会选择使用者的武器。

被选中的使用者会与之契合，能够自由自在地使用。

它能赋予使用者堪比『鬼』的力量，据说是与六道锁链齐名的、狱门家最可怕的咒具之一。

『我也想要磷器。』

第一次打开这本书的时候，抚子向桐比等央求道。

然后，桐比等答道——『……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那眼神很可爱。抚子从未对叔父感到过如此强烈的恐惧。当他伸出手时，抚子甚至以为自己的脖子会被拧断。

桐比等将手放在惊恐的抚子肩上。他难得用安抚的语气说道——

『那东西已经不能制造了。因为——』

「抚子。宴会要开始了。」——有人呼唤道。那声音与桐比等的气息有些相似。

抚子肩膀一颤。不知不觉中，她似乎靠在书架上打起了盹。膝上还抱着打开的鬼仪大全。

「……我竟然睡着了，真不应该啊。还做了奇怪的梦。」

她看向窗户，外面已经有些昏暗了。

环顾四周这座由无数书籍筑成的城堡般的书库，抚子愣愣地摸了摸脖颈。

「我是知道的。光靠我一个人根本调查不完。」

走到外面，西边的天空已经完全染红。

黄昏的山间依然笼罩着忧郁的寂静。能听到的只有风吹动树木的声音，以及赶着回巢的乌鸦的叫声。

不对——扇动比乌鸦更大的翅膀的声音，令抚子抬起了视线。

而比之更快，一道身影降落在她面前。

「哟，小侄女。」

狗郎轻轻举起手。他提着印有热门角色图案的爆米花桶，双手还挂着各种游乐园的购物袋。

「不是说要玩到晚上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在坐摩天轮的时候突然想到，作为照看小常夏的角色，还是早点回来比较好啊。」

「是、是吗……那真是、谢谢。」

「话说回来，你在做什么？还跑到书库里。在外面疯玩不是更开心吗？」

抚子注视着那愉悦地闪烁着的银色双眸。

「……嗯，狗郎先生。最近，到处都有鬼在闹事。」

狗郎沉默不语，一边让刺激性的糖果在口中炸裂，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知道原因……所以才在这里吧？」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抚子不由自主地转身看去，目光所及之处，乌鸦群似逃命般飞走了。黑色的翅膀瞬间就被吸入了红色的傍晚天空。

「……算了，算了。」

在飘落的羽毛中，狗郎叹了口气。

虽然嘴角仍然划过柔和的弧线，但注视抚子的眼睛却像玻璃珠一样。

那是天狗特有的空洞眼神——给人带来生理性不安的眼神，令抚子胸口躁动不安。

「果然，保守秘密啥的，不太合我的脾气啊。」

狗郎缓缓张开双手。仅此一个动作，双手上满载的行李就像掉进水中的颜料般消散了。

抚子不禁做出防备，而狗郎则露出疲惫的笑容，摆弄了下帽子。

「明天将举行大鬼斋。鬼怪们便是因为这个而躁动。」

「『鬼斋』是指……也就是为鬼举办的法事吗？鬼斋这个词对鬼之血族来说倒是指与葬礼相关的仪式……」

「没错。但，这并非普通的鬼斋——我说过的吧，是大鬼斋。」

狗郎翻过斗篷，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卷轴。转瞬之间在空中展开的纸面上，描绘着抚子也曾见过的故事。

扮作山伏的武士们、坐落在深山中的鬼城、沉迷于宴会的鬼——

<注：山伏，指在山野中修行的僧侣>

「酒吞童子——从伊吹山神那里获得灵验，坐拥大江山的怪力乱神之鬼王。他被源赖光用计杀害，而为了慰借其亡灵而开始的宴会，便是大鬼斋。」

「也就是说，是为酒吞童子举办的法事？」

听到这等宏大的话题，抚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玩意儿本来只是单纯的狂欢作乐。」

狗郎微笑着看向那略显滑稽的鬼的身姿，将展开的卷轴卷起。

「可没什么正经事。酒吞那家伙特喜欢豪华的宴会，所以永远重复这样的宴会就是对他的祭奠……开启这种宴会的鬼们都是这么信奉的。」

「……现在不一样了吗？」

抚子发问。狗郎则带着几分悲伤笑了笑，将帽子压低。

「毕竟这可是自大岳丸之后——被称为鬼之王的男人的法事啊。到了这份上，也就渐渐掺杂了各种麻烦的想法。什么政治啊，面子啊……」

狗郎的表情被帽子遮住，不得而知。但是，他的话语很是冷淡。

「嘛——简单来说就是酒吞童子的继承者之争。」

随着夜幕加深，乌云忽然涌出。

忌火山中，隐约笼罩着甘雨的气息。而抚子并未顾及湿润的空气，仍专心听着狗郎的讲述。

「我啊，就是为了传达这个才来的。下一次的大鬼斋会发生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是什么？」

————抚子。宴会要开始了。

不知为何，梦中听到的低语再次浮现于耳边，带来奇妙的不安。

狗郎猛地翻过斗篷，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本有着黑色皮革封面的书。

「你知道鬼竞吧？」

「嗯。是鬼的血脉之间互相争夺财产的游戏……我倒是还没经历过。」

鬼竞——是比砕鬼更加激烈的游戏。

作为自古流传的游戏，其衍生形式数不胜数。但是分为『主』和『贼』两个势力争夺财产的形式是共通的。

主需守护自己的宝物，贼要夺取主的宝物。在限定时间内开展这场竞争。

基本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规则。

贼要夺取宝物，主要守护宝物。为此双方可以采取任何手段。因此鬼竞常常见血，甚至有人丧命也不足为奇。

「对鬼而言，那也是具有仪式意义的游戏。比如有些家族会在族内举行鬼竞，将获得宝物的人立为家主。」

「嗯。正因如此，大鬼斋上也会举行鬼竞，不过——啊，找到了。」

狗郎翻开了某一页。然而，他没有立即展示给抚子看。这个一贯轻浮洒脱的男人难得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主持明天大鬼斋的是啮牡丹——啮家的女主人。」

「……牡丹？」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胸口一阵躁动。

「啮家是酒吞童子后裔的一派，是被称为宝物守护者的家族。他们按照惯例向有参加资格的无耶派系发出了邀请函，并公示用于鬼竞的宝物。」

鬼竞的主方必须在比赛开始前公布用于游戏的宝物。

贼方参考会这个来制定夺取宝物的计划。因为如果在时间结束前能够持有哪怕一件宝物，不论胜负如何贼方都能获得该宝物的所有权。

这已然成为了主方在表彰贼方武勇的同时，展示自己宽容的惯例。

展示作为鬼的武勇与风范的仪式——这便是鬼竞的另一面。

「此次公示的宝物有六件。其中五件无关紧要。但是，剩下的那件——」

狗郎闭上嘴，将那一页在抚子面前展示。

纸面上除了夸张的问候和细节说明外，还列出了六件宝物的清单。

『童子御啮之兜』『灵药兵士群』『酒吞党涅盘图』『土蜘蛛之项链』『桥姬之金轮』——

————『狱门石榴之女 狱门樱子的发饰』

「……哈？」

「这是从决定不参加的恶路王血族那里转让来的。不知为什么只有狱门家的邀请函迟迟未到……不过理由应该很明显了吧。」

不愧于其宝物番的通称，清单上记载着各种神秘而珍稀的宝物。

但不知为什么，其中出现了母亲樱子的名字。

清单上还附有照片。那是一件装饰着樱花和花纸绳等精致工艺的发饰。即便不看附带的说明文字，也能感受到这是倾注心血制作而成的物品。

「……正如你所知道的，在鬼竞中，如果贼方夺取了宝物，所有权就会转移到贼方手中。」

狗郎的话几乎没能传入耳中，抚子只是不停上下移动着赤红的眼睛。

但是，确实存在。无论从头看多少遍，母亲的名字都刻印在那里。

「也就是说——你母亲的遗物变成了战利品。」

闪电。刺眼的电光划破蓝色的夜空，刺入山的怀抱。如咆哮般的雷鸣震动着山间的空气，随即留下不安的余韵消散在寂静中。

然而，抚子心中的波澜无法平息。

瞪大的眼睛闪烁着赫赫光芒，抚子深深吐息。呼出的气息炽热，夹杂着摇曳的火焰。

「…………竟敢。」

似呼应着少女的愤怒般，春日的风暴正逐渐掀起。

◇　　◆　　◇

随着雨的到来，狗郎上街喝酒去了。他说会在子夜前回来。

「……大鬼斋在哪儿举行？」

「先自己想想看。」

只留下这样模糊的话，狗郎便离开了。

抚子就这样独自一人被留在了忌火山。

她没有吃晚饭。抚子在漆黑的房间里躺下，静静地听着雷雨的声音。

二楼的窗玻璃被敲打了好几次。见不着的狗在仓库外叫个不停。最后是诵经的声音在山间回响，屋顶上响起女人的笑声。

「好吵。」——在她喃喃的瞬间，异音忽然止住了。

唯有哗哗的雨声和雷鸣充斥天地间。在这紧张的寂静中，抚子坐起身来，无声地横过冰冷的地板。

她将衣柜最下层的抽屉打开。要找的东西被小心包裹封存着。

散布着精致的樱花纹样的友禅和服——这是在火葬场被捡到的抚子身上唯一穿着的衣服。抚子轻轻地抱住了，据说是母亲曾经穿过的和服。

冰冷的衣服散发着樟脑的芳香。但是，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是自己的气味？还是母亲留下的余香？

刹那间，她的意识飞向了火焰的梦境。

————sa、ku、ra、sa、ku、ra……

在昏暗的和室里，一个白发女人似迷梦般弹着琴。雪白的长发垂落至榻榻米上。裹着樱花纹样友禅和服的肩膀纤细得像要碎掉。

听说女人生前便是这般模样。总是恍恍惚惚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突然开始笑，接着又哭起来，最后沉沉睡去。

如果没有和初代一样的红色眼睛，她可能早就被勒死了。

狱门家对她束手无策，把她关在仓库里。只给了她一把破旧的琴作为消遣。和她有接触的只有那个不受欢迎的弟弟。渐渐地，连姐妹们也开始蔑视她了。

就这样，这个女人——狱门樱子，变得跟不存在一样。

「……为什么。」

在她轻声呢喃的瞬间，雨声又回归了。

在不幸的一生最后，因为自己而惨死。她甚至连向母亲道歉都无法做到。而且在明天，母亲的遗物即将被某些人夺走。

「这种……这种、事情……」

抚子将脸埋入衣服中，咬紧槽牙。

然后，她用力地抬起头。已然无法抑制的怒火令眼瞳愈发赫赫闪耀。

「……绝不容许。」

将母亲的衣服小心地放回衣柜，抚子猛地站了起来。

「明天是十七号……鬼的仪式大多在深夜举行。所以，鬼竞也应是在深夜进行。是要契合春彼岸吧。地点一定在……」

瞪着散发着青白光芒的手机屏幕，抚子如呓语般喃喃道。

「……大江山。过去酒吞童子的根据地。」

青翠的连峰，庄严的鬼瓦，还有牛奶色的云海——面对搜索画面显示的众多图片，抚子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液晶屏幕。

「母亲的遗物在这种地方的理由……」

正如狗郎所说，一切都是显而易见的。唯有狱门家的邀请函迟迟未到的理由——以及啮家女主人的名字，都表明这一连串事件全都有联系。

「是啮牡丹——狱门牡丹，为了引出本家的我们而设下的陷阱……！」

恐怕芍奈出现在抚子面前也与这次大鬼斋有关。

在大鬼斋的鬼竞中获胜的人会被视为酒吞童子的继承者。这意味着将坐上众鬼顶点的宝座。从芍奈和牡丹的角度来看，这是极具魅力的地位。

而且，如果能击溃本家的抚子和桐比等，下一代御前的地位也就稳固了。

芍奈——以及她的母亲牡丹，正会以鬼王的身份君临天下。

「就为了这种事情……！」

就因为这种事，母亲的名字和遗物被当作撒饵使用。

腹底因怒火震颤。与轰隆的雷声共鸣，身体似要从内部爆裂开来。抚子朝着天花板呼出炽热的吐息，在情感的驱使下开始行动。

她拿出包，收拾起旅行所需的物品——

一声小小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动作。抚子睁大眼睛，拿出智能手机。

「……天娜，怎么了？」

『嗯……不、没什么大事。只是在想明天要不要一起出门。』

「如果是为了弥补白天的事，那就别在意了。还有就是，我明天——」

『要去大鬼斋是吧？』

抚子屏住呼吸。电话那头传来天娜轻轻的叹息声。

『果然。听你说话的语气我就在想是不是这样。」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消息灵通啊。掌握各种信息可是保命的诀窍，先不说这些……明天的大鬼斋，我也会同行。白天就是在为此做准备才耽搁了。』

「不、不行！你在想什么！」

面对语调流畅的天娜，抚子不禁摇头。

「大鬼斋可是鬼的宴会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正因如此，说不定真的会有真的鬼混进来！不能把你卷进我个人的事情里——」

『……忘了吗？我们可是共存共荣的关系。』

听到那银铃般的笑声，抚子睁大了眼睛。

她看不到天娜的脸。对胆小的天娜来说，鬼的宴会毫无疑问是可怕的。但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显得比平时更从容。

『万一你在大鬼斋上失去音信，对我来说将是无法估量的损失。我可不想那样。而且……』

「而且？」

『……你母亲的遗物被损毁，对我来说也是不可原谅的。』

那声音低沉而阴暗，仿佛从黑暗深处响起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而紧接着传来的声音却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调。

『所以，别想把我甩下哦？我可是相当执拗的。而且还很会作祟……』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面对飘然却又恳切诉说的天娜，抚子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经安静了下来。雷声远去，雨势也变得温和。抚子心中翻涌的情感也逐渐平息。

「……可以帮我吗？」

「冇问题——我们会比源赖光做得更好。」

云间洒落缕缕月光。

抚子隔着窗户望着那白蒙蒙的光景，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了微笑。

◇　　◆　　◇

————深夜。

准备妥当的身罢细心地为熟睡的芍奈盖好被子。

将寝具整理好后，身罢重新环视了遍房间。

芍奈的房间要放着不管总是很乱。总是匆匆忙忙的芍奈只会把东西胡乱塞进去，无法好好整理。

与她同住的身罢的唠叨和打扫，维持着这个房间的秩序。

「……太整洁的话会暴露。就这样吧。」

身罢耸了耸肩，低头看着芍奈的睡颜。

她的眉间紧紧皱着，这几天一直都这样。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放松的时候。

「……哎呀哎呀，这样可是会留下皱纹的哦。」

身罢戳了下芍奈的眉间，缓缓地穿过房间。

芍奈的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教科书。身罢从靠在桌边的琴包中取出芍奈的原声吉他。

简单调音后，身罢静静地开始演奏。

如同柔和的夜风般的音色似乎让芍奈放松了下来。她的呼吸变得深沉，眉间的皱纹也不知不觉消失了。

身罢垂下眼帘，不断地弹奏着渗进指尖的音乐。

——脚步声响起。身罢停止演奏，看向门。

不用看就知道站在那里的是谁。

在她进入房间之前，身罢决定先离开房间。

她收起吉他，最后一次整理了下芍奈的被子。芍奈的表情很安详。即使在醒着的时候，她也不会露出这般温和的表情。

「……晚安，芍奈。」

身罢对着缓缓呼吸的女孩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间。

华丽的走廊里，一道身影——身着丧服的女主人冷冷地注视着她。

「准备好了吗？」

「是的。收拾也都基本完成了。」

「……早上你似乎出去了。去了哪里？」

「我去狱门抚子那儿打探了一下。想帮上芍奈。虽然没什么收获……不过嘛，芍奈会处理好的。」

透过蕾丝面纱，身罢感受到探寻的目光。

但是，她并没有动摇。与狱门本家的芍奈不同，分家的身罢多少能说些谎。扑克脸已经很熟练了。

「那么，这次你务必要为芍奈做出贡献。」

「是的，牡丹大人——啊，呜哇！」

正要跟着丧服女人迈出步子，身罢却摔了个大跟头。

「……没问题吗？这种状态，你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嗯，抱歉……只是贫血而已，没事的。」

身罢将手撑在红色绒毯上，抱歉地笑了笑。

丧服女人发出轻哼，咔哒咔哒地踩着高跟鞋走了起来。照亮走廊的灯光，让她纤细的影子摇曳不定。

追随着那摇曳的影子，身罢迈出脚步。她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嘴角挂着从容的笑容。

「…………嗯，没事的。」

◇　　◆　　◇

翌日早晨——天空晴朗得让人难以相信将会举行鬼之宴。

抚子细细品味着早餐。今天的早餐是满满一碗白饭，配上白菜和油豆腐煮的味噌汤、鲜艳亮黄的玉子烧，以及用嫩笋烹制的土佐煮。

用食物的滋味充实心灵后，抚子立刻决定去见天娜。

「——哟，丫头。」

「狗郎先生……」

在狱门本宅正门——狗郎坐在丝柏皮葺的屋顶上，慵懒地抬起帽子。

抚子慌了下神，但很快又坚定地瞪了回去。

「我要去了——」

「哦，一路平安。」

听到这淡然的回答，抚子眨了眨眼。摆弄着帽子的狗郎咧嘴一笑。

「我又不会阻止你。反正也阻止不了——所以呢，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大江山……对吧？」

「嗯，就是大江山。在酒吞童子的宅邸附近，现在有一个秘密据点，名叫『御陵馆』——是一座有着奇怪鳞片图案的洋房。」

「……之前还藏着掖着，现在却这么爽快地告诉我？」

「只是装个样子罢了。我本来就不喜欢隐瞒事情。」

抚子愣了愣，而狗郎则迅速挥动右手。霎时间，随着“锵！”的一声响起，锡杖凭空出现。狗郎一边把玩着它，一边愉快地说道:

「虽说如此，一开始我是想遵守约定的。但毕竟桐比等那家伙说『只要在事情结束前照看好丫头，我就陪你打个够』来着。」

「……我觉得人选有误了。」

「是啊，说得太对了。不过你也知道，我是个好战分子。如果能和桐比等打一架，倒也不坏，但是……我突然意识到了。」

一口森森白牙闪着寒光。狗郎用锡杖敲了敲肩膀，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要是撕毁约定……跟真生气了的桐比等打架肯定更有意思啊！」

「不、不要命……」

「天狗在乎啥命。我们只是靠冲动行动罢了。」

狗郎咯咯大笑着，猛地一掀斗篷。

一阵风吹过。然后，一张纸片在抚子眼前翩翩飘落。

「这是御陵馆的位置和进入方法。嘛，有邀请函的话应该没问题。」

狗郎打了个大哈欠。随后，他躺在屋顶上，将帽子盖在脸上。

「我酒醒了再去。那边见。」

「……嗯，再见。」

抚子苦笑，转身背对摆出熟睡姿势的狗郎，离开了。

抚子与天娜在七条大桥会合。原以为会立即前往大江山，但和抚子的想法相反，车子驶向了网吧。

「喂，天娜？你要做什么？」

「嗯……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这样的话，行动起来肯定会诸多不便。」

天娜锁上网吧单间的门，将看起来很重的手提包放在地上。

「而且，你也不太想以狱门族人的身份引人注目吧？所以，现在我要把你变成一个『不是狱门抚子』的人。」

「不是狱门抚子……你是说变装吗？」

全新的化妆品、饰品、看起来塞满了衣服的压缩袋——抚子看着天娜摆放出来的一整套变装道具，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可不成。我可连假名都说不出口哦？」

「哪会，包在我身上吧。别看我这样，欺骗和迷惑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我倒觉得和看起来一样……？」

「……有些话即使心里想着也不该说出来。」

天娜孩子气地撅起嘴，将手伸向抚子的头发。她取下抚子花形状的发饰，将头发利落地向后梳去。

「等等。天娜，我还没有同意——呀！」

「怎么，又不是什么难事。」

天娜一边熟练地用卸妆湿巾擦拭抚子的脸，一边解释道。

「听好了，抚子……这可以当作是一种武装。」

「武、武装……？」

「讨伐酒吞童子的源赖光，在进入大江山之前也变装成了行者。引用这个典故的话，对付酒吞童子的后裔时有利的可能性会很高。神话中日本武尊也曾着女装击溃敌人。从这些事例可以看出，化妆和变装具有咒术性的意义……」

「变装就能变强……？」

滔滔不绝的话语让抚子的脑袋晕乎乎的。

天娜露出迷人的微笑颔首，然后像是要给出最后一击似的，凑到抚子耳边轻声说道。

「没错。你将会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你想要力量吧？」

「想要……」

「很好。难得做了这么多准备……让我们稍微认真一点吧。」

天娜满意地点点头，仔细地将化妆水涂抹在抚子的脸上。琥珀色的双眸比往常更加欢快——不，与其说是『欢快』，不如说是兴奋。

「天、天娜……？」

感受着肌肤上清爽，抚子眨了眨眼睛。

天娜舔了舔光润的嘴唇，手滑过抚子的下巴。她将脸靠近不安瑟缩着的少女，凝视着——那已然是看猎物的眼神了。

「呵呵呵……越来越有趣了呢……」

这会儿，抚子意识到了。

即使不用异变万物的神骗，天娜也能改变一个人。

◇　　◆　　◇

大江山——这座山位于丹后半岛南端。

主峰千丈岳与连绵的山峦相接，形成大江山连峰。这一带与同样位于丹后半岛的天桥立、世屋高原一同，被指定为丹后天桥立大江山国定公园。

以美丽的云海闻名的这座山，自古以来就与非人类有着深厚的渊源。

土蜘蛛、三上岳的三鬼，以及——酒吞童子。

黄昏时分——抚子和天娜降临在了这个自古以来的鬼的住处。

「……真是不得了啊。」

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模样，抚子感叹道。

茶褐色的眼瞳冷冷回望过来。眼睛的红色被稍微掩饰住了。

抚子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学兰打扮的少年。<注：学兰，指竖衣领的男子高中生服>

面容本身没有太大改变。身着学兰和敞领长袖衬衫的身体，也的确是纤细少女的体型。但不知为何，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少年。

「连头发都变短了……这个，不是真的剪短了吧？」

「嗯。是用几个妖术和我高超的化妆技术创造出来的暂时的样子。无论外观还是触感都能骗过人，基本很难识破。」

「真厉害啊……」

抚子不断调整镜子的角度，反复确认自己的模样。脖子上的伤疤用油彩涂抹了多层后也变得不太显眼了。

「但是为什么要男装？」

「反过来利用对方先入为主的观念。而且，人类这种生物只要有些微变化就会分不清他人。这样伪装成异性的话，基本不会被察觉到——话说回来，我这副帅哥模样如何？相当不错吧。」

如此笑道的天娜也同样是男装打扮。

她将黑发高高束起，琥珀色的双眸被圆形墨镜遮住。修长的身材包裹在黑色西装中，脖子上系着花哨的领带，巧妙地掩饰了胸部。

「……虽然很帅气，但总觉得更可疑了。」

「什么？算、算了……比起这个，安排好的你记住了吗？」

「嗯……我是大鬼斋的参加者，而你则作为协力者参加大鬼斋。」

「没错。这次的鬼竞允许每人带一名协力者，那就不成问题了。而且这次的鬼竞将以酒吞式进行——宝物带来了吗？」

「嗯，准备好了。」

酒吞式鬼竞——顾名思义，是酒吞童子创立的古式鬼竞。

在这种鬼竞中，不仅主方，贼方也要带来一件宝物。

贼方在比赛中绝不能放开宝物。如果贼方宝物以任何形式脱离贼方之手，除非能在剩余时限内夺回，否则贼方就会被判负。

夺取主方的宝物。或者，从其他贼方手中夺取。夺取的同时守护。守护的同时夺取。

在诸多鬼竞中，这种规则下上演的攻防战最为激烈。

「……在我现在拥有的东西中，这个应该是最有价值的。」

抚子从学生提包中取出不锈钢盒子。打开用符咒封印的盒子后，散着寒气的玫瑰色肉块呈现于眼前——正是太岁星君的最后一片肉。

「冇问题。就价值而言无可挑剔——鬼竞开始后，我们就先确保拿到发饰。其他宝物可以忽略，只需注意防备贼方和主方的妨碍就好。」

「不过，拿到之后怎么办？」

抚子收起盒子放回学生提包，如是问道。

「光四处逃窜可不行哦。在鬼竞中，这种消极行为作为人类的行径是要避免的。毕竟鬼就该战斗嘛——」

「我没有理由遵循鬼的做派。虽然挺不爽的，但这回还是按照狐狸的方式来吧」

「……狐狸的方式、是什么样的？」

「彻底地欺骗。在时限内随便进行一些小规模的交战，靠我的幻术和你的脚力来设法存活下去。不管胜负如何，只要拥有发饰就算我们赢。如果有必要的话，让现在这副模样下的自己死掉，用另一个模样从馆内逃脱也行。」

「卑、卑鄙……」

「真是失礼啊。你得说是是精通生存策略才对——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抚子虽然有些无语，但还是跟上了天娜的脚步。

据说酒吞童子曾在大江山的洞窟中建造了一座神秘宫殿。，被称为『鬼之岩屋』的洞窟至今仍存在着，千叠敷的深渊赫然张着大口。

不过，御陵馆似乎位于离那儿稍远的地方。

走过新童子桥，经过据说是赖光驱鬼后坐过的岩石，以及相传是恶鬼从对面跳下时留下的脚印。

当临近千丈岳的山林时，天娜突然让抚子停住。

「……怎么了？」

「嗯……似乎要发生些麻烦事了。」

天娜猛地展开扇子。抚子也随之举起六道锁链。

抚子嗅到了如雨中花朵般的香气——紧接着，透明的奔流从森林深处涌来。

「莲花摇篮·一葩——！」

抚子立即将人道之锁链化作钢铁之盾，试图保护天娜。

风穿透了盾牌。风压本身并不算什么，但是看到混杂在风中、闪烁青白光芒的东西，就连抚子也大吃一惊。

「水、水母……？」

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各种水母随风飘来。

从旁边看来这是个滑稽的景象。但一碰到飘浮的水母，抚子全身便失去了力气。灵气自人道之锁链消散，她莫名其妙地跪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力气……！难道是御陵馆来的攻击——！」

「并非，这是——算了。抓住我的腰。我马上让它们安静下来。」

抚子照做，将使不上什么力的手环住天娜的腰。风仍在吹袭，水母灵也毫不留情地继续夺取力量。

面对这般状况，天娜像随风舞动的柳枝般优雅地挥动扇子。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九字——伴随着道士和阴阳师们使用的强力咒文，扇子挥落。

水母灵啪嚓地炸裂开。与此同时，风也平息了下来，松弛的手脚重新恢复了力量。

抚子长舒一口气，离开了天娜。身体比刚才轻松多了。

「……刚才那是什么？」

「算不上什么。不过是试探罢了。」

天娜嗤笑着耸了耸肩。但是她的手却烦躁地敲着扇子。

「试探……？」

「是啊。大概是想确认一下我们是否有资格继续前进——好了，快点走吧。」

看着天娜远去的背影，抚子摸了摸鼻子。

刹那间感受到的气味——那大概是香水的味道吧。让人联想到雨中盛开的花朵和鲜嫩果实的独特海洋调，在深邃山林的空气中烙下了鲜明的存在感。

「……是熟悉的味道。可是……」

完全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现在无论怎么嗅探空气，都无法捕捉到那独特的香气。看来试探她们的那个人，在水母咒术被切断的瞬间就退走了。

「抚子，要丢下你了哦。」

「……啊，抱歉。」

抚子放弃追踪气味，重新走上通往御陵馆的道路。

穿过浅绿的春山。听着宫川的流水潺潺转弯四次，然后念诵四遍口令。

「『我是しし。しし是你。しし不能违抗しし』……」

「……从听到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口令太惹人厌了。」

第四遍时，天娜抱怨道。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抚子便感觉到空气变化了。

睁开眼睛，眼前光景已是全然不同。

青空消失，天空中淡紫色的云层沉沉压下。山路变成了整齐得几乎神经质的石板路——而在那尽头，矗立着一座异形的宅邸。

「那就是御陵馆……」

威严的铁门。耸立的八座塔楼。窗户全都是红玻璃，在透过云层倾泻的阳光下，好似那伤口闪闪发光着。墙面覆盖着黑色的鳞状石板，全都长满了苔藓。

「……简直像红死病的面具啊。」

听到天娜的话，抚子抬起视线。

天娜举起扇子遮在眼前，表情略显严峻地凝视着红窗的公馆。

「那是什么？」

「嗯……是埃德加·爱伦·坡的名作。沉迷于假面舞会的国王的城堡里，出现了有那样的红玻璃窗的房间——……」

「——很是不祥呢。」

柔和的女声响起，抚子和天娜转过身去。

不知何时，一位优雅的女性站在了两人身后。她把一头亮丽的黑发剪得整整齐齐，穿着高雅的西装外套和裙子。

女人闭着双眼，但似乎并非瞎子。

「在那个短篇里，国王最后在那个房间里被死神夺走了生命。这座公馆的所有窗户都是红色的——如果墙壁再是黑色的话，我们恐怕都要死在这里了。」

「——抱歉。请问您是？」

天娜用低沉的声音问道。稳静的女子随即优雅地行礼。

「失礼了。我叫更科红——是长野县人。」

「唉？啊，这样啊……我的话算是横滨出身。」

天娜少见的显得慌乱。抚子犹豫了下是否要报上『我是京都人』。

「我很喜欢坡。」

无视两人的慌乱，红在手提包里翻找起来。

「我在大学也学习英国文学。因此听到你们谈论这个，我不由得高兴起来……啊，这是小豆饼。作为见面的纪念，请收下。」

「啊，多谢——」

红用愉快的语气说道，分别将小豆饼递给不知所措的抚子和天娜。高级的白色包装上除了『野泽菜馅』的文字外，还标注着『户隐』。

户隐、鬼，再加上围巾上别着的枫叶形状的胸针——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一目了然。

「……鬼女红叶的族人。」

「嗯，没错。我是信浓贵人的后裔。」

听到抚子低声喃喃，红露出高兴的表情点了点头。

鬼女红叶——寄宿着第六天魔王之力的女人。被流放到信浓的她，虽然将京城的繁华文化带到了当地，却始终无法放下对京城的执念，不断进行盗窃行为。

「比起『鬼女』，我更喜欢被称为『贵人』。因为我们的始祖是珍视信浓、怜爱信浓的鬼啊——顺带一问，你们二位是哪个家族的，叫什么名字？」

「诶，啊——」

被闭上的眼睛盯着，抚子一时慌乱。

但是很快就按照天娜教的那般行动——也就是模仿她身边最熟悉的异性，她的叔父。她像桐比等那样阴沉沉地叹了口气，抱起手臂。

「……大安佐助。」

这个名字是从抚子花的学名中取来的。因为她发现如果名字中包含一些本名的要素，就能比较顺利地说出口。<注：抚子花（抚子）学名为Dianthus>

「虽然报上了名字……但是我没有理由告诉你我是哪个家族的人。」

抚子尽可能摆出严厉、阴险的表情。她打心底模仿着那个游荡于世界各地葬礼的叔父。

「哎呀呀，看来是正值复杂的年纪呢。」

「才、才不是！今天可是大鬼斋啊？所有人都是敌人——！」

「啧啧」抚子讶异地循声看去，只见天娜神情好似严肃的审查员，正注视着自己。

她轻轻合上扇子，优雅地向红行礼。

「——失礼了。佐助才刚继承家主之位不久。因为大安家在天保年间被下了诅咒，命中注定早夭……」

人类居然能如此流畅地说谎吗——？

突然被赋予了连自己都不了解的庞大设定，抚子暗自打了个颤。

而且天娜还用流畅的动作握住红的手，亲吻了一下。

「……抱歉，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高友·京，是少爷的朋友。」

「哎呀哎呀，多么优雅的问候。真让人害羞呢。」

我可做不到这种事——看着脸颊泛红的红，抚子轻易地得出了结论。

同时，她也再次认识到了无花果天娜的可怕之处。这个女人，只要她愿意，似乎无论老少男女都会为其倾倒。

「——在这里通谋什么？」

伴随着充满威胁的脚步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只见门的那边——以阴郁的公馆为背景，一个魁梧的男人挺立着。

那是一位威严的中年男子。褐色的肌肤上蓄着漂亮的胡须。虽然没有桐比等那么高，但他相当健壮，高级的双排扣西装看起来随时会爆裂开。

他整体打扮很绅士，但肩上背着的琴包却显得格格不入。

「在神圣的大鬼斋之前，竟然像茶会一样喧哗……真是可悲！如果你们是来玩的就赶紧回去！」

「也没什么不好吧，茨木先生。」

面对瞪着自己的男人，红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这本就是为酒吞童子举办的宴会。现在这样友好相处不是挺好的。」

「这是为了祭奠酒吞童子的宴会、仪式！不是抱着半吊子决心就能参加的！」

「差不多行了，老哥。」

门柱的阴影中，又出现了一个男人。

这位男子稍微年轻一些。他将脏辫胡乱地扎成马尾。褐色的身体虽然也穿着西装，但却很邋遢。

这个男人的肩上也背着琴包。

脏辫男一边不停玩着智能手机，一边将手放在胡须男的肩上。

「别每回都咬着人不放。有功夫谈论觉悟和仪式之类无聊的玩意儿，还不如来开个作战会议。」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赶紧滚开，铗次。」

胡须男甩开手，脚步粗暴地朝馆内走去。

被唤作铗次的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朝石阶啐了一口。

「喂，听着。我不管你们是谁、又是哪儿来的。但老哥——茨木铗一郎是我要杀的人。多管闲事的话，我就把你们的肚子剖开，把肠子拽出来。」

「哎呀，哎呀……措辞可真是强硬呢。」

面对他如同咆哮般的威胁，红歪着头。她依旧保持着柔和的微笑。

铗次用尖刀般的目光瞪了她一眼，也同样脚步粗暴地转身离开。

「两位，我们也进去吧。」

「诶——啊，好的。我知道了。」

虽然急忙装出低沉的声音，但抚子仍注视着走在前面的三人。

更科红、茨木铗一郎、茨木铗次——他们和抚子一样，都与鬼有着关联。

观察着他们的身影，抚子悄悄地和天娜并肩而行。

「……要和这些人战斗吗？」

「嗯，是啊。老实说，我不太想与更科红为敌。看着就不好对付。不过，要是他们也说出了那个咒语的话——」

「那个咒语，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しし。しし是你。しし不能违抗しし』……来着。如果用汉字表示的话，『しし』应该分别对应『狮子』和『肉』。」<注：日语中狮子和肉都有しし的读音>

「也就是说『肉不能违抗狮子』……？」

听到天娜的解释，抚子皱起眉头，踏入玄关门廊。

————她反射性地感到不适，捂住了鼻子和嘴。

「这里、怎么回事……！」

空气很奇怪，像生物的呼吸一样潮湿，温暖得令人不快。

而且，黑暗的大厅的墙壁粘稠地闪着光，看起来像在蠕动。

异样的不适感转瞬即逝。好似黏腻肉块的臭气瞬间变成了如花般的芬芳馥郁，富丽堂皇的玄关大厅呈现在眼前。

然而，抚子动弹不得。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她的身体僵住了。

「……狮子与牡丹花有着深厚的渊源。」

手掌感受到冰冷的触感，抚子不禁打了个寒战。

站在旁边的天娜握住了她的手。天娜将光滑的指尖缠绕在抚子的手指上，侃侃而谈。那琥珀色的双眸一直注视着前方。

「不仅有诸多图案中共同描绘过，民间也流传着狮子在牡丹花下休憩的传说。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也可以理解为牡丹支配着狮子。如果通过那个暗号，我们被赋予了『肉』这一属性的话……」

「……我们在御陵馆中将无法违抗牡丹。」

敞开的大门，就像是要吞噬自己的巨大怪物的下颌。

昏暗大厅的另一端是深渊，还是胃底呢——

「冇问题。没什么好怕的……堂堂正正地进去吧。」

天娜以高友的模样，露出一贯的轻笑示意前方。

但是——从那纤细的指尖，抚子感受到了些许颤抖。而且，她的脸异常苍白，在这明亮的灯光下是一目了然。

抚子下定决心。她紧紧回握天娜的手，穿过了怪物的大颌。

这空间令人眼花缭乱。

由于窗户玻璃是红色的，从外面射进来的光全都像晚霞般赤红。而或许是这座馆的主人的喜好，建筑的各个角落都融入了螺旋图案。

在这样的地方，包括抚子她们在内的几位无耶师一个接一个走着。

「欢迎来到啮家……」

带路的是一位蒙着眼睛的女仆。

她是一位金发女性，身材异常高挑，竟能和铗一郎相提并论。缀满荷叶边的女仆装看起来随时会爆开——主要是胸部和大腿部分。

「我是向导法纽。来，请这边走……」

「喂……你打算带我们去哪儿？」

「是我们这儿引以为豪的自助餐厅。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法纽对着不悦的铗一郎微微一笑。

由于黑色蕾丝缎带蒙着双眼，其面容不得而知。但是，她似乎和红一样，并没有因为遮挡视线而感到不便。

脖颈上的项链晃着眼，嘴角奇怪的虎牙闪闪发亮。

「大鬼斋的出席在六点截至。之后有两小时的宴会，开始时间是凌晨两点……」

「……这就是啮家的仆人吗。真是的，一点教养——」

「一个二个烦死了。给我闭嘴。」

当无耶师们开始各种争执时，门开了。

这是一个装饰华丽的空间。天花板很高，到处都雕刻着白色雕像，扭曲的柱子全都镀着金。

墙上摆放着一排排银色的加热餐盘和饮料壶，陈列着各种料理和饮品。

已经有四位无耶师分别坐在自己喜好的桌子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深棕色头发的男子。他的右眼戴着眼罩，身穿高领外套，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目光锐利地凝视着窗外。

接着注意到的是一个熟悉的男子。黑色短发配上银边眼镜。虽然没有戴臂章，但着西装配太刀的仪式官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冠鹰史——抚子不由得停住，而天娜牵着她的手，选择了一个较远的桌子。

「……听好了。千万不要紧张……」

冠似乎正在和身边的少女说着什么。

少女大概是四月一日白羽。她一头金发，身穿缀满白色玫瑰装饰的连衣裙，打扮得像古董娃娃般可爱。

不知为何她表情死气沉沉的，加上一直点头的样子，更像个人偶了。

「……大概是被告诫『别说多余的话』吧。有点好笑。」

「别笑啦，多可怜啊。」

「能不能别闲聊了？」

听到银铃般的声音，抚子循声望去。

那女子坐在窗边的桌旁，正读着书。她有着及肩的亚麻色秀发，身穿一件饰有凤凰图案的华丽黑色会客和服，身上隐隐散发着柑橘的清香。

女人从书本上抬起视线，冷冷地看着抚子和天娜。

「这里不是小孩子来的地方。如果是来玩的，就赶紧回家去。」

「——哎哎，兎鞠小姐。不用这么苛刻嘛～」

那拖长的声音让心跳骤然加快。抚子不禁站起身，而天娜好不容易才把她按住。天娜的脸上虽然依旧挂着笑容，但却已变得煞白。

这声音对两人来说都很熟悉——太过熟悉。

「……真是滑稽的打扮。你也是大鬼斋的客人吗？」

「不是哦。我只是个打工的～」

面对铗一郎威胁般的声音，一位女子轻松回应着，从抚子她们身边经过。

香草的气味。饰品相互碰撞的声音。鲜艳的蓝色围巾。

————全都是上个月本该杀死的女子的特征。

「我是邪祟顾问樒堂翡翠——各位请多关照啊。」

神去团地的元凶将牛仔帽按在胸前行了一礼。

于此同时，抚子还闻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气味。她回头一看，紫色打扮的芍药映入眼帘

「哼——本以为会有更多人来呢。」

站狱门芍奈在出入口，一脸无聊地扫视着宾客。身罢并不在她身边。

面对一如既往穿着哥特风装扮的少女，抚子不由得屏住呼吸。

「……你这家伙是啮家的女儿吗？」

「又是一个说话嚣张的人呢。既然在这里，事情自是一目了然。」

芍奈咬牙切齿地回复了铗一郎，然后忽然将视线转向抚子。

「嘿——哎呀哎呀。」

芍奈离开座位，站在抚子面前。距离如此之近，抚子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

「……大安……佐助。」

「哼……长得很合我的口味啊。」

芍奈舔了舔嘴唇。抚子感觉下一刻就要被舔舐喉咙，这让她很不自在。虽然没有被认出来，但似乎被以一种令人厌恶的方式盯上了。

「翡翠。这家伙能不能算作输了？我想饲养他——」

「哈——！」「说什么混账话呢！」

天娜将芍奈的手从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抚子的肩膀上拨开。

芍奈一边揉着手，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天娜。

「……你一定会为你的所作所为后悔的。」

「好啦好啦，冷静点，芍药酱。夫人马上就来了哦。」

翡翠拍了拍手。芍奈又瞪了几眼抚子和天娜，回到了座位。

「……是不是被盯上了。」

「现在才意识到么。」

抚子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看向桌子。

盘子、银器、餐巾、玻璃杯——还有一个奇怪的朱漆托盘。

「好，六点到了。大鬼斋出席时间截止～」

翡翠两手一拍。抚子反射性地看向了她的手。和神去团地时一样，右臂依旧被绷带完完全全包裹着。

「首先，诸位——桌上放着朱漆托盘对吧？请把这次鬼竞要用的宝物放在上面。另外，顺便也把邀请函放在旁边哦。」

「放不下的东西怎么办？」

茨木铗次摸着琴包。于是乎，翡翠轻轻敲了敲桌子。

「放不下的就请放在桌子旁边。要让大家都能看到哦。待会要请各位介绍各自的宝物——那么，麻烦各位了。」

继承鬼之血脉的无耶师们遵从了天狗的话。

朱漆托盘中陆续放上了各种宝物。有从未见过的金银财宝，也有看起来随处可见的物品。

抚子也把不锈钢盒放在托盘上。芍奈什么也没放，保持着无聊的表情。

「OK。那么，让我们开始自我介绍吧。」

「……打扰一下。啮牡丹大人还没来，这样没问题吗？」

冠举手问道。翡翠一边摆弄着牛仔帽一边笑道。

「当然可以。毕竟夫人无所不知嘛——那么，从前面的桌子开始吧。」

于是，无耶师们纷纷报上姓名。

大岳丸、桥姬、茨木童子——曾经有如此之多的鬼的名字被提起过吗？鬼的后裔们骄傲地诉说着祖先的威名，并展示着宝物。

「……又是酒吞童子的后裔啊。」

在听到不知是第几个人的介绍时，天娜喃喃道。抚子点点头。

「虽然我不太了解……但我听说鬼的血族经常以这种方式自称。因为大多数鬼都在某些方面与酒吞童子有关联，所以这种方式不算说谎。」

「原来如此……是个方便的头衔啊。你也要用酒吞童子的名字吗？」

「不。据说这个邀请函是从恶路王的血族那里转让来的，所以要借用那边的名字。」

交谈期间，鬼的后裔们的自我介绍仍在继续。

「我乃茨木铗一郎。茨木家家主。是酒吞童子的左右手茨木童子的直系后裔。」

「嘁——我叫茨木铗次，是协力者。我们的宝物就是这玩意儿。」

茨木兄弟从琴包中取出据说是茨木童子爱用的大剪刀的刀刃，展示给众人。

「我是来自长野县的更科红。宝物在这里——红叶的素烧酒杯。是红叶从年幼的儿子那里得到的物品。这件充满母子之爱的物品，我非常中意。」

手持用淡颜料画着红叶的酒杯，红微笑着。

「我叫冠鹰史，是酒吞童子手下いくしま童子的后裔，在神田从事驱邪工作。这位是我的助手莎拉。她不善言辞，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冠用手示意，白羽默默点头，一副忍不住想说话的样子。

冠准备的宝物是一个装在螺钿工艺盒子里的精美笛子。

「朱雀门之鬼的笛子『叶二』——历经千年，形体和音色都丝毫未变的名笛。」

「咱是老坂檀……酒吞童子的后裔。」

紧接着，右眼戴着眼罩的男人报上了名字，展示了自己的宝物。

那是一个小型的素烧壶。盖子被严密地封住，里面传来咔嗒咔嗒的声音。

「封鵺之壶——推测原本是大陆的量产品。大概是现存最古老的……」

「你带什么东西来！」「绝对不能打开！」

「诶，有点好奇呢。要打开看看吗？」「不行不行！」「别开玩笑了！」

檀无视了翡翠和无耶师们吵闹。

「……我是凤兎鞠。同样与酒吞童子有渊源。」

穿黑色访问着的女人简短地自报家门，她取出一个古老的木箱，上面印着『天目』。

「天目茶碗——这便是我的宝物。」

「难、难道是曜变天目？据说现存只有四件……」

红一脸兴奋，兎鞠耸了耸肩，打开了箱子的封条。

那是一个漆黑的器皿。在黑色光滑的表面上，如螺钿般的纹样闪烁着——但不知为何整体都严重发黑。而且，整块镶着金子。

「是不是曜变还不确定，不过应该也有一定价值吧？」

「太美了……充满历史感呢。金缮痕迹就跟刺绣一样。」

接下来轮到抚子她们自我介绍了。抚子拿着不锈钢盒子站了起来。

「我叫大安佐助……与恶路王有渊源。宝物就是这个太岁星君的肉片——」

「——咦？抚子酱能说谎了吗？」

心跳加速。恶心感涌上来。抚子冒着冷汗看向翡翠。

翡翠微笑着举起缠满绷带的右手。

「很高兴再见到你，狱门抚子酱。这次也请多关照啊。」

「翡、翡翠……！」

抚子颤抖的声音，不知不觉已经变回了少女状态。

大安佐助消失了——站在那儿的是狱门抚子。

「啥，狱门！」「不是男的吗！」「我、我还以为是个美少年……」「用了什么幻术！」「狱门！」「昭和的大鬼女……」「吃人——！」「狱门御前的——！」

无耶师们骚动起来，战栗不已。

茨木兄弟喧哗震惊了起来。冠一脸阴沉地扶着银边眼镜，白羽做作地瞪大眼睛。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檀和兎鞠保持沉默。

「哼……真是恶趣味的把戏呢。」

芍奈随即露出烦躁的神色，一脚踢开椅子站起来，瞪着抚子。

「所以，你是想骗我放松警惕吗？」

「……随你怎么想。」

忍住涌上来的恶心感，抚子勉强回答。

可能是伪装他人的反作用。抚子摇摇晃晃，天娜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干得好啊，羽畜生。」

「别这么生气嘛～蓬莱柿小姐。我这都是在为抚子着想啊。」

「为了抚子……？」

「鬼是执着的存在，对吧」

翡翠摆弄着帽子。淡色的眼瞳似乎在看着天花板，却又似乎哪儿都没看。

「酒吞童子执着于同胞，茨木童子执着于酒吞童子，红叶执着于故乡，土蜘蛛执着于臣民，宇治的桥姬执着于怨恨，安达原的鬼女执着于女儿——也就是说，对鬼来说，宝物就是自己执着的对象。既是自己最大的武器，也是自己最大的弱点……没说错吧？」

「这会儿又说什么呢……？」

「按照啮家家主的意思啊，希望大家能认真地进行鬼竞——对吧，夫人？」

开门的声音像尖叫一样在大厅里回响。

随后，威吓般尖锐的高跟鞋声音逼近。伴随着那压迫背脊的刺人气息，原本喧闹的无耶师们不知不觉间安静下来。

「母、母亲大人……！」

芍奈的表情瞬间僵硬，背脊挺得笔直。

脖颈处的伤口阵阵作痛——抚子屏住呼吸，转过身去。

「————是啊。若不为执着燃尽生命，便称不上是鬼」

大厅深处——在高出一层的地方，一位女子站在桌边，如此说道。

这是一位正值妙龄的女子。沙色的头发被精心编织成大正式发髻。面容被象征哀悼的黑色蕾丝遮掩，尖削的下巴搭上细长的双眸，给人一种锐利的印象。

她穿着黑色的鱼尾裙。红色纽扣做成的胸花。脖颈处用黑色缎带遮盖。

抚子一边将天娜护在身后，一边瞪着这位身着丧服的女子——她的姨母。

「我是前代家主啮杯严的妻子——牡丹。作为大鬼斋的主办者，向狱门抚子下达命令」

尽管脸上洋溢着优雅的微笑，但牡丹的眼神却比桐比等的还要冰冷。那固执而凝结的眼神，仿佛春日里残雪。

她将握着的手杖指向抚子，随后又转向天娜。

「狱门抚子的宝物是无花果天娜——以其丧失判定狱门抚子败北。」

「开什么玩笑……！」

抚子愤然起身，试图逼近正面的桌子。

「跪下」——伴随着轻微的铃铛声，牡丹冰冷的声音贯穿了抚子的大脑。

「这是、什么……！」「抚子！」

回过神时，她已然跪在地上，仿佛被透明的锁链束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视野边缘捕捉到天娜跑来的身影，抚子呆住了。姑姑似乎对侄女这副模样颇为满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挥动着手套里的食指。

「如果不接受这个条件，便不允许二位参加——明白了吗？」

「太、太荒谬了……！」

抚子一边抗争着无形的诅咒，一边拼命摇头。

「我们明明已经提出太岁星君的肉作为宝物了！」

「……是啊。我无法接受。」

出乎意料的是兎鞠表示赞同。站起身的兎鞠向翡翠投去锐利的目光。

「首先，并没有指定宝物的内容……主办方是打算随心所欲地改变规则吗？」

「赞同。」「我同意凤小姐的意见。」

「没错！你是想亵渎神圣的大鬼斋吗！」

檀和冠，以及铗一郎也出人意料地表示赞同。白羽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红则保持沉默，似乎是在静静地倾听着。

「我无所谓。比起肉块，抢女人才更有意思吧。」

另一边的铗次似乎颇为满意。实际上，大厅里的大多数无耶师似乎都和铗次一样赞同牡丹的条件。

「没错。」「这不明摆着的。」「女人更好。」「既然说了谎——」

「抢女人更有趣。」「比起肉块——」「那才配得上是宝物。」

他们都用同样的眼神目不转睛盯着天娜——那是欲望的眼神。

抚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包裹着少女的空气开始如同蜃景般摇曳。

「抢夺他人宝物，这才是鬼的作为」

牡丹悠然地翘着腿，从自己的桌上拿起一个空酒杯。

这时芍奈站起来，为母亲的杯中注入红色液体。不知她是否也赞同母亲的意见，芍奈只是低着头，表情僵硬。

「而且，宝物就是最重要的东西——当着你的面夺走最重要的东西，你就不得不接受了。接受自己的败北和可悲……」

「别开玩笑了——！」

伴随着怒吼，火花迸溅。在诅咒的重压下，抚子的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勉强站了起来。

见抚子拿起六道锁链，牡丹收起笑容。在一旁待命的法纽露出凶暴的笑容，挡在主人面前，芍奈一脸严肃地做出防备。

「——住手，抚子！」

「天、天娜……？」

狱门家的女性们停下了动作。天娜抓住回过头来的抚子的肩膀，走到她前面。

「……我接受条件。抚子的宝物，就是我」

「不行，天娜——！」

「那么——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现场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了牛仔帽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顶牛仔帽上。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翡翠已经旁若无人地在自己的桌子上大快朵颐起来。她摆好玉米片和萨尔萨辣酱，津津有味地喝着可乐。

「那边的美人被掠夺或死亡，就意味着抚子酱败北——这样就决定下来了呢。」

「……嗯。就这样吧。」

抚子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决定好了。

「……没关系的，抚子。这样就好。」

被轻轻抚摸后背的瞬间，放声尖叫。前所未有的愤怒令血液沸腾。攥紧的手指刺破皮肤，鲜血滴落下来。

「怎么可能……没关系……」

颤抖的声音中，抚子的肩膀颤抖着。天娜轻轻地用自己的手包住了抚子鲜血淋漓的拳头。

「这种事，我……」

是不是应该放弃母亲的遗物呢？是不是应该拒绝天娜的帮助呢？

抚子已经不晓得了。她只觉得胸口深处似要燃烧殆尽。

「那么让我们干杯吧，各位——真不凑巧，我们没有准备酒精饮品，但请见谅。毕竟酒吞童子正是因酒而丧命的嘛……」

然而，全然未顾及抚子的心情，一切都朝着宴会的方向推进。

牡丹拿着闪耀红光的酒杯，站了起来。每个人的杯中都倒入了碳酸饮料或果汁，继承着鬼之血脉的无耶师们也在桌边起身。

「今夜就让我们沉醉于斗争的炽热吧——那么，干杯。」

牡丹举起杯子微笑着。灰色的眼眸饶有趣味地注视着抚子。

伴随着齐声『干杯』，宴会开始了。无耶师们开始喧闹畅谈。表面上虽然表现得和睦，但闪烁的目光都在品评各自的宝物。

「……抚子。没事的。」

抚子连天娜安慰的话语都听不进去。她此刻无比想抓住天娜的手，从这场恶趣味的宴会中逃走。

法纽带着虚伪的笑容，递上一杯倒着碳酸饮料的酒杯。

抚子咬紧嘴唇，将杯子打翻在地。玻璃杯破碎的声音，被宴会的喧嚣所淹没。

◇　　◆　　◇

直到深夜两点，抚子她们都要待在分配的独立房间里。

房间很宽敞，但被沉重的装饰所占据。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中神情严肃、难以辨认的人物正在绞杀一只鸡，墙纸则是绿底金色青海波纹样。

「哎吔……八裂岛家的房间都比这儿强」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布满灰尘的帷幔床上，抚子抱着头。

「不然的话，你就不能参加鬼竞了吧？既然如此，只好这么办了——」

「我才不希望这样……！」

抚子剧烈地摇着头。长发凌乱，红色的眼眸中流下泪水。

「一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明明没想这样……我只是、只是想守护母亲的遗物……为什么……为什么……」

神秘的香气逐渐靠近。随后床榻下陷，天娜坐在了身边。

「……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娜轻轻将纤手滑向连头也无法抬起的抚子的膝盖。

「我们不是共存共荣吗？你为我出生入死这么多次，我若不赌上性命，那岂不是太不够意思了——就是这样。没什么好在意的。」

「……你真是个笨蛋。你一定会、真的会遇到可怕的事情。」

「冇问题。这一切我都心知肚明。」

天娜露出美丽的微笑。声音很平静，扇子悠然摇动着。

然而，她的脸色苍白，抚摸着抚子膝盖的指尖也有些僵硬。或许是为了不让抚子察觉到她的恐惧，她正拼命地抑制着颤抖。

「……对不起。」

「别道歉。我们不是同伴么。」

天娜轻声笑着，然后仔细打量抚子的装束。

「待会儿换身衣服吧。已经不需要伪装了，就当是转换一下心情。」

「……是啊。反正，真实身份已经被所有人知晓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稍微、有点累了呢」

天娜躺在床上。她解开头发，还摘掉似乎很碍事的领带。

抚子在脱学兰服之前，仔细探查了周围的情况。

确认一切安全后，她脱下外套，蜷缩在天娜身边抱着膝盖。

「……桐比等先生他们，在哪里呢？」

「嗯……或许是藏起来了吧。说不定，就在刚才的大厅里交谈呢。对老练的无耶师来说，改变容貌是很容易的」

听到天娜的话，抚子回想起两人的模样。

萤火身材中等，看起来能变成任何人。但是，桐比等的话——

「桐比等先生可是有两米高呢？能伪装得了吗？」

「看看古今的传说吧。连野兽都能变成美女呢？」

天娜轻笑了声，轻轻触碰着自己眼角的美人痣。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没能注意到……我在幻术方面也算是高手，如果连我的眼睛都看不穿的话，那就是相当高超的技艺了。」

「如果是桐比等先生他们的话，倒也不奇怪。」

抚子把脸埋在抱着的膝盖间，深深叹了口气。

「……肯定是为了发饰在行动吧。」

「没错。所以，我们也要专注于我们自己的行动。虽然在意祀厅的那几个人，但贸然接触对双方都不好……」

「大概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吧。」

冠和白羽虽然对抚子他们表现出关心，但并没有积极介入。

「我们也别去管他们。他们应该会避免攻击我们。」

「那么，我们要警惕的就是剩下的所有人……」

挤在大厅里的无耶师们——不知道他们中间是否混入了桐比等和萤火。最好还是把所有人都当作敌人。

然后——抚子想起那个戴着牛仔帽的天狗的身影，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不明白的是翡翠的意图。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嗯……我倒是听说过，在一些鬼竞中，天狗会担任裁判。她或许也是来担任这个角色的……不过说实话，揣测天狗的想法纯属浪费时间。」

天娜抚摸着床单的褶皱，疲惫地垂下眼睑。

「不管怎样，她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总会有人会走向毁灭——那是她的天性。」

「……是啊。」

回想起那闪耀羽翼带来的灾祸，抚子闭上了双眼。

而一旁的天娜伸了个懒腰。她抬头望着昏暗的帷幔，反复深呼吸。嘴唇失去血色，肌肤因冷汗而隐约泛着光泽。

「……得做好各种准备啊。」

疲惫和不安已无法掩饰。抚子用指甲挠着脖子，开口道。

「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不，不能休息。还有那羽畜生在。必须做好准备……」

「你打算带着这种状态参加深夜两点的捉迷藏？无耶师不是以精神为核心吗？」

「嗯、唉……你啊，别说我了。」

天娜垂下眼帘，无力地笑了笑。因为疲惫，她的嘴角几乎无法扬起。

「我不是无耶师……虽然不是无耶师，但还是听从你的建议小睡三十分钟吧。你也休息会儿。醒来后，我们再做各种准备如何？」

「也是……晚安，天娜。」

「嗯，晚安……抚子。」

看来是真的很累了，天娜很快便开始打鼾。

抚子静静注视着她的脸庞。她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个美丽的女子。微微颤动的长睫毛、如同透明般的白皙肌肤，以及宛如红珊瑚雕琢而成的嘴唇。

「…………不会让你被夺走的。」

抚子抱着膝盖，并未入眠，赤红的眼眸闪烁着。

◇　　◆　　◇

————在母亲豪华的房间里，芍奈坐立不安地确认着时间。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自从芍奈来到这里，牡丹钟爱的留声机已经播放了三遍帕赫贝尔的卡农。鬼竞即将开始。

「……该死，身罢那家伙。在这种重要时刻……」

「真没规矩，芍奈。」

顿时，芍奈就像被鞭子抽打一般挺直了脊背。

在磨擦成糖稀色的书桌前，牡丹正在写着什么。旁边的法纽在给牡丹切分冷肉料理——芍奈逃似的移开了视线。

牡丹一边往红茶里滴入白兰地，一边瞪着直立不动的女儿。

「你既然在这里，想必鬼竞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吧？」

「是、是的……万无一失。这次绝不会输给抚子她们。」

「是么。你一看就心不在焉。」

牡丹嗤笑一声，手中的钢笔不停地书写着。

她应该是在为御陵馆庞大的规则增添新的条文。听着笔尖沙沙的声响，芍奈感觉母亲的命令似乎正直接刻进自己的大脑。

「那个……母亲大人，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吧。」牡丹头也不抬说道。获准提问的芍奈松了口气。

「身罢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了吧？我最讨厌重复同样的话题。」

牡丹停下钢笔，用冰冷的目光瞪着芍奈。

「我已经说过多次她就在馆内了。你就这么想被刺穿舌头吗？」

芍奈背脊发凉，舌头也僵住了，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勉强发出声音。

「那、那为什么，我——为什么身罢回到我身边？她是我的随从，她应该待在我身边的——！」

「啧……真是个纠缠不休的孩子。够了，在时间到来前给我安静点。除了呼吸和眨眼以外什么都不许做。再聒噪就用针刺穿你的舌头——」

伴随着咂舌声，牡丹挥动着金色的锁链。芍奈不由自主地抱住头。

「夫人！做好了哦！」

伴随着嘈杂的声音，法纽放下了盛着冷肉三明治的大盘子。

看到滴着血的肉，牡丹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些。

她将天道之锁链重新收入袖中，表情严肃地拈起一块三明治。

「不用担心，我给了身罢一个特别的任务。」

「……特别的任务，那是什么？」

「与你有关。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你。毕竟，我已经吩咐她启动需要沉默和保密的术式了……」

牡丹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继续在纸上书写。

芍奈不安地摸着脖颈，注视着母亲。

「……身罢是在为了让我不输而行动吗？？」

「既然明白了就把准备做得更周密些。我可是连磷器都给了你。」

牡丹用钢笔指向芍奈的右手腕。那里戴着一个精致的手环。红玉髓般光滑的材质上雕刻着如蕾丝般精细的镂空花纹。

「你没有失败的余地——如果输了，你就不配做我的女儿。」

灰色的目光如同利刃，即使是面对自己的女儿，也毫不留情地刺痛着内心。

芍奈触摸着右手的手环。据说这是狱门家的秘宝，她用手指摩挲着，紧紧地握在手中。

「当然，母亲大人——有身罢在，我绝对不会输。」

御陵馆迎来了深夜两点。

听着从八座塔楼响起的钟声，抚子注视着穿衣镜中的自己。

白底绽放的抚子花——这是天娜准备的振袖和服。据说施加了多重防护术的和服轻盈且便于行动，这点已经确认过了。

「……是不是有点太显眼了？」

「好歹是个晚会场合。这种程度本来正合适。」

优雅地摇动着扇子的天娜也换了装扮。

她穿着一件绣着无花果叶和果实的旗袍。蓝色的丝绸衬托着她白瓷般的肌肤，令饱满的胸部和柔美的双腿闪耀得令人目眩。

抚子脸颊微红，挪开了视线。

「……感觉不太自在。」

「没什么，很快就习惯了——比起这个，你准备好了吗？」

抚子垂下眼睑，做了几次深呼吸。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双眸如同修罗道之火般熊熊燃烧。

「嗯，走吧——去结束这场荒唐的宴会。」

第三卷 修罗巷中设宴 断章 花盗人

——上次承蒙来信，不胜感激。

春寒料峭，阴雨连绵，但你的姐一切安好。

御前对你的礼物很是欢喜。听闻下次要送你一件漂亮的蝴蝶标本。务必要好好珍惜啊。

御前虽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却又宛如神明一般。

前些日子，还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是一个月亮鲜红如血的夜晚。

御前唤我过去，问道:「小胡蝶，你能看到多远?」

我回答说:「只要是蝴蝶能飞到的地方，我都能看到。」接着又说:「但远远比不上御前您的天眼通。」御前听了十分高兴。

之后御前拿出一个糖果钵作为奖赏。正是本能寺的亮闪闪的茶碗。

御前让让我从中取一块落雁，然后她自己也取了一小块什么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块红色的珊瑚碎片。真是不可思议，我拿落雁的时候，那里明明还没有的。

「呐，小胡蝶。所谓能看见啊，就是能触摸到的意思哦。小胡蝶能看到那轮血红的月亮吧。在我的眼中啊，还能看到许多其他的东西哦。比如身着白衣的人，触碰那轮明月洁白表面的光景……」

「那么，御前手中拿着的，是月亮的碎片吗?」

我这样问道，御前敲着桌子大笑起来。真是个豪爽的人啊。她可以自己开车，每天都喝很多酒，不论是玩乐还是杀戮都比男人们厉害得多。啊呀……我们不是在说碎片的事吗？失礼了。

「我觉得既然看得见就意味着存在，那就没有碰不到的道理。可是尽管我能看见这么多东西，也只能引来这一片而已。真是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那么，您是说，这是来自未来的东西吗？」

「或许吧。说不定是我从鬼之城偷来的宝物呢。」

御前像少女般笑着，然后把那红色的碎片吞了下去。

很不可思议吧？陪着御前每天都做的这种事，姐姐觉得十分愉快呢。

——昭和■年四月九日　帷子之辻胡蝶书